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为李鸿章办理外交事务的外国人的联络官。毕德格则负责管理在北洋海军任职的外国人员并总管外国幕僚。以地域和语言为基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一个不太严格的分工:德璀琳支配着在李鸿章手下任职的欧洲人,以他为首的洋幕僚被称为“欧洲派”;毕德格则吸引着美国人,有时还有英国人,被称为“英美派”。中国幕僚又分为以罗丰禄为首的“内务派”以及容闳为首的“外事派”。
因为近水楼台的关系,毕德路与罗丰禄两人一直占据着上风,而两人的关系在李经方的调和之下非常融洽,所以在他们三人的主导之下,整个幕府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显得相安无事。不过这中脆弱的平衡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彻底被打破,从而开始了更为激励的派系之争。
监察科管事赵中平在李府被称为“铁公鸡”,乃直隶丰润人,是个贪图钱财之辈。赵中平不仅贪财,而且其学识在李鸿章幕府中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他能得到监察科管事这个肥差,并且敢这么横,主要是因为他有一个靠山――张佩纶!
张佩纶与赵中平是同乡,同治进士,任翰林编修,后以编修大考擢升侍讲,是目前锋头极健的清流人物,与张之洞、宝廷、黄体芳合称“翰林四谏”。张佩纶的弹章写得极好,这在朝中是有公论的,军机大臣王文韶称其“风骨,可谓朝阳鸣凤,无形之裨益良多也。”而被张佩纶写过弹章,极言其非的翁同?也认为“张侍讲原折甚切实,真讲官也”,这样的评语由被批评的人讲出来,可见其立论及文字的把握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正因为如此,清流派将张佩纶当作了自己的喉舌,清流派的大部分奏折也都出自他的手。有人统计过,每年张佩纶上奏折近百件,其中弹劾和直谏的占三分之一,可见其在政坛之上的杀伤力之强悍。弄到后来,张佩纶一疏上闻,四方传诵,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就连张佩纶爱穿竹布长衫,都有人竞相模仿,俨然一个政坛偶像派明星。
虽然张佩纶是清流健将,但是他却从不攻击清流派的“头号敌人”李鸿章。不仅如此,张佩纶还私下与李鸿章交往频密,如今更是成了李府的座上宾!(甚至将来还做了李鸿章的女婿。)这其中起因,还是在于朝中的“清流”、“洋务”之争。
第一个原因是张、李两家有着极深的渊源。镇压太平天国起义的时候,张佩纶之父张印塘时任云南按察使和安徽按察使,在数次战斗中,张印塘与李鸿章结成生死之交。看在这两家的情义上,张佩纶自然“笔下留情”,李鸿章为了控制清流喉舌也就常常对张佩纶“暗送秋波”。
第二个原因则是张佩纶的政治立场。虽然清流、洋务两派在朝政之上互相攻伐,但是政客的言谈,不过是一种立足政坛的观点罢了,清流也未必都“清”。张佩纶曾经在写给李鸿章的一封信中说道:“作清流须清到底,犹公之谈洋务,各有门面也!”可见张佩纶的“清流”不过是他的一种政治门面罢了,为的还是能够在官场之上有所作为。
第三个原因便是张佩纶的背景。张佩纶在朝廷影响力大,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会弹劾。张佩纶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曾经官居云南按察使,而且其夫人边粹玉的父亲边宝泉曾经从陕西按察使做到闽浙总督,也是手掌一方大权的人物。
有这些原因,洋务派领袖李鸿章自然不会放过对张佩纶的招募,如果张佩纶能够公开倒向自己一边,不仅可以狠狠的扇清流派一个耳光,而且还会为洋务派争取到更多的政治支持。
淮系中的第二号人物张树声之子张华奎与清流派走得很近,洋务派中人称其“清流腿”。光绪五年夏,张佩纶丁母忧去职,而后投奔张华奎。没料到李鸿章得知这一消息,写信给张华奎曰:“张佩纶丰才啬遇,深为惦念,不如劝其到北洋担任幕僚。”为了自己“清流”名声,张佩纶自然不能公开投入李府做幕僚,但他却以“叔侄”之名“客居”李府。为了拉拢张佩纶,李鸿章对他百般礼遇,而这赵中平作为张佩纶的心腹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在张佩纶来李府之前,毕德路与罗丰禄主导着总督府一切运作,甚至两人已经把持了整个李鸿章幕府。可随着张佩纶的到来,这个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以张佩纶的野心与才干,他自然不愿意做一个三号人物,他甚至连李经方的地位都在窥视。因此张佩纶一来,便在李府安插和拉拢了一批亲信,这主管人员调配的监察科自然少不了他的安排。而且张佩纶深知自己对于李鸿章的价值,他迟迟不肯公开加入李鸿章幕府,以此来向李鸿章要求更高的地位与利益。看着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毕德路和罗丰禄自然不满,于是李鸿章幕府分成了两派,开始互相不服。不过张佩纶深知自己同时难斗两人,因此使了个离间计,导致毕德路与罗丰禄也开始互相猜忌,这使得局面更加混乱。为了在中堂大人面前争宠,三派开始了一次次的明争暗斗。李经方出于自己的身份的原因,一直居中协调,但是由于他与毕德路的师生关系,立场上难免偏向自己的老师,这也使得张佩纶、罗丰禄对他更加提防。
袁世凯是李经方和毕德路推荐进入李府的,这赵中平自然认为他是李经方与毕德路一边的,因此才在他入职的时候以语言相讥,试图挑起袁世凯怒火。如果袁世凯一动手,他这进入李家的道路就会彻底被堵死,这样无疑破坏了毕德路派增加人手的计划,而且张佩纶还可以以“选任不慎”来大大贬低一番毕德路。
刚刚被聘入李府的袁世凯哪里知道其中有这么多缘由?他一不小心闯进了两派政治斗争的“前沿阵地”,因而入职之时差点铸成大错。不过此时袁世凯已经顾不得为自己入职之初的“不明敌情”去后悔了,三个月考核期将至,他即将面临进入李鸿章幕府的第一个关口――述职。
述职是毕德路由美国引进的一个制度,经过多年的施行之后。已经成为李家幕僚的一个固定程序。按照这个述职制度,每个进入李鸿章幕府的人都会有三个月的考核期,等这个考核期一过,新人们会有一次根据他们的才能、特长进行升迁或者调动的机会。而如何调动或者升迁与否,则完全要取决于这次述职。第一次述职,新人们要同时向几个主管进行工作汇报以及自我推荐,由主管们来决定他们将来的任命。不过述职又分为书面和当面两种,第一种的效果显然远远不如第二种!
如今三派不靠,毫无依仗的的袁世凯正在发愁,别说自己能不能被这些主管选上,就连自己能不能参加当面述职都是一个问题啊!
第十章 巴结
这天,袁世凯在文档室抄录一份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卷宗,文档室的管事秦明走近道:“慰亭,你到文档室三个月了吧?”
袁世凯答道:“到今天正好三个月。”
秦明问道:“恩,那你写一份述职书给我。我把它交到内务处之后,你等候他们的评议。如果有需要,几个总管会当面听你述职的。”
听了秦明的话,袁世凯答道:“多谢秦管事,小的明天一早便给你送去。”
秦明轻笑一下道:“呵呵,明天早上就晚了。你最好快点,今日五点前必须交给我,否则我可无法上交了!”
袁世凯看看时间道:“秦管事,这只有不到半个小时时间了啊?”
秦明冷笑道:“那你能怪谁?谁让你自己不事先写好?”
袁世凯看到秦明脸上那邪笑,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这秦明就是不让自己述职!正在秦明一脸得意之际,袁世凯恍然大悟道:“对啊!幸亏秦管事提醒,原来我昨天已经写好了一份呢!”说罢从袖口中将一份“述职书”拿出来交给秦明。
接过袁世凯的述职书,秦明诧异片刻后说道:“不要以为你写了述职书就能怎样?我一样可以让它‘不慎丢失’!”
袁世凯笑道:“呵呵,劳烦秦管事转交内务处,要是这份丢了,我这还有几份!如果秦管事太忙,那我就只好亲自跑一趟……”
秦明自袁世凯入职以来,一直装作关心他的样子,等的就是这一天能够让袁世凯述职无望,不料袁世凯竟然“留了一手”。秦明看自己的计策失败,轻“哼”一声扭头就走。袁世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一下道:“小样,跟我玩你还嫩点!”
这述职程序袁世凯早就已经了解,自然暗中准备,而且袁世凯是什么人?在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会了如何在大宅门里立足,后又经袁保庆、袁保恒的调教,对于这些人前争宠,人后使坏的勾当早就耳熟能详。袁世凯这几个月的调查也不是白做的,他早已经对李鸿章幕府里这些幕僚做了详细的摸底和分类,何况一直在身边“关心”自己的上司呢?
在李鸿章众多的幕僚里,大部分人是在毕德路与罗丰禄的引荐下入府任职的,这秦明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幕僚感受毕、罗的“知育之恩”,而且在府中跟随两人多年,因此张佩纶拉拢不了多少。不过那些原来不受重用的幕僚,大多都倒向了张佩纶一边。秦明原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而且学过英语,也是算是个“外语人才”。毕德路看到秦明英语还算精通,文档室又常常需要管理一些外文资料,所以才将他放到这个文档室管事的位置上。因为这个职位没有多大权力,加上不需什么才学,所以让秦明感觉自己被忽视,并对毕德路产生了不小的怨言。
张佩纶虽才学出众,而且手下也有不少人才,但他毕竟是个学优则仕的传统官员,手下也都是些精通中学的人才。李鸿章一直都是以洋务立足朝廷,要想在他的手下得宠,这洋务人才是不可缺少的,于是秦明便被张佩纶第一个拉拢了过去,而此时,由毕德路引荐而来的袁世凯自然成立秦明排挤的对象。
其次,秦明排挤袁世凯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李鸿章此刻急需要增加一个贴身翻译。随着毕德路在府外的任务越来越多,他常常会有外出多日的情况,这时李鸿章身边的翻译人才就不够用了。李鸿章贴身翻译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常常出现在中堂大人身边的人物,考虑人选的首要一点就是忠心,因此只有经过考验期的幕僚才有资格担任。在李鸿章幕府中的内务幕僚里,除了原来几个已经各有所司的翻译之外,外语稍好的就只有袁世凯和秦明,因此他们两个成了争夺这个职位的主要对手!在这个职位上,只要干得好,随时都可能得到提拔与重用,而且可以培养与中堂大人的私人感情。如此一个差事,谁不眼红?所以秦明才会刻意的排挤袁世凯,以此来得到这个职务。
袁世凯会相信秦明能把自己的述职书交给内务处吗?他当然不相信!在五点前。袁世凯还是亲自带着述职书,来到了内务总管罗丰禄的办公之处。虽然李经方会为自己述职一事努力,但是他一方提议毕竟不够,想要参加当面述职,还需要内务总管罗丰禄的认可。走进内务处的大门,袁世凯恭敬的行礼道:“给罗总管请安。”
罗丰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福建人,虽然留过洋、学过船舶驾驶,但是他如“雷老虎”一般的长相以及一口福建腔,让人怀疑电影里那个爱说“以德服人”的老头,是不是以他为原型创造的。罗丰禄抬头看了一眼袁世凯道:“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内务处来了?”
袁世凯答道:“下官是文档室新来的副管事袁世凯,早就想来给罗总管请安了。只是下官位轻言微,怕有人背后言我行‘马屁’之事,反而给罗总管造成麻烦。另外也怕罗总管看不上我这等小人物,所以今日乘着上交述职书机会,特地来攀结一番。”
袁世凯的话说得很明白了,我想要巴结你,不知道你嫌弃不?每个进入李鸿章幕府的人,除了监察科考核之外,这内务处都要备案。此刻三方你争我夺,毕德路介绍进来的人这罗丰禄怎能不重视。虽然接收一份述职书根本不用罗丰禄亲自出马,但是袁世凯的名字他已经听了很多遍,此刻他抬眼看看袁世凯道:“你就是那个毕德路介绍来的袁世凯?”
袁世凯三个月的碎催不是白做的,此刻整个内务幕僚中,都知道了有袁世凯这么一号只知道干活,不问任何事情的人物,而且这个人还真的有点才华!袁世凯一听这话,立刻知道自己放出的烟雾弹起了作用,而此刻对方是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必恭必敬的答道:“毕大人是我老师的挚友,我的确是经由他推荐进来任职的。不过等我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还有罗总管这样让人不敢仰望之人物。下官早想跟随罗总管学习,却没有机会,要是此次述职下官能够通过,必定紧跟罗总管,更好的为中堂大人效力!”
第十一章 述职
袁世凯那白话得不能再白话的“马屁”和效忠,罗丰禄自然听得懂。虽然袁世凯仅仅口头表明了心迹,但是罗丰禄还是决定让他参加当面述职,就算袁世凯将来“背信弃义”,罗丰禄相信他跳不出自己的手心。
如愿得到了当面述职的机会,袁世凯终于将心中大石放下。就算自己没有被选上,最起码有了个露脸的机会。自己表明了中立立场,加上这次要是能够一展才华,相信三方都会对自己展开拉拢,到时候相信自己的身价与地位一定会提上一个层次!为了述职,袁世凯可是着实好好的准备了一番,从文档室管理到李府各个机构运作的看法,从洋务开展到海军建设的构想,袁世凯几乎在各个方面都准备了十几分钟的发言,而对于自己将来的职务选择方面,袁世凯重点考虑了外交系统――他看中了李鸿章贴身翻译的绝佳机会!
对于能否干好李鸿章幕府中外交系统的工作,袁世凯有着充分的自信,这种自信来自于他得天独厚的条件――与阿瑟的友谊。在袁世凯回国之后,虽然路途遥远,但是他与阿瑟以及蒂娜的信件交往一直没有中断。阿瑟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提到他已经加入了格兰特派,并准备帮助格兰特参加今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争夺战。袁世凯看到阿瑟步上了正常的“历史轨迹”,心下大喜。虽然现在所有的人,包括阿瑟在内都没有想到,在明年的九月,阿瑟就会入主白宫。不过一旦阿瑟成功当选,那么袁世凯在中美外交上可是大有可为。现在法国为了得到越南的控制权,已经开始与大清在越南发生了一系列的军事摩擦与挑衅事件,老佛爷下旨:“衅端不可自我而开,需以第三方调停止息边乱”。老佛爷的“宽宏大量”让李鸿章又一次面临着外交困局,面对一个个如同饿狼一般的列强,谁知道这第三方前来调停会不会是前门驱狼,后门又入虎呢?要是袁世凯能够请动美国前来调停,而“调停费用”又合理的话,这可是奇功一件!因此在袁世凯决定竞争那个翻译科一等翻译的职务后,他毫不犹豫的在给阿瑟的回信中更改了通信地址――他让阿瑟直接将信件寄到李府。李府所有从国外寄来的信件都要经过毕德路的手,而后交由内务处分发给收件人。如果有一天,一封从白宫寄出的信件来到李府,而上面的收件人写着“袁世凯”,那会给李府幕僚上下造成什么样的震惊?
在无尽的意滛与期望中,袁世凯终于等到了述职的一天。述职被安排在李府的一个偏厅里,这次一共有三个新人和两个老幕僚一同参加。看着一个个同僚紧张而入,失望而出,袁世凯心中不禁暗喜。特别是那秦明,他几乎是掩面而退。竞争对手的纷纷落败,袁世凯感觉那翻译一职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轮到袁世凯的时候,他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走进“考场”。在厅内端坐上首的总管有毕德路、罗丰禄、李经方、还有一个脖子很粗,眼泡浮肿,留着唇髭,毫无精明强干样子的胖子――他就是张佩纶。虽然张佩纶还未正式进入李鸿章幕府,不过他实际已经管理着大部分李府的中学人才,而且与李鸿章特殊的“叔侄”身份,让他有权力参加这次述职。在他们身后,坐着的是一些职务低上一级的管事。
除了张佩纶,袁世凯对其他人没有观察得太多,主要是张佩纶的长相给他太多的“冲击”。看到实际年纪三十多,而外形却老得有点“夸张”的张佩纶,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起他那政坛“偶像”的形象。
虽然外形上张佩纶让袁世凯大失所望,但礼节上袁世凯可不敢马虎,他向“领导们”一一行礼之后,便开始了将近十分钟的“自我陈述”。与先来的几个人不同,袁世凯的陈述不仅观点独到,而且内容新颖。在他的侃侃而谈的时候,众领导中不少人边听边点头,甚至有的还在自己身前的纸张上,记录着袁世凯演讲的内容。随后对几个主管提出的不少问题,袁世凯也是口若悬河、对答如流,赢得一片赞许。袁世凯的精彩表现,使得他的述职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方才结束,看到众人对自己演讲的反应,袁世凯确信自己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要是不出意外,这翻译科一等翻译一职非自己莫属了!
述职之后,一出偏厅袁世凯就感觉有种虚脱的感觉,整个人如同打了一个大仗一般疲惫――这帮总管可都是些不好对付的人物。不过能够在述职中表现突出,再累他也觉得值得了。
当天晚上,袁世凯为了早些知道结果,便找了李经方一同喝酒庆贺。席间袁世凯问道:“伯行兄,今日对我述职感觉如何?”
李经方开心的道:“哈哈,慰亭,你目光如炬、见识不凡,且每个观点新颖而又务实,真乃洋务奇才也。今日你走后,几个总管对你交口称赞!”
袁世凯一听,心下暗喜道:“伯行兄,那你们可否考虑了小弟的调动?或者给我安排了什么新的任职吗?”
听了袁世凯的话,方才还夸赞不已的李经方突然有些卡壳道:“这……这个还要看几位总管的意见,只要他们通过了就没问题……”
袁世凯善于察言观色,李经方这一下情绪波动虽然短暂,但是怎逃得过他的法眼。方才还踌躇满志的袁世凯一下如入冰窟――难道连自己这样的表现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吗?虽然李经方的支吾让袁世凯感觉不妙,不过那毕竟是一种猜测,他心底还是对自己担任李鸿章贴身翻译一事抱着一丝幻想……
第十二章 落选
述职完毕的第二日,袁世凯在忧心忡忡之中熬过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间,他都是心不在焉的走进幕僚膳房。就在袁世凯食之不味的扒拉着面前的午饭时,秦明带着几个手下悄悄走近。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袁世凯,秦明当着众人的面高声问道:“慰亭可曾考过功名?”
袁世凯两次乡试落第,这已经是直隶总督府中都知道的信息,而他此时心思全部都在琢磨着述职的结果,因此突然被秦明没头没脑的一问,当下有些走神:“原来是秦管事,慰亭考了两次都未中!”
秦明听完,再次提高嗓门说道:“督署幕僚都是翰林进士,最次也是举人出身,从未见过以生员而厕身其间者,不知老弟走了什么门路?”
袁世凯听了他的话才知道自己一时疏忽中了圈套,本想反驳,但是自己确实是走了门路方才进入李鸿章幕府之中。在封建社会,对名分的看中可不是一般,看着纷纷侧目相望的幕友们,袁世凯只得讪讪的苦笑一下离开饭堂。独自一人在文档室唏嘘半晌,此时袁世凯猛然想起袁保恒生前的教诲:“不觅得一榜出身,不可进入政界。”心道:哼!为了一个出身就要埋没多少人才?难道只有学好八股才是算是有能力吗?总有一天,我会给中国一个最合理的科举制度!虽然心底发狠,但是此时袁世凯毕竟是个用钱换来的没用的从七品,还得乖乖的夹着尾巴做人。等袁世凯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秦明那止高气昂的样子,似乎他根本没有受到昨日述职不利的影响――难道这秦明已经被内定当选了吗?
下午公布的述职结果印证了袁世凯的猜测:秦明述职不利,职降两级,调到翻译科任一等翻译,留在中堂大人的书房候用;袁世凯因表现出众,职务上升一级,升任文档室正管事!虽然一个升级一个降级,但是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升的”不如“降的”好,甚至其中差距是天差地别。
结果公布后,秦明得意洋洋的回到文档室将文房用具收好,然后对袁世凯道:“恭贺慰亭高升!在下可没那个福分,只得降级去做个一等翻译啊!哈哈……”
看着得意而去的秦明,袁世凯心里除了无奈、不甘还有深深的愤恨!自己不管那个方面都强上这秦明数倍,为何自己就受到如此境遇?难道毕德路、罗丰禄两人的保荐都敌不过张佩纶吗?
如今张佩纶在李鸿章的心目中是第一号要全力争取的人物,虽然张还未入李幕府,但是他已经开始管理李府中的中学人才,并且有了帮助李鸿章处理国内相关事务的趋势。李、张两人几乎每天要密谈一次,李鸿章与张佩纶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如今在府内不掌实权的李经方。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张佩纶才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来否定几个部门的意见,而让自己的心腹出任重要岗位。其实这些信息袁世凯都略知一二,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投靠张佩纶一派,不过在比较了李经方与张佩纶两人的身份之后,袁世凯毅然站在了李经方一边。
清朝幕府共同的特点是人才以“三缘”,即血缘、地缘、业缘,相结合起来的。而其中最重视的是血缘。这个时代,血缘关系是最为亲密的一种人际关系,凡是血缘关系中的人,存在一种自然的权力与义务关系――年长者对年幼者有强制权力,年幼者对年长者必须忠孝服从。这种血缘关系里暗藏的权力义务关系构成了大清整个贵族阶层,甚至整个朝廷的构架,而且政治人物可以轻易的将有血缘关系的人带进政治领域,因此每个大臣幕府中,重要职位首先考虑的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其次是地缘关系。作为一个政治领袖,选拔人才单单考虑血缘关系是远远不够的。中国血缘家族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生活范围相对固定在一个狭小的地域范围之内,而且直到现在农村的通婚圈子平均不会超过二十公里半径。这样狭小的范围所能提供的人才,远远满足不了象李鸿章幕府这样庞大机构的需要。地缘关系有着相对性,临村的人对于他村的人具有更紧密的地缘关系,一个省份的人相对其他省份的人具有更紧密的地缘关系。长期生活在一个地区的人,大致相近的语言、风俗习惯,使得彼此之间有一种熟悉感、亲切感,感情上容易沟通,有较强的乡土认知感,因此中国人除了亲人,对“老乡”有着一种特别容易亲近与相处的心理。
第三就是业缘,指的是在仕途、学习等时期结交的朋友、老师、同学、上司、下属等等一系列关系。这种业缘关系虽然有远近亲蔬之分,但是感情融洽、志趣相投的也可以一种非常重要的关系,有时候甚至可以与血缘、地缘相提并论。
若是要在李鸿章内务幕府中搞一个幕僚潜力榜,李经方以血缘关系毫无疑问的排到潜力榜的第一位。虽然现在李鸿章为了拉拢张佩纶而对李经方有所忽视,不过长远来看他将来的实权绝对要大于张佩纶。
其次就是以业缘而入李幕府的张佩纶。张佩纶虽然入李鸿章幕府因为业缘,但是这种因父辈的生死之交而产生的关系,其牢固程度完全可以超越地缘优势。
第三是罗丰禄。罗丰禄跟随李鸿章多年,在李鸿章一手提拔、栽培之下,先毕业于国内的“求是堂艺局”而后又被李鸿章派遣到欧洲留学,对李鸿章可以说死心塌地。他之所以能够把持整个李府内幕中国幕僚,这业缘的成色自然不低。
这四人中,如果单看毕德路本人,他无疑是最弱的一个。因为毕德路虽然与李鸿章感情甚好,但他毕竟是个外国人。不过他与李经方亦师亦友的关系,让他的实力也不输张、罗两人。
袁世凯一直把与李经方的情义当作一种投资,在如今李府的情况下,这个投资短期内很难有所回报,而长期的投资收益又相当可观。这时袁世凯面前就有两种选择:选择短期的利益投靠张佩纶,使得自己能够迅速提升,但是这种短期利益的收获是以失去与李经方的情义为代价的――因为李经方绝不会容忍袁世凯的“背叛”。第二种就是选择忍耐,等到李经方真正掌权之后,以那份情义的关系,袁世凯定然会受到李经方的照顾,从而扶摇直上――很明显,袁世凯选择了后者。
尽管袁世凯知道自己此刻要忍耐,但是秦明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他心中憋闷,他握紧拳头暗道:他奶奶的!你少得意,你千万别给我一个机会,否则我一定要会出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什么叫给点阳光就灿烂!。
第十三章 机会
有句话是: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袁世凯并没有傻傻的等待那抹能够让他“灿烂”的阳光,而是自己创造了不少有可能接触到李鸿章的机会。
自从被秦明羞辱一番之后,袁世凯再次进入了沉默而又勤奋的工作状态。袁世凯已经升任文档室管事,虽然不是什么实职,毕竟手里还管着几号人呢。为了再次获得重视,袁世凯首先对文档室的原有资料进行了一次大的分类整理,并且列出了资料目录,方便查阅。
其次,为了更好的“服务”各个部门,袁世凯还开创了一个“每日信息提要汇报”制度。这个制度说白了就是文档室人员按照日期,将每天归整到文档室的资料进行摘要、汇总,然后以书面的形式上交每个部门。袁世凯上任一个月之内,文档室在他的管理之下面貌全新,工作效率与质量立刻提升了一个台阶,而且那个信息提要汇报的制度赢得了一致好评,袁世凯的办事能力再次被众人重视。
虽然李府其他部门对这个信息提要汇报制度热烈欢迎,但是文档室的幕僚们却叫苦不迭。原来的文档室不过是一个资料仓库罢了,陈年旧案与每日新档简单码放,毫无章法。每个部门的人员要找什么资料都要翻查半天。这个提要汇报就如同一个资料目录一般,袁世凯要求其中不仅要注明资料分类、入库日期、存放地点、而且还有完整的概要,这大大方便了幕友们的查阅,节约了他的时间。但方便别人的同时,这个制度也给文档室的幕僚们增加了相当大的工作量。这些文档室任职的幕僚本就是些各个部门看不上眼的人员,他们有的在这里混了几年,无疑就是想有个稳定收入罢了,但是现在上司竟然让他们如此“操劳”,一时文档室内怨言四起。不过在袁世凯的大棒加“银子”的恩威并济之下,几个手下开始“心甘情愿”的苦干起来。
袁世凯这一套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他“竞聘”失败后,为了引起别人重视的又一个手段罢了。谁不知道在这个幕府里,要升职能力不是第一位的,靠山才是――因此袁世凯再次成为了被人嘲笑的“傻瓜”。在幕友们嘲笑着他的时候,袁世凯却埋头坚持着自己的行动,在他心目中,这个费心费力,而且几乎耗尽文档室所有幕僚精力的“举措”,有一个非常不为人知的目的――每天下班之前,他可以借送资料的名义进入李鸿章书房一次!袁世凯相信,只要有一个机会,他就会在李鸿章面前得到认可,进而得到重用!
上任三个月月以来,袁世凯每天晚上都会将整理好的文件摘要送到李鸿章的书房,而且从未间断。虽然有几次他都“遇到”了李鸿章,不过每次李老头都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要不就是接待外来宾客,要不就是处理重要事务或者与人密谈,袁世凯甚至都没有得到李鸿章的一次正眼。每次到了李鸿章的书房,袁世凯都是先行礼然后问安,最后将文件一放,知趣离开,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每天都来一趟。在袁世凯的“愚蠢行径”坚持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那抹能让他灿烂阳光终于照射到了他的头上!
这一日文档室的资料特别多,为了将资料全部整理出来,袁世凯给李鸿章送资料的时间推迟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他拿着《信息提要》走到李鸿章书房之外的时候,突然听见中堂大人在屋里的咆哮。听老虎大发雷霆,猴子怎敢妄动?这个时候去触李鸿章的虎须不是找死吗?袁世凯知趣的转身要走,不过他还没迈步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秦明可怜的声音:“中堂大人息怒啊~下官只是英文翻译啊……”
听到秦明受罪,袁世凯心里立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他停下脚步细细听着里面的谈话。李鸿章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是以淮军起家,而且带兵多年,他发起怒来也是“痞气”十足:“废物!都他妈的是废物~养你们这帮人简直是糟蹋我的粮食……关键的时候一点用也没有!简单一个德文协议你都看不懂,按你这么说有一个国家我就要养一个翻译?那我这府中得要多少人才能让我可以处理好这洋务通商之事?……”
秦明此刻求饶道:“中堂大人开恩,下官、下官对着德文并不通晓啊……”
李鸿章脾气发得差不多了,他将秦明那可怜的求饶打断,喝道“精通、精你娘的通,滚――”
听了一会,袁世凯已经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刚才德国公使传来一份紧急而重要的文件,需要李鸿章马上批复。此时毕德路、李经方都已经外出公干,而原来那个德文翻译为父亲奔丧请假回乡,他身边一个会德语的都没在!这一下可把中堂大人给急坏了。
看着掩面夺门而出的秦明,袁世凯心道:“德文?德文对我来说不是小意思?”想到这里,他迈步走进李鸿章的书房,行礼道:“中堂大人……”
没料到李鸿章一挥手喝道:“滚――谁让你进来的?”
袁世凯没有离开,只是恭敬的答道:“下官对德文还算通晓,不知可否为中堂大人分忧?”
李鸿章手下幕僚无数,他哪里记得有这么个只负责给他送资料的小人物,当下道:“你通晓德文?你可知道我这文件有多重要?岂能让你们这些半吊子来参合?”
听了李鸿章的责骂,袁世凯依然必恭必敬的答道:“中堂大人,下官愿意以人头担保,若是下官译错一字,保证不见明日朝阳!”
【裸奔说事(2)】关于袁世凯竞争李鸿章幕僚的说明。
在第八章《幕府》中有过交代,在清末的时候,清朝太平天国运动的原因,导致四大幕府的崛起。这些幕府不仅拥有人事权、建军权,而且有了选举各地官员的权力。因此才有了后来清朝军权旁落,也才有了大量权臣汉人幕僚为官的现象,这是导致清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按照常规的思路,如果袁世凯直接为官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这样的官员由于没有跟李鸿章这样的权臣建立起关系,不仅不会得到重用,而且仕途升迁相当困难。四大幕府在清末的每个阶段几乎都占据了清朝官场的半壁江山,他们不会看到一个不是自己派系的人掌握实权,所以幕府之路是科考之路以外的最便捷的升迁之路,甚至有的人考取了功名依然要归附各个在权臣幕府,以期得到升迁。张佩纶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位至四品,后来为了政治前途依然选择依附李鸿章。因此这段情节是必须的,也是当时袁世凯所处的状况下最好的选择。
袁世凯加入李幕府的这段情节大多数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也有不少冷僻的资料上有过涉及。这些资料表明,袁世凯在李鸿章的幕府里时间不长,甚至都没有得到过好的职务,不过这最起码证明了袁世凯当时也是在这种背景下的仕途选择。后来由于自己行为不“检点”(与朋友逛妓院),袁世凯才被幕友们联名驱逐,咳~老袁就是因为这色字头上的钢刀葬送了自己一个最好的崛起机会,可惜……
至于有的读者说用关系接触李鸿章,这也是可以的,但因为当时李的幕府庞大无比,他为了让手下人服气必须公正。当年清朝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按照功名排序,袁世凯连个举人都不是,所以他还是要先底层作起,证明才华之后才能升迁。
不过这段经历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