点就是本地舆论很发达,而且向外扩散意识特别强,这也是苏州的才子名士往往能名扬天下的原因之一。养望养望。名望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养起来的么。
放下这些念头,他又想道,自己都表现到这份上了,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王恕老大人看样子也被彻底震住,那还有什么借口扣住自己不走?
想至此,方应物主动开口道:“老大人叫晚生协助民田加税之事,如今晚生已尽己所能,今后也不需晚生出力了。故而斗胆请辞,前往京师投奔家父尽孝。”
王恕沉吟片刻,才道:“你不必一定要去京师罢?留在老夫这里如何?”
什么留在你这里?方应物一时不明白,听这口气又不像是强行扣押了。
王恕详细解释道:“老夫聘用你为巡抚属员、帮办粮税事如何?这不影响你的功名。”
方应物吃惊不已,这便宜外祖父怎的又想起这出?他叫自己写诗造舆论,叫自己帮腔,自己可都照办了并且超额完成了任务。
现在他又想以巡抚行辕的名义聘用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表现太出色,这便宜外祖父便起了爱才之心,又动了心思留自己?
王恕劝道:“聘用你就像西席先生一般,与功名进取无关,也不会影响到功名事。两年后,老夫亲自推荐你直接入场参加乡试,不用去通过县里科考,这样如何?
如果你不能中举,老夫还可以推荐你入南京国子监读书,如此你这辈子至少有一个功名到手,监生出身也是补偿。
至于其他好处也很多,如果你能积累下来事功,将来若进入官场,这些功绩又是很不错的资历。你仔细想想罢!”
方应物知道,巡抚制是独官制,出了标营武官外没有属下官员。所以巡抚行辕中充斥着属员书办之类的角色,大都是巡抚自己选用。听王恕那意思,是很想将自己留下充当协助办事的僚属。
仔细想想,留下来好像也不错。人生在世,谁也不敢说自己科举大业一定能成。
在江南辅佐王老大人,同时积攒事功,将来再差也可以得到监生功名。相较于科举,这也算是一条比较稳妥的道路。
更何况江南地区人文荟萃,将来在朝廷政治版图中的地位是要迅速提升的,在这里做两年事情,也有利于自己拓展人脉、打牢根基。
想到如此多好处,方应物第一次为自己的去留问题产生了动摇,好像去京城的愿望不是那么坚决了,也许父亲在京城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危险?他便态度模糊的答道:“晚生再想想。”
方应物将王恕老大人送到后院穿堂下,忽然看到六小姐从里面迎了出来,自从上次恶趣味的叫了一声“母亲”后,好像有两三天不曾见到过她了。
王六小姐显然是迎接父亲回屋休息的,她上前扶住了王恕,要向穿堂里走去。
方应物抬手行礼道:“见过六小姐。”
王六小姐无言的点点头,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那天方应物对她喊“母亲”,脸色便微微发红,没有过多表示,只管扶着父亲走开。
这就叫王恕奇怪了,他知道自家女儿由于爱屋及乌的原因,对方应物一直很热忱,今天没道理见了面如此冷淡。难道两人闹了什么不是?
他再仔细看,却发现女儿没有什么气恼模样,反而有几分娇羞,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突然意识到什么,王恕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坏了”!
别是女儿和方应物年纪相仿,又朝夕相处,起了什么不该起的遐思罢?今天无缘无故的脸红,就是个很不好的苗头!
不行,一定要阻止人伦惨剧发生,不能让这样违背伦常的事情发生在王家!王恕冷汗直冒,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当即回转身子,对着还在台阶下相送的方应物道:“老夫又想了想,你还是去京城为好,毕竟百善孝为先!何况以你的本事,天下大可去得,不必非要拘于老夫身边不可,老夫不该拦住你高飞!”
方应物本来还在纠结,到底是去京城帮父亲闯荡,还是留在温柔繁华的江南,跟着官居巡抚的便宜外祖父干事业?
却不料猛然听到王老大人又变了主意,斩钉截铁的让他离开苏州府,心里十分愕然。倒不是他定要留下不可,只是觉得便宜外祖父的风向变化太快了点。
他实在忍不住腹诽道,你老人家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的也没个准头,这才区区片刻功夫,主意就改来改去叫人无所适从。
不过也好,省得自己继续为难了!
第九十二章 老夫能为你做的
王六小姐扶着王恕回到屋中,她心里也有点疑惑,忍不住问道:“父亲今日为何对方应物的态度有所不同?不似往常那般当胡闹小儿辈看待了。”
王恕疑神疑鬼的看着女儿,她真如此在意方应物?居然连ziji对方应物的态度变化都觉察得到。
王六小姐见父亲不说话,又问道:“听家奴说方应物今日大出风头,帮了父亲大忙?”
王恕冷哼一声,“说是夸夸其谈更恰当yid。”
王六小姐护子心切的辩解道:“方应物有些聪明任性,但其实本性不坏,父亲言过了。”
王恕忍不住点评道:“年轻人rongyi过于迷信技巧谋术而丧失本心,我看方应物就有这种趋向。”
王六小姐很是担心,“那可如何是好?”
王恕有点心虚的回答:“所以叫他离开苏州府,如今苏州这一亩三分地yijg不适合他继续呆下去了。”
王六小姐低头想了想,对父亲恳请道:“不如叫女儿同他一起北上,去寻清之郎君如何?”
还想一路同行?王恕怒道:“胡闹!这成何体统?叫方清之请了假期,南下成亲即可!”
随即又嘱咐道:“这几日老夫要去虎丘,你随同为父一起去。”
王六小姐很qigui,父亲怎的turn要去虎丘?但父亲有命,她不敢不从。
王恕的道理很简单,离别时最rongyi出事,一定要严防死守。他心里暗暗感慨道:“老夫为你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却说方应物带着对王恕出尔反尔的迷惑,回到ziji住处时天色yijg黑了。
他将方应石和王英两个随从都叫过来。吩咐道:“今夜和明日收拾行李,并购买旅途用具。租一只北上航船。”
王英询问道:“要离开苏州府?”
方应物点点头,“不错,明日若准备妥当,后日就继续前往京城。”
王英为ziji开拓的商业模式深感遗憾,叹气道:“卖诗词这项生意还很有做头,就此断掉可惜了。”
方应石看不得他那财迷样,瓮声瓮气讽刺道:“京师比苏州更大,达官贵人更多,说不定价格更高。而且距离苏州遥远。同样的诗词没准还可以再卖一次。”
“好主意!正是此理,想不到应石老弟也有脑袋灵光shihou!”王英大赞道,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斗志。
两随从斗着嘴下去后,方应物盘点起ziji在苏州的得失。被便宜外祖父扣留了将近半个月,虽然耽误了北上shij,影响了ziji去支援父亲,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金子总要光的。
苏州府yijg成为了经济中心,未来注定要成为文化中心。当前正在这种文化艺术大爆的前夜。ziji留下了一抹痕迹,对吴中文人诗歌艺术jhng了言之有理的批评,怎么看也是沾了光的。说不定也能混个先驱者的名头。
而且在本地缙绅势豪面前大大表现了一把,面子里子全有了以王老大人的高尚情操。应该不会贪墨ziji的功劳罢。
在钱粮最重要的东南difng劝服土豪大户们均平赋税、安抚民心这可是大事,实打实的功劳!
ruguo能上报朝廷叙了功绩,记入诰敕房功绩薄就再好不过了。ziji作为秀才怎么说也是半个体制内,有资格被记档。若今后ziji能进入宦海。有了这个为底子,就会高一些。
及到次日。找船却很不顺利,结果出日期又推迟了一日。方应物等候的百无聊赖时,王六小姐托了婢女捎来一封信和一个包裹,都是送给父亲的。
方应物虽然很qigui六小姐为何不露面,但并éiyou多想shi。
又次日,清晨破晓,方应物一行四人告别过王巡抚,便出了行辕来到水码头。此时天色还早,水边只有他们这一艘船,
方应石和王英两人先将行李箱笼搬到船上,然后就该登船出。zhouéiéiyohi人相送,方应物也就不用作诗词应景了,也算是节省yid资源。
啪!方应物将扇子一合,就要抬腿猜着搭板上船时,忽然听到有人高喊道:“前面莫不是方公子!”
方应物转头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十余步外有一男一女,都是四十zuoyou的中年岁数,穿着十分寒酸,都是粗布衣衫。
方应物又仔细看了看,确定不认识这两人,他们来找ziji干shi?方应物疑惑的指了指ziji,“在下确实姓方,你们是喊在下么?”
那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激动的说:“今日得知方公子要远行,小的夫妻二人特来送行。”
方应物更感到纳闷了,ruguo有几个美人名妓,或者酒楼掌柜,或者被他折服的士子文人之类的前来送行,倒是可以理解。
这二位看起来不是农家就是雇工,又素不相识,完全和ziji八竿子打不着的gunxi,为何会跑过来送行?很莫名其妙。
那中年男子对方应物深深弯腰拜了一拜,“小的夫妻在葑门外以租种官田为生,每年种得十亩地。只官租太重,苦不堪言,一年要交六七石,所余不足一家六口之食。
前日听闻方公子为我等小民仗义执言,驳倒了本府大户,又听说抚台大老爷要采纳方公子之言,今年官租每亩一律减去二斗,还要豁免以往拖欠。
如此算来我家十亩就是二石,恰可多活一人,小的不会说话,不懂怎么感谢。只晓得一定要前来送方公子,不能让方公子觉得苏州百姓不知感恩。”
听到他自述在葑门种田,方应物很是惊讶。苏州城是个大城,周长四五十里,而ziji所在这里是靠近西北的阊门。他却是从东边葑门跑过来的,这距离可不近。说不定四更天就起床了。
又听到他自述说,是因为ziji倡议减免官租并提出可行性建议。并且驳倒了反对的大户,所以才前来拜谢送别ziji时,方应物有点感动。
这是多么淳朴的人!方应物默默想道。
他不知该说shi,ziji做了yid好事,虽然目的比较复杂,又不是直接施恩于人,没想到还是有人记在心里,并亲自赶赴过来当面致谢。这种感恩之心,真是叫人受宠若惊。
正说话间。后面那中年女子也上前来,捧出一个竹篮,里面有十几个饭团,都是拿荷叶仔仔细细包裹的。
中年汉子指着竹篮,“小的家穷无以为报,只得连夜赶制了十几个饭团,供方公子路上食用。”
方应物更加感动了,十几个饭团不算shi,但说不定就是他们一家从几天的口粮里省出来的。其中情意沉甸甸。
他长叹口气,极力推辞道:“这怎么使得?在下怎能夺你们的口粮,于心何忍!”
那中年汉子大急,红着脸道:“方公子不收。莫不是嫌弃小的?”
方应物再三推辞,那中年汉子硬把竹篮塞进方应物手里。
方应物无可奈何,只得让随从收了竹篮。而他将ziji手里的扇子送给中年汉子。“这也是在下yid心意,不值shi钱。你拿回去做个留念罢!”
一把普通扇子确实不值钱,那中年汉子很痛快的收了。
随后方应物觉得ziji快承受不住对方的感恩之心了。只得点点头道:“告辞了,还请留步!”
船只驶离了岸边,与码头越来越远,直到沿着水路拐过去时,方应物还能看得见那对中年夫妻站在岸上频频招手。
他turn想到,ziji盘点在苏州府的得失,盘点来盘点去,为个人私利患得患失,却从来éiyou盘点到这方面。
是ziji有意无意忽略了吗?还是ziji思维有短处?抑或脱离地气了?
不过百姓自内心的真情,原来是这样令人感动方应物估计ziji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他两辈子加起来,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方应物以前做研究看史料时,他内心不大相信在青天difng官离任时,会有百姓与官员相对而泣的事情,总觉得那太假。就像万民伞和功德牌匾yiyng,这些记载是故意褒美和拔高。
现在看来,史料记载未必全是艺术夸张,ziji刚才难道éiyou一种激动的情怀么?
苏州城,巡抚行辕大堂,王恕老大人端坐于公案后面,抚须叹道:“老夫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在王恕身前跪着回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给方应物送行的中年农夫
方应物这次在苏州府,前前后后只有十几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却给苏州士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是那句话,流星般的少年。
祝枝山的岳父、前少卿李应祯与文徵明的父亲、前知县文林喝酒时,评价道:“方应物绝对有前途,这毫无疑问。祝允明将来若能有他的一半,就对得起父祖在天之灵了。”
文林哂笑道:“这话太夸大了,功名之路谁敢说满了?乡试三十取一,会试十取一,任是天纵之才也不敢说一定就能中。”
李老先生摇摇头,“你将视野放宽些,那方应物即便举业不成功,但你觉得凭他的机敏才智和处事手腕还怕找不到伯乐么,完全可以作为幕席上宾!
你觉得需要花多少银子才能请到这样的幕僚?只要稍加历练,今后起码督抚大员争相重金聘请是不成问题了,那样权势未必就小了。”
文林便默然不语,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谄媚之徒
方应物座船出了苏州府府城,向西进入运河,又折向北而去,当夜宿在八大钞关之一的浒墅关。
时值暮春,正是南粮北运的季节,可以看到运河中有大批大批的满载运粮船,使得通行度降低了许多。
国朝初年定下了粮长制,各地粮长负责将本粮区漕粮运送到京师。起先还好,从江南到南京éiyou多远,但自从永乐年间都城迁到北方,两三百里路程变成了两三千里,江南粮长们就彻底苦逼了,为此破家者不在少数。
到了宣宗章皇帝时,改了制度,在运河沿岸设置水次仓,粮长只需将漕粮运到指定水次仓即可,比如瓜州仓。
而南粮北运的主力变成了军士。宣宗皇帝下诏,用扬州卫、凤阳卫军户专司漕运,负责将漕粮运到京师,结果形成北军戍边、南军漕运的格局。
方应物谨慎怀疑,这两卫军户常年有组织性的jhng漕运,kěnéng是日后青帮的最早始源。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次日继续出,再向西北便进入了常州府界,这也是个繁华去处。一般说起江南,一个就是苏州府,两个就是苏松,三个就是苏松常。
这shihou的常州府可不是后来的常州市这么简单,还包括被分出去的无锡市。
常州府能具备与苏州、松江并称的资格,其经济实力当然不可小觑。此时天下财税,苏州府占一成,约两百多万石;松江府是苏州府的半数zuoyou。是一百多万石;而常州府又恰好是松江府的半数,五六十万石。
放在苏州、松江pngb似乎不起眼。但五六十万石yijg是除此之外全国最顶峰的数额了。
船只过了无锡县,这日抵达常州府府城武进县。眼看天色将近黄昏。方应物便吩咐船家,就在府城南水门外靠岸歇宿。
在外面瞭望的王英钻进船舱,对方应物禀报道:“外面岸上好生热闹。”
方应物便透过舷窗,向远处岸边望去,果然看到岸上停了三顶轿子,除了轿夫之外还有一二十人聚在一起,看打扮好似胥役之流,而当中有一员纱帽青袍的官员煞是醒目。
显然这是一伙本地衙门里的人,当然仅这些还称不上热闹。关键是还有五六个唢呐手,站在岸边上拼命的吹吹打打。流利的曲调在码头上空回旋不去,将气氛烘托得很是喜庆。
兰姐儿读书虽多出门却少,看得莫名其妙,很天真的对夫君问道:“谁家娶媳妇娶到码头上来了?”
方应物哈哈大笑,“这哪是娶媳妇,必然是有高官过境,所以本地官员到码头上迎接来了。”
即兴抄袭了小令讽刺道:“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往来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shi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只听得兰姐抿嘴直笑。连声道夫君嘴巴太刁了。
方应物分析道:“不是我嘴刁,世风日下说的就是这些。不过这次看来他们迎接的也不是shi大人物。否则必然满衙官员齐上阵了,不会只有一个在那里等候。多半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到了。difng不得不应付而已。”
说话间,船只yijg靠了岸,离那边衙门人群较远,免得自找麻烦。
王英和方应石两个随从连忙搬行李,兰姐儿提着细软包裹,而方应物先下了船。
他想找个本地人打听打听zhouéi店家住处,正张望四顾时,却冷不丁瞥见那青袍官员小跑着朝着ziji奔过来。
又近些时,方应物看清了他胸前的补子图案,是个正五品,这级别不算低了。
方应物很快便反应过来,在常州府府城,应该只有府衙第二把交椅府同知是正五品官衔,这人难道就是常州府的同知?
那疑似同知的官员快步来到方应物面前,“本官常州府同知邓涛,敢问当面的可是淳安方公子?”
方应物十分惊讶,难道zijiyijg闯出了如此名声,到了这从未来的陌生difng,也有人能认出ziji并主动前来结识?而且还是个堂堂的五品官员。
带着一些小小的虚荣,方应物拱手行礼,口中答道:“在下正是淳安县学生员方应物,不知邓司马有何贵干?”
邓涛邓同知的脸面忽然如同春雷绽放,堆满了笑容,“果然是方公子!本官在此盼望久矣,今日特意前来迎候,终究还是让本官等到了。我常州府一切都已备好,方公子但且安心!”
方应物愕然不已,敢情码头上那三顶轿子,还有那吹吹打打的唢呐手,以及那一二十人的杂役队伍都是为迎接ziji准备的?
方才在船上看到时,对此讽刺了一番,难道全都讽刺到ziji头上了?真是言多必失啊。
不过讽刺归讽刺,但挨到了自家身上,方应物很有点受宠若惊,极力推辞道:“在下微末之身,何德何能当得起邓司马远迎?这十分不妥,还请司马回转,在下受不住了。”
邓同知略有几分谄媚吹捧道:“方公子言重了!王抚台威镇江南,是我辈素来敬仰的。如今方公子莅临敝处,本官款待一下也是应当,方公子不必客气,快请快请!”
这邓同知先说王恕再说方应物,却éiyou点名王恕和方应物的gunxi,是因为现如今实在不好明确说shi。
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ruguo直接说破外祖父之类的话,反而kěnéng会惹出不满,不是人人都喜欢个人私事被别人随便提的。
方应物终于恍然大悟了,这不是他面子大,是王恕王老大人的面子大!王恕虽然常驻苏州府。重点工作也是围绕苏松开展,但他的官衔全称是“南京右副都御使、巡抚苏松十府”。常州也是包括在江南十府之内的。
而他ziji八成是被消息灵通的人当王恕未来的外孙对待了,而且还是很看重的外孙。何况ziji还有个庶吉士父亲。
不过让方应物无语的是,这邓同知为人也太谄媚了些。ziji再怎么样也只是个生员身份,论年纪也才十六岁,论辈分更差得远。
而邓大人可是堂堂的正五品官员,亲自到码头上等待迎接,这种行径实在有点自贱!等于是把ziji这少年人放在了上级或者师长èizhi,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
方应物不由得暗暗叹道,yiyng米养百样人,官场上果然shi样的鸟人都有。
他这一年来。见过的官员也不算少,无论汪知县还是朱知府,亦或王恕,虽然品性不一,水平各异,但都还有读书人知耻底线。但这位邓同知,逢迎拍马简直完全不顾节操了。
方应物又疑惑的问道:“邓司马如何得知在下要到此处?”苏州府和常州府虽然是邻近的difng,但消息也不能传的如此迅罢。
邓同知陪着笑道:“位于苏州的浒墅关关尹是在下一位同年,但凡有贵人北上。他都会迅传信前来并告知特征,如此本官便照会本府沿途注意。”
方应物听得连连苦笑,这邓同知也真是个人才,为了拍马逢迎简直挖空心思了。
从苏州府沿运河北上。必经浒墅关受检,然后就是常州府。ruguo常州府在浒墅关布置了眼线,自然对过境贵人的路程和特征一清二楚。有杀错也不会放过。
方应物正为长了见识而愣神思忖时,邓同知再次盛情相邀道:“此处不是说话difng。方公子请上轿,进了城中馆舍用过茶水再细谈。”
方应物看了看那列队杂役和三顶大轿。连连摇头,这也太招摇过市了,他现如今只是个秀才而已,还要混口碑的。
ruguo传到王恕耳朵里,那可就不妙了。谁zhido他老人家会不会抽了风调动官军,长驱数百里捉拿ziji回苏州府并严加惩戒。
但邓同知人品无耻归无耻,却是实实在在的奉承ziji,ruguoyid也不领情,又显得太生硬而不近人情。
方应物略一思索,便答道:“进城就不必了,只劳烦邓司马在pngb水驿寻几间干净房屋,容我等一行入住即可。”
本来驿站房舍是国家所有,不是他这等私人身份可以随便住的。可既然有difng招待,那就领几分人情破点格,住一下城外驿站好了,而且这样也避免了招摇进城的张扬。
邓同知再三邀请方应物进城,方应物只是不许,他没奈何,只得与方应物安步当车,朝着码头边上不远处的水驿那边走去。
此后,邓同知便在驿站中设下了宴席款待方公子,言谈之间方应物也渐渐gbi了邓同知的处境。
原来这常州府知府刚刚离职,新的还éiyou派遣下来,府署大印暂由邓同知署理。但他不仅仅想署理,还想转正,所以才要拉下脸皮不惜一切代价的搭上各方gunxi。
方应物人虽年轻,但也zhido这种shihou他只能装糊涂,所以闭口不提王恕,也不给邓同知机会往这方面牵扯。
邓同知略略失望,但仍不肯甘心,正想法子时,却见有个杂役跑到堂上来,对着邓同知耳语几句。
却见邓同知身躯巨震,脸面几乎变了形。他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匆匆对方应物拱了拱手,连话也顾不上说,拔腿就向外狂奔,像是被凶兽追赶的模样,完全不顾五品官员形象了。
方应物万分好奇,shi事情能将邓同知吓成这般模样?他对王英使了个眼色,那王英迅上前抓住来报信的杂役,问道:“你们大人好生无礼,这究竟为的那般?”
那杂役看了看方应物答道:“西厂的汪太监来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汪直何人?
西厂汪太监?方应物听到这个称呼,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成化朝权阉汪直么?
后世论起明史,都知道大明先后有过三大权阉,分别是正统年间的王振、正德年间的刘瑾、天启年间的魏忠贤。
而成化年间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西厂提督汪直,则被认为是几乎能与那三巨头并称的第四位。
其实在专业人士眼里,汪直与那三巨头相比较,各方面还是差了不少。但既然汪太监有资格与三巨头比试高低,也能从侧面说明当时汪太监的嚣张气焰了。
成化十三年,西厂成立,在群臣集体弹劾下,天子迫于压力一度废除西厂,但一个月后西厂又重新成立,至此朝臣与汪直争斗彻底落入了下风。
到了今年,也就是成化十四年,汪直已经挤兑走了辅商辂,罢斥了一批主张废除西厂的都御史、尚书、侍郎等数十朝臣,对文官的反攻倒算全面成功。
可以说,在天子的有意纵容下,此时汪直的权力和声势正处在最巅峰的状态。
还有,气焰滔天到无以复加、强力打压满朝文武的汪公公其实是个,与方应物乃是同龄人他具体年纪不明,大概只有十七八岁。
方应物以十七岁年纪,成了禀膳生员,能与前辅谈笑风生,能在苏州府力压群雄,能把王巡抚唬得自叹不如,所以自诩也算小有成就。
但方应物与年纪差不多的汪直比起来,就仿佛萤火与皓月的区别。要知道,连吏部尚书尹旻都要考虑一个问题,他拜见汪直时下跪不下跪?
其实这就是在领导人身边混的好处,五岁被阉入宫。便有机会十岁当御马监掌印太监,十几岁就提督西厂,十七八岁撼动朝纲无人敢惹,这是放到小说里很玄幻的情节。
不过方应物在心里郑重表示,他对这种靠近领导的方式不感兴趣。
知道了汪直是何等人物,也就不奇怪邓同知为什么极其失态,以至于很无礼的扔下方应物,匆匆狂奔出门去了。
别说方应物在这里,就是王恕王巡抚在这里。也比不过汪直。汪直正得天子极度信用,权柄赫赫,又手握西厂密探,他说一句话顶得上王恕一万句。
方应物对邓同知的行径是理解的,但终究还是有几分不爽。任是谁遭到这种对待,心里也会不悦。特别是先前执礼甚恭,有强烈反差的情况下,这个人还是势利了点。
但不愉快不意味着一定要作出来,既然主人都跑了,方应物也就起身回了屋,没有表示什么。
等在房中喝了几口茶水。方应物又想起汪直来。其实他上辈子搞研究,虽然对嘉靖、万历年间政治研究的比较多,但成化朝也不是没涉猎过。
在他印象里,汪直在京城呼风唤雨一年后。却热衷于武事,此后数年一直在边境监军打仗,直到倒台为止。但并没有记得汪直有过南巡经历,而且汪直也没有这个时间。
那么这个汪直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穿越引起了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走向?
想到这里,方应物突然又记起一桩成化年间的趣闻——有个叫杨福的人。因为长相酷似汪直,所以在江南地区冒充汪直招摇撞骗,一直骗到了福建才被当地镇守太监识破。
方应物大有所悟,莫不成这次来的就是冒充汪直的骗子,而这个骗局恰好让自己遇到了?
方应物越想越有可能,他知道汪直年少气盛,性格热衷于武功,对采办之类的事情没多大兴趣,实在没道理跑到江南来。
那么他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选择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明天照常上路前行。
而假汪直还会继续南下,到了苏州府还会遇到王恕,以自己便宜外祖父的脾气,根本不会去迎来送往的侍候汪直。就让自己的外祖父在假汪直身上刷些正直名望也好,反正假汪直没有能力真把王恕怎么样。
第二种选择是想法子揭破了骗局,这样自己又能立功出名。但若出了这个风头,后果如何有点难以确定。
及到次日,方应物醒来后,在驿馆中散步,却有驿卒向他传话道:“邓老爷传了话,说是昨日招待不周到,请方公子务必多留几日。”
对这话方应物只当了耳旁风,他要走要留完全不想看邓同知的心情。
不过驿卒又道:“今日为汪太监驾临本地,所以封了城外这段水路,方公子只怕也不好走。”
方应物暗暗吃惊,这“汪直”排场还挺大!由此可见地方官畏惧到了何等地步,不然怎能让冒牌货如此轻易的一路骗下来?
原来昨日晚宴时,邓同知突然得到消息,汪太监已经从丹阳方向进入了府境。
邓大人当然不敢像对待方应物这样,只在府城码头迎接汪直,所以匆匆辞别了并连夜驱驰,为的就是尽可能的远迎,出迎距离越远,越显得恭敬。
按照路程算,那汪直今日就该抵达常州府府城了,所以又封锁了水路,专供汪直的座船行驶,免得水面乱糟糟的冲撞了他。
既然怎么也走不了,方应物就按下了上路的心思,闲得无聊便去码头看热闹去了。
虽然是个假汪直,但据说和真汪直长相酷肖,那么去见识见识也好,就当提前熟悉一下本朝大名人汪直的长相。
却见码头上披红挂彩,奏乐的也不只是唢呐了,整整搬来一个戏班子。而且府衙县衙倾巢出动,从官员到小吏衙役,百十号人都聚集在这里等待,只为迎接汪太监的到来。
瞧了这场面,再想起昨日迎接自己的场面,方应物不得不感慨,自己还是很渺小。
却说到了正午时分,远远地从水上驶来几艘船只,码头上众人便晓得,这一定是汪太监到了,此时水上不会有别家船只的。
当先大船靠了岸,舱门打开,闪出几个人来下了船。
方应物站在人群里看的真切,这几人里有邓同知,并且恭恭敬敬的站在边上。从邓同知这个姿态看,位置当中居前的那个人就是“汪直”了。
又走得更近些,方应物看的更加清楚。却见那“汪直”头顶三山帽,身穿绯红里衣,外罩纱衫,胸前一团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龙形图案,赫赫然正是大牌太监的装束。
再细看此人,年岁确实不大,至多不过十七八,生的一幅好相貌,称得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美非常。
方应物连连感叹,能以假乱真的假汪直如此长相,那么真汪直也相差不远了。难怪小小年纪便搏得万贵妃和天子的宠爱和信用,外表真有本钱。
他转念又想,朝廷衮衮诸公最近一年来,就是被这样一个小少年欺压了,这心里该有多憋屈?
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样的人,只用一年功夫就直追他们太监行业的先驱者王振王公公,真是不可思议。
简直像个笑话,令方应物感到啼笑皆非。难怪说成化朝是最妖风邪气的时代,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事情,不禁空前而且绝后。(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对牛弹琴?
却说方应物一边观察汪直的模样,心里一边也在思索着。レsi1uke&spdes;思&herts;路&c1ubs;客レ如果要揭穿假汪直,那么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关键在于,由自己亲自揭穿,还是留给便宜外祖父去揭穿?谁来干收益比较大?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xg也不得不考虑,那就是历史进程出现了变化,汪太监真的南巡了,不过这种可能xg几乎是零。
正当方应物拿捏不定时,忽然府衙、县衙众人齐刷刷的对着汪直下跪行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此,便也很麻利的跟随下跪。
这时代下跪是很常见的礼节,别人都习以为常,但方应物却一直不大适应,于是这时候他反应就慢了一拍。此刻周围一片跪倒在地拜见的,只有方应物还孤零零的站着,很是突兀显眼。
方应物愣了愣,决定还是不拜了。别人都心存畏惧,但他可不怕,知道是假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位汪太监若要为此生事,那他大不了一嗓子喊破真相,当场叫他原形毕露。
皇帝不急太监急,在汪直身边陪同的锦衣卫百户大怒,指着方应物喝道:“大胆无礼!”
那汪直朝方应物看了几眼,抬手阻止了锦衣卫百户,转头问邓同知,“此何人也?”
邓同知考虑之后答道:“是一名外地士子,不识礼数让汪公见笑了。”
他的这回答确实也有技巧,先说这是外地士子,表明了不归他本地官员管。若要动手请你们西厂或锦衣卫自己动手,他这地方官是不参与的。
汪直又问道:“你认得他?是什么来头?”
这下邓同知没法避重就轻了,只得答道:“此人姓方,具有廪生文凭。听说在苏州王抚台行辕住过十几ri,应当是王抚台的后辈之类。”
还算邓同知有良心,没有告诉“汪直”这是商相公的小老乡。
要知道,去年就是商辂带头,强硬的向天子要求裁撤西厂、罢斥汪直。以汪直睚眦必报的气xg,连带将已经无礼冒犯他的方应物收拾了也不奇怪。
汪直听到邓同知介绍后,轻哼一声,便吩咐道:“叫他?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