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大明官 > 大明官第4部分阅读

大明官第4部分阅读

    轻重贱役却冤屈整村良民的事情。”

    二叔爷这般老派人物对去衙门具有本能的畏惧感,与衙门之间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但见方应物说得头头是道,便也不加阻拦,放手让年轻人去闯荡了。

    其实就算二叔爷横加阻拦,方应物也不会听他的,机会难得,势在必行。不然他那有什么机会去见知县,何况也没有这个资格;顺便可以为自己扬扬名,“十五岁少年智破假公差”是个不错的故事。

    想到这里,方应物再次可惜自己已经十五岁,若能年轻个五岁,变成“十岁神童智破假公差”,那就真有达机会了。

    因为大明的风气十分欣赏和崇拜神童的,提挈神童是一种通行的明规则,不会招来任何非议。要是成了十岁神童,再抄袭几后世名诗词,远近闻名后就有极大可能xg被破格录入县学,成为秀才生员。

    闲话不提,却说准备妥当后,方应物带领队伍出了村口,却现又有一行三四人朝着村子而来。

    走得近了,方应物只觉对面来人中有个眼熟的,从记忆中检索了一下,赫然认出此人正是花溪两岸最富、邻村的王德王大户!

    却见这王大户三十二三岁数,面貌虽寻常,但保养得当,东坡帽、缎子衫的穿戴在人群中很是醒目。

    两群人在路上遇到,方应物作为小辈和欠了三十两的债务代理,主动见礼并招呼道:“见过王家伯父!”

    王德不经意望向方应物身后,当即愕然愣住,甚至没有对方应物的行礼做出任何表示。他很不理解,向来在乡村里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谭公差怎么成了丧家之犬,一副蓬头垢面衰败模样,狼狈不堪的被村民捆着押送?

    方应物对王大户突然起呆有点奇怪,忽然听到背后谭公道叫了起来:“王员外救我!”

    方应物猛然转身,狐疑的在王德与谭公道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不过什么也没有说,等着他人先开口。

    王德回过神来,咳嗽两声掩饰了自己尴尬。他看得出,眼前这一行人似乎以方应物这个少年为,心里更纳闷了,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边想边对方应物道:“不知生了何事,贤侄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把谭差役放了?”

    方应物不动声sè的问道:“伯父与此人很熟识?”

    王德答道:“我在官府应了粮长之役,与谭差役有过往来。”

    粮长与里长、老人等类似,本质上都是官府设在乡村中的差役。全县划分为若干片区,每个片区设一粮长,专门负责征收、运送本片区内的税粮,而官府一般情况下就不会再另派人具体负责了。

    这个制度起自于太祖,一般由本地大户富户充任,在淳安县花溪这个片区内,粮长自然就是王德王大户了。

    方应物听到粮长两个字,脑海中闪现出无数研究材料,最后汇总为他自己归纳的一句话——粮长这个职业,既可以有良心,也可以没良心。

    有良心就自己吃点亏,比如自掏腰包补亏空,少收几成损耗;没良心就让别人吃亏,比如用大斗收取税粮,多加几成损耗。

    方应物又问道:“王家伯父到我村来,有何贵干?”若王大户敢说是巧合,那也太羞辱智商了。

    “听说谭差役到了,也算老相识,所以特意来看看状况。”王德想了想,这才如此答道,不然怎么回答也不容易令人信服,还不如说几句真话。

    据刚才观察,方应物猜测王大户可能知道谭公道来上花溪村的事情。方应物又扫了几眼王德身边的人,有位手里还提着算盘,看样子是账房先生。

    带着账房先生来看状况?对此他便隐隐有所猜测,八成是想趁火打劫,借着谭公道来村里逼欠税的机会,低价收购几亩地或者放几笔债务罢?

    方应物还有加更恶意的揣测——王大户和谭公道也有可能是事先串通好了。一个假借官府名义催缴欠税,逼人卖田;一个却趁机吃入,兼并一些田地。

    这不是没有可能xg,史料中黑心粮长掠夺民财的例子屡见不鲜。

    又想起王大户家在这地狭田少的花溪两岸三村里,能独占一百多亩地,是怎么家的?也许他真不是善茬,所以从前那个死读书的方应物十分抗拒与王家结亲,想到这里方应物有些头痛。

    自家欠他三十两银子,若不是父亲有个秀才名头,外加王家小娘子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只怕早被王大户抓走卖身抵债了

    不过虽然有些猜测,但没有必要宣之于口,方应物对这点世故还是懂的。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家父欠了王家伯父三十两银子,如果一笔勾销,自然将这谭贼卖与伯父处置。”

    王德不明白方应物打什么主意,皱眉道:“贤侄莫不是说笑罢,这点事情也值当三十两银子?难道我连这面子也没有么?”

    方应物拱拱手,“既然买卖谈不拢,那就此作别罢!”说罢就要带着队伍离开。

    王德微微有些愠怒,“贤侄你这是何意?存心戏耍于我?这是一回事么?”

    “不敢,不敢,叫伯父失望了。这一趟去县里,小侄我势在必行!”

    第十一章 初进县城

    王大户终究还是没有从方应物手里将老相识谭公道救出来,只能眼看着方应物率领亲族绑着谭公道等人上了山路,向县城而去。

    这次与方应物接触,王大户也明显感受到方应物与从前截然不同,但这感觉又很难形容,那种淡淡的矜持和疏离感确实没法用语言形容。

    “这模样哪像是欠了我三十两银子的人?难道我对他太善良,所以人善被人欺么?”王大户疑惑的望着方应物的背影,心里喃喃自语。

    他开始考虑,回去以后要和女儿商量商量,不能太纵容这个债务人了,必须要拿出黑心债主的风范来。

    县城西门之外的方圆十里内,从行政区域上划分都属于梓桐乡,这时代还没有真正推广都图制,县以下还是用乡和里划分。方应物所在的花溪则位于梓桐乡北部深山里,距离县城约摸有仈jiu里路程。

    方应物和他的亲族从午后开始赶路,到了下午太阳微微西斜时,才赶到县城西门。

    一路过来,越近县城,所见人烟越多。到了县城西门外一里地方时,赫然看到一座香火颇盛的庙宇。方应物从记忆中得知,此乃贺齐庙,也是俗称的西庙。

    而贺齐又是三国时期人物,一千五百年前淳安建县的始祖。按照国人习俗,死后也被封了神,淳安人称为贺齐老祖,修庙四时供奉。

    庙的附近也算是县城比较热闹的去处,方应物一行人路过此地时,其他族人很有兴趣的不停张望,步子也走得慢了,一不留神险些让一个人犯逃掉。

    但拥有两世记忆的方应物对此没多大兴趣,山区小县的繁华总是有限度的,这点红尘纷扰还动摇不了他的心境。

    不过也不是没有让方应物触目的东西,随着一路前行,他在县城西门外道路上先后看到了五座牌坊。

    没数错,仅仅西门外就有五座牌坊,其中有四座是进士牌坊,高高的矗立在县城西门外道路zhong yng,接受往来行人顶礼膜拜。

    这四座进士坊分别是为正统四年进士胡拱辰、正统十年进士应颢、成化二年进士王宾、成化十一年进士卢鸿四人所立。全都是近些年来新出的进士,最远时间也不过是三十八年前,最近的则是前年。

    其中最老的这位正统四年进士胡拱辰也是梓桐乡人氏,与方应物也算是真正的同乡。听说如今在南京快当尚书了,连他老家村子慈溪都打算改名为胡溪。

    方应物上辈子在现场研究过许多牌坊古迹,对牌坊形制并不陌生。但此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古迹,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象征,每一座牌坊背后都有一个光耀门楣的本地名人,耸立在这里供人瞻仰。

    但未免也太密集了点,密集的令人震撼。立志要走科举道路的方应物很是触目惊心,再一次对淳安县这个科举比赛死亡之组有了切身感受。而且这只是县城西门外的冰山一角,其他地方还不知有多少科举牌坊。

    同行族人中,有个头脑灵活的,看到方应物打量路过的牌坊,很是凑趣的奉承道:“秋哥儿这般聪明人物,将来必然也能金榜题名,这里牌坊又要多一个。”

    “承你吉言。”方应物笑了笑不置可否,现在想法子搞个秀才功名再说,其他的还很遥远莫测。

    方应物一行人左右看热闹,别人也在看他们,他们这一行人还是颇为醒目的。在路人异样目光里,方应物率领族人押着谭公道等人,走进了淳安县县城的西门,也就是环翠门。

    淳安县城位于龙山南麓一个小盆地里,北面是山,南面是被当地人称作青溪的新安江,共有六座城门。但淳安县县城并没有城墙,所谓的城门也就是搭在出入口的木栅栏而已。

    整个县城并不大,用方应物的眼光来看,也就类似于前世那个时空里的一个小镇,他估计整个县城人口最多也就几千人。

    县衙位于县城北部,大门外是著名的八字墙,衙门八字朝南开的八字墙。墙上贴着几张告示,有个读书人模样在哪里摇头晃脑的诵读,几个闲人围着旁听。

    方应物去告示那里瞅了几眼,看到末尾署名写着“淳安县正堂汪”。便心下了然,当今这知县是姓汪了。

    县衙大门是不设防的,方应物一马当先昂踏入,追随而来的族人们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的跟着进去。

    沿着甬道走到了仪门前,仪门里才是县衙核心重地。这里有门禁把守,不得轻易入内。方应物一行人十几个青壮,聚在门前很是引起了门禁卒子的jg惕,一道道怀疑目光盯着他们不放。

    这仪门门房里搁着条凳,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嘴巴一开一合磕着瓜子儿。从满地的瓜子壳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旧了。

    虽然没来过县衙,但方应物知道,这个看着有几分伶俐的小厮就是县衙门子,负责内外通传通报的。

    他上前拱拱手道:“小官人请了,在下花溪村民,押了几个到村中敲诈勒索的歹徒来报官。”

    那门子眼皮儿也不抬,麻利的吐出两片瓜子壳,随即又飞快地丢进一粒到嘴里,只是对方应物不理不睬。

    方应物当然晓得,这是等着他送上门包,再根据门包轻重决定态度好坏,当门子的就是图这点好处了。但他身边一贫如洗,哪有余财送这门子?

    花钱有花钱的法子,不花钱有不花钱的法子,这点小小障碍怎能难得住方应物。他回过身去,重重拍了拍谭公道,唉声叹气的说:“不想连这门都进不去,还是回村中再做计较罢!”

    方应物装作无所谓样子,谭公道却急了,被捆着折腾半天到了县衙,再折腾回去计较,他这受苦受罪什么时候才到头?万一这帮刁民不耐烦,把他宰了埋到山沟里,岂不就从此不见天ri了?

    从刚才进县衙大门时,谭公道就低着头,原因就是太丢人现眼了,他不想被认出来。再加上他现在蓬头垢面的,别人还真没注意到是他。

    这时谭公道也顾不得了,伸着脖子对门子叫道:“徐老弟!是我!烦请你报大老爷去!”

    那徐姓门子听到耳熟声音,抬眼细看,认出是谭公道,诧异的从条凳上蹦了起来,惊声道:“谭老哥何故如此狼狈!”

    “一言难尽,快去罢!”

    徐门子再不推脱,扭头向大堂奔去,此时县尊正坐在大堂理事。不多时,徐门子又回到仪门,传话道:“大老爷话,传你们上堂!”

    进了仪门,却见甬道正中建着戒石亭,里面石头上赫然刻着“戒石”两个大字。

    不用看,方应物也知道石头背面肯定刻着耳熟能详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和前世的“为人民服务”一样,每个衙门都有的形式。

    绕过戒石亭,便是县衙大堂了,一县权力的象征所在。大堂西为架阁库,东为幕厅,不过与方应物此时关系不大。

    今天不是审案ri子,但必要的排场还是有的,两组皂隶手持水火棍,排成两列对面而立,从堂内排到堂外。

    有衙役站在月台上大喝:“大老爷有令,花溪村一人上前!谭公道上前!”

    方应物便与谭公道上了大堂门外的月台,月台上有块石板。jg于史料考据的方应物很清楚,父母官大老爷审案子时,原告被告就要跪在这块石板上听审。

    对于下跪,方应物很不习惯。但他知道,自己若不跪上去,那就是狂悖无礼,藐视县尊。

    他心里纠结片刻,入乡随俗,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叹口气,膝盖无可奈何的与石板做了一次亲密接触。

    穿越到古代,就这点最不好,方应物仍觉面子上过不去,只管低垂着头,效仿鸵鸟自欺欺人。

    陡然听到耳边有衙役大喝:“堂下那人抬起头来,不得故意欺瞒!”

    方专家又记起来了,古代审案时,所有被告原告虽然要跪着,但必须抬起头,面朝主审官。因为察颜辨sè也是审案的一项重要内容,必须保证主审官时时刻刻看得清下面原告和被告的神sè变化。

    方应物抬起头,大堂内部虽然光线略暗,但种种细节状况仍旧落入了他眼中。

    公案后的汪知县年纪不到四十,留着三缕长须,眉目之间倒也疏朗,国字方脸,很标准的官相。看到方应物抬起头,拍案喝道:“堂下何人,报上身世姓名来!”

    “小民方应物,梓桐乡上花溪村人氏,现于社学读书七年。家父乃县学禀膳生员,讳清之。”

    汪知县听到方应物自我介绍,脸sè松了几分。又看此人俊秀出众,心生好感,便抬手虚扶道:“原来是书香子弟,站起来回话罢!”

    县尊让人起来说话,这可算是恩典了。方应物谢过后,立刻麻利的站了起来,心中为自己的机变而感到小小得意。

    这年头等级森严,一级有一级的特权,一般百姓见了知县,根本没有站着说话的资格,只能一直跪着。秀才见了知县,则可以拱手为礼,不必下跪。

    但秀才和平民之间,还有一种状况,那就是只能算半吊子读书人的一类人。比如过了县试、府试,只差一步院试不能成为秀才的童生,见到知县后先跪下见礼,但知县往往会让他起来说话,这也是为了鼓励向学、安抚人心,同时彰显礼贤下士作风。

    所以方应物那番自我介绍,也是很有技巧的。一方面着重强调父亲是县学最优秀的生员,每月可以领六斗粮的一等禀膳生员;另一方面强调自己主要任务是在社学读书,虽然没参加过考试,但是个读书七年的老学生了。

    汪知县听到这个自我介绍,便在心里自然而然的将方应物与一般黔黎庶区分开了,划到了潜在士子行列,享受和半吊子读书人一样的待遇。

    所以他才会给方应物站起来说话的权利,反正又不损失什么,说出去是礼贤下士,也不失自己县尊体统。而谭公道此时只能在方应物旁边伸着脖子抬头挺胸,一直跪到审案结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报告个喜讯,在书友们推荐票的支持下,本书冲到新书榜第二了,咱对书友们的热情支持非常感动,无以为报,只有认真写书,认真编故事,不辜负大家的鼎力支持!关于更新慢问题,是因为要为了六月的月票战做储备,敬请谅解。

    第十二章 既生瑜何生亮

    确认过双方身份,就正式开始审理了。汪知县又一次拍了惊堂木,喝道:“方应物!你因何绑了县衙差役来见本官!”

    这次等于是抓了现行犯来见官,没有状纸,方应物便口述道:“老父母在上,小民见官是为谭公道敲诈勒索、并激起我村民变之事。”

    他待要详细叙说,却听旁边谭公道突然开口,抢在前头叫道:“大老爷!小的知错,小的认罪,小的全都招了!小的不合鬼迷心窍,造了一张假牌票,去那上花溪村招摇撞骗,却不料激怒村民绑了小的来见官。对此小的罪无可赦,认打认罚,全无二话,诚心悔过,绝不叫大老爷为难!”

    方应物愕然,谭公道这姿态摆的够低。原本还以为他要狡辩几分,抵赖几分,这才是反派人物应该有的作风。没想到这厮如此痛快的认罪,如此诚恳的悔过!

    不经意间,又从侧面瞥见谭公道嘴角一丝弧度,旋即方应物恍然大悟!谭公道这厮怎么说也是县衙里的老人,在这里痛痛快快认了错,并表现出诚恳悔过之心,也算是在上花溪村村民面前给了县尊一个台阶。

    处置起来就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多打几大板再以观后效。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愧是老公门,这里面门道想得很清楚!这是金蝉脱壳断尾求生之计!

    但是,方应物能让谭公道留的青山在么?淳安县是个小县,县衙中正编衙役其实不多,谭公道就是其中一个。留这么一个死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添堵。

    何况方应物察觉了一个很微妙的机遇,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拿谭公道当做自己的进身之阶,通过谭公道这事情为引子去交结知县,怎能让谭公道抢了自己的风头?

    汪知县却是轻松了下来,无论什么案子只要被告肯老实认罪,那就简单好办了。他巴不得自己审理的案子都是这样,考核时结案率百分之百可是很亮眼的政绩。

    汪知县这次见谭公道比较上道,不百般抵赖给自己找麻烦,便也顺势抽出签子就要扔下去,口中喝令左右:“谭公道擅自扰民,拉下去重责二十!以儆效尤!”

    “老父母慢着!”方应物眼见事情就要这样结束,再不出口就来不及了,急着喊了一句。

    汪知县停着手,签子还没扔下去,面带几分不悦道:“公堂之上,不得肆意喧哗!案情已经明白,你且站立一旁听候处分,本官自然会给尔等村民交代!”

    方应物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票,俯举过头顶,“断案须得有口供,有证据,两者俱全方为案情明白。老父母明镜高悬,小民在下敬仰,但不忍生了瑕疵。本案尚有物证在此,假牌票没有来得及呈上,请老父母依律过目,岂不十全十美。”

    旁边衙役将这张牌票取走,交到了县尊公案上。汪知县微微一笑,口中道:“你这少年倒是有心人。”

    说罢他将假牌票拿起来检验,翻来覆去几回,“这假票与真的一般无二,可谓以假乱真,只不过用印绝非本官之意,是有人盗印了。”

    方应物趁机道:“虽能以假乱真,但小民只抱住一条道理,以老父母之仁慈贤德,万万不会在此农忙时候、更不会在收缴夏税之前催逼拖欠的去年秋粮!

    只有最糊涂昏庸的官员才会在此时遣人下乡扰民,而老父母绝非此等人,只要想明白这点,便可以轻易识破假票。”

    汪知县说不上多么jg明但也不傻,无论如何也是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出身,自然听得出方应物话里有话——如果没被识破,让谭公道做成了,那就有可能传他汪县尊是个糊涂虫,是个在农忙时不顾眼前只管催逼去年欠税的糊涂蛋。

    若是如此,事态的严重程度需要重新评估了

    谭公道偷偷抬眼,从侧下方瞧见方应物嘴角的弧度,登时品味出方应物的意思了,这是要将他的罪名从敲诈良民转移到有可能影响县尊形象上来!

    心里不由得大骂一句,小贼子竟然如此狠辣,不愧是读了七年书的,此乃借刀杀人之计,而且也是过度解读的!

    读书人有张良计,老大粗有过墙梯。谭公道一咬牙,当即“砰砰砰”的狠狠在石板上磕起头,确实是狠狠的,他额头破了大口子,血一直流到了脸上。

    “大老爷!小的是无心之过,追悔莫及!所幸事情未遂,小的在此认罪了!其他实在无话可说,叩请大老爷处分!”

    汪知县看着谭公道血流满面的凄惨模样,皱眉摇摇头。此人纵然有错,但认罪的态度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再不宽恕就有违君子之道。

    况且谭公道所作所为只是有可能影响到自己形象,实际上并没有生,可以放过一次。想至此,汪知县抬起手,又要扔下签子。

    方应物目光如炬,识破了谭公道的鬼谋。这厮居然又使出了苦肉计,对自己可真够能狠下心!

    这样的狠人,打蛇不死后患无穷,方应物眼瞅知县貌似又心软了,连忙又控诉道:“老父母在上洞鉴,小民还有案情详细与闻!谭公道之罪,绝非仅仅是持假票扰民!

    其人在村中时,声称县尊要修葺预备仓、县学、名宦祠,所以前来收缴去岁欠税。当时村中人人惊惧,以致有意yu卖儿卖田者,堂下乡邻皆可为证。”

    听完方应物的控诉,汪知县脸sè黑了六七分,谭公道的脸却白了几分。

    “好刁贼!混账东西!”汪知县怒起拍案,如果说方才汪知县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审理和处罚,那么现在他便是动了真火。

    对汪知县而言,谭公道这样的衙役私下里去捞外快屡见不鲜,并不奇怪,但是要打着自己的旗号,xg质就不一样了!

    他确实要修葺预备仓、县学、名宦祠,这是事实。若被谭公道拿出去当借口,半真半假的别人哪里分得清楚?肯定只道是知县横征暴敛刮地皮!

    谭公道去村里敲诈勒索败坏县衙名声,他还可以忍,反正衙役名声一直不怎么样;但若要败坏自己的名声,便孰可忍孰不可忍!

    公家事是公家事,个人事是个人事,公私之间,岂能不分明?

    方应物偷觑谭公道,果然见他血迹下的脸sè显出苍白。自己这杀手锏一出,看他还有什么本事逃过去?

    而且通过汪知县的反应,他终于试探出这位县尊比较好名的心境了,对将来更有了几分把握。

    不好名的知县,怎么会想着一口气修备荒仓、县学、名宦祠?怎么会得知自己政绩工程被抹黑后反应如此之大?

    方应物正想时,突然有几名吏员一起涌到大堂门口,齐齐跪下。领头的乃是位四十岁中年人,高呼道:“大老爷息怒!我等有内情要禀报!”

    “谭公道乃家中独子,上有父母高堂,下有儿女数人,每月工食银一石远不敷使用。近ri其父六十大寿将至,谭公道yu尽孝心置办大典,已尽为子本分。

    怎奈他手里无闲钱,故此铤而走险,一时糊涂犯了大错!还请大老爷看在他的孝心份上,不要断了他生计!”

    又有另外一人饱含热泪的叫道:“以上句句属实,我等皆愿担保!”

    方应物忍俊不禁,甚至想放声大笑,仿佛看到了三流剧本的蹩脚电影。

    一个为非作歹、敲诈勒索、迫人卖儿麦田的恶人,却有孝敬父母这条人xg的光辉。这就是所谓对人xg的剖析?这就是对坏人闪光点的挖掘?这就是坏人也有无奈和真情?

    别开玩笑了,他最讨厌这些小清新,坏人就是坏人,坏人就该死!

    但汪知县可不像饱受各种三流剧情摧残的方应物,面对此情此景很是愣了愣神。一群吏员为谭公道求情,是不是要考虑下安抚衙门里人心?

    他正琢磨如何处断时,耳中忽然听到方应物幽幽长叹:“谭差役果然好德行,如此满县皆知谭差役之孝心,却不知县尊之清廉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汪知县闻言心头一紧,仿佛某根弦被触动了。险些没有想透,谭公道此事的恶劣xg不但在于败坏自己名声,而且还在于他胆敢起了这些念头!

    这说明县衙胥吏对自己缺乏敬畏之心!如果不杀一儆百,以后还会层出不穷!但那时自己威信扫地,更不好收拾了,那时候自己肯定被嘲笑!

    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当即甩下签子,“为私事犯国法,情有可原罪无可赦,岂能因小义失大节也!谭公道冒充本县手令,横行乡里、诈唬良民,勒索钱财,其罪不赦,脊杖四十,逐出县衙,充为驿夫!”

    驿夫和衙役都属于差役,但却是天壤之别。一个是纯苦役,一个是县衙执法者,从衙役变成驿夫,比充军也强不了多少。

    老公门谭公道眼见自己准备的那些后手,一条一条被方应物轻描淡写破去,至此彻底绝望。一天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都怪这个少年人!

    “小贼子我杀了你!”他当场抛开了可怜相,暴起难扑向方应物厮打,却被早有防备的方应物闪了过去。

    当值皂隶连忙按住谭公道,拖了出去行刑。公堂之上遥遥听到谭公道连连嘶吼道:“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

    谭公道已经是过去式了,已经踩着他见到了知县,所以他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方应物目送谭差爷消失在门外。随后又转向汪知县,行礼道:“老父母为民做主,堪称青天慈父也!虽然才到任年余,但小民以为ri后当入本县名宦祠!”

    汪知县听到名宦祠三个字,眼神陡然亮了一亮,抚须谦逊几句。“言过矣!本官所作所为尚不及也!”

    是么?方应物心里暗笑几声,你不想这个那你修葺名宦祠作甚?你这个人啊,就是矫情,想要又不好意思说。

    ————————

    为了把枯燥的剧情写的有趣点,大修了好几遍啊,累死人!我尽力了!大家看在我这么认真的份上,投几张推荐票,点一点收藏吧!

    第十三章 父业子当承(上)

    知县大老爷要新建预备仓、修葺县学学舍、修葺名宦祠,别人听到也就听到了,没有多想什么。但在不满于个人现状、寻求一切机会的方应物耳朵里,总觉得其中政治意图颇可玩味,须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方应物在心里把知县计划的三项修建工程串联起来,感到很有意思,当然最终着眼点还是要落在这个名宦祠上。

    每个地方都有本地的乡贤和名宦,其中名宦就是在本地做过官,同时又德行卓越的,由本地人推举并上报。对官员而言,能成为一地名宦,那是相当不错的政治资本,死了后会入此地名宦祠享受供奉。

    方应物研究过无数史料素材,最擅长见微知著的分析。这次他从汪知县举动脑补和附会出如下政治隐喻:

    汪县尊修预备仓,是象征有政绩;修葺县学则是提醒秀才生员们本官很出sè,毕竟“公论出自学校”,县学生员的舆论影响力很大:而修葺名宦祠则是要引导别人把自己和名宦联系起来。

    三项修建连起来看,其内涵就是“本官意yu干出一番政绩,希望你们这些本地士子要认真领会jg神,捧一捧本官当名宦”。

    因而方应物推断出这个汪知县似乎是一位有名宦情结的人,所以试探了一句“老父母ri后当入本县名宦祠”,这一下子真是挠到了汪知县的痒痒处。

    说白了,这位县尊大老爷就是想做名宦。汪知县单名一个贵字,从成化十一年中了进士并选官淳安县,于当年年底到任以来,至今将近一年半功夫,从未听过如此贴心的话。

    这方应物是一个知趣的人!汪知县对方应物的好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他的思想觉悟明显过所有县学生员和县内士绅。

    但汪知县仍是极其遗憾的想道,可惜这方应物不过是一个读过几年书的白身而已,说话没有什么影响力。倘若方应物是本地士绅名流,那便决然不同了。

    方应物觉察到汪知县态度变化,于是大胆上前一步,从大堂门口进了堂内,要继续与知县攀谈几句。

    对此汪知县不以为杵,县中想和他说话的人太多了,但只要看着对方顺眼,又适逢其会的话,机会当然可以给。

    正当此时,忽然有个皂隶抢在方应物之前,对汪知县道:“禀报大老爷,时辰已到,该散衙闭锁了!”

    原来按县衙规制,每天要定时散衙并关门落锁,夜间隔绝内外并安排巡卒,只有知县可以zi you出入。

    但这一下,便将汪知县与方应物之间的对话气氛打断了。

    本来与方应物说话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眼见下班时间已到,汪知县便也失去了继续的兴致,起身说几句辞别场面话:“今ri事毕,本官观你天资聪颖,回村后务要潜心向学,不可辜负青bsp;   方应物心里暗道,这当值皂隶八成是故意的,难道是谭公道的朋党故意捣乱,阻止他和知县拉关系?他不过是一白身村民。能与知县攀谈的机会可是难得,错过这个村就难有下个店了。

    想到这里,方应物脑子飞快转了转,急中生智的深腰揖拜道:“小民方才感念老父母之廉正,心中偶得绝句,敬献与老父母为谢。”

    听到方应物要献诗,而且多半是吹捧自己的诗,汪知县生了几分兴趣,这种事可是他做官一年半以来的头一遭。

    但他又不好明目张胆的鼓励别人献上颂诗,故而只是静静的捻须笑而不语,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

    虽然没有得到明示,但县尊停住了脚步,这足以说明一切了,方应物难道看不来么?张口便吟诵道: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人间疾苦声,君恩必报忧黎庶,一枝一叶总关情!小民斗胆以此绝句赠老父母,题名赠淳安县尹汪公。”

    他口中吟完四句,却心内唏嘘一番,自己终于也走上了抄袭后世诗词的宿命之路吗?

    那汪知县听到这四句,眼睛睁得溜圆溜圆,险些脱口而出一个“好”,但幸好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老脸通红的咳嗽了几声。这可是别人为他献上的颂词,他喊一嗓子“好”算怎么回事?

    汪知县原本只是抱着姑且一听的心思。一个十几岁少年人能做出通顺的诗就不错了,不可能有太高水平,所以听完后勉励他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足够了。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方应物随口念出这几句的水平出了他的想象,反差之大险些让他失态。作为正牌进士,汪知县虽不是文学大家但基本的欣赏能力还是有的,他立刻体会出这诗的妙处。

    这几句有声有画,有情有景而又情景交融,通篇没有一字肉麻的谀辞,没有一处露骨的比喻,但却不动声sè把自己高高抬起了。堪称是一足以流传扬名的上等绝句,百金难买,若说不喜欢肯定是假的!

    汪知县不知如何评价,说好很不妥当,说不好太违心,半晌才感慨道:“君恩臣必报,此乃本官之职责也。”

    方应物灵机一动,开口对答道:“父业子当承,亦是在下之宏愿也。”

    汪知县愣了一愣,回味过来后大笑道:“有趣,有趣!”周围一干愚笨皂隶面面相觑,尚不知有趣在哪里。

    汪知县随口一个“君恩臣必报”,方应物便仿佛做对子一般答道“父业子当承”。这先是上下对偶,字眼上可谓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同时“父业子当承”的含义又是意味深长,十分耐人寻味。既可以理解成方应物表决心,立志要继承父亲的成就,奋努力去考秀才;也可以理解为方应物求人情,向知县暗示我想当秀才,请你照顾照顾

    这个不经意间生的文字小游戏很巧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对此汪知县并不着恼,反而觉得方应物文采风流、才华横溢。便吩咐道:“今ri已迟,明ri到县衙中来,本官要考较考较你的学问。”随后就回了内衙。

    方应物出得大堂,已经是黄昏时候,见到族人便道:“县尊为我等做主,已然将那恶人处置了,不必再担心。此事传出去后,我们村子将会少许多麻烦。”

    等众人轻轻欢呼过,方应物又道:“我不回去了,今夜在县城找地方投宿。”

    他明天要再次受知县接见,而且还计划去县学讨要父亲该领的禀粮。他不想来回跑路,所以今晚就不回上花溪村了,明ri直接在县城活动。

    他可以不回去,但其他族人则是必须要赶回去的,明ri还有农活,耽误不得。于是众人与方应物作别告辞,将随身零散的铜钱都交到方应物手中后,连夜赶回村子去。

    这时代,凡是寺庙多半都是备有客房,可供客人留宿。方应物送走了族人,便来到淳安县西庙投宿。果然这庙里后院空着几件客房,方应物选了一间略微干净的住下。

    在屋中单调无聊,方应物关上房门,信步出了庙,在周围散步。但此时天sè已黑,处处黑灯瞎火,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

    转到了庙北,方应物远远瞧见有巷口隐隐约约闪现灯光。便被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