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我知你不甘,不甘,我这就为你报仇。”
赵元清深情款款的看着齐嫣然,似是疯魔了一般喃喃低语。语毕,他弯腰将齐嫣然放置地上,一只手揽着她略有些僵硬的腰肢,一只手陡然伸手掐住了赵夫人的脖子。
两人距离本就颇近,赵夫人猝不及防的被掐住脖子还未及反应过来,只听“咔嚓”清脆骨响,赵夫人瞪着双目,脖子软软的歪在一旁。
“啊!”
不知谁惊声尖叫,市舶司衙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梅素素惊恐的捂住了嘴巴,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死了?”
陈凌在院子里看着微微泛白的天际,远处的天际,还飘散着淡淡的烟尘,空气中,似是还有那大火余下的烧焦的烟土味儿。
陈吉躬身道:
“是,到了吉时齐姑娘不见出来,赵都督就有些着急,还没派人进去看,就有人说后面的房间起火了。赵都督赶过去瞧正是齐姑娘备嫁的院落,当时火势刚起,赵都督便冲进去救人,结果发现齐姑娘被死于新房之内,面目全非。赵都督一气之下就抱着齐姑娘的尸身去了市舶司衙门质问赵夫人,正碰上赵夫人带着人与行礼搬家。两人言辞激烈,赵夫人也没有否认,所以赵都督一怒之下杀妻。”
陈凌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是都有谁在?”
陈吉想了片刻,道:
“赵家的下人,还有官媒的梅姑娘,梅姑娘据说是月前得了病,怕过人遂出去调养,昨日刚刚病愈便回来了。”
“夜里回来的?”陈凌摸了摸下巴,有蹊跷,“面目全非?”
“是,”陈凌问的东一句西一句,陈吉却是知道什么意思,答道:“据说赵夫人十分依仗梅姑娘,初来泉州那几日得了梅姑娘巧手与赵都督着实有几天好日子过。梅姑娘病了以后赵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去瞧一眼,前几日梅姑娘病好了,人却怕还没好全不敢回来,赵夫人念叨了好几句。”
陈凌以指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似睡非睡。
陈吉陈祥两人静静侍立在他身后,不言不语,似是已然习惯这样的沉默。
过了良久,陈凌似是自言自语道:
“梅姑娘的嗓子是哑了?”
“嘶哑让人不堪入耳。”
陈吉答道。
陈凌唇边勾起一丝笑来:
“齐姑娘的嗓子似是也有些暗哑。”
“既是好听,让人心神舒泰。”陈吉道,顿了一下补充道:“据说当年齐姑娘声若黄鹂,歌声亦婉转动听,沈公子出事后便哭哑了嗓子。”
“哈。”
陈凌嗤笑一声,忽而问道:
“昨日除了赵家那场大火,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吗?”
陈吉与陈祥两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陈祥立时答道:
“卑职出去查探一番。”
这便是不知了,并不是一切太平,陈凌摆了摆手,陈祥躬身退下。
陈吉道:
“公子,可是有所不妥?”
陈凌皱了眉头,第一次,他有了那种凡是不再尽在掌握中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不妙了。
“你去查一查这个梅素素人在哪儿,若是走了,何时走的,从哪儿走的,带了谁。若是没走,派人盯着她!”
“是。”
陈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看管一个喜娘,却还是毫不犹豫的躬身应了退下去安排一应事务。
陈吉一走,这院子里再无他人,陈凌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用力敲了敲,随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仰头看着天际。
时至天色大亮,正院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不多时便有小厮来报,言道:
“少奶奶要回京城。”
陈凌面容一冷,摆了摆手:
“随她去。”
小厮躬身一礼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又过不多时,陈凌在院子里用了早饭,陈吉陈祥两人先后回来,陈凌没有问话让两人先下去梳洗用饭再来回话。
等两人收拾完之后,陈祥先说道:
“昨日火起之后方尚书那名逃走的小厮被人给救走了,卑职已然查探过,看守那小厮的人手并不多,是以救援并不是很困难。至于是为谁所救,恕卑职未能查出。”
陈凌听罢沉吟片刻,看向了陈吉,后者躬身道:
“卑职查到那梅姑娘昨日里被吓到昏过去之后,到现在人都没有醒过来。她那边请的大夫是泉州城中留下的,祖祖辈辈都在泉州城行医,说是要跟着最后一批民众内迁至蜀地。大夫诊断,说梅姑娘原本就心神损耗甚剧,却未好生调养,前不久又得了那般重病,病愈后身体虚弱,昨日又得惊吓,所以昏迷不醒。”
“大夫说此乃虚劳之症,此病由七情六欲,损伤脾肾,早尚易治,迟则难愈。梅姑娘此病是后天非先天,所以不是很严重,却也需要精心调养方才妥当。”
陈凌问道:
“可说要调养至几时?”
陈吉道:
“大夫说此症要精心调养,不能够劳神,若是痊愈需一两年的功夫,痊愈之后也不可过多操劳,这方才是长寿之道。”
文章正文 第一二七章 北上
陈凌嗤笑一声,对于大夫的说法不屑一顾:
“大夫说谁都不要过多操劳,这世人都不操劳了,这世间诸多杂事谁来处置?”
陈凌当年因着腿伤意志消沉了许久,太医院的太医们与二皇子寻来的许多“名医”们人人都如此言说,所以对于这“虚劳”之症,陈凌可以说是颇为了解亦或者说是颇为不在意的。
“一个女子,有什么需要劳心的呢?”
陈凌左手撑着下颚,右手以指敲打着轮椅光滑的扶手,初升的阳光驱散了泉州城昨日大火的阴霾,为这个院子添上许多亮色,他一袭玉色衣衫映着朝阳,越发显得如谪仙一般,不染尘埃。
陈吉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笺来双手捧与陈凌面前,道:
“少爷,这是梅姑娘这段时日以来行踪的时间,还有齐姑娘的行踪。”
陈凌手指一顿,捻起一张纸来一抖,看了不过两眼,轻声笑道:
“一个喜娘,应酬也忒多了。”
陈吉道:
“她的化妆技艺出神入化,各家夫人俱都求教她的妆奁之技。”
陈凌将手中的纸抖落,纸张翩然落于他膝上,他也不在意,抖手捻起另一张来,如此一看,他眯了眯眼,坐直了身子左手捡起了膝上那一张,两张纸并到一起,似是看出了什么。
“这时间怎么这般契合?是巧合吗?”
“五日,出衙门,入何府,深夜方回。”
“五日,赵都督救齐嫣然与市井之间。”
“x日,赵都督与齐嫣然偶遇。”
“同日,出衙门,入周副将府。”
“x日,出衙门,入何府。”
“同日,赵都督救齐嫣然与郊外小王庄。”
……
如此竟有诸多巧合,更为巧合的是齐嫣然大婚之日前几日梅素素诊出病来,齐嫣然大婚之日,梅素素确诊病情有传染的可能,遂迁出市舶司衙门。之后市舶司衙门的人便无人见过她。
昨日,齐嫣然身死,梅素素现身。
齐嫣然面目全非,梅素素妆奁之术出神入化。
“好一个出神入化!”
陈凌一拍扶手,目光中隐隐露出几分激赏之意,更多的却是愤怒,在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了他手底下的人的愤怒。
“公子……”
陈吉陈祥两人连忙躬身施礼,听候差遣。
看到两人这般,陈凌有一瞬间想让人将梅素素给抓来,不过,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呢?一个女子而已,怎会有如此的心机?
见陈凌并无吩咐,陈吉将昨日便该拿定主意,写了密信送出去的事情提了出来:
“公子,您是不是忘了赵都督的事?”
“赵都督?”陈凌现在满心都是自己是不是被人给摆了一道,乍一听赵都督没有反应过来,在陈吉的提示下方才恍然想起何事来,他不怎么在意的摆摆手,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倒也小的可以,端看那些御史言官如何说了。赵都督杀妻,虽是一罪,可是那赵夫人杀人放火在前,赵都督怒儿杀妻也说的过去,如今赵都督领着水军都督之职,此刻这边的事情重要之极,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泼妇将赵都督如何,左不过罚俸完事。”
“倒是赵家人那边要好好的堵住嘴巴,对了,陈吉,你让人想法子让赵家人把嘴闭的紧了。”
“是。”
陈吉领命。
赵元清担了这么重要的职位,身边没有被安插一两个人都说不过去了,所以陈吉才可以在这么短时间内见梅素素与齐嫣然的行踪弄得一清二楚。
“还有,让他们小心些,别到时候没办成事,把自己暴露了,赵元清可是个暴脾气,杀人如麻……”
说到这里,陈凌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真是的,自己在这里纠结什么?不管那个梅素素和齐嫣然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跟那位是不是一个人有什么要紧的?一个死人有什么要紧的?
随手将手里的纸张一扬,陈凌道3a
“虚劳之症既然不好治,那么治不好也是有的。”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已然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这种智珠在握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
陈凌看着翩然而落的纸张,笑得开怀,近月余的烦闷,也随之散去。
梅素素昏睡数日方醒,之后缠绵病榻数十日之久,待到启程返京之时,却已然是近一个月后了。
她独自一人不敢上路,恰逢何夫人要派人回京拿些东西并去赵府祭拜赵夫人,而其他官眷或有人有事回京,或有人捎信回去,最后竟是凑了一条大船并数条小船方才成行。
赵元清杀妻一事早已传遍京城,早在赵元清杀妻之后第十日便有言官的折子上去参他残暴不仁,宠妾灭妻。皇帝下令让赵元清自辩,他便去寻那日写下的休书,谁承想休书不见了,而赵家的下人不便作证,此事竟是铁板钉钉了。
赵元清辩无可辩,皇帝遂下令停了赵元清一切职务回京闭门思过,待杀妻一案结束再行定夺。
而泉州水军一事不可耽误,便由之前大皇子提出的人接任,之所以选用大皇子的人,那是因为当时那人将水军之事的条条框框都拟了折子上去,皇帝也很是赞赏,之事因着那人是无名小卒没有赵都督的名气大可以震慑住人,才选了赵都督。
如今那边一切就绪,就剩下了水军操练之事,换上大皇子选的人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至于赵夫人,在次日就被赵元清派人押灵回祖籍了,因着赵夫人这么些年的操劳,还为赵元清的父母养老送终,虽然他没在泉州设灵堂,可是在祖籍却是足足做了七七之数的法事,又有赵元清的一双儿女过去守灵操办丧事,虽不风光倒也算体面。
京城这边赵家没有设灵棚,众人自是不好上门祭拜,如今赵元清已然回京,于情于理,这官场上的众人也该过去看看不是?至于是看人还是看热闹,那便是见仁见智了。
船行数日,这一日错过了宿头歇在了江心,梅素素看着窗外波光粼粼,不远处似是也有船家夜宿于此,渔歌阵阵从那边传出,极为悦耳动听。
船舱的门被人来开,梅素素没有回头,指着对面的船只,问道:
“这船跟了我们几日了?”
乐欣将手中托盘放置桌上,乐茹拧了帕子过来伺候梅素素净手,笑道:
“这船自打我们出了泉州城就一直跟着了,奴婢让人过去探问过,他们是要前往天津,正好与我们同路。”
“哦?渔船往天津走?”梅素素起身在桌前坐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船只,心头疑惑:“几只渔船而已,若是各路漕帮之人,必不会怕这一路的盗匪,若是小门小户的渔船,又如何跟天津搭上关系?”
乐欣盛了饭捧给梅素素,问道:
“是否是投奔亲眷?亦或者是送海物过去?”
梅素素冷冷一笑:
“海物?天津便临海,如何还用从泉州千里迢迢的送海物过去?这太过多此一举了。”
“姑娘的意思是这些人有蹊跷?”
乐茹问道。
梅素素捧着碗看着里面颗颗晶莹的米粒,这饭菜的味道今日闻着竟是格外的香甜,她蹙起了眉头,将碗放下,道:
“传令下去,我们半夜启程,将他们甩开来。”
“是。”乐欣应了,见梅素素不动筷子,不禁劝道:“姑娘多少用一些吧,大夫说了,要您好生调养。”
梅素素又捧起了饭碗,拿起筷子正欲吃饭,却又忽觉头脑一阵眩晕,她身子晃了晃,乐欣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此时船也晃了一下,梅素素手一松,碗掉在地上。
米饭撒了一地,乐茹弯下身去打算将米饭收拾了,却发现一丝异样:
“咦?”
“怎么了?”
梅素素闭着双目,低声问道。
“米饭有毒!”乐茹盯着米饭细细打量了半响,然后拿起桌上的筷子挑起一些米饭放置鼻端闻了闻,补充道:“虽不至死,不过数十日下去必然毒入骨髓,再难救治。”
初时的眩晕过去,梅素素好了许多,她在乐欣的搀扶下回到床边榻上坐下,对面的渔歌仍旧不断的传来,依依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听来却是让人觉得心情舒畅许多。
梅素素又听了两声,这歌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开始跟着低低的吟唱起来。
乐欣乐茹两个是作为探子专门教养出来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俱都被人悉心教导过,原来她们还不曾留心过这歌声,此时听梅素素哼来,却是觉得有几分蹊跷。
“这歌声很是奇怪啊。”
乐欣道。
乐茹检查了米饭,将地上的狼藉收拾起来,出去交给守在外面的小丫头,将外头的人都打发走了,关上门来,回身凝神细听,道:
“这歌声是有些蹊跷。不似一般的渔歌,可是他们说只是普通的渔船,难不成……”
乐茹猛然醒悟过来,看向梅素素。后者微微点头,道:
“你下去细细查看,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乐茹屈膝应了正打算下去查探,忽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姑娘,可还要夜半启程?”
文章正文 第一二八章 回京
梅素素摆了摆手,道:
“不必,你下去吧。”
“是。”
乐茹再次屈膝告退。
乐欣看看满桌子的饭菜,担忧道:
“姑娘,这饭菜不能吃,不如我亲自下厨给姑娘做些吃的吧?姑娘如今的身体可是经不得饿的。”
梅素素叹口气,在榻上躺下,闭上眼,道:
“只怕如今船上的水都不可入口了,还是稍稍歇一歇吧。”
乐欣看向桌上仍旧冒着热气的饭菜,再想想刚刚乐茹所说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窗子掩上,给梅素素搭上薄被,又饭菜收拾了端出去。
夜半。
船舱中漆黑一片,舱门被人轻轻推开,梅素素的手动了动,在闻到一股熟悉的胭脂香气时松了手,睁开了双目。
“姑娘且慢,奴婢把灯点上。”
进来的是乐茹,她习过武,借着外头的月光,倒也与视线无碍。
“不用了,”梅素素撑起身子,拥被而坐:“点了灯反倒引人注目,说吧,船上的人是不是都被人给收买了?”
乐茹微微摇头,又想起这里黑漆漆的她看不到,便开口说道:
“船上的人没有异样,不过倒是采买的饭菜有些问题。我们上一次采买蔬菜米面是在三日前,在一个小镇上采买了十袋大米,二十袋面粉,若干蔬果。以及一些酒水调料。奴婢都一一细查了,米面蔬果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次采买的调料。有几味中药调料被人调换了,若是不经意倒是看不出来。以往这些调料都是用在菜里,和着饭菜的香气倒是不易察觉,今日怕是厨下疏忽了,将几味调料撒入了锅中,所以米饭上沾染了这些药,让奴婢察觉了出来。”
“这么说不单单是针对我了?”
将药下在调料中,这船上所有人的饭菜中便会有这毒性,若是单单针对她,倒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不对!
梅素素猛然想起一事来,这是慢性毒药,若不是乐茹察觉出来,谁也不知道她会如何去死,而这一船的人等下了船就各奔东西了,到时候每个人发病的时间可能会不一样,即便所有人都死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外面的渔船怕是掩人耳目之举,让他们都放松了警惕,杀手却在这里。
梅素素咬着唇,浑身开始战栗起来,她转头看向乐茹,问道:
“你可会水?”
“奴婢姐妹两个水性都很好。”
乐茹答道。
梅素素的水性一般,不过若是从这里逃上岸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见梅素素久久不语,乐茹问道:
“姑娘,可要跳水而逃?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水靠。”
“不用,”梅素素摆了摆手,顿了一下,又道:“你这般……”
晨夜相交时刻是人最为困顿的时候,若是有人值夜,也会因为天即将泛明,觉得无事发生而放松警惕。
就在这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白意,距离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江心大船的船尾放下一条小船来,随后三个纤细的身影身手矫捷的滑落船上,小船在三人站稳之后轻轻一荡,驰离了大船。
天光大亮之后,梅素素又病倒了,高烧不退,这一船的人却又不能够因为她耽误了行程,是以从附近的小镇上请了大夫来一路随船北上。
同时,船上丢失了三个在厨房打杂的丫头,据说是不堪劳苦逃了。
泉州,陈府。
陈凌看着手中陈吉刚刚呈来的密报,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滴滴答答的敲打着。那药是二皇子派人秘制而成,药效缓慢难解,是用来控制别人用的,若是每隔一段时日服用一次解药,也要几年方可完全解开。如今这一蹴而就的解药还没人可以研制出来。
将药混入调料中也是他的主意,之所以不一开始就下毒,是那个女人太过谨慎,出行之前找不到机会,在半路上用计掩人耳目也不完全是这般,至少可以起到监视的作用,若是放毒不成,这掩人耳目的就成了真正的杀招。
“逃走的那三人可找到了?”
陈凌手指轻扬,两寸长半寸宽的纸条便轻飘飘的往不远处的花枝烛台上飞去,纸条掠过烛台,燃起一丛火焰飘然落地。
陈吉道:
“还没。晚了半日派人过去追查,已然是杳无音讯。”
“废物!”
一个人消失了,总会有些个蛛丝马迹,可是这些人竟然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陈凌眸光如剑射向窗外,又问:
“方家小厮可找到了?”
陈吉额上滴落一滴冷汗,猛然跪了下去诚惶诚恐道:
“没有。”
陈凌已然没有心思去斥责别人,如今泉州这边离不开他,京城那边他又不放心,踟蹰之间心头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给我找个女人过来!”
陈凌一拍轮椅扶手,轮椅自动往内室滑去。
陈吉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道:
“是。”
从泉州而来的船只在天津港停靠,从上下来许多仆妇拉着青布帐幔在道路中间围出了一条略宽的通道来,通道另一头是一排排华丽而精致的轿子。
何家的婆子与众位夫人管事娘子们一一道别,等了半晌不见梅素素出来,梅素素病了一路,从泉州城出来她也就前几日见过一面,后面再没见过其人,等船上的人都走了,何家婆子叫住一名船娘,这船娘在船上负责所有人的伙食等事务,更负责看管梅素素的药,她问道:
“可见过梅姑娘?”
船娘道:
“没看到啊,不过梅姑娘的大夫倒是下船了。”
“什么?”何家婆子一惊,这艘船是何家雇的,刚刚船家可是来跟她说过了,这船上的人可都下去了,她连忙问道:“你们在这停多久?”
船娘奇怪的看了何家婆子一眼,道:
“还能立时就走不成?怎么也得停个几日,采办一些东西再回去。”
这些在运河上航行的船只并不仅仅只载客,还会运载一些货物,船家有时也会捎带自己倒卖一些货物。如今泉州城那边缺少粮食等物,若是倒卖过去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何家婆子松了一口气,转头吩咐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去船上找一找。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小丫头才回来,满眼惊讶的说道:
“妈妈,梅姑娘不在船上,我们又没有看到梅姑娘下船,这可如何是好?”
何家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叹道:
“罢了,派人去莲花巷说一声便是了,那么大的人了,也不至于真的就丢了。我们走吧,虽然赵夫人的葬礼在赵夫人的老家举行,可是在京里,还是要过去拜祭一番的。”
“是。”
小丫头应了,搀扶着何家婆子下了船,行至帷幔尽头后上了何家的轿子悠悠离去。
帐幔被船娘们收了起来,以待以后哪家贵人使用,船上的船娘水手们也开始下船,在江上漂泊操劳数日,也该上岸歇息一下。
几位十的妙龄船娘穿着靛蓝粗布衣裳挽着包袱下得船来,几人吱吱喳喳的说的格外的热闹的往闹市行去,到了闹市,几人分道扬镳。其中三人辗转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未几,三个俊俏的小公子从客栈中出来,衣着华丽。
三个小公子稍大的客栈要了一间客房,歇息了一夜之后雇了车往京城而去。
看着眼前巍峨的城墙,梅素素低头摆弄着妆奁匣子,这一路上这匣子她从未离手,这是她赖以保命的东西,怎么能够丢弃?
“姑娘,您还不换衣服吗?”
乐欣问道。
此时三人仍旧是一身男装,头戴儒士方巾,一副入京赶考的学子摸样。
梅素素的脸有些微微发黄,整个人消瘦的似是一阵风就能够吹倒,她摇摇头,道:
“莲花巷回不去了。船上既然有人要我的命,那便是察觉出了什么,莲花巷那边说不得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我们去哪儿?”
乐欣问道。
梅素素沉吟了一下,闭了闭双眸,道:
“武穆侯府。”
乐欣乐茹两人面面相觑,随即乐茹掀了车帘对外头的车夫说了几句话,那车夫扬起鞭子抽在马背之上,马儿吃疼一声嘶鸣之下快步往城门方向而去。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乐欣掀了一角窗帘往外瞧去,见到前面的梅妆,叹道:
“这铺子生意真是好。”
梅素素跟着往外瞧去,梅妆门前车水马龙的格外的热闹,她笑了笑,心中微觉可惜,今后她便要隐姓埋名了,也不知那陆玉璇可信不可信,会不会吞掉梅妆。
那般费尽心机功夫的弄一个梅妆出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也是为了复仇以后能够有足够的银两带着梅叔梅婶儿两个远走隐居。
“姑娘不进去看看吗?”
乐欣知道梅素素不会答应进去,只是这段时日她越发的不说话,便没话找话了。
“不去了。回头你瞧瞧去一趟莲花巷就好。”
梅素素倚在车壁上,乐茹见她背后的大引枕有些歪了,帮她弄了弄扶正了。
马车到了武穆侯府,乐欣跳下车去递了名帖上去,不多时闻人管家迎了出来,让人将马车赶至二门上,那里有闻人夫人的贴身丫头领着一乘小轿等候着,马车堪堪停闻,梅素素头戴帷帽的在乐欣乐茹两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直接上了轿子往正院而去。
白氏有了身孕越发懒怠动弹,脾气也愈发的乖张起来,别的不说,这日日让江平儿在身边伺候着,端茶递水的,稍有不顺心就是一顿打骂。
文章正文 第一二九章 入府
今日用完午饭,白氏懒懒的倚在罗汉床上看窗外的芭蕉树,已然入冬了,今年的冬日又格外的阴冷,只是这窗外的芭蕉树仍旧葱翠欲滴。罗汉床下摆着两个熏笼,白氏的手上抱着一个手炉,脚上也放着一个小暖炉,身子上搭着厚厚的锦被,暖意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一个刚刚留头的小丫头从抄手游廊匆匆进了院子,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院子的宁静,白氏本有些迷糊的脑子让人惊了一跳,身子一抖,直起了腰背顺手就将手中的小手炉往窗外扔去:
“作死呢!毛毛躁躁的!”
裹着锦绣绒缎的红铜小手炉砸在地上,扣的密密实实的盖子被砸的变了形掉落一旁,烧的红彤彤的炭四溅开来,侍立在廊下的两个丫头裙角被炭火溅上,却不敢动弹分毫,只弯了腰将裙角上的火星拍灭。
奔跑而来的小丫头吓的跳了一下脚,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方才拍着胸口看向窗户里对她怒目而视的白氏,她心头一跳,知晓今日若是过不去这一关,她的小命儿就要丢在这里了,连忙往前快走几步,也不敢进屋,就在窗户下跪了下去,地上的红炭烧灼了她的衣裳,烫红了她的皮肤,她似是未觉,只焦急的低声道:
“奶,奴婢看到夫人接了一个人进府!”
“哦?一个人罢了,怎么引得你这般毛躁?”
白氏眼睁睁看着小丫头跪在窗下,手炉是她扔下去的,下面会有什么她岂会不知?见小丫头这幅模样她心里痛快极了,也不计较那么多,接过了海棠送上的新手炉笑问。
小丫头忍着腿上的疼痛,颤声道:
“奴婢奉海棠姐姐的命令去正院寻夫人身边的姐姐要花样子,刚过去,便听说有一位表小姐从南边过来,刚刚到府门口。夫人就让若彤姐姐去接,奴婢心中好奇,拿了花样子就跑到二门去瞧,却见来的并不是什么小姐,而是三位小公子,其中一个戴着帷帽身姿较弱的被若彤姐姐扶上了软轿,奴婢不敢多看连忙跑了回来。”
“表小姐?”
白氏疑惑的看向了海棠,至于什么小公子之类的倒是很好理解,南边儿千里迢迢过来的,又只有三个人,若是不做男装打扮,只怕会有很多麻烦,只是什么时候府里又出来一个表小姐了?
海棠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
“按说府里的亲戚这两年小姐应该都见过了才是。这武穆侯府的声望在这里,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凑过来的,没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个亲戚来不是?”
雏菊笑道:
“也许是夫人娘家的人呢?夫人那边的亲戚咱们可没见过多少。”
也是这个理,白氏点了点头,忽然心头有些烦躁起来,她转头瞪向一旁端着茶碗默不作声的江平儿,怒道:
“发什么呆呢?没看到腿疼呢吗?给我捏一捏!”
“是。”
江平儿连忙应声,将手中的茶碗交给小美,在罗汉床边跪下,将双手搓的热了,方才轻轻的探进被子里去为白氏轻轻揉捏。
这力道适中均匀,舒服的白氏又昏昏欲睡起来,她眯着眼觑了将平儿一眼,低声嗤笑道:
“果然是那地方出来的,惯会伺候人的。”
江平儿面色微变,手上的力气却是半点儿不重半点儿不减,只垂了眸子似是乖顺的没有了脾气。
白氏有孕后本就嗜睡,这般的舒服之下也忘记刚刚的事情了,很快就半梦半醒之间了,正在此时,江平儿唇一抿,开口道:
“来人是谁,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上月去卫国公府的时候,卫国公夫人还纳闷儿奶奶怎么没有安排人伺候少爷呢。”
这但凡妇人有孕不方便伺候夫君,都会为夫君安排通房丫头,如今白氏已然有孕三个多月,身边的几个丫头却还是梳着少女的发式,一个都没有开脸,而江平儿添为侍妾,却很少可以伺候闻人礼。
闻人夫人时有微词,却不好对儿媳妇房里指手画脚,免不了出去与人说道几句,这一来二去的,便有人看白氏不贤惠起来,上月卫国公府饮宴,白氏也同去了,卫国公夫人就那般直白的问身边的几个丫头是不是大了,该拉出去配人了?亦或者是要留在身边伺候闻人礼?
这般直白的暗示让白氏咬碎了一口银牙,却故作不知的含糊过去了,今日被江平儿这般一提醒,白氏猛然睁开眼来冲着江平儿的心口就踹了一脚:
“什么时候轮到你指使我做事了!”
“婢……婢妾……不……不敢。”
江平儿被这一觉踹的险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立时爬起来叩头求饶。
冬日里屋子里都铺上了厚实绵软的地毯,江平儿偏生是跪在地毯上将头磕在了脚踏上,只听砰砰两声,她的额头立时红肿起来。
“不敢?哼,你有什么不敢的?”白氏冷哼一声,斜觑着江平儿道:“你也不知道跟爷吹了多少枕头风,爷这段时间很少到我这里来!”
女人怀孕,脾气就会变差,更希望有心上人时时刻刻的陪着,白氏也不能幸免,可以说是更加的依赖闻人礼了,偏生闻人礼对她颇为疏远,日才过来一趟,也不过是用过晚饭便走了,直接去外院书房或者江平儿处歇息,白氏这边连书房都不进的。
“婢妾不敢。”
疼痛过去,江平儿仍旧砰砰砰的叩着头。
那一声声的让人心烦意乱起来,白氏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去院子里跪着去吧,有什么事等我醒了再说。”
白氏说完,就掩口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须臾就起了鼾声。
江平儿艰难的爬了起来,在小美的搀扶下走到门口去拎起裙子正要跪下,便听那个跪在窗下的小丫头提醒道:
“奶奶说的可是在院子里跪着。”
江平儿微微侧了头去瞟了小丫头一眼,相貌清秀,目泛桃花,她勾起唇冲着小丫头讥讽一笑,起身走到院子正当中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海棠出来,窗下的小丫头赶紧膝行几步过去,拽着海棠的衣角道:
“海棠姐姐,我能起来了吗?”
海棠一看她就笑了起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膝盖,笑道:
“栀子你也是个实在的,去屋子里跪着便是了,怎生就跪在了窗下?可有让那炭火烫着?”
栀子也不起来,只讨好的看着海棠,笑道:
“奴婢一个三等丫头怎么能够进得了屋子?奶奶跟奴婢说句话都是抬爱了,奴婢可不能不知好歹。”
海棠咯咯的笑了起来,道:
“你呀你,好了,赶紧起来吧,走跟我去耳房烧水去,如今奶奶不能吃茶,咱们寻思弄些什么东西给奶奶喝。”
栀子闻言眼睛一亮,立时爬了起来凑到海棠身边低声道:
“奴婢会做核桃露,听闻老人说坏了身孕喝这核桃露孩子会格外的聪明。”
“哦?那我可得向你请教请教了。”
海棠微微一挑眉头,主动挽了栀子的胳膊,这可把栀子高兴坏了,凑到海棠耳边嘀嘀咕咕的说将起来,两人一同往小厨房走去。
江平儿抬了眸子瞟了两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与不甘,而后低垂了头,仍旧是那副娇怯恭顺的摸样。
武穆侯府正院。
闻人夫人看着眼前消瘦清丽的俊俏小公子,眼圈儿红了起来,若彤见状将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挥退了,又对乐欣乐茹两人低声道:
“夫人为姑娘安排了院子,你们随我去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地方。”
这是要给两人私房话的空间,乐欣乐茹两个也是机灵的,立时一左一右的挽了若彤的胳膊,笑道:
“还要麻烦姐姐呢。”
“不麻烦,都是我当做的。”
若彤带着两人悄没声的退下去,若安则在给两人上了茶水后退出了屋外掩上门,在外头站着。
“姨母……”
屋子里再无她人,原先的梅素素,昔日的苏玉梅哭了起来。
闻人夫人跟着掉了眼泪,伸手揽住了苏玉梅低泣道:
“你这些年都跑去了哪里?礼儿找了你好几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没让你早些过门?当年你若是早些过门多好,也不会横生这么多的波折,那位也会看在老爷的面子上不敢对你家如何,都是我不好。”
“玉梅不怨,姨母莫要自怨,就算当年我嫁了进来,那人存心要找我父亲的麻烦,还是会动手的。”苏玉梅摇着头,闻人夫人与苏玉梅的嫡母是手帕交,武穆侯又与她的父亲颇为要好,两家往来甚为繁密,因着这两层关系,苏玉梅便称闻人夫人为“姨母”。她拿了帕子低低拭了泪,再抬首已然换了话题,道:“我听人说嫂子是个极好的人呢,姨母有福了。”
闻人夫人闻言叹了一口气,牵了牵嘴角,道:
“什么好啊?我看就是个不识大体的。你没来的时?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