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市舶司衙门住不下这许多人,便将一部分人分到了市舶司衙门对面以及左近的空置的房子里去。
许是因着脸上的胎记,又许是因着梅素素化妆的技艺极为精妙,赵夫人是极其喜欢梅素素的,一进门便将梅素素的住处安置在了主院旁边的一所二进的宅院里。
李丹本要看着梅素素,可是这一路舟车劳顿她已然很累了,加上赵夫人不喜,这距离京城又远,她做了什么王妈妈也不知晓,便有意偷懒,一听梅素素的院子就在主院隔壁,便跟着领路的丫鬟同乐茹一起去了院子里。进了院子,她见整个院子早已收拾停当,她住的厢房铺上被褥便能用,便兴冲冲的指挥者丫鬟将被褥铺了,又要水沐浴的忙活起来。
梅素素带着一个乐欣拎着妆奁匣子跟着赵夫人在正院的穿堂坐了,任由丫鬟们去收拾行李,布置卧房。
梅素素看了一眼挂在穿堂柱子上的珐琅彩挂钟,知这是属于市舶司的东西,只怕这市舶司衙门里的各种摆件器具都是在衙门里上了档的,她笑道:
“这泉州以前如何,端看这里的摆设便可知一二了。这样大而精致的挂钟,我在京里出入许多人家都没见到过呢。”
赵夫人收回黏在琉璃窗子上的目光,跟着看了一眼挂钟,笑道:
“可不是?到底是大周朝的脸面,这处处都要做的精致华丽,让那外洋人看看咱们泱泱大国的风采。哎,只是可惜了……”
幽幽一声长叹,立时将欢欢喜喜的气氛带的低迷了几分。
梅素素连忙笑着问给赵夫人捏肩的莲花:
“赵大人可说了几时回来?”
莲花会意的看了一眼挂钟,俯身对赵夫人道:
“老爷说了午时正便回来,最晚晚不过一刻钟,这不是快到点儿了吗?”
赵夫人一听,立时便紧张了起来,她伸手抿了下鬓边的发,问道:
“厨房那边可派人去瞧了?做的都是老爷爱吃的饭菜?这整日里忙碌,泉州又临海,可别尽吃些海物,上火,败火的汤水可熬上了?……”
赵夫人一开了口便管不住嘴了,喋喋不休的一劲儿的发问。
莲花笑盈盈的点头,见赵夫人不放心,又指了一个小丫头去将厨房的管事叫来。
赵大人来泉州来的急,身边得用的人没带几个,便是几个丫鬟婆子也是一路舟车劳顿的赶着来的,这厨房的人用的便是泉州这边留下的人了,赵夫人着实不放心,因此负责厨房的管事娘子来了之后赵夫人是事无巨细的全都问了,最后仍旧不放心,还待多说,那莲花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眼见着那管事娘子也耐不住性子了,她便向梅素素投去求救的目光。
文章正文 第九十五章 安置的猫腻
梅素素笑盈盈的站起身来,对赵夫人道:
“夫人若是不放心,何不派一个得力的妈妈过去厨房看着?我记得夫人带了几个厨娘来的,其中一位妈妈做的一手好素斋呢。”
赵夫人听着倒觉得是这个理,只是还是有些不放心一面吩咐了馒头去叫人,一面又不放心的开口:
“老爷这些日子早饭都吃的什么?午饭晚饭不在府里吃,那么宵夜呢?可备下了?这几日若是吃的海鲜多了,今日便准备素斋,若是素斋吃的多了,今日便要预备几个肉菜,要荤素搭配……”
那管事娘子本是泉州数一数二的厨娘,原本便是市舶司里的管事娘子,后来市舶司撤了,她因着一手好手艺便被泉州知府重金聘请到了府里任厨娘,素日里便是知府夫人也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挑过半句理。
如今泉州民众内迁,知府要忙着安抚民众,帮着统计人口,拨发银钱,这边又来了赵都督,这可是一品大员,得知赵都督身边没有带人伺候,便将她借了过来。
是“借”呢,这管事娘子可不是赵家的人,又怎么有那个耐心听赵夫人在这里絮絮叨叨,她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道:
“赵大人是北方人,本吃不惯我们南方菜,夫人即如此不放心,不妨让贵府的厨娘来做?”
“这还来得及吗?”赵夫人倒是一心将赵大人放在心里,根本没听出来管事娘子话里的讥讽之意,闻言便看了一眼挂钟,眼看再过两刻钟便要午时了,又道:“你说的是,只是重做已经来不及了,厨房有几个灶台?我让人现做几个菜便是了。”
像是这种的衙门里的大厨房,少说也得有十来个灶台,赵夫人身边带的厨娘便有四个,每个厨娘下头又有两三个帮手的,便是每人做一道菜,这两刻钟的功夫也可以整治出一桌不费功夫的菜来。
管事娘子闻言就变了脸色。
梅素素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上前一步笑道:
“我看夫人现在最该忙的不是大人要吃什么,而是大人要看什么。”
“哦?此话何解?”
赵夫人不明白的问。
梅素素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琉璃靶镜来双手捧到赵夫人面前,笑盈盈道:
“夫人这一路虽则吃了许多苦头,倒也瘦了下来,如今这身材倒是正合适呢,只是这脸色差了些。”
赵夫人的皮肤本就有些黑黄,这从下船伊始赵夫人便没有半刻停歇,路上轿子颠簸的将赵夫人的头发都颠地散乱了些,加上满脸倦色,此时更显得蓬头垢面的,她就着梅素素手上的镜子一瞧,便是惊了一跳:
“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梅姑娘可有补救的法子?”
梅素素将镜子收起来,笑道:
“自是有的只是夫人再忙下去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子了。”
事关自己的容貌,赵夫人便没有心思再对管事娘子指手画脚了,她挥挥手道:
“就这样了,你去忙吧。梅姑娘你快帮帮我。”
“夫人放心,”梅素素将欲起身的赵夫人按在椅子上,转头对莲花道:“劳烦莲花姐姐去拎些热水过来,再拿一些干净的帕子。”
正巧此时荷花进来,屈膝道:
“夫人,房间收拾好了,请夫人移步过去,夫人还要沐浴吗?”
赵夫人转头看向梅素素:
“不知可有时间?”
梅素素忙笑道:
“可以沐浴自是再好不过了,也不用另行准备热水了。”
赵夫人这才放心的点了头。
这一路在船上诸多不便,便是连澡也没痛快洗过,此时可以洗澡赵夫人自是觉得舒坦的。
梅素素伺候着赵夫人去沐浴,期间为赵夫人敷了脸,又将一些药粉配以牛|乳|洒进水里,又为赵夫人敷手的忙活了两刻钟,待赵夫人浑身清爽的出来,周围服侍的丫鬟婆子们俱是眼前一亮。
赵夫人肤色暗沉,无论多么厚的脂粉都掩饰不住那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倦色的脸,此时赵夫人出来,虽然仍然是黑黄的皮肤,可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儿,肤色看着亮堂红润了起来,双目也有神多了。
此时赵夫人尚未上妆,她往妆台前一坐,若莲拿了梳子给赵夫人梳头。那纤毫毕现的尺余圆的琉璃镜子里映出的人让她掩住了口,不敢置信的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这可是我?”
“不是夫人还能有谁?”梅素素那带着胎记的脸出现在赵夫人身后,赵夫人看着镜子里梅素素的脸,再看看自己的脸方才信服了。梅素素看了一眼妆台上巴掌大的精致小钟,笑道:“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我给您上妆吧。”
莲花手上一翻就要给赵夫人挽个中规中矩的圆髻,梅素素拦了一下,道:
“挽个抛家髻可好?”
莲花看了下赵夫人,赵夫人素来便是挽圆髻,别的发髻不是太过妖娆便是不称她的脸型肤色。这个抛家髻倒是真没尝试过。
赵夫人出京前是试过梅素素的妆的,也不过是简简单单几下便将几个小丫鬟换了一副面貌,更何况刚刚沐浴完她已然见识了梅素素的手段,遂点了头。莲花利索的挽了抛家髻,又在梅素素的建议下选了几样首饰给赵夫人戴上。
赵夫人的脸型端方,不适合那种妖娆的妆容,反倒是孙家的那种规整的妆更合适一些,不过孙家的扑的粉太厚,这脖子和脸成了两种颜色,便不美了。
是以梅素素给赵夫人选的粉是那种接进赵夫人肤色的粉,扑上去能够将赵夫人的肤色再提亮一些。赵夫人的眼睛不大不小,却暗淡无神,便用了一些白色的眼影配以珍珠粉与些别的亮色眼影画上,瞬时让那双眼睛顾盼生姿起来。
只是可惜她始终研制不住那本书上所说的“睫毛膏”,不然将这下垂的眼睫毛刷的弯弯上翘起来,更能添几分颜色,不过临出京前她倒是拿到了那种依着书上所说的制出来的睫毛夹子,给赵夫人夹一下睫毛,虽则少了几分自然之态,倒也添了些风情。
“这东西倒是精巧,可有的卖?”
赵夫人看着那小小巧巧的物件不禁喜欢起来。
梅素素忙将那睫毛夹子放进妆奁匣子里,速度之快似是怕赵夫人给抢了去似的,她笑的有些局促道:
“这是我临出京前托人淘换到的,言说是大皇子让人弄出来的玩意,宫里如今很是时兴呢。夫人这样身份的人问宫里的贵人讨上几件还不是易事?我这东西,夫人就行行好,留给我用吧。”
梅素素可怜巴巴的诉苦,却不动声色的将赵夫人给捧了起来,赵夫人因着梅素素刚刚那行为起来的一丝不快也消散了,她笑嗔道:
“我不过好奇罢了,怎会贪你一点小东西?”
梅素素抿唇一笑,挑了茄紫色的口脂给赵夫人点了唇,又用了浅浅的亮粉色上去提色。
待上完了妆,赵夫人看着镜子里前所未有的精神奕奕的自己都惊的合不拢嘴了。
一旁伺候赵夫人的简嬷嬷是赵夫人的奶嬷,看着她长大的,如今看到赵夫人这幅样子眼眶立时便红了起来:
“夫人,夫人这幅样子活脱脱便是出嫁前的摸样呢,若是再瘦上几分就更像了呢。”
赵夫人原本也不是这般脸色,不过是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又摊上一位好色的丈夫,整日操劳才让整张脸没了颜色,此时看到这样的妆容她转头看着梅素素道:
“我带你出来真是没错。”
梅素素谦逊的笑笑。
“老爷回来了。”
廊下的小丫头扬声道。
赵夫人连忙起身整理衣服,梅素素趁机告退,赵夫人也顾不上她,随意从妆奁匣子里抓了一件首饰赏给她便让她下去了。
梅素素跟着赵夫人来到外间,正碰上掀帘而入的赵大人,赵大人一看到赵夫人,顿时愣住了,那双不怎么耐烦的双目中倏然迸发出惊艳来。
梅素素轻轻一笑,趁着无人注意到她便带着拎着妆奁匣子的乐欣出了正房院子。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李丹已经沐浴完用完饭歇午觉去了。没有这个碍眼的人打扰,梅素素着实松了了一口气,打发了赵夫人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将妆奁匣里的各色刷子交给乐欣去处理,她带着乐茹进了里间的净房沐浴。
“可都打听清楚了?”
泡在热水里,浑身酸软的筋骨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舒泰。
乐茹将梅素素的头发打散,在浴桶边儿上支了一个木盆为她洗发,哗哗的水声遮住了两人的喁喁私语:
“奴婢已经暗中打探过了。这泉州城中大部分平民百姓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动迁了。只是如今还有一些富商财主舍不得离开,那些人的产业都在泉州,若是换了别的地方说不得会是什么结果,是以都不肯走呢。另外就是百姓们的银子还没拿到手,说是到了安置地再下发。”
梅素素听着冷冷一笑:
“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到了安置地估计这银子就以银子已为百姓置办了宅院家当为借口不发放了。”
文章正文 第九十六章 英雄救美
乐茹乐欣俩个是陆博派来伺候梅素素的,明面上却是由梅婶儿出面唤了牙婆买来的,身为大皇子,若是这点儿事都办不好,还真是白白枉费了他那个身份。
乐茹闻言颇为诧异:
“百姓的房子不是照着这边的原样补偿吗?”
梅素素笑道:
“原样?说的倒是轻巧,到时候一句两边物价不一样,这银子都折在里面了,谁又能说些什么?那些富商财主倒是看的清楚,而且川蜀之地又不是那等富庶的地方,便是同样一亩地的田产,产粮还有高低之分呢,这一进一出之间,不菲吹灰之力便可落进白花花的银子。更何况这一去山高水长的,路上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些个富商的产业又归谁?”
“这既然是在外面补了田产,这泉州城的产业便全都归了朝廷,可是如今朝廷在这里整顿水师,若是做的好,过的年,这泉州城又可恢复当年盛况。他们想要回来可以,可是若想要回原本的田庄铺子却是不可能了。再者说了,这田庄铺子到底有多少,还不是那些地方官一句话的事儿?”
“而且朝廷原本言明,若是不想去安置地,而要投奔亲友的,可将田产等折合了银子领走的,如今这么一来,别人便是想走也走成了,若是想拿银子,便只能跟着去安置地,若是想投奔亲友,那是半个补偿的铜板都拿不到不说,便是自家的田产铺子也要打了水漂儿了。”
乐茹这种女子,便是陆博养在外头以作耳目用的,说白了就是密探,是以一些朝政之事看的倒是比一般内宅夫人透彻,只是如今跟梅素素比起来,乐茹倒是觉得她的见识还是浅薄了,她将梅素素洗干净的头发盘到头上,用发簪固定了,捉了帕子为梅素素擦洗起来:
“怪道少爷常常夸赞小姐呢,小姐看的果然透彻,想的也比奴婢们通透的多。”
梅素素只笑笑,而后问道:
“刚才进城的时候,各家太太们都是在这附近方才散了的。只是方尚书的两位姨娘却在一进城便告辞了,可知方尚书住在哪里?”
乐茹笑道:
“人都说方尚书是个好官,为国为民,如今见了倒像那么回事儿。这不是那些富商财主拖着不肯走吗?方尚书便去了北城住着,日日去上门游说。又因着许多平民百姓都收拾好了家产,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能带上路的都带上了,都准备好了,这忽然间又不走了,闹情绪的也大有人在,方尚书又日日去拿东城平民百姓家挨家挨户的安抚,劝他们稍安勿躁,稍晚些便可启程了。还要安置沿海一带那些实在不愿背井离乡的人来到泉州城居住,好方便看管,据说就这几天的功夫方尚书的人都瘦了一圈了呢。”
“哦?”
梅素素轻轻一笑,有些讥讽的意味。
乐茹有些好奇,只是她很懂得有些不该问的便不要问,是以那好奇之色只在面上停留片刻便消失不见。
梅素素沐浴完之后用了午饭便去休息了,睡着之前,她吩咐了乐茹打探一下赵大人每日里进出的时间与路线,身边人几何。又打探一下其他各家夫人太太门安置的如何等等。
待三日后,梅素素将这里一切都已然摸清了,又因着她给赵夫人化的妆容让赵大人接连三天都提前回来与赵夫人温存,赵夫人也特意跟人显摆过自己最近的好气色,梅素素的好人缘儿空前高涨起来,不仅同住在衙门里的两位夫人与她混的熟络了起来,便是隔壁街的何夫人也常常将梅素素叫过去说话。
梅素素实在不知这何夫人报的是什么心思,可是待见过何夫人住处多出来的两个俏丽小丫鬟她便明白了过来,大概是自己长得太过难看了,所以何夫人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可以信任的人吧?
疏忽又是数日过去,梅素素每日里外出,不是被这位夫人叫过去说话,便是那位太太又护肤或者化妆的事宜要请教,常常是早上伺候了赵夫人上妆便出去大半天一天的,有时候还会半夜里回来,次日便会有哪位夫人过来赔礼来说是留了梅素素说话太久了,没注意时间。
到了后面,便是这泉州城中尚未搬走的有些富商的太太也知晓了梅素素的名号,要梅素素过去跟他们说话,指点她们府上的丫鬟一二。
梅素素每日里应酬那些夫人们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哪儿还有工夫应付那不知哪家的太太?每当接到这种帖子,梅素素便塞给李丹,让她过去,横竖李丹有几分功底,用来糊弄一下这些富商太太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李丹一门心思的想要出去玩儿,梅素素此举正和她的心意,是以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梅素素也不用费心去将李丹给支开了。
这日戌时正,天色黑了下来,以往路边各个店家一到擦黑便点上大红的灯笼,如今这泉州城的主干道上也只剩下了那么几支飘摇的灯笼了。
在贯穿了泉州城南北大街上,数骑快马奔驰着入城,后头一辆华丽的马车紧随其后,厚重的城门在马车入城之后缓慢而沉重的合上。
此时时辰虽早,若是在别的城镇,这个时候当是夜市最为热闹繁华的时刻,可是在这泉州城里,一阵风吹从大街的这头毫无阻隔的卷起一片落叶,径直的便吹向了大街的另一头。
此时从街角里传出细微而凄厉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
自打到了这泉州城,这样的呼救声每隔几天赵都督都要听到一次,今日也不例外,他听着这动静,从最开始的奋勇冲上前阻止,到现在只催促着马儿快些离开,已然是神经麻木了。
泉州城里如今人人自顾不暇,可以征兆的壮丁全都半强迫半自愿的去了水师军里头,剩下的人不是老弱妇孺便是游手好闲的混混,今儿个肯定又是哪家的混混趁乱偷人钱财去了。
他赵都督来这里是做大事的,是来训练水师的,而不是来帮泉州知府抓小偷的,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赵都督只想冲着泉州知府的脸上抽几鞭子去——这泉州城的治安怎么这么差?
赵都督高高的扬起鞭子狠狠的挥下,马儿吃痛,扬蹄往前冲去,正在此时,从旁边街里冲出一个身穿白披风的女子来,那女子手举一根素银簪子,身姿笔挺的看着街口冲出的七八个壮汉,高高举起了手中泛着寒光的素银簪子。
前方有障碍物,马儿嘶哷哷高高抬起前蹄便要踏下,眼看着一个生命就要葬送在马蹄之下,那女子似被惊到,猛然转过头来,清丽无双的容颜在看到那匹高头大马之时避免不了的露出惊诧的神情,随即她惨然一笑,打算闭目就死。
那是一张怎样倾城的容貌!
赵都督下意识的拉紧了马缰,生生的将马儿拉的往旁边挪了半步,期待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女子睁开如星双眸看着那铁蹄重重的踏在青石板上激起的火光,她腿一软差点儿跌倒在地。
赵都督在马上鬼使神差的弯下腰伸出了手,大掌一捞便将那轻盈,柔弱无骨的身子捞上了马背,马儿毫无停歇的疾驰而过。
赵都督的部下心照不宣的互使了一个眼色,那早就被吓傻了的七八个壮汉踟蹰在原地,眼见着到手的肥羊被人给半路拦走了,几人不约而同的后退两步打算逃跑。
一个胖乎乎的周副将哈哈一笑,对着众位兄弟笑道:
“还道这城里的壮丁都拉完了呢,这不是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还有精神调戏良家妇女,看样子身体不错,兄弟们,今儿个有的忙了!”
拉车的马儿纵使再神骏,毕竟身上负重多,到底是比几匹马儿慢了许多,这会儿赶了过来见到这般清醒,马车里一个清润温雅听着让人从毛孔里都透着一股子舒泰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儿?”
周副将看着兄弟们将那几个人捆了起来,拨转马头行至马车前朗声笑道:
“陈公子,是遇到了几个地痞无赖罢了,这几日青壮丁都应召入伍为皇上效力了,这几个人看着年轻力壮的,也不能够浪费啊!”
不错,马车中正是陈凌,他闻言沉吟了片刻,道:
“你们行事小心些,不要走漏了风声。”
“是。”周副将抱拳应了,又道:“陈公子可是先行回府?我们兄弟几个还要再看看着周围是不是有人趁乱欺压良民百姓,再惩治几个地痞无赖!”
马车中传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来,而后便听陈凌道:
“小心行事。”
“是!末将遵命!”
周副将大声应了,哈哈一笑转身打马拨了几人护送陈凌回住处。
刘经历看着远去的马车叹道:
“陈公子天人一般的人物,竟然成了如今这等摸样。”
“这等摸样怎么了?”
周副将素性大大咧咧的,倒是没听出来刘经历话里的意思。
刘经历瞟了周副将一眼,道:
“陈公子以前功夫极好,京中数个大将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惜一场意外让陈公子成了这般摸样,进出都要有人服侍。以前陈公子可用人护卫?咱们这些人不拖人后腿便该偷笑了。”
文章正文 第九十七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在场众人悠悠一声长叹,俱都想起了自己,男人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刀剑无眼,若是有一天自己也成了陈公子那般模样,是否还会过的那般潇洒,亦或者会自暴自弃?
一片沉寂过后,周副将哈哈一笑,道:
“说那些有的没有作甚?日后我若是在杀场上断了胳膊腿,拖大家的后腿了,大家只管一刀帮我了结便是了,我老周只有谢大家的份儿!”
“老周你说什么呢!”刘经历用刀柄碰了一下周副将,刚刚那点儿子莫名悲哀的气氛散去了许多,他拨转马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然被制服的几个无赖混混,道:“这不是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吗?咱们通通抓起来为国效力去!白长了这么高高壮壮的,只知道欺负弱女子!”
那样一个绝色,便是自己这对老婆用情专一的粗人看了都觉得心动,更别说赵都督那个色中饿鬼了。
看着赵都督很敬重自己的夫人,其实也不过是阴奉阳违罢了,在京城里,赵都督的外室可得有两三个,更别提他们去过的各个城镇了。可惜了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刘经历这般想着,已然打马往那几个混混来时的路上去了。
且说赵都督,怀抱美人儿与马上,随着马儿的动作,佳人的肌肤隔着两人的衣裳在身上曾来蹭去,鼻间馨香萦绕,间或有几根发丝顽皮的从脸上拂过,他瞬间便心猿意马了起来。
少女在马上有些不安,她尽量将身子往前倾,奈何马儿跑一下,她便不由自主的往后贴上那壮实的胸膛,她面色泛红,局促不安的动了下身子,冷不防腰间探出一只手来紧紧箍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狠狠往后一拉。
秋风微起,身后的人浑身滚烫,少女面色一时间有些苍白,她颤抖着手去拉腰间那只手的衣袖:
“军,军爷,请自重。”
这是不是就是世人所说的刚出了狼窝又入虎岤?少女都快哭了出来。
那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丝的暗哑,这么一点儿哑不仅不让人觉得难听,反而让他的心都痒了起来,他收回手,讪讪道:
“我怕小姐坐不稳掉下去。”
少女松了一口气,身子又往前倾了两分,却没想到马儿突然跳了一下,少女惊叫一声往后结结实实倒在了赵都督的怀里,赵都督顺势拦住她的腰,大拇指在顺滑的衣服上摩挲了一下,低低笑道:
“你看,这不是吓到你了?”
“请,请放,放小女子下来。”
少女战战兢兢的说道。
赵都督嘿然一笑,有美在怀,他岂能轻易放手?他笑道:
“今日我可是救了你,你要如何谢我?”
少女咬着唇,道:
“小女子家中还有一些薄财,军爷若不嫌弃,小女子当倾尽大半家财以报。”
“啧,当我成了打家劫舍的不成?”
赵都督不满的紧了紧胳膊,他年介四十,却生的白净异常,加上常年征战,脸上带着几分杀气,到是为他有些过分白净的脸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因此他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出头,却没人预料到他已经快做祖父了。
少女闻言眼泪簌簌而下,一滴滴落在腰间的大手上,她垂首哭诉道:
“难道不是么?此次内迁,说好了朝廷有补偿,可是许多人家的家财都被一些官爷军爷给变相收走了。便是,便是连,连……”
少女泣不成声。
那冰凉的眼泪似是有魔力一般,赵都督的心都揪疼了起来,他连忙勒紧了马缰,让马儿停下,大手抚上了那柔嫩的脸颊:
“你,你这是怎么了?”
指尖那柔嫩滑腻的触感一闪即逝,少女竟然借机从马儿上跳了下去,因着站立不稳还险些摔倒在地,少女慌乱之间站稳了身子,转身的对着马上的赵都督屈膝道:
“小女子沈齐氏谢过军爷救命之恩,男女有别,小女子不便多留,还请军爷留步,小女子就此别过。”
沈齐氏?她成亲了?
赵都督看着少女束在脑后的辫子与头上的发髻上那一根白玉兰簪子一阵失神,可是她却又说什么“小女子”,不是应该自称小妇人吗?
正在赵都督怔愣之际,前方忽然出现数十个人来,各个不是举着火把便是提着灯笼,沈齐氏看到那些人展颜而笑,快步往前跑了几步迎上去带头的一个婆子和丫鬟,三人手拉着手说了几句话,然后沈齐氏转头对着赵都督笑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丫鬟婆子家丁下人的立时便冲着赵都督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簇拥着沈齐氏走了。
什么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什么叫做六宫粉黛无颜色?什么叫做倾国倾城?什么叫做肤若凝脂?
赵都督今日是见识到了。指尖还残留着少女脸上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眼前还是那火光中少女回眸一笑的绝世容颜,鼻端还缭绕着一丝诱人的香气。
“老爷,回来了?”
管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都督方才回过神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怎么就忘记去跟着那沈齐氏看看她的住处了呢?
赵都督跳下马解下披风随手扔给自己身后的随从,一转头却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一愣,问道:
“赵括呢?”
赵信抱拳道:
“回都督,赵括有些事,一会儿就回来。”
赵都督眉头一皱,正想发火却发现赵信对着自己使了个眼色,赵都督的心情立时便好了起来,他对赵信道:
“等赵括回来让他去书房找我。”
管家在一旁连忙问道:
“都督,夫人一直等着您用饭呢。”
赵都督走向书房的脚一顿,一阵微风拂过,他鼻尖一痒,却是一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他一时间有些纳闷,自己的发可是全束在了发冠里,这头发哪儿来的?
那似有若无的馨香随风飘过来又散去,他心中一动,低头看去,庭院中大红的灯笼将院子照的亮如白昼,银色的护心镜上勾着一缕发丝,这发丝是谁的不问自明。
赵都督的心飞扬了起来,他快步往书房走去,管家只见赵都督原本转向内院的脚步又转了回去,一时不明所以,只得跟上去一边叫人伺候。
赵都督却快步进了书房,赵信跟在后面,却被轰然关上的房门挡在了外面,他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一幕,很尽责的守在了门外。
管家看着赵信,呐呐道:
“赵信,夫人还等着都督呢。”
赵都督做了多年官,很是习惯家人称呼自己的军衔,是以管家如此说。
赵信双臂环胸而立,还不及回答,里面传出了赵都督兴奋昂扬的声音:
“我换了衣服就过去。”
管家看了一眼在书房伺候的匆匆赶过来的小厮,大声道:
“都督,可要人进去伺候?”
赵都督已经将挂在护心镜前的那数十根发丝解了下来,这发丝根根柔顺带着一股子馨香,他不由的将自己的头发散开,扯了差不多粗细的发丝来,一用力,呵,真疼!却也只掉下几根发丝来,他一咬牙,再用力,发丝尽数落下,头皮却是疼的厉害,他抹了抹头皮,伸手一看,竟然出血了。
她头上一定很疼吧。
赵都督不由的想,手上就将两绺头发并到了一起,松松的打了一个结,小心翼翼的寻了一本书夹到里面好生放了起来。
头发收拾好了,他低头去解开自己的衣裳,铠甲难脱难穿,此时管家的话无疑解了围,他正想让人进来,只听几声细碎的声响,他垂头一看,在铠甲下方,两片链甲连接的地方挂着一串白玉禁步。
无色的水晶链子,中间间或缀了几颗红彤彤的珊瑚,为这个白玉禁步添上几分颜色,上面是一个白玉蝴蝶,蝴蝶上方却是一方和田玉平安扣,白玉蝴蝶雕工精细,平安扣油润细腻,端的是好东西。
他摩挲着那枚白玉蝴蝶,神思恍惚了好一阵,直到管家又在外面问了一声,他才匆匆将禁步放到书架上一个书匣子里,唤人进来帮忙更衣。
进的内院晚了,赵夫人不免唠叨几句,又说今日请了自己的喜娘梅素素用饭人家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赵都督看了一眼梅素素便厌恶的转过头去,素日里赵夫人唠叨几句他还是可以听得进去的,今日却不知为何竟是半句都不愿去听,在她又一次念叨“不应让客人久等”之际,赵都督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
“不是饿了吗?不是有客人吗?还不快开饭?”
赵夫人愣住了,赵都督还从没这么跟她说过话呢,她转目看向梅素素,见她对自己摇了摇头,也反应过来,这是当着那么多的下人,更何况还有梅素素这个外人在呢,这般唠叨赵都督,着实是拂了他的面子,便只好将满心的不悦压下去,吩咐人摆饭。
梅素素的眼睛似有意似无意般从赵都督的耳上滑过,在看到他耳上的一点胭脂红后抿了抿唇。
赵都督不喜欢身边服侍的人给他擦脸,所以都是自己擦。他更不喜欢顺便擦一下耳后与脖子。
梅素素将手往衣袖里掩了掩,那里,尾指上一点朱红,似血。
文章正文 第九十八章 身世
秋凉,晚风起,长街无人,满目萧条。
“小姐,我们回去吧。”
一名黄衫小丫头苦苦哀求着前面缓步而行的自家小姐。
一身白衣的沈齐氏姿容越发的美丽,眉宇间那淡淡的轻愁更是让人看了心疼不已,不自觉的就想去关心关心她,去保护她。
沈齐氏摇了摇头,转头望向一旁的望海楼,她与沈公子,便是在这里认识的呢,那日,她女扮男装……
黄衫丫鬟似是知道沈齐氏心中所想,连忙上前去将沈齐氏拉开,往前走了好几步方才放开手,道:
“小姐,沈公子已经去了大半年了,小姐要为沈公子守孝,要嫁与沈公子的牌位也便罢了,却不该还留在这泉州啊。如今老爷夫人已经带着少爷们去了蜀地,小姐一人在这里以后可要怎么过啊。”
丫鬟苦口婆心的劝着:
“沈家现在也没人了,小姐如今守着那些牌位又有什么用?”
“住口!”沈齐氏转头怒斥那丫鬟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般着实不该,又放缓了声音道:“雀儿,我与相公既是未婚夫妻便当为他守节,相公是死在了倭寇的手上,沈伯父,沈伯母,不当是公公婆母了,公公婆母就相公一个儿子,受不得如此打击病逝,沈家再无人祭祀打理。我是一个小女子,不能为相公报仇,却可以在有生之年为沈家添一炷香,日后若是可以,再领养一个孩子,为沈家续了后,便也算的圆满了。”
雀儿很是不赞同这话:
“小姐也没必要就这般在泉州耗着啊,去了蜀地,有老爷夫人照应着小姐何尝不能为沈公子守节?”
沈齐氏抿紧了唇,转头又看了一眼望海楼,问道:
“东西可都备好了?”
“是,”雀儿叹口气,道:“嫁衣嫁妆都是老爷夫人临走前备好的,另外还有五百两现银和三千两昌和号的银票。泉州的地契老爷夫人也都给了小姐。夫人说了,如今这泉州这么个情况,她们也不知何年何月会回来,这房地契便都与了小姐傍身之用。”
“我对不起父亲母亲,”沈齐氏红了眼圈,垂首轻轻拭了下眼角的泪水,前后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只有这主仆二人,秋风一起,伴着斜阳吹起不知谁家飘落的梧桐叶子在街上打着旋,沈齐氏强笑道:“我守在这泉州,日后若是可以看着水军将倭寇打败了,我也算是看到了有人为了相公复仇了。若是真有那倭寇不再来犯的时日,我定散尽家财犒赏三军!”
“小姐……”雀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了眼天色,道:“小姐快回吧,这几日小?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