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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6部分阅读

    谖迨恼?偷天换日(求推荐票!)

    方应物与他的便宜舅父胡增文进县衙乃是前后脚功夫,到了仪门,一起被门子带着去了二堂花厅。

    汪知县便在这里接见了两人,其实当汪知县见到他们一起来到,心里还是高兴了片刻。

    他以为这两人联袂而至,是已经在私底下先和解过了,然后到他这里走个过场。若是如此,就不必让他头疼了。

    但现实总是比想象的残酷。稍稍寒暄几句,汪知县就现了,原来这两人是分别前来的,只不过偶然在县衙门口撞到了一起而已,根本就没有和解的势头。

    失望归失望,作为守土有责的地方官,汪知县不得不耐起xg子调解。或者说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任由两家你死我活也不干他事,但方应物绑了县衙吏员,他这知县想躲事都不行了。

    只得一边暗骂胡家无事生非,一边暗中抱怨方应物唯恐天下不乱,开口道:“你们胡家与方家本是姻亲,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这岂不是叫全县父老看笑话么!”

    方应物和胡增文两个人都没有在汪知县面前坐着说话的资格,故而都站在这里。此时胡增文上前一步道:“家父说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都是方应物的过错。若非他擅自绑架户房吏员,何至于此?

    况且县衙吏员都是做事的人,若都如方应物这般动辄打骂绑走,以后谁还敢做事?”

    方应物很软弱无力的反驳道:“在下只是请县衙丁、邵二先生去做客上花溪村,为村民讲解一下田地分等次的事情,以免村民懵懂不知。”

    这辩解确实很软弱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别人听到也会觉得,这是骗鬼罢?世间有先将人殴打一顿,然后强行带走的“请做客”么?

    虽然方应物的辩解可信度极低,但汪知县捏着鼻子认了,只要有个交待就好。至于是不是真的请做客,那又有谁关心?

    当即汪县尊对方应物训斥道:“做客也好,绑架也好,下不为例!”

    方应物当然不会与知县顶嘴,低头道:“谨遵县尊之命,在下绝不再犯,那二人立即放回。”

    眼看方应物这边貌似已经轻轻松松摆平,而且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很恭敬,汪知县十分满意,便转向胡增文,“你们胡家究竟作何想?”

    胡舅父看了低眉顺眼的方应物一眼,自信道:“我胡家没有其他想法,唯县衙之命是从!”

    县衙只有一个正堂,县衙之命当然就是汪县尊之命,汪县尊的选择还是那两种——

    要么维持户房对田地等次的修改,委屈了花溪这边;要么推翻户房对田地等次的修改,恢复到原样,那就让胡家面上无光。

    所以胡舅父这话等于是又把皮球踢给了汪知县,仿佛一切都返回了原点。

    这个决定若是如此好做出,那汪知县就不会犹豫至今、左右为难了。他本想让双方自行协调,孰料又被不想轻易妥协的胡家把难题踢了回来。

    花厅里各怀心事,沉默了片刻。方应物突然开口道:“汪县尊来淳安县不两年,对县中田地不很熟悉,评定田地等次未免强人所难。古人云,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就该交户房做主,县尊只需遵照户房勘查结果施政即可!”

    汪知县早想如此了,但又怕别人说他不肯用心施政,所以才一直拖拉到现在。

    方应物的话听在汪知县耳朵里,感到十分顺耳贴心,正好也可以把该承担的责任丢掉,汪知县实在不想再当夹在中间的人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道:“方应物所言有理,此事由户房裁断后执行,然后报与本官即可!”

    胡增文闻言赞道:“老父母英明!在下就听户房得了。”

    他们与户房的关系网很密切,让户房执行,不就等于是维持修改、维持将花溪土地改为上田的变动么。户房还能做出自己打自己脸的事情?

    他又想道,方应物这次为了巴结知县,甚至不惜在这方面拍马,但有何用?至少解不了燃眉之急。

    对胡家而言,事情到此已经结束了,胡增文告辞道:“谢过老父母从中明断,在下先告辞。”

    目送胡增文离开,汪知县叹口气,对方应物道:“你指望户房为你做主么?很难,他们不会自食其言的。”

    方应物从怀里掏出两份陈情书,递给汪知县道:“轻老父母细细看过!我请了丁户书到花溪做客,不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经过一番教导,丁户书和邵先生都写了一份陈情,还请老父母观看。”

    汪知县看过,里面两人居然都承认了罪行。为办理胡家此事,丁户书收了十两银子,一千贯宝钞;邵小吏收了五两银子,五百贯宝钞。

    汪知县沉吟了一会儿,便问道:“这只是自述,证据呢?”

    方应物答道:“在下又不是审案,这是他们二人陈情而已,自己承认自己的罪名,难道还需要证据自证么?老父母你看着办罢!”

    “那你说如何是好?”汪知县问道。

    方应物就等着这一句,连忙进言道:“此二人有罪在先,已经”

    却说胡增文率先离开县衙,回到家中,向父亲禀报了今ri情况。

    胡老先生闻言道:“答的不错。本来我们直接答应有所不便,但你却能将难题踢了回去,叫汪知县自己纠结,看来你也可独当一面了。

    县尊放弃了从中调解权力,最终若是仍靠户房决定,自然我们胡家继续得利。”

    难得得到父亲表扬,胡增文心中很是高兴了一回。

    及到次ri,大清早胡老先生正在庭院之中锻炼,忽然有个县衙杂役飞奔过来,叫道:“县衙里有不妥当了!”

    胡老先生慢慢悠悠问道:“有什么不妥当?”

    “小的刚刚听到的消息,那方应物昨ri不知怎的?弄了两份状子给县尊,上头都是丁户书和邵先生自承其罪的,说胡家一共花了十五两银子、一千五百贯宝钞。”

    胡老先生吃了一惊,他一是没想到那两人这么快就供出来了,按照时间推测,当时他们才被方应物抓了一个晚上,怎么这么快就能全盘招供?二是总觉得有很什么y谋。

    “更不妙的是,方应物手持丁户书亲笔写的认罪书,力劝县尊将丁、邵两个犯法之人逐出衙门!最后知县答应了,而且任命了方应物推荐的两个花溪人接替户房位置!”

    什么?方应物的人占据了户房?胡老先生当即意识到,这是他儿子胡增文被耍了!

    难怪昨天方应物口口声声说“术业有专攻”,一切技术问题交与户房,知县不必为难之类的废话。这让胡家误以为他想巴结知县,原来他在这里埋伏着偷天换ri之计!

    户房还是户房,只不过里面的人不同了,这个户房做出决定,肯定对胡家不利。但自家儿子却有言在先,一切遵照县衙户房的意见,被方应物耍了个团团转!

    胡老先生心里极其不爽。方应物固然可恨,但相比起来,自家儿子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事传开后,只怕那便宜外孙又要在全县人面前展示他的机智干练,而胡家又成了背景角sè。

    第五十五章 不同寻常的提学官

    将过错都归在那两个户房吏员身上,并进行罢免处罚,这样对各方面勉强都有所交待了。

    而汪知县之所以答应方应物的推荐人选,让两个识字的花溪人顶替户房吏员空缺,那是因为方应物做出了一个承诺。

    方应物答应事情就到此为止,不再继续大闹,除了将田地等次恢复原样外,也不再对胡家进行追究。汪知县对方应物息事宁人的态度很赞赏,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他的建议人选。

    当然衙门补充吏员有一套固定程序的,方应物提议的两个花溪人并不在候选名单上。但知县点了头,区区程序也就不是问题了。

    在汪知县眼里,只有他自己是外来户,至于其他的方家胡家之类都是本地人,连丁户书、邵小吏都是本地人。这帮人没什么本质区别,谁倒霉谁走运无所谓,别搅得县衙不安宁就行。

    不过县衙外多了一张公告申明——殴打和绑架吏员衙役是违法行为,从今日起严禁为之、严惩不贷!

    据说这是为了安抚公门人心,否则缙绅大户们都像方应物这般仗势欺人、无法无天,谁还敢办公差?特别是容易得罪人的公差。

    后来确实也如胡老先生所担心的,市井之间口口相传解元公子如何聪明、如何机智的故事,而胡家再一次充当了背景龙套。

    但一时之间胡老先生也没什么办法,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下去纯属自取屈辱,胡家输得起阵但丢不起这人。

    却说纳完秋粮就到了年底,一年忙到头,此时村民终于迎来了冬闲时候。

    今年淳安县没有大灾大难,也没有大的徭役,算是一个好年景。行走在村落之间,很可以感受到村民自内心的愉快。

    在今年晋级为地主少爷的方应物腰包也略微鼓了起来,因为收到了人生当中第一笔租子。

    虽然方应物对依附过来的租户不错,只收了象征性的亲情价。但一百四十亩田地算下来,再加上原有的三亩本业田,也收了十来石租子,足够他和兰姐儿开销的。至于三十两外债,考完秀才再说罢。

    此外还有一件大事,属于花溪方氏的解元牌匾终于做好了,在一场全族出动的隆重仪式上,挂在了方氏宗祠里。

    依照习俗,科举上有了显著成就,比如举人或者进士,就要在宗祠里挂牌匾,以示光宗耀祖。方清之的解元功名是绝对值得大书特书的,牌匾不能不挂,全族砸锅卖铁也要做一个。

    其实在之前方家根本没有功名,方清之的秀才就是本朝破天荒头一遭,以至于在宗祠里挂了个县学生员牌匾庆贺。

    这在其他科举世家眼里,简直是笑掉大牙的事情,一个秀才功名也配挂在宗祠里么?但这却是花溪方氏仅有的门面了。

    这次解元牌匾便挂的理直气壮,挂的理所应当。要不是族中凑不齐钱,连牌坊都应该修一个,不过已经提到明年的议事日程上了。

    方应物和族长方知礼、里长方逢时站在宗祠里,看着解元牌匾,各自感慨万千。

    方应物眼角不经意间,却瞥见墙壁另一端还挂着“县学生员”牌匾。忍不住问族长叔爷道:“这是什么?”

    “哦,这是你的。”二叔爷答道。

    方应物啼笑皆非,“我只是个童生,秀才功名尚未到手”

    二叔爷信心十足道:“你县试案,府试第二,父亲又是解元老爷,道试怎么也能过关。当秀才是迟早的事情,提前几天而已。”

    方应物劝道:“过去没法子也就罢了,眼下明明已经有解元牌匾,若还同时挂着秀才牌匾,这让外人看了笑话,显得我方家没见过世面似的。再说太浪费了,为一个秀才做牌匾不值当。”

    “不浪费,不浪费!”二叔爷笑眯眯道:“这就是当初你父亲那个秀才牌匾,反正也没用了,拿来修过就算是你的,所以不但不浪费,还是节俭了。再说牌子多,看着大气!”

    方应物仔细瞧了瞧,果然看到“县学生员”牌匾上面,名字和年月都用小刀削过,然后重新写上了他的名字和成化十四年字样。果然是废物利用,很省钱啊

    方逢时望着解元牌匾,若有所思:“若清之老爷中了皇榜,还要做进士牌匾。不过小相公若能再中个解元,那这个解元牌匾又能派上用场了。”

    方应物很不尊敬长辈的吐槽道:“你老别没睡醒说胡话了,方家祖坟的青烟还没有冒到天上去。”

    时间随后就进入春节,辞去成化十三年,迎来了成化十四年。

    元旦之后有元宵,在热闹的年节中,方应物作为花溪地区最受尊敬的人物,享受到了最高档次的顶礼膜拜。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的穿越客身份。

    一直到了一月底,方应物才渐渐收了心,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功名上。未来一两个月,对他和父亲两人而言,都是决定性的时刻。

    方应物很是记挂父亲。成化十四年二月份是京师春闱大比的月份,也就是决定进士名额的会试。

    方应物既想让父亲一步到位,直接拿下进士功名,让他直接从绅二代变成官二代;但他又担心未来十年不是混官场的好时候,父亲做官后只怕要吃亏,从这个角度想还是先不要考中进士比较好。

    同时他也记挂着自己,今年浙江省将有新任提学官到任。根据行程安排,开春后提学官将按临严州府,主持录取严州府下属各县秀才的道试,时间大概就在二月底左右。

    虽然方应物知道自己有双保险,一是县案保送的潜规则,二是朱知府许诺在监临和提调考试时给予照顾,但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在种种忐忑中,方童生终于等来了县衙公告。正好这日他来到县城买书籍和笔墨,所以不需要经别人转述,第一时间看到了公告。

    公告主要有两项内容,一是朝廷新委任的浙江提学副使李士实大宗师将于二月下旬按临淳安县,二十五日主考道试,本县参考童生务必提前做好准备。

    二是依照提学官要求,本次道试为公平公正起见,试卷采取糊名形式。

    这两项内容都很不同寻常,看公告的多是书生士子,当即在公告下面就议论纷纷。

    按照朝廷制度,作为委派到地方的提学官,主要任务是巡视一省学业,应该在任期内每个县都巡视到,而且还要巡视两遍,并在各县主持各种考试。

    但事实上,一个省动辄一两百个县,以当今的交通条件,提学官根本不可能全部巡视到,更别说是巡视两遍。

    所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出现了变通方式。在实际工作中,提学官并不巡视到县里,而是只按临各府府城。而各县童生、秀才在提学官按临到本府时,赶赴府城接受考试即可——这也是县试、府试、道试小三关考试模式的由来。

    所以这个新任浙江提学副使李大宗师就让人感到稀奇了,他居然直接按临淳安县主持一县考试,这不符合常理。正常情况下,他到严州府就行了,根本不用下县。

    另一个不同寻常之处是,这次道试居然要糊名弥封。在通行惯例,县试、府试、道试小三试不像乡试、会试那般正规刻板,考试并不糊名弥封,考生姓名就是显露着的,所以才时常产生当场点中的例子。

    但这次,新任提学官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竟然糊名弥封。难道真是为了取士公平公正?

    不知别人如何想的,但方应物看完公告,当场就想破口大骂——这新大宗师不会是前世的宿仇罢?两个出奇之处全部让他倒霉!

    先他作为县案,是享有保送过关特权的,但前提是大宗师需要知道那个卷子是他的。

    如果试卷糊上了名字,那么大宗师怎会知道哪个卷子是方应物的、并应该给予照顾?若得不到潜规则照顾,那他县案的最大意义何在?

    所以方应物是坚决反对糊名的。

    其次,新提学官按临淳安县也很让方应物愤怒。他已经从朱知府那里得到过许诺,那就是朱知府担任道试提调官和监临官时,可以对他进行照顾。

    只要在府城考试,知府当然就是提调官和监临官,但大宗师却跑到淳安县主持考试!这又毁了他方应物的第二道保险!

    在淳安县考,提调官可能会变成汪知县,但方应物对汪县尊却不敢万分放心。这倒不是说汪知县不行,实在是因为官场地位在这里摆着。

    朱知府和提学官平级,性格又强势,敢作敢为;而汪知县却差了几个级别,本性又比较软。所以有些事情朱知府敢做,汪知县却未必能指望。

    方应物近乎百分之百的录取可能性,一下子被两个不同寻常打成了无限接近于零。自家事自己知,他写两笔文章没问题,但要说在淳安县精英组里能出头,那是自欺欺人。

    方应物从公告下面默默走开,骂大街并不顶用,还不如想想对策。他知道,所有不同寻常之处必然也有一些不足为人道的内幕原因,可这次原因又在哪里?

    从县城回到了上花溪村家里,方应物正要招呼兰姐儿沏茶,却见自家小妾拿了一封帖子递给他,“夫君,今日有个人从仁寿乡过来下帖子,听他自报家门是商相公那边的。”

    商相公?方应物连忙将杂念抛出去,接过帖子浏览。原来是商相公致仕回家后,要在族里办一座书院,过几天要开张了,所以邀请宾朋见礼。

    这倒没什么,方应物放下帖子,脑子灵光一现,突然现新任提学官不同寻常的原因了——因为商阁老在淳安啊!

    这尊才致仕半年、余威尚在的大神就在淳安县,提学官跑到淳安县主持考试,当然就是为了在商阁老家门口表现自己,顺便想碰机会与商阁老亲近一二。貌似公正公平的糊名,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心理。

    想透了其中原因,方应物哭笑不得,对他而言真是无妄之灾。过几天去仁寿乡捧场时,应该想个法子与商相公点一点此事。

    不过这个叫李士实的提学官,当真是个有心眼的人,这样机会都能被他早早想到,提前半个多月下牌告安排。只是不知道,商阁老吃不吃他这一套。

    等等方应物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李士实这个名字很眼熟,应该是上辈子搞研究时注意到过,这说明他应该也是个名人!

    方应物细心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四十年后,也即是正德十四年,有场著名的宁王谋反大戏——当然大家更多记住的是王阳明。

    而致仕在家的三朝元老李士实,就是宁王的谋主、国师、丞相,是宁王谋反集团的二号人物

    方应物久久无语,历史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四十年后的大反贼居然今年要来当他的主考了,而且按照任期,还将主考下一次浙江乡试。

    如果他被录取了,那李士实大宗师岂不要成为他的道试小座师?这可真是不同寻常的提学官啊,可惜只有方应物自己最明白。(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 书院之行(上)

    淳安县人文很盛,不然也不会被方应物时常哀叹为死亡之组,所以在全省乡试、全国会试中考中功名的人很多。

    反过来,这些人在淡出科举或者官场的江湖时,又喜欢挥余热,在家乡开办书院教书育人(以族中子弟为主),这是当时流行的风气。

    商阁老晚年娱情的书院开张了,方应物当然要捧场。不过商阁老所在仁寿乡位于县南,距离花溪很有一段距离,打听过约摸二十多里的路程,还要渡过青溪。

    二月初七这天,天sè才蒙蒙亮,方应物就出了家门,前往县南。不过路上出了点小问题。在渡口渡河时,因为汛泛滥、江水湍急,渡河效率很慢,又险些在水中翻了船,耽误不少时间。

    这淳安山多水多,但不是穷山恶水,称得上山清水秀,景致很不错。古人称赞浙东的“山y路上行,如在镜中游”这句,套用在浙西淳安也不差。

    可是景致再好,连续赶了两个时辰路,也要疲惫了。方应物微微喘着气站在山坡上,终于望见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一道蜿蜒小溪流过山间谷地,小溪沿岸零散分布着几个村落,其中最中间的那个应该就是商阁老所在。

    没错了,村口还有一座高耸的三重式牌坊,正面四个大字——三元及第。类似的牌坊,方应物在县城正南门见到过,在严州府见到过,而且听说在省城杭州也有。

    省、府、县、乡每级一个牌坊,做人到此地步,可谓荣耀之极。但方应物总是怀疑,出现四大牌坊齐竖的盛景,很可能也有此三元成了当朝宰相的因素

    太祖高皇帝有过诏令,官员敢上书褒美宰辅大臣者,杀!不过竖牌坊应该不在此列。

    天sè午时,方应物在三元坊下面遇到了一位砍柴归来的老者,向他询问商相公书院位置。

    “并不在村中,而在那边山脚下!”老者指着村子不远处一座山峰道。方应物只得又转了向,朝着那座山峰而去。

    果然在山脚下看到一处雅致的木构屋舍,门额上挂着牌匾,上书“倦居书院”四个字。

    大门外停着不少轿子,也有驴车。院内院外还有不少人,但从服sè看都是家奴仆役之流,至于正主,自然已经登堂入室了。

    今天前来祝贺捧场的宾客,大概也只有方应物是辛辛苦苦走过来的,几经折腾,此时已经过了正午。方应物感受着脚底板的酸疼,不由得暗叹一声,自己的路还很长。

    主人宾客都在正堂中,此时宴席已经开始。按照时人习俗,比较隆重的宴席要先上羊、鹅等大菜,然后是汤,所谓的五割三汤也。最后是小菜、瓜果。

    方应物进了堂中,正好是上完头道大菜的时候,两道大菜之间有汤水,所以众人正等着上汤水。方应物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宾主十几人的注意。

    说实话,方应物作为最小的小字辈,迟到很不礼貌。不过这并非本心,实在是他这方面经验不足。

    前文也说过,对这种事商辂不会不在意,但有别人替他在意,对方应物不满的大有人在。

    可在座的人里,与方家有瓜葛的人还真没有,能自居方应物师长的更是没有,去教训方应物的资格有点不够。

    不过汪知县也在屋内,他点过方应物当案,虽然在此时的科举伦理上不算师生关系,但毕竟也是有了一层知遇关系。

    所以也只有汪知县最适合出面教训方应物的不是了,他便质问道:“方应物你缘何姗姗而来迟也?”

    方应物略作思索,上前深深对着主座长长揖拜,答道:“小子早起读圣贤书,读得入迷,不经意误了出时辰,以至无礼。打扰阁老兴致,真是百罪莫赎了。”

    用看圣贤书做借口,应该能赢得谅解。汪知县有心为方应物开脱,引开话题道:“看得什么书?”

    “看的是孟子。正看到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这一句,突然心有所悟,所以耽误了片刻。”

    商相公听到方应物声称自己有所悟,便好奇的问道:“此句说的是仁义征伐之道也,贤王商汤征伐所到之处,民众无不盼望期待,商汤不到之处,民众便抱怨他不肯来。可你又悟出了什么?”

    有下人端着汤水上前,在宴席之间布置,方应物目睹此状,口中答道:“通过这两句小子便所悟,人人都要等待汤时,才能看出其中的仁义。”

    孟子说的是商汤,方应物大概说的是汤水,此汤和彼汤当即满屋因为方应物的有趣辩解而捧腹大笑,连修养出众的商相公也忍不住笑了笑,些微不满悄然化解掉。

    他指着偏角处座位道:“你这小辈偏会歪解经书,休说老夫不仁义,坐罢!”

    方应物圆了场面,伸手擦擦汗,赶紧奔赴座位上去,坐下后连喝几口汤,很应景的表示自罚。

    今天的主题是为倦居书院的开张捧场,当然席间少不了吟诗作词为贺,还有当场泼墨挥毫赠送书画的。但方应物安静得很,没有任何表现,反而一直心事重重神思不属,这反而让商阁老很奇怪。

    方应物的才情和抢风头的能力,商阁老在严州府时亲眼见识过的,那一为他而作、假托他言的《临江仙》水平之高,甚至高到了他几乎承受不住的地步。就凭借这词,商辂心底也觉得自己欠了人情,不过当然不会宣之于口。

    见状他便又开口对方应物道:“方小友今ri何其沉静也,可有佳作供我等观瞻?”

    方应物连忙遥遥拱手致歉道:“听闻大宗师月底按临淳安,小子我一身功名全在道试,实在无心其它,辜负阁老提挈美意了。”

    方应物有意挑起了话头,在座众人便就此话题议论起来,毕竟这是近期淳安县读书界的一件大事,何况众人无不是诗书传家,自然都有亲属童生参加道试。

    这个提学官的行径又是如此不同常态,尤其是糊名考试很让习惯了被优待的大族们不满意,不能不议论几句。

    有明眼人在席间总结道:“大宗师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也!”

    这句引用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但席间众人谁听不出来含义?便都拿眼去看商相公,不知道他对此如何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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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忙了一天,晚上挤出时间写了一小章先了。下半章明天早晨上午补上。

    第五十七章 书院之行(下)

    虽然道试与三元宰相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提学官的怪异举动,却将商阁老变成了不浮于水面上的重要角sè。所以他的表态很重要,众人都想知道商阁老对此态度如何,或者说更期待商阁老非议一番。

    不怪众人关心这些,名门世家都是不喜欢糊名的。要知道,试卷卷头上填写姓名不仅仅只是姓名,还要注明父母和业师。

    如果不糊名,那么对于世家子弟而言,在试卷上展示出身就是加分项了,天然比寒门子弟受照顾。而且就算请托推荐也容易作,不然考官能分得清是谁?

    却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商相公不动声sè,与左右老友道:“老夫倦怠久矣,所以才将幼年读书时的仙居书院改名为倦居书院。今ri不谈恼人的功名之事,只谈风月,开怀畅饮,诸君莫嫌招待不周。”

    这是彻底不予置评的态度,众人又在商阁老脸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也只得作罢。

    方应物在角落里暗暗感叹,商相公不愧是在内阁十八年的大人物。虽然他和蔼可亲不拘小节,但打了几次交道后,现他心中所思从来不轻易让人得知,始终猜摸不透——这可能已经是他的习惯。

    后续菜品6续上来,方应物放眼看去,只是平常农家菜肴,十分低调简单。别的主人家若是如此,那就成了慢待客人,但商阁老如此就是品位脱俗、俭朴自制。

    宴席在午后结束了,众人纷纷告辞,酒后微醺的商阁老在自家儿孙扶持下,亲自一一作别。

    方应物排在人后,正为今ri一无所获而愁,想着自己心事时,忽然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走到他身前,留客道:“家祖吩咐过,方朋友路程远,若到天黑走山路比较危险,所以今ri请留宿一晚。”

    随即方应物被引着来到了此处书院的后院厅中,不知道等了多久,却见商相公被家中仆役扶着进来。

    方应物连忙上前重新见礼,商相公摆摆手道:“无须多礼。”

    商相公坐在了宽大的太师椅上,接过醒酒茶,低头小饮几口,然后才对方应物道:“老夫听人说过几句,去年七月时,你曾在城中茶铺里议论道:权阉汪直没这个本事逼迫老夫致仕,其他阁老跟脚都在宫中,这里面水很深”

    “是小子轻狂了,一时放肆议论。”方应物尴尬的脸sè苦,虽然自己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但背后议论被当事人听到总免不了有几许尴尬。这话怎的就传到了商阁老耳中?不知是好是坏,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啊。

    商阁老又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却轻轻放下,另起了话题道:“天下科举,两京最重,非翰林不得为提学官,其次便是江西、浙江等处。

    本省新学政李士实是江西人,老夫记得他之前任刑部郎中,不过此人科名不彰,成化二年丙戌科三甲第二百二十九名出身。”

    方应物睁大眼睛,茫然无知,仿佛不明白商相公东一句西一句的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他老人家的记忆力当真群,谁是十二年前的三甲第二百二十九名这种事都记得。

    商阁老瞥了方应物几眼,轻轻吐出三个字:“别装傻。”

    “是,是。”被看破的方应物有点窘迫。阁老应该文雅一些,明明用“别藏拙”三个字更合适,却非要说“别装傻”,这也太不给他这小朋友面子了。

    本来方应物没有对新提学官有太多想法,除了心里时常吐槽他四十年后当大反贼这种奇葩事件。但刚才听阁老说过那些话,他便暗暗醒悟到很多。

    浙江是天下前几位的科举大省,更是人文荟萃之地。虽然没到两京提学必用翰林的地步,但提学官人选也是需要有几把刷子的,不然如何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浙江省提学官那是人人都向往的清流美职。原因很简单,浙江人才多,出的高官也多。去浙江当三年提学,主持一次乡试,收百来个高质量门生,将来就是一笔宝贵的人脉财富,甚至能荫及子孙。

    但这李士实不过是三甲还倒数的进士,在进士层面里是最低档次了,之前又只是在刑部这种不够清流的部里做事。却能一跃而为浙江省提学官,跨度明显有点大啊

    再说李士实是江西人,不可能回江西当提学。浙江提学几乎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最好学政职务,结果偏偏他就能遇到这个唯一,要说是运气也太巧合了点。

    与当今朝中三阁老联想起来,更觉得内幕重重。李学政到淳安来,真是像普通人所想的那样,是拍商阁老马屁来的吗?

    方应物不想表现的太过于心计深沉,没有将种种分析宣之于口,只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句“事有反常即为妖”,表示自己经过点拨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商辂见方应物放下了遮掩,不再继续装傻,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虽老夫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你仿佛对庙堂之事多有心得?可谓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看当今世道,到底如何?”

    方应物答道:“当今世道,忠直之士见放,不是流于偏远就是闲置南京。至于朝堂之上和光同尘而已。”

    “和光同尘?这个词用得极好,一语道破了庙堂现状。”商阁老细品道。

    方应物忽然变得很热血,慷慨出声道:“恃宠为恶岂能长久,正义终将到来,光明就在前方!寒冬已至,阳还能远乎!”

    商辂击节赞道:“善!吾辈读书人,所学不为故纸堆,就当经世济用。老夫观你之诗词,还以为你小小年纪便早生慧根,所以早早看透世情,可能有隐居山林避世之思。看来也不完全如此。”

    至此商相公微微自得,觉得自家伯乐水平真不低,到了晚年还能沙里淘金、慧眼识人,在茫茫人海中现了方应物。以此子的见识、才华和处事手段,前途不可限量也!

    于是他忍不住进一步考校道:“老夫出道题,你在此制艺一篇,给老夫看看。”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透过窗户照shè出长长的人影。

    商相公满怀期冀的捧着方应物刚刚答出的八股文,但只粗粗扫了几眼后,很是满脸疑惑的问道:“你是如何通过县试和府试的?”

    县案、府试第二的优秀童生方应物羞愧的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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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我要百~万\小!说

    换做别人如此质疑他的文章,方应物少不得撸起袖子,仔细争论计较一番。但在商阁老面前,他鼓不起这个心气,而且实在心虚。

    虽然时常说文无第一,但眼前这位老大人却是当世唯一一个有资本当第一的,起码在八股文领域内是如此。

    就算方应物自恃通晓前后五百年,眼界高心气高,但对三元宰相这种文人顶级成就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不能不服。

    方应物只能自叹倒霉。被商相公这种三元及第大人物鄙视了,那就只能认账,在八股文方面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地之别,被碾压后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也许是他老人家眼光太高,凡是低于进士档次的文章都看不入眼,方应物心里自我安慰道。

    而商阁老皱起眉头,也觉得颇为矛盾。方小朋友此人胸中见识和诗词策论都是很拔尖的上等,和他这三朝元老侃侃而谈也不落下风。

    但写的八股文却十分不入流,反差乎想象的大,这样的奇葩是怎么被教育出来的?

    想至此,商相公旁敲侧击道:“令尊大才足以高中解元,贵府堪称家学渊源,想必你自幼获益匪浅。”

    方应物立刻大打同情牌,唏嘘不已道:“在下家境贫寒,徒有四壁,而家母早去,家父又为了功名常年奔波在外。

    所以在下只有幼时社学蒙识得几个字,其余时候无钱拜名师、览群书,唯有在社塾中厮混并胡乱自学而已。”

    商相公顿时恍然大悟,感到心中的谜团解开了。原来方小朋友从小就是放羊式的学法,纯粹的野路子出身,难怪学问驳杂不像正统路数。

    再说年轻人若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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