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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10部分阅读

    ,当中一人问道:“足下何人?又有何高见?”

    方应物淡淡道:“在下花溪方应物!想那汪直固然气焰嚣张,不过一内廷缉事而已,但能逼走宰相么?内阁中有三人,其余两位皆出自今上东宫潜邸,只有商相公这辅是前朝旧臣,他不走人谁走?这里面水深着哪!”

    那几个书生闻言愕然,没料到随便一个街边茶铺里,就能遇到位见识卓异的大才。即便淳安县是科举死亡之组,但这也太夸张了罢。

    花溪方应物?这个名字似乎听说过,还是当中那个书生拍案道:“我记起你是谁了!”

    正要离开的方应物见自己名字能被人知晓,心里微微得意,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想听听他们怎么说。看来在文化圈里,自己也曾被议论过啊。

    “你就是那个褴褛青袍方应物!”那书生继续叫道。

    方应物脸sè一黑,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褴褛青袍这四个字出自他表的第一词,可这是什么道理!他前后表了好几诗词,有那么多优美的字眼,怎么别人偏偏就拿褴褛青袍四个字套上了?

    在回家路上,方应物心里叹道,看来以后必须要抄一震惊世人的极品诗词,这才能把褴褛青袍的名号盖下去啊。

    又想起商相公致仕的消息,方应物产生点小小的幻想。商阁老必然要回家颐养天年,若是能抱上这条大腿,那就好了。这可是在内阁干了十八年的元老重臣,虽然致仕了,但门生故吏什么的肯定有不少还在

    第三十二章 县试

    报完名回了家,继续读书,不知不觉时间又过了一个月,转眼到了县试前两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一ri。

    这天方应物离开花溪,向县城出。他必须提前到县城住下,一是为了在考试当天清晨能及时赶到考场接受搜检,二是提前到县城,如果有什么变动可以及时知道。

    与方应物同行的还有里长方逢时和社学塾师王先生,这两位作为方应物的保人,在考场门口核查的时候必须在场。

    在路上,方应物提着一个篮子,便是俗称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吃食若干,都是在考场中的必备物品。穷人走科举之路不容易,为置备这笔墨砚,可是将王先生的看家货sè都借出来了,在县城住两天还要有花销。

    上次到县城报名的时候,方应物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在县城西门外的西庙订下了两间客房,专为这几ri居住。他前几次到县城,都是在这里住下的。

    却说三人走了一个时辰山路,抵达西庙。方应物在贺齐老爷塑像下面,找到了本庙的庙祝,“上月末,在下曾预约了两间客房专供考期所使用。烦请领我等前往客房安置。”

    那庙祝姓宋,满面疑惑道:“不记得有此事。”

    方应物提醒道:“在下花溪方应物,上月到县中报名应试,午后在贵庙与阁下商谈,选了西院那里两间房屋,约定这几ri居住。”

    宋庙祝仍是推说没想起来,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位十三四岁的眉清目秀少年人,旁若无人的对宋庙祝叫道:“宋老儿!我家主人说了,叫你且置办些好酒食,送到西院去。”随着话音,他丢了一块碎银子给宋庙祝。

    听到那童子叫嚷西院,方应物就明白了,这宋庙祝绝对是装糊涂,贪图别人家银子,把房子都租给别人了。

    宋庙祝答应一声,就要出去,方应物伸手按住宋庙祝肩膀,不满道:“你这言而无信之徒,原来将在下约定的西院房屋都让给了别人,出尔反尔不怕神明降罚么!”

    宋庙祝尚未说得什么,那后面进来的少年人却抢先叫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山野村夫,这里也是你撒野的地方么!走人,别搅扰了我家主人清净!”

    方逢时和王塾师都不知如何应对,拿眼去看方应物。

    方应物皱眉看了看那小少年身上的衣服料子,比自己穿的还要好,又听他口气,仿佛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厮书童。他家主人这时候住在西庙里,大概也是参加县试来的。

    再瞧这小书童狗仗人势、跋扈无礼的嘴脸,方应物很有抽他耳光的yu望。但又一想,正值县试之前的要紧时候,节外生枝招惹强敌没有好处,弄不好因小失大。

    可要不与这些人相争,出了这个庙,还能去哪里找地方住?淳安县城很小,这两天遇到县试,来自全县各村的学童都会住在县里,临时去找地方住只怕不容易。

    忍住火气,方应物转身揪住宋庙祝,冷笑几声道:“好好,在下正要去拜访县尊,你便和我一起去上衙门见官罢!让县尊断一断这里面的是非曲直。”

    说罢拉着宋庙祝向外走,方逢时在后面推了一把,将宋庙祝推出殿门。

    此前方应物三次来县里两次是为了官司,次次都住在庙里,宋庙祝当然知道方应物打官司是一把好手。见状心生畏惧,连忙叫道:“勿忙勿忙!这点小事不值得见官!”

    方应物斥道:“若不见官,今ri之事如何了结!”

    宋庙祝无奈道:“后院有间屋子,过去是当做柴房的,让庙里火工打扫干净尚可入住。”

    有比没有强,方应物不在纠缠,只得答应下来。在后院破柴房门口,方应物问那火工道:“西院住进的是何人?排场忒大了。”

    火工答道:“那是云峰吴家的一位公子,也来参加县试的。听说他不愿与别人共用院落,所以给了庙主银子,将整个西院都包了场。”

    云峰吴家?方应物听说过,号称本县科举第一家族。难怪连那庙祝也巴结着,难怪那书童鼻孔朝天瞧不起人。

    火工打扫完毕后,退了出去,方应物看着比自己家里还破的房间,长叹一口气。还是要努力出人头地啊,不然今天这样被赶到柴房的屈辱,时时会有!

    王塾师见方应物唉声叹气,还以为方应物被吴家名头吓住了,担心他因此而挥失常,连忙劝解道:“老夫先后考了二十年科举,虽然一事无成,但也耳闻了一些典故。像这吴家,名声最响亮,但如今已经算是外强中干了。”

    “此话怎讲?”外强中干这个词引起了方应物的兴趣,连忙问道。

    “吴家号称科举第一家,门中出的进士最多,但是大都是前朝宋时候。最近一二十年没出过进士,尤其最近连续三科,连一个新秀才也没中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很多人都说吴家如今徒有虚名了。”

    方应物知道,在科举家族里,功名可不是世袭的,十几年不出相应的成绩,特别是最近三科,连个秀才都没出,虽然可能存在运气差的因素,但也要被看做没落,所以吴家被外人议论情有可原。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也不是他方应物一介贫士可以比的。

    想起自己的遭遇,他不忿的信口答道:“瞧瞧那位公子的做派,再瞧瞧那书童的的举止。因小见大,我便知吴家为什么不行了!”

    一夜无话,次ri方应物先去了县衙门口,看看有没有县试的新告示,随后又去了位于县学里的考场,摸清路线和环境。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安心等待明ri考试。

    县试乃漫漫科举道路的第一小步,也是考试氛围最宽松、最没规范xg的一步,各地和各地情况都不同。

    淳安县是人口小县,今科参加县试人数不是很多,只有一百多人,与动辄上千人报名县试的江南、江西这些地方不同。但这批人的学问质量是绝对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县,绝对是名符其实的死亡之组。

    考场设在县学,方应物早早的就到了大门外候考。此时这里围聚了数百人,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人群里有考生,有送考的,有当保人的。

    汪知县在大门后面临时搭建的台子上高居而坐,另有人负责唱名和搜检。被点到名字的考生上前接受搜身与核查,保人也要上前进行现场担保和确认。

    方应物提着篮子站在人群里等待,不时与两个保人交谈几句。忽而听到后面有人说话:“公子这次必定要中了案。”

    方应物听着耳熟,转头看去,说话的却是昨天在西庙遇到的那个书童。他旁边是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岁数不过十七八,应该就是这个书童的主人吴公子了。

    书童说自家主人肯定要中案,这不奇怪,谁不想讨个好口彩。但那吴公子却没表现出任何谦虚意思,反而安然受之,这就让注意到他们的方应物奇怪了。按理说,那吴公子应该假意训斥几句“休要胡思乱语”之类的。

    方应物早将案视为囊中之物,在这上面格外敏感。便带着疑惑半是讥讽半是试探道:“尚未入场便自吹自擂中案,简直笑掉大牙!”

    书童与吴公子齐齐看过来,书童认出了方应物,连忙对自家主人耳语几句。吴公子对方应物拱拱手:“不才云峰吴绰,阁下是哪里的人?”

    方应物答道:“花溪方应物!”

    “花溪?方家?”吴公子想了想如实答道:“没听说过。”

    随即他又不耐烦的挥挥手,傲然道:“你们这些不知从哪个山间角落里钻出来的泥腿子,最大毛病就是酸气多,我懒得与你一般见识。不用在此打口舌官司,反正到最后我的名次必定比你高就是,现在多说无益,放了榜就知道了。”

    这股扑面而来的高贵冷艳将方应物气得大怒,他本就有点俯视时代的清高,没想到频频被这主仆俩毒舌。

    你们都只是历史尘埃而已!方应物正要反唇相讥,却听见前头叫到了他的名字,该到他入场了。便只好忍住气赶上前去接受搜检,不再与吴公子一行继续纠缠。

    半刻钟后,方应物顺利通过门口检查,过龙门进入了考场。一眼看到考场中的座位是临时安置在甬道两侧的,露天而设。眼下是秋高气爽时候,天气不冷不热,所以露天考试并不难受,比搭建考棚又节约经费。

    先前领到的试卷上有考号,方应物又循着考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甬道东边中间第八行中间。

    放下考篮,摆上试卷和笔墨砚台,方应物虽然是“早有准备”的考生,但在决定自己人生命运的考场上,心跳仍不zi you主加快了几分。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不亲临此境,永远不知道这种一步天堂一步地狱的感受。虽然也有高考存在,但九十年代以后的高考比起科举的残酷,只能算小儿科。

    学着中学课本的温室花朵大约只会带着刻薄的笑容,将范进中举后疯当成笑料,却很难体会到笑料背后的艰辛和荣光。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科名榜上,前进一步就是人上人,后退一步就是人下人。任你使出十八般手段,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入场无悔,这就是科举社会里的公平。

    方应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静静的养神,他上辈子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三通鼓声想起,方应物从入定中醒过神来,睁开了双眼。有县衙小吏举着一张牌子,在考场中来回走动,牌子上就是这次县试的考题。

    等小吏走的近了,方应物定睛望去,木牌上面贴着白纸,用朱笔写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等一章”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等三节”。

    妥了!方应物的欣喜万分,彻底放下了心!他没有领会错县尊的意思,果然是自己做了充足准备的这两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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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疑神疑鬼

    县试只考四书题两道,考试时间一个白天。对于胸有腹稿的方应物而言,一个白天的时间有点漫长了。虽然刻意降低了度,但仍在午时就将两篇题目做完并誊写到试卷上。

    这时候并没有人交卷,方应物想了想,自己还是不要出这个风头了。枪打出头鸟,最后案十有仈jiu是自己的,这种时候太醒目没什么好处,闷声大财才是正理。

    方应物便从篮子中掏出干粮和野菜,让小役给自己打了碗水,就在考案上吃喝起来。这番动静引了别人注意,看天sè已到午时,其他考生也感到腹中饥渴,纷纷掏出准备好的吃食开始就餐。

    但也有卓尔不群之人,比如很让方应物看不顺眼的吴公子。别人抓紧时间埋头吃喝时,他很潇洒的立了起来,振一振衣袖,整一整衣领。

    本来没人在意,只以为他要出恭,但却见他手持试卷和草稿,向主座上的知县走过去。无数道无声的目光向他shè去,第一个交卷的人总是很引人注目的,若非考场上严禁交头接耳,只怕此时要议论纷纷了。

    吴公子交上试卷后,又站在那里和知县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考试不像乡试、会试这样的真正抡才大典极其严格,形式其实很随意。头几个交卷的,可以请求考官再当场面试。

    考官简单看过考卷开头,觉得可取的话,常常又口出几个对偶或者诗词题目,考生若答得不错便可当场录取。

    这吴绰眼下就是当场面试么?方应物位置比较靠前,看得清汪知县和吴绰之间的互动。汪知县言笑晏晏,这让方应物心里产生了一丝y影。

    他突然想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些东西。云峰吴家近几年一个新秀才也没出过,对于科举传世的吴家而言,简直是断了传承一般,绝对放不下这个面子的。

    这就意味着吴家这次必然要使尽力气,说什么也要力挺本家在今科出一个秀才,这样才能保住一些门面。

    那么最稳妥、最好运作的办法就是夺得一个县案,那就相当于保送生,最终必定会考中生员秀才。

    而自己这边,因为时间所迫,他结交知县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急功近利的sè彩,人情上的沉淀并不足。

    因为利益因素产生的结合,那么因为利益因素产生变化,这不奇怪。吴家有底蕴,能拿出的利益应该比他这个小贫士要多,只看他们肯不肯放下本地缙绅世家的架子主动靠近外来户汪知县。

    方应物疑神疑鬼,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己早该想到这点的!

    汪知县能将题泄露给自己,同样也能泄露给别人。只要用最隐晦含糊的方式,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也不会被抓住把柄。

    想到这里,极度渴望鲤鱼跃龙门的方应物坐不住了。眼看着吴公子面试完,到了考场龙门那里,等待放行时间——考生不能随意出场的,必须等到够了十人,然后才能一批批放行。

    又等了一会儿,看周围考生都吃喝完毕,重新埋头答题。方应物一咬牙站了起来,也手持试卷草稿向汪知县走去,这时候就远不如方才吴公子交卷那般醒目了。

    汪知县手持朱笔,阅视方应物试卷,在破题上点了几个圈,以示出sè。方应物趁机也道:“请求老父母面试。”

    汪知县沉吟片刻,出题道:“大器贵在晚成。”

    这是要对对子,但这个上联却让方应物心头沉了又沉,他正处于风声鹤唳状态,稍有点草木就要皆兵了。

    大器贵在晚成?这是暗示我这科还年轻,不必着急,可以再等一等么?方应物不由自主的在心里解读道。不能不这么想,他才十五岁,堪称是最年轻的考生了。

    还好方应物有些读书根底,也很有暗示xg的对道:“长才屈于短驭。”

    “好!”汪知县轻轻点头,又指着院中荷花池出题道:“青衿争出玉宫。”

    青衿,秀才的雅称也,这上联关键在于一个“争”,汪知县这是暗示有人要和他争案?方应物又在心里解读了一遍后,再次对道:“朱笔独点龙门。”

    这意思很明显,你老人家答应过点我过龙门,不能言而无信呐。

    汪知县摇摇头,又出上联道:“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方应物不假思索,仿佛打机锋般对道:“子曰如之何如之何。”

    汪知县提笔在方应物试卷上写了个“可”,“你已经取中了,名字必在榜上,且先下去罢!”

    和汪知县来来去去几句话,方应物仍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准确消息,甚至相反,还觉得自己希望又渺茫了几分。大器贵在晚成这句话,可太让年方十五岁的方应物心惊胆战了。

    虽然汪知县说了肯定让他上榜,但这不值得十分高兴,若不是案,就算得到县试第二名又怎么样?

    第一名案和第二名虽然看着没多大差距,但实际上有着根本的不同,案已经相当于知县点中的保送生了。只要在下面两关,县案不犯脑残事,不存在不中秀才的问题。

    而县试第二名和上了榜的最后一名没有本质区别,去府试、道试时在一条起跑线上,被刷掉的概率是一样的。

    他方应物论八股才学不过中人之姿,又落在了淳安县这个jg英荟萃的死亡之组;论起人脉根基钱财差不多就是零。两方面都不出彩的情况下,如果得不到县案保送,凭什么把握在后面连过府试、道试两关?

    方应物面试完毕,也神思不属的站在了入口龙门这里,等待放行。

    先交卷的吴绰吴公子见到方应物也过来了,挑了挑眉毛,百无聊赖的搭话道:“你这小哥儿答题也不慢,看来平时很用功罢,这次过县试应当不成问题了。对了,你是谁来着?刚才忘记了。”

    方应物忽然冒出个邪恶的念头——若是出了考场后,偷偷宣扬吴公子和知县多么亲密、答题多么迅,然后再搭配上吴家这次势在必得的背景,造出一个吴公子必然是内定案的谣言,想必会有许多人相信罢?

    如果谣言传的猛了,那汪知县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点吴公子当案了。真要坐实了谣言,后果十分莫测,任是谁也要三思而行。

    不过这念头从方应物脑中一闪而过,就按下去了。毕竟吴家和汪知县之间的事情,纯属他自己极度敏感的猜测,并没有证据。

    造谣传谣这种事,他觉得还是有些太y暗卑鄙小人了,自己心里就过不去,实在不屑为之,他又不是公知。

    胡思乱想中,熬过了一个时辰,凑够了十个交卷的人,总算可以放行出考场。方应物满怀心思的步出县学,看到大门外仍然聚集着数十人。

    从人群里穿过,方应物正要向西门而去,忽然耳边传进两个人议论:“听到最新消息没?这次县试,想要案是别想了,听说已经内定一个叫方应物的人了。”

    方应物默默无语泪双流,他最讨厌谣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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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最后还是

    在考场中,汪知县看着案子上两份卷子,心里很是纠结。方应物和吴绰两人之间各有各的好,实在让知县大人拿捏不定,不知道选谁才是正确的。

    点了方应物为案,就等于收了一个腹心之人,而且方应物为人处事能力和才华都极其卓越,是个人才,肯定可以在今后帮得上忙。但方应物背景弱了点。

    点了吴绰当案,可以收获本县传统世家云峰吴家的好感。吴家之前登门恳求过此事,之后的好处不言而喻。但吴绰自有背景,肯定不会像方应物那样成为可靠心腹,以后吴家更用不着自己了。

    汪知县向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人,今天遇到这个大难题,甚至可能关系到未来在淳安县治政走向,真把他愁坏了。

    有在场外巡视的衙役突然走过来,对汪知县低声禀报道:“大门外面传起了流言,道是一个叫方应物的考生已经被内定为案。”

    汪知县叹口气,虽然流言不是好事,但这个时候出现流言,仿佛可以助他决断。为避免坐实流言,这次就先委屈了方应物罢,下次有机会再点他当案。

    有了决定,汪知县轻松许多,放开方应物和吴绰的试卷,拿起其他学童的试卷审阅起来。

    却说方应物冥思苦想,不知不觉从县学考场这里走到了所居住的西庙。里长方逢时与塾师王先生都在庙外等候,见到方应物回来,连忙迎上前去。

    听到问候,方应物这才从苦思中猛然醒过神来,忧心忡忡的对两位保人道:“场内没有出问题,倒是场外出了些意外。”

    “什么意外?”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方应物便将场外流言这事告知二人。

    听到县里传起了方应物被内定为案的流言,二人都晓得这不是好事。方逢时恨恨跌足道:“究竟是谁人如此可恶!难道是吴家?”

    方应物摇摇头:“吴家可能xg很小,他们似乎并无此必要。如果他们能从知县这里知道了我的事情,那么就等于是直接打通知县关节了,否则不会得知秘密的。但若如此,关节已通的情况下,又何必多此一举传流言?”

    “那会又是谁?”

    方应物若有所思道:“了解我与汪县尊之间情况的,又对我有恨意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本县花界头牌白梅姑娘了。”

    在方应物想来,白梅的可能xg确实很大。上次打债务官司,她亲眼目睹了自己与汪知县的互动,如果心她有点眼光的话,难免会看出什么。所以造出内定自己当案的流言也就不奇怪了。

    王塾师比较有心思,分析道:“流言这种事情,要紧的不是找到源头,当务之急是怎么先应付住流言。如今却如何是好?”

    方应物长叹道:“我本不想主动挑起这种损人之事,但为了自保,如今也唯有以毒攻毒了!兵贵神,烦请两位师长迅行动。”

    随后便吩咐道:“我交试卷交的早,现在考试没有结束,许多考生还在考场内,县学门外还围聚着不少人,都是前来迎接考生的家人和仆役。族叔你去那里,参与他们的议论!

    王先生,你去县城西门外和十字街头一带巡游,见茶铺饭铺就进去,若遇到有议论本次县试的,就装作很感兴趣的插话上去。特别是要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与他们闲谈几句!”

    方逢时拍着胸脯又请教道:“跑腿子没问题,为叔能卖力气,只是要怎么去对人说?”

    方应物胸有成竹道:“要说的话就是三点。第一,说吴家财雄势大,连续几年没出过成绩,这次肯定不惜代价也要争一个案。

    第二,说吴绰在考场里答题很轻松,第一个交的试卷,和汪县尊有说有笑,必中无疑。

    第三,说我方应物乃是深山里的穷人,一无财二无势,汪县尊内定我当案有什么好处?

    所以传这种流言的人都是缺心眼,其实那吴公子才是真正内定为案的人,吴家有钱有势肯定使了力气,可笑世人都没觉察到,只会盯着穷人乱猜!

    等你们说完了这些说辞,就换个地方,反反复复的对别人说。不能只让流言只在我身上打转!”

    目送两位师长离开,方应物继续思量起这件事。传流言之人对时机的把握很不错,如果早了,那就会让人有所防备,如果晚了,等案成了定局时再传流言有什么用?

    不过幸亏此时离榜还有三天,给了他搅浑水的机会。既然有人不让他当好人,那么要下水都下水,把水彻底搅浑,谁也别当好人了。

    脱离了考场这个特殊地方,方应物渐渐从疑神疑鬼的焦虑中冷静下来。他忽然又觉得,此次流言出现,不能完全排除吴家的嫌疑。

    也许吴家并没有完全打通汪知县的关节,而汪知县还处在二选一的为难中。所以吴家才会造出流言,迫使汪县尊为了避嫌只剩下一个单选。

    流言的幕后是谁很难说,但汪知县的犹疑不定还真让方应物猜中了。

    天sè蒙蒙黑时,考场中最后一个学童交上了试卷,这次县试的答卷环节就到此结束了。

    汪知县在考场中坐了一整天,此时舒服的伸个懒腰,正要下令班师回衙。

    却见一个长随凑上前,对他小声耳语道:“刚才考场外又多了一种流言,说是老爷贪图吴家财势,内定了一个叫吴绰的考生为案。”

    汪知县闻言愣了片刻,突然伸手拍了拍额头,满心思都是苦恼。怎的流言还一ri三变,选方应物坐实了前面流言,选吴绰又坐实了新流言,这可叫他怎么选案?

    次ri清晨一大早,方应物和两个师长保人就赶回花溪去。县城太小,他们这些拼命鼓吹流言的人若是久留,很容易出破绽,还是先远走高飞不留痕迹的好。

    淳安县这次县试时间是八月二十三ri,放榜时间按惯例是三天后,也就是二十六ri。

    今次县试,原定于是明年举行的,不过为了配合本省学道官的行程,所以才提前至今年八月底,结果和全省乡试时间很接近,再议论热度上被乡试分散了不少。

    县试这种初级小考试的榜单与大考试的不同,不是将人名整整齐齐排成豆腐块样式,而是按顺时针次序,排成圆圈,姓朝外,名字朝里,

    这又称之为轮榜,表示入榜者只是功名身份的候选人,并非最后取中的意思,毕竟后面还要通过府试和道试才能当上秀才。

    二十六ri凌晨,县衙门外人头攒动,至少有两三百人在此等候县试榜,方应物也在人群里。

    太阳刚刚升起时,县衙大门洞开,人们看到从里面仪门走出两排衙役和吏员。当中一员老吏手捧榜单,走到了县衙大门里的照壁前,在衙役协助下亲自将榜单贴在了照壁上。

    众人便一哄而上的冲到照壁前,无数道热切的目光急急忙忙shè向县试榜。

    榜单上的人名围成了一个圆圈,大部分人都下意识的先去看“十二点钟方向”那个位置。因为根据规矩,这个位置上的人名就是本次县试的第一名,也就是案。

    随即一阵阵的小声惊呼此起彼伏,因为榜单案位置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平行并列的人名!而且这两个名字都是流言的主角,一个是方应物,另一个是吴绰!

    天无二ri,怎么会有两个案!从来没有听过说科举考试有两个第一名!这是怎么回事?

    张贴县试榜的老吏对人群解释道:“两人高低不分,县尊大老爷要在见面时加试一场,而后再决定名次!所以尔等休要疑虑和胡乱猜疑!”

    本次县试共有三十七人通过,在榜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便在衙役引导下来到县衙仪门外。依据礼节,等榜上有名的人汇聚起来后,将集体去拜见知县表示致谢,这是必有的过场。

    不过今天可不是走过场了,在与知县见面过程中,还将决定案属谁

    方应物和吴绰两人,各自站在一边,浑身上下散着淡淡的杀气。其他中选学童离这两人远远地,唯恐被误伤到。

    吴公子傲气不改,瞥视方应物道:“你这山野村夫,居然还有几分能耐,但你的狗屎运气也就到头了!”

    方应物同样清高傲然,嗤之以鼻道:“尔不过靠着家世余荫,有个好爹好家族。谁知你自己有几斤真材实料,只怕是酒囊饭桶而已,有什么了不得。”

    吴公子大笑道:“人生来就是不平,你这等寒酸人牢满腹有何用处?有本事你也投个好胎、找个好爹,可惜眼下来不及了。”

    想起自己那失踪两年还在不停坑自己的父亲,方应物只能无奈。

    要是他能在县里老老实实干着一等秀才该干的事情,交游人脉或者拉点赞助什么的,自己又何至于吃糠咽菜形同孤儿,如此辛辛苦苦的自己打拼事业!

    想起自己吃糠咽菜、破屋漏窗的步步艰难,想起自己挖空心思的寻求一切上进机会,一直走到了今天,却有可能最终功亏一篑,方应物痛苦的想掉眼泪。

    他很清楚,吴公子得意洋洋不是没道理。越到最后紧要关头,越是“综合实力”的比拼,自己势单力孤拿什么去和吴家抗衡?取巧终究是取巧。

    众学童列队进入县衙大堂,齐刷刷的跪拜汪知县,立起身后,却听汪知县勉励道:“尔等皆为本次县试佼佼者,只望尔等府试道试再接再厉,不负父老之期望!”

    随后汪知县又道:“方应物、吴绰二人上前来,你二人名次尚未定准,今ri要在此加试。”

    方应物上前抢先道:“县试已考过八股,今次加试当以诗词策论为题。”

    他仍旧不甘心,比八股文水平,他估计不是科举世家出身吴绰的对手,所以只能去比诗词策论了。这方面他肚子里有大把货sè可供抄袭,只看汪知县给不给这个机会了。

    吴绰当然不同意方应物意见,对县尊拱手道:“举业一途,主要就是制艺时文,本次取县试案,自然还是要考经义八股,诗词乃小道也!”

    眼看这两位又开始针尖对麦芒,汪知县想骂娘了,居然还没考试就先为考题争起来,这不是让他继续为难又为难么!

    还没到定名次时候,又要先为题目为难!人心不古,就没有一个人肯谦虚几分,主动退让吗?

    此时汪知县却见贴身长随走了过来,从公案底下将一封信递给他。他知道长随此时送信,必有缘故,便偷偷展开扫了几眼,原来是一位在徽州府当同知的交好同年写来的。

    暗暗叹口气,汪知县不忍心去看方应物,抬眼望着门外道:“制艺为国家取士之式,特以端正人心,不使误入歧途也”

    制艺就是八股的雅称,听到这里,方应物知道自己最后的努力也白费了。

    他一时间心如死灰,想到几个月来的辛辛苦苦都成了一场空,忍不住闭目潸然,强忍着不使泪水流出。最后还是

    此时突然从大门方向爆出一阵阵浪cho般的喧哗,声量之大简直要刺破苍穹!即使在公堂里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嘈杂难忍,这使汪知县停住了训话,皱眉等待衙役禀报情况。

    众人忍不住扭头看去,却见有一个风尘仆仆的急递铺铺兵出现在远处的仪门里,他高举着一张大红字帖,一边奔跑一边叫道:“捷报!捷报!乡试捷报!”

    到了公堂门外,铺兵噗通跪在地上,对着汪知县高叫道:“大捷报!成化十三年浙江丁酉科乡试,淳安县花溪人方清之高中解元!”

    公堂里众人总算明白为何外面人群像开了锅一样大肆喧哗、沸反盈天了。在科名崇拜很严重的淳安县,一个全省第一的解元意味着什么?解元可比一般的进士还要光荣,特别是在本县本乡人心里!

    这是自从商辂商相公在宣德十年夺下解元以来,四十二年来本县又一个解元!

    方应物猛然睁开眼,任由泪流满面而不顾,胸怀澎湃的忍不住爆了粗口:“我ri!”

    不如此简直无法泄自己的情绪,这个爹也太能折腾人了!虽然穿越以来素未谋面,但每出现一次方清之这个名字,都要给他带来一次惊吓。

    旁边人诧异的望过来,没明白方应物为何如此失态。方应物突然抓住离他不远的吴公子,诚恳的自我介绍道:“在下花溪方应物,家父讳清之。”

    吴绰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的用力甩开方应物,想了想又不屑道:“尔不过靠着家世余荫,有个好爹而已,有什么了不得!”

    最后还是要拼爹啊

    第三十五章 名声岂为功名累

    县衙大门外仍在不停的喧哗,甚至响起了鞭炮声。但是在公堂里,没有人会感到这很吵闹了,反而是理所应当的。

    众人再看向新鲜出炉方解元的儿子,刚才还显出几分寒酸的布衣小哥,忽的好似笼罩上了一层淡淡金光,简直令人不可直视。

    秋ri的阳光真晃眼方应物不动声sè挪动了几步地方,避免被升起的太阳晒到,于是他身上金光便相应少了些许。

    最初的激动和不能自已过去后,此刻方应物心里可谓是百感交集、滋味杂陈,甚至恍然如梦。眨眼之间,自己这一天三顿都困难的穷小子也变成官绅二代了?

    一个举人的地位,已经几乎等同于官员了,算是迈入了统治阶级。特别这还是聚全省之望的头名解元,给个进士都不换,何况从来没听说过解元考不中进士的(此时唐解元还穿开裆裤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大概就是这种感受。虽然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但境遇的变幻道理是一样的。

    科举的特点就是总能造就一夜飞黄腾达的神话,尤其是穷人家考中后立地达的故事,更是为人民群众津津乐道。

    亲身体会到这出人生喜剧的方应物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别笑话范进中举后几乎了疯,刚才他方应物不也人前失态了?

    与只管尽情享受狂喜的方应物不同,与充满羡慕的其他士子也不同,汪知县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先是疑惑,县里怎么对方清之参加浙江乡试的事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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