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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3部分阅读

    到商阁老下船,那就不动声色、自然而然的完完全全将朱大人自己凸显出来了。

    年轻士子只会吟诗作文,最多谈几句书经,本地耆宿也只能说说近些年来的风土人情变化。这些东西,都是场面上的应有程序,听听也就罢了。

    商相公可是辅级别的元老重臣,层次和境界当然不会仅仅只有上述这些。但在迎接场面上,能与商阁老展开高层次交流的,能谈论国事、政务以及官场的,除了府尊本人,还能有谁?

    那时府尊完全不用担心有谁抢过风头,只管在周围一群老幼病残的衬托下,全副心思表现他的才干见识就可以了,这就是他为自己创造出的最好机遇。

    至于他方应物,大概主要任务就是代表解元站台和吟诗作词两项,与其它同行人没有本质区别。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所穿的粗布青衣,真像是大红袍身边的绿叶呐。方应物弯腰出了船舱,站在船头望着水里的倒影,他这模样很像天真无邪、乖乖听话的绿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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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时间太紧张了,写多少多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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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大黑马(上)

    这日在建德县县界一处古渡头,方应物等十几位地方代表跟随者朱知府站在岸边,等候商相公的座船。

    一直到天色过午,才见到去前面打探消息的杂役骑马飞奔而来,高呼道:“到了到了,船已经在五里外了!”

    登时众人抖擞精神,整顿衣冠,在岸边整整齐齐排列好。

    商阁老这次回乡,可谓轻车简从,只有三艘大船和四五艘护送小船。当他出现在船头上时,方应物终于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是什么模样。

    只见得这位老大人,个头略高,鼻梁高挺,胡须大半已经白掉。双目神光十分温和,眉宇中弥漫着松快欢欣的感觉。

    他身穿深青色袍子,头戴一顶儒巾,望之很是简素。此外手持一根古木手杖,步履之间悠闲自如。

    方应物看了后感慨道,这还真是退休老干部的范儿。确实如同某些史料分析的,商相公晚年在阁日久,心里对繁重政务产生了厌倦。看来他功成名就辞职后,心态十分放松愉悦。

    眼见文坛魁、三元辅驾到现身,朱知府代表严州府府衙拜见过后,众人尤其是前来迎接的士子们,争先恐后的挤上前去,一一向商阁老见礼。

    方应物静静的等在后面,等别人都完了事并只剩他自己,才不紧不慢的上前揖拜道:“淳安童生方应物,见过阁老。”

    这个自称引起了商辂注意,他有些疑惑,这个场面怎会请十五六岁的小童生出席?不由得多看了方应物几眼。

    朱知府连忙在一旁解释道:“此乃今科方解元之子也。”

    商辂恍然笑道:“吾乡科名后续有人,幸哉!”

    渡头位于一处古镇,镇上有个大户张乡绅,家里也是出过官员的。此次要招待商相公,府衙就借用了他家一处园林宅院。

    宴席设在正堂大厅上。但这席位很有讲究,主宾当然是商阁老,主陪则是朱知府和此间主人张乡绅,左右手一边一个。

    再往下两排席位,一排是耆宿,一排是士子。耆宿那边很好安排位置,按着年纪排序就是。

    但士子这边就很难排了,常言道文无第一,你懂得。而且所有人都想去坐最靠近主宾、主陪的那个位置,也就是次陪席位。

    因为此席位距离商阁老、朱知府最近,有机会参与更加亲密的席间小范围谈话!这可是梦寐以求的机会,谁不想去坐?

    一时间众人口中彼此谦让,但目光却都偷觑次陪座位,恨不能舍下一张老脸皮,直接冲上去占住。

    张乡绅作为主人,见状便道:“宴席还早,不急于一时,不如诸君献诗词助兴,最佳者坐次席以为褒奖!”

    方应物可不耐烦等别人一个一个念,那些史上无名的路人甲乙丙丁就省省罢!当先吟诵出一绝句:“绿蓑烟雨溪边客,白文章阁下臣;生在太平天子世,且将空手掌丝纶。”

    不过刚一出口,引了厅间众人阵阵窃笑声。因为这诗不但用词平平,而且意思支离破碎、半通不通,前两句还是处境对比,后两句就差的没边了。

    所谓丝纶,钓鱼的丝绳也。“生在太平天子世,且将空手掌丝纶”这句,放在商相公愤而致仕的背景下,难道是嘲笑他只配去钓鱼么?

    亦有不少人心里想道,还亏得是解元家公子,一路上姿态清高,少有理人,结果连最起码的诗词格调都不懂。

    这样的水准,也敢第一个出来现丑,真是坐井观天之辈!

    方应物泰然自若,不动声色的瞥了众人一眼,等笑声渐渐地小了时,仿佛自言自语道:“笑者不通五经乎?岂不闻《礼记》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众人渐渐醒悟,纷纷想起了这个典故!

    根据此典,丝纶也可指帝王言论,商相公以辅之尊辅佐天子,规谏帝王言行,可不就是“掌丝纶”么!

    想到这个典故,整诗一下子变了味道,好似丑小鸭一瞬间变成了白天鹅一般。

    越细品越有意思,绿蓑烟雨溪边客可以去掌丝纶,白文章阁下臣也可以掌丝纶。一词双关,一句双面,同时渗出两种意境,很是回味悠长。

    再往深里想一层,特别是放在如今这个状态的商相公身上,更是精妙不可言!还带有淡淡的讽刺意味。

    “太平天子世”让“白文章阁下臣”去钓鱼这里边的讽喻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啊。

    短短四句,用词还是平平无奇,但却有重重深意,好像“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效果。只能说文字之妙、在乎各心了。

    商辂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且将空手掌丝纶”,叹道:“老夫有生以来,只会读书,不曾学钓鱼。但有小友这诗,少不得要去吾乡溪边学学当钓叟了!”

    商阁老都说出了这般话,众人也不得不服气,一时都无话可说。来之前打下的腹稿都憋在了肚子里,如果这时候拿出来那真成献丑了。

    方应物一绝句技压全场,他毫不在意,只对商阁老拱了拱手。

    商辂看了看厅里众人神情,便指着次陪座位,对着方应物道:“同乡小友坐!”

    商阁老人情练达,说方应物“同乡小友”,也算是顾及到了别人面子。

    至少表面上因为方应物是同县乡亲,关系比别人亲近一层才叫他入了次陪座,并非是说他比别人强。

    其他士子满怀艳羡的望而兴叹,这解元家公子一路上寡言少语、并不突出,但此时可谓一路不鸣、一鸣惊人,真乃黑马也。

    方应物扫视一圈,面含微笑,怡然自得的入了席,直接坐在朱知府下的次陪位置上,然后才随意对周围点点头。

    他这理所当然的做派又引起了众人不爽,即便是获胜者,起码要谦逊几句才好。这般公然得意洋洋终究落了下乘,不是君子之道。

    不爽归不爽,但也没奈何。其他的席位就没什么好争了,便都66续续入了座。

    方应物哪里顾得上路人们的想法,他坦然自若当然有他的道理。

    趁着别人入席功夫,方应物假意侧头对朱知府道:“治下愚生坐于此位,也是斗胆效仿本乡先贤。”

    有什么先贤能教你抢座位?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都犯嘀咕。

    方应物便讲道:“在下听过一个故事。在京城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独自微服出游,恰好遇到好友家因为喜事做席面。此时席位置尚还空缺无人,有几位先生彼此谦让,而这老人却一言不直接坐上席。

    别人见状不满,见此老者衣装简素,不过一深青色袍子而已,并不似达官贵人。便出言讽刺道:你这老人家,这辈子坐过席位置么?

    这老人伸出手指头数道:吾此生数十年来,大约只坐过五次席。第一次坐席,是成亲后头次去岳父家喝酒,作为女婿上了席。

    几位先生大笑之,皆以为这老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说到这里,方应物有意停了一下,厅里众人都不明白方应物想表达什么。难道就是想说几个读书人嘲笑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子么?

    方应物继续讲道:“当时等众人笑完,然而那老人却还在说:第二次坐席,乃是中了本省解元后,在鹿鸣宴上坐了席位置。

    第三次坐席,乃是中了会元后,在恩荣宴上坐了席位置。第四次坐席,乃是中了状元后,在琼林宴上坐了席位置。

    第五次坐席,乃是新年时天子大宴群臣,老夫忝为领班大臣,在奉天殿上坐了席位置。所以数来数去,老夫此生只坐过这五次席,有点少啊!

    这老人一说完,那几位先生脸色大变,齐齐拜伏在地,不敢再有丝毫冒犯!”

    大厅里众人听完后,一起哈哈大笑,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商阁老。

    虽然方应物讲述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点出老者名字。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故事主角分明就是商阁老!

    中解元、会元、状元,坐了三个席的天下三元,还能坐在领班大臣席位置的,独此一人。

    这故事实在很有趣,短短几段话,将商阁老三元加辅的一生荣耀嵌进去。而且还是极度扮猪吃老虎装逼段子,自古以来就是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

    方应物总结性的叹道:“所以今日小子斗胆,功业上有天地之差,实在无法可比,但言行上却要效仿先贤了。”

    商辂一开始没在意,谁知听着听着,到最后自己成了故事主角。而且还是扮猪吃老虎装逼爽到了极点的主角,要说代入感,谁能比他更有真实性的代入感?

    他很是愣了片刻。几十年宦海浮沉、修心养性练出的镇静功夫,在这个故事面前彻底崩溃了,完全压不住心头泛起的得意感和爽快感。

    最终商阁老实在忍不住出口笑骂,“小子胡扯!老夫怎会如此言行无状!是谁如此胡乱编排!”

    方应物连忙离席谢罪道:“在下年纪小、读书少,好听传言故事,多有不当之处,谢过阁老指正。”

    商阁老挥挥手:“看在同乡面子上饶你一遭。暂且回席,得了空子再教训你!”

    朱知府侧目视之,这方应物奇峰突起,抢尽风头,很不可小看!

    他抓住了商相公衣锦还乡后心态很放松、不会摆架子这个机会,以晚辈小乡亲身份,轻易就击破了商相公的心防!

    他那个故事讲得,比直接逢迎拍马高千百倍!如果商相公真能“回头得了空”教训他,那就他的福气!

    朱知府暗暗庆幸,幸亏这方应物年纪小,没有做官经世,也就只能在席间吟诗作词、插科打诨而已,不然只怕要连他这知府的风头都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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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大黑马(下)

    宴席大开,气氛渐渐热了起来。也许是方应物刚才讲故事讲的好,商相公彻底放松了心情,态度很随和,与席上众人饮了三杯酒,又对众人勉励了几句话。

    几道大菜上过,并酒过三巡的场面程序完了后,开始各说各话。

    朱知府放下筷子,先叹口气,很忧国忧民的对商相公道:“阁老致仕返乡,朝中又少一栋梁,如今正道艰难,朝中多故,j佞集于陛下之侧,长此以往如何了得,终成家国社稷大患!本官每每思及此处,辗转反侧,日夜忧叹。”

    方应物虽然低头啃着碗中羊肉,但耳朵却是竖起来细听主席上动静的。朱知府的话一字不差,都落入了他耳朵里。

    其实朱知府说的有几分道理,现今朝廷确实不大地道。方应物很了解,今上朱见深是一个责任感缺失、更关注自己吃喝玩乐、将朝政当苦差事的宅男天子。

    自从前辅李贤、彭时去世之后,庙堂之上风气日下,天子身边各种祸害越来越多,幸赖还有守正但也不迂阔的商辂撑住大局。

    但如今连商相公也致仕归家,那朝中还有谁可以支持正道局面?而且方应物还知道,自从商相公离开朝廷后,朝廷就渐渐进入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时代。

    听这些外号就知道朝廷是个什么状况了,那就是天子纵容j邪横行,宰辅大臣无所作为。

    但方应物却更知道,小丑横行的黑暗时代也就是十来年的功夫,十年后大明就进入了弘治中兴的好时代。

    想至此,方应物转过身,微微躬身,一本正经的对商相公和朱知府道:“府尊此言诚然有理,但在下也有几分浅见,斗胆在此献丑。

    当今天下人心还在,正气尚存,只是天子受了蒙蔽,而那些跳梁小丑趁机依附于天子为恶而已。

    彼辈内无强援,外无根基,好似水面浮萍一般。一旦天时有变,便如犁庭扫|岤,将彼辈一扫而净不是难事,何足道哉!

    所以这些也就是疥廯之患而已,不值得过分忧虑。”

    商相公不置可否,却抠字眼的反问道:“常听人说内无根基、外无强援,你却反着说是何道理?”

    方应物答道:“只怕宫中那些太监们也不待见他们,这便是内无强援;他们并不得天下人心,有志之士无不唾弃,这就是外无根基。

    彼辈所依赖的,不过是天子宠信,但这种宠信仅为沙上楼阁,自古以来,恩宠岂有长存不灭者!总而言之,说他们是国家心腹大患实乃言过其实!”

    方应物这话也没错,此时宫中司礼监东厂那些人,还是很有骨气的,甚至比很多大臣都更有骨气。如司礼监掌印怀恩、提督东厂陈准之辈相当正直,并不待见天子身边那些受宠的j佞。

    商相公叹道:“你虽然小小年纪,有此见地不容易,但把天下事看得太简单了,还是历练太少的原因。”

    “是,谢过阁老教诲。”方应物谦虚的说。观点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引起注意,攀谈几句话就足够了。

    朱知府感到风头被抢了,忍不住对方应物反问道:“莫非坐视j佞施为,我辈要束手无为?”

    方应物恭敬的答道:“怎会束手无为?我尝听闻,东宫有明君之像,目前朝中最紧要之事,乃力保东宫也!而后静待j佞自取灭亡!”

    商辂听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地方上这些人天高皇帝远的,就爱胡乱议论这种宫闱内情,但都是人之常情。当即轻喝道:“庙堂宫闱之事,内情千头万绪,尔等还是谨言!”

    不过商辂倒是对方应物有点另眼相看了。虽然他的议论仍有点幼稚和简单化,但却难能可贵的思路清晰,小小年纪就能想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

    就是他自己号称神童,十五六岁时也就只知道读四书五经,绝对没有能力与朝廷公卿侃侃而谈庙堂之事。

    方应物也在偷偷观察,见到商阁老没有什么特别表示,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贸然开口也是赌博,卖弄太多有可能招致商辂反感。只不过赌输了也没什么太严重后果,大不了不抱这条大腿而已,但那终归是个遗憾事情。现在看来,商相公确实是个有器量不计较小节的人。

    宴会继续进行,又听得朱知府和商相公议论道:“从邸报看得,朝廷已经平定了荆襄流民的事情,就地设郧阳府招抚治理,如此朝廷去一大患。甚是可贺,堪为今岁朝廷最大喜事。”

    四川、湖广、陕西、河南交界之处,原先地广人稀,别处过不下去的破产农民经常拖家带口逃到这里开垦土地,人数几乎达数十万之多。这些人口不归官府、不在户籍,动乱非常,形成了严重的荆襄流民问题。

    成化朝前十来年,始终在与流民问题作斗争,政策剿抚不定,直到今年才彻底将此事平定。在原址新设郧阳府,所有流民就地授田编户,纳入官府管理,并不再强迫遣返回乡,并委任郧阳巡抚专治荆襄。

    现在问题基本解决,不再为患一方,所以朱知府才说这是大喜事。

    商辂点点头道:“是极”

    他本要点评几句,但眼角偶然瞥见旁边方应物在摇头。心里感到有趣,收了口故意问道;“方应物!你又有何高见?”

    方应物本想低调片刻,但被点了名,只得无奈道:“荆襄平定,虽然大喜,但小子我忍不住想道,从前生活不下去的小民还可以逃至荆襄,开垦荒野求得几口饭吃,算得上安乐之土。

    但如今已成郧阳府,流民皆就地编户,占有了田地。那么从今往后,别地再有流民,又该何处是安乐土?”

    朱知府对着空中拱了拱手,表态道:“吾辈皆受皇恩,自当勤于王事,爱民善治,杜绝流民。”

    方应物对朱知府道:“府尊仁心可嘉,政绩卓著,在下深有钦佩。但官绅不纳粮、赋役不均平,绝非人力可以挽也。日常还可忍,若出现跨连数省之天灾,民何以自活?到那时候还会有流民,只不过没有第二个荆襄郧阳府这样的地方可以容纳了!”

    商相公开口道:“孟圣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史书也有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之言。方应物年未弱冠,便能有如此心怀社稷、老成谋国之思,难能可贵。”

    方应物道:“谢过阁老嘉勉,在下愧不敢当。”

    朱知府再次侧目良久感到自己把方应物叫来充数,真是个错误。还不如从衙中叫个官员来当次陪,也强似方应物坐在这里搅局!

    此人这也太喧宾夺主了!随便说点话题都能长篇大论、头头是道,对错先不论,只从他这年方十五六少年人的嘴里说出来,就足以令人惊奇注目了。

    他这点年纪,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东西?听说他们家只是普通农户,难道山野之中确实有高人隐士指点他么?

    至于席间其他士子、耆宿纷纷也现自己成了纯粹的观众,这一路上不言不语的小少年,竟然成了一黑到底的大黑马。谈诗词最出彩,谈时政还是他最出彩,在商相公面前抢尽了风头,一点儿也没剩给别人。

    殊不知方应物还很是克制了自己的。他有一肚子的东西,但是他也知道,根本用不着也不能全倒出来,所以只能尽量在较低层次上说。高手装低手,这更辛苦!

    却说方应物也现了朱知府的不善眼神,他来之前就看破了朱知府的心思,此时当然明白自己喧宾夺主的后果。

    虽然他并不是很担心,一是知府不是亲民之官,中间还隔着知县;二来朱知府过了年就差不多该走人了,国朝地方官除了皇帝特旨,不会有连任九年以上的。但是能少得罪还是少得罪的好

    想至此,方应物主动敬了商阁老一杯酒,老大人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方应物趁机问道:“阁老这次从严州府回淳安,仍欲坐船否?”

    商辂反问道:“不坐船怎的?”

    方应物连忙答道:“朱府尊其人不善夸夸其谈,但却尽心于实务,在严州府颇多政声,很有几件德政。

    一是修筑了府城南门外堤坝,府城百姓免遭洪涝之灾;二是修通了几条各县山路,各县军民皆感恩戴德。九年时间做成这些不容易,若阁老有闲情,不妨弃舟登岸,从6路回淳安感受一番,顺道也体验下山间风光。”

    这都是朱知府的政绩,听到这里他心怀一开,强忍得意谦逊道:“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只是走山路太疲劳,阁老还是走水路的好。”

    此时府尊大人对方应物生不起气了,他突然觉得,方应物不像是少不更事的小年轻,更像是滑不留手的老油条。

    他自忖揣摩人心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人,但今天猝不及防之下,却险些被方应物全面压制。他好奇心不由得更浓厚了,什么样的高人能培养出这样的奇才?

    这个问题,商相公也想到了,直接开口问道:“你蒙师业师都是何人?”

    一个成功读书人有两种老师,一种是授业师,一种是座师。授业师是教你功课的,座师是给你功名的主考。而授业师又细分两种,蒙师是教你识字基础的,业师则是教你经义和作文的。

    方应物答道:“蒙师乃本村社学王先生,至今却未有业师。”

    商相公“哦”了一声,没有就此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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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你敢不激动?

    在古镇上过了一夜,次日清晨,迎接队伍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商相公启程,向严州府府城出。

    但是只有朱知府和方应物两个人被请到了商相公的座船上,一路品茗闲谈,其他人只能徒生羡慕,各上各船。

    船队沿江逆流而上,自然比来时慢了许多。正值深秋季节,两岸风景入了眼都是萧瑟之气,若商相公是仕途不顺、罢官返乡,此时说不定要见景伤情。

    但这次商相公算是毫无遗憾的功成名就,只是厌倦了内阁繁重政务以及庙堂勾心斗角之后,带着少保兼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的官衔荣归故里。

    在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连续风云变幻之际,三十年功业一挥间,身负鼎铉青史留名,君臣社稷善始善终纵览史书,有几个如此完人?

    所以秋风萧瑟的倒也不影响商相公重归山林的愉快心情,那是一种放下了人生负担后彻底的解脱感。

    搞过接待的都知道,只要大佬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那么陪同人员也就轻松了,何况还是接待商相公这种有容人之量的长者。

    因而朱知府和方应物经过乍见宰相的适应后,路上没有太拘束紧张,同样放松心情,陪着商相公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府城。

    这时候天色已晚,按照商相公的意思,就不兴师动众入城了,当晚他就宿在府城东关外富春驿。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严州府、建德县两个衙门所有官员都聚集在了富春驿外面,等候谒见阁老。

    上午阁老与地方官员见了见面,午间宴请过,到了下午时,商阁老让县衙官员散了,然后在府衙官员的前呼后拥之下,去了严州府府衙。

    一般情况下,堂堂阁老去府衙参观是很奇怪的举动。大明官场规矩,上官按临某地,必须是地方官主动前去下榻处谒见。很少听说上官主动去下属衙门的,这被视为一种自降身份的行为。

    而且上官跑到下级衙门里作威作福,对下级官员的权威也是一种损害,很为官场所不喜。

    但这次比较特殊,因为在六十多年前,商阁老的父亲就在严州府府衙里当小吏,而商阁老本人也是出生在严州府府衙官舍的。

    所以他在政治生涯谢幕时,去自己出生之处故地重游,怀一怀旧,感叹一下人生。

    商阁老父亲住过的这间官舍,早已经被严州府府衙封存起来了,从二十多年前起就不再启用。

    府衙经历对着同僚道:“听衙中老人说过,阁老出生当夜,有仙乐飘飘,似从空中降下!当时太守大人以为神迹,那时候阁老家十分穷困,太守大人便自掏俸禄”

    方应物在人群最后面,听到这些段子,暗笑不已。世人就这习惯,谁要达了,几乎必将伴随产生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如果他方应物将来能有商相公这样的成就,他出生时必然也是百鸟云集、红光满室、仙人下凡送子什么的。

    好罢,方应物作为前往县界迎接商阁老的群众代表,本该已经光荣完成了使命,但他厚着脸皮,还混在陪同人员里不走。

    只是别人看他风范不错,貌似挺有前途的样子,又是与商阁老颇能谈得来的小同乡,所以也懒得赶他走,更犯不上为省几两银子公费得罪人,便任由他跟着了。

    更何况大家都知道,商相公回家后准备建一所书院,亲自教导本族子弟的。在这个背景下,前天商阁老主动问了问方应物的师承,恰好方应物又是没有正经业师的。

    于是难免就会生出几分传言,道是商相公可能有意让方应物随同本族后辈子弟一起读书,那岂不就相当于收徒了?

    其实方应物本人也动了心。来之前他并没有多想什么,主要目标就是在商阁老面前混个脸熟,以后在淳安县里慢慢寻找结交机遇,绝对不敢奢望到能拜师。

    但在前天宴会上他的表现乎预料,引起商阁老注意并问过他师承后,方应物不由自主的起了心思,开始有些想入非非了。

    如果真能正式列入商阁老门墙下,那可就是一张响当当的名片了!想象一下,以后出去交游或者参加科举,若能在履历上写一句“业师商辂”,那是何等有面子,别人见到了都要高看一眼。

    但商相公究竟有没有这个心思?是有意询问还是随口一提?这谁也说不好,也不可能直接去问。

    事关个人际遇的疑问萦绕在心头,方应物便很患得患失起来,昨晚也辗转反侧的没有睡好,今天整整一天都神思不属的,混在陪同队伍里很是低调。

    在府衙怀旧完毕,商相公又准备应邀去南门外大堤上游览。阁老上次到严州府,还是成化三年的时候,那时朱知府还没有上任,南门大堤也没有建成。

    不过从府衙出来时,生了段小插曲。

    有个中年想要冲过来,却被衙役拦住了。他隔着人群跳脚道:“方应物!你欠下的房钱什么时候完结!你拿着道试考票当抵押,便想逃了么!”

    方应物满头大汗的对商相公谢罪道:“小子无状,来府城应试时身无余财,欠下房钱。不想惊扰到了阁老。”

    商辂微微一笑,问道:“令尊不是中了解元么?贵府还清贫如此?”

    方应物答道:“功名仅为解族人之困也,怎敢将朝廷功名当做家买卖。”

    自古以来,就有为富不仁的说法,贫穷在道德上很有优势。一说到穷困的读书人,稍加引导便很容易令人联想起品行高洁、勤奋上进等褒义词。

    商阁老本人幼年时也是家境贫困,祖父打猎为生,父亲充役当了小吏,全凭自己天赋和刻苦才出人头地。

    他今天见到方应物穷得考试房钱都掏不起,联想起自己当年,感同身受下便又多了几分好感。

    闲话不提,却说到了南门外,商相公亲眼看到坚固雄伟的石筑长堤拦住了滔滔江水,大赞道:“使府民免遭洪水之灾,诚为德政也!”

    朱知府详细介绍道:“严州府府城地处三流汇合之处,水量极大,南门外时常洪水泛滥,毁损庐舍、侵蚀城墙,民众苦于此久矣。

    幸而府内多山多石,下官自上任起便筹划修堤,并谕示四方之民运巨石到南城外,历经数年垒成。此堤长三百余丈、高阔各四丈,自此洪水不复为患矣!”

    又有人凑趣道:“自此堤成,南门多了一条沿江街道,今日茶铺密布,已成本地盛景。”

    商相公兴致勃勃的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雄伟高大的江堤边沿上,看着脚下碧绿清澈的新安江水,又举目远眺,望见滔滔江流向东而去,出言道:“美哉!可有诗词记之?”

    大佬了话,陪同众人都低头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堤上一时间鸦雀无声,静悄悄的像黑夜将要降临。

    此时方应物与商阁老还隔着一段距离,他虽眼望美景但却心不在焉,还在纠结自己能不能拜师的问题,这便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

    正在方应物走神开小差时,耳中听到商阁老话求诗词,恰好此刻江边有个白老渔夫唱着渔歌驾船回返,进入了大家视野内。方应物心有所感,下意识漫不经心的随口吟诵道:

    “滚滚青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方应物口诵这词之前,鸦雀无声,口诵完后,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很难想象这样一豪放中带着沧桑的诗词出自少年人之口,众人都是文化人,很清楚这种水平的词只怕此生再难听到!

    连商辂本人也愣住,或者说沉浸进到词意中。这一临江仙看透世情,看穿古今,洒脱不羁。切入了商辂那种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之后,准备悠然谢幕归隐田园的心境,契合度极高。

    良久之后,商相公深深看了一眼方应物,叹道:“老夫回乡以后,准备建书院一间,闲来教族中子弟读书,本想方应物你家贫难以自持,若有意也可来一起读书。”

    方应物听到这里,心中充满得偿所愿的狂喜,与商阁老的族中子弟一起读书,那岂不就成了后辈弟子?这核武器级别的绝品词也不算浪费了。

    但却听商阁老继续说:“但你胸中自有天地方圆,格局绝非在人之下者,未来必成大器。

    老夫自觉教导不了你什么,只怕世人反而要说老夫以收徒为名,拉帮结社、沽名钓誉了。以后你还是做个诗词唱和的忘年小友罢!”

    忘年小友?方应物心里像是踩了个急刹车,一时间暗暗叫苦连天。表面上看,忘年交比后辈弟子身份高,是抬高了地位,是商相公更看得起自己。

    但忘年交这种东西,是不写在个人履历上的!哪里有师徒关系实用人们自报家门,常见说我老师是谁是谁,但何尝见过自我介绍说我忘年交是谁是谁?

    方应物懊悔莫及,恨不能捶胸顿足。今天过火了,表现的太过火了,过犹不及!临江仙这种后无来者的词,拿出来后岂是自己所能掌握的!

    但还有一群不体贴的人,在他身边不停道贺说“恭喜恭喜”,他要装出激动到不能自已的样子。

    三元宰相看得起你,你敢不激动?真真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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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阁老回乡

    这一夜,方应物心痛的失眠了。

    在县界迎接商相公时,他还算有所控制,在表现自己的同时,又刻意稍稍显得异想天开、空洞偏颇,这符合一个天资出众的十五六岁少年人形象,效果堪称完美。

    但在府城时,因为传言他有可能成为商相公的晚年学生,便开始不淡定起来,导致失去了镇静心和平常心。

    最后头脑一热,他将那《临江仙》强行扔了出来,震惊全场的同时,反而用力过度,适得其反了。

    师生变成了忘年交,方应物除了苦笑还是只能苦笑,甚是可惜。没有达成预期目的也就罢了,却将这空前绝后的《临江仙》白白浪费掉——它本可以挥更大作用的。

    这也算是一个惨重教训了,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小题大做和大题小做都是应该避免的。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方小官人在屋里么?”

    方应物起身打开门看去,却对外面的人有几分眼熟。他想了想记起来了,这人是朱知府身边长随,这几天时不时能见到。

    “我家老爷有请方小官人去喝茶。”那长随恭敬地邀请道。

    请喝茶在大明朝,这三个字应该没有特殊含义罢?方应物胡思乱想着,穿整齐衣服,便跟着府尊的长随走了。

    没有走远,还还在驿馆中,朱知府在一处小花厅中等候着。方应物进去后行礼道:“蒙府尊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贤生今日大作,可谓一鸣惊人,日后必成名家也!”朱知府在不知不觉中对方应物换了称谓,称赞了几句道。一般贤生这个称呼是官员用来称呼秀才的,而方应物目前还只是童生,尚差一次道试。

    然后朱知府继续道:“本官些想法,须得求到贤生你。”

    方应物“惶恐”的长揖道:“府尊有所吩咐,但请直言。当不起一个求字。”

    朱知府对方应物的态度很满意,便挥挥手道:“何须多礼,坐下说话。本官确实有个想法,你今日这词,堪为绝响。本官意欲将它刻于石上,竖在南门外江岸边,你意下如何?”

    原来是这样方应物瞬间明白了府尊的心思。

    先他扔这词是献给商相公的,其次这词水准不俗,必将广为流传。那么将这词刻在石头上放在江岸大堤那里,对朱知府而言是搭顺风船。

    谈到商相公回乡故事,谈到这词,那顺嘴也会谈到这词是在哪里而写、因何而写的——当然是严州府南门外江岸大堤上,其中有段典故

    最终朱知府政绩工程也就扬名于外了,学不成白堤苏堤范公堤,弄个朱堤也不难。

    方应物心里叹道,这朱知府的精明程度,在他所见过的人中真是数一数二的。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反正这词已经浪费掉了,他当然不会当吃力不讨好的角色,便顺水推舟道:“这词乃是为迎商相公致仕回乡而作,尚缺一序文,在下便斗胆请府尊提笔代为作序。况且在下不善书法,更是斗胆请府尊赐下墨宝,据此刻石罢。”

    “好,好。”朱知府喜笑颜开。朝廷有过诏令,严禁各地滥立官员功德碑,而他过几个月就要离任,正?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