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会知道。
这段时间,梅素素也跟着陆玉璇和聂顺敲定了梅妆胭脂铺子的事情,三人每人拿出一千两银子,另外的花田不算做入股在内,这样钱财分割清楚,也不至于混乱。
账房则是聂顺与陆玉璇各出一人,原本应该三方各出一人,只是梅素素这边没有人手也只能这么办,不过却定下了每三个月查一次帐的规矩,这与别的店铺半年或者一年查一次帐虽然频繁了一些,不过鉴于梅素素这边人手不足,陆玉璇与聂顺也没有意见。
因着许多货品需要梅素素带人亲手做出来,而官媒这边又比较忙,铺子便定于一个月后开业,至于梅素素怎么会有朱雀大街上头铺子的租约,还那么便宜,两人很识趣的没有多问。
这一日,梅素素将白氏要的东西赶制出来,带着两瓶子药粉并送的一小盒口脂去了武穆侯府。
先是去了正门递了帖子,等着白氏同意见她了,方才准备去侧门进府。谁知一转身,却看到了闻人礼在门前下的马来。
梅素素微微一愣,赶紧侧身见礼:
“闻人公子。”
闻人礼看到梅素素很是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的?是来找我的?”
梅素素抬眼看了一下支楞着耳朵偷听的门子,瞧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恭敬万分的说道:
“我是来给奶送东西来的。”
“哦?那随我进去便是了。”
闻人礼将手里的马缰交给前来牵马的门子,往旁边侧了半步伸手虚引,这让门前的人都看的呆住了,自家少爷何时对女子如此礼遇过?除了侯爷夫人,便是奶也不曾有过这等礼遇。
梅素素又往后退了一步,笑道:
“还是公子先请,梅氏一介平民女子,不敢劳公子大驾。”
闻人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好了,将手一背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板了脸点头,然后迈步进门。
看着他那般作态,梅素素抿紧了唇直想笑,直到闻人礼发觉她没跟上去,转头瞪她,她才整了一下衣摆,迈步跟上。
闻人礼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这一路进去又有不少的下人来来往往,梅素素一个女子又是一个丑女跟在闻人礼身后颇为引人注目。
这不,刚到了二门上,便有人来报,说夫人要见见梅素素。
闻人礼本只打算将人送到二门便去忙去,现在听到说母亲要见梅素素,连忙对梅素素说道:
“我陪你一起去。”
梅素素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闻人礼却将她这片刻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先就进了门,梅素素无法值得跟上,二门上的婆子一见这个架势俱都互看了一眼,偏生白氏派了海棠过来接梅素素,见人被闻人夫人叫走了,她略一沉吟,叫了一个路过的小丫鬟去蕉园回报一声,她尾随了梅素素去了正院。
闻人夫人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中堂,虽然简单,却不掩那通身的气派,虽是笑着,却也透着一股子威严。
闻人礼先进去跟闻人夫人说话,梅素素在门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便是鞋子上一点浮土,她也弯腰擦干净了,头发也拿了荷包里的小梳子抿了抿,却仍旧觉得不大整齐,索性将梳子插在了头上,一把素银的小梳子插在发髻边缘,即添了几分颜色,却也不打眼。负责打帘子的小丫鬟颇觉奇怪的瞅了梅素素几眼。
过不多时,里面传来声音让梅素素进去。
梅素素转头对打帘子的小丫鬟低声道:
“有劳了。”
很是礼貌客气的样子,小丫鬟大概从没有遇到过有人跟她说这种话,便对梅素素回以一笑,打起了帘子。
梅素素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方才迈步进去,走到中堂正中间,数着地上的砖走到第四块砖的时候,正好距离闻人夫人四尺远,微微抬头便可看到闻人夫人那双褐色梅花暗纹的鞋子和棕色栀子花澜边儿的裙摆。
“梅氏见过侯爷夫人。”
梅素素双手触额,屈膝跪拜在地。
闻人夫人垂目看着梅素素脑后的发髻,又打量了她那一身的穿着,方才道:
“起来吧。”
“谢夫人。”
梅素素又叩了一首,方才直起了上半身,两手拎着裙摆缓缓起身,站直之后还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方才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垂首肃立。
她一系列的动作坐下来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紧张,呆滞,却又规规矩矩的寻不到一丝错处,再看梅素素的裙子,她刚才是直接跪在地上的,裙摆上却没有沾上丝毫的尘土,这屋子里再打扫的纤尘不染,可是这都大半天了,人来人往的地上免不了有些灰尘,可是她那藕荷色的裙子上却看不到丁点儿的脏,她方才跪在地上,当是将裙子全都拎了起来,着了里面的衬裙跪在了地上,这个很有技巧,若是将裙子拎的不好,在跪的时候就会露出中裤来,亦或者在裙子上沾上尘土来。
便是白氏出身大家,在这一点小细节上也没有做到这么好。
闻人夫人不禁多看了梅素素两眼:
“你跟礼儿认识?”
梅素素微微欠身道:
“回夫人的话,小女子在南越的时候与江姨娘认识,因故要回京城,便与江姨娘结伴而行,因此认识了闻人公子。”
梅素素避重就轻的将话回了,也解释了她为何与闻人礼认识,她这样的识相让闻人夫人异常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
“你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梅素素闻言有些诧异,这是不知道她曾经当过江平儿的喜娘?不过她诧异归诧异,面上却是不显,仍旧恭恭敬敬的答道:
“小女子如今在官媒做事,蒙亡母传授有一手调制胭脂水粉的本事,上次进府江姨娘添喜之日,奶看了小女子的胭脂水粉颇为喜欢,小女子这便是过来送胭脂水粉的。”
纳妾之喜算不得大喜,所以梅素素说了“添喜”二字,她这般识相让闻人夫人对她更加满意,又看了一眼梅素素脸上的胎记,最终放下心来,自己着实想多了,纵然自己的儿子不是那种好色的人,可是这么丑的姑娘,就是教养再好,自己的儿子也不会看上。
问了自己想问的,闻人夫人便端茶送客了。
有母亲在这边,闻人礼也不敢去送一送了,他只目送了梅素素出去,跟闻人夫人闲话了几句便去前院了。
“爷带着她进来的?”
白氏的眉头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先一步回来报信的海棠侍立在一边,又仔细的将自己所看到的事情想了一遍,道:
“那位梅姑娘似乎很熟悉夫人的习惯,进门前整理了仪容,因着现在是夏日,夫人的门口挂着轻纱帘子,奴婢躲在穿堂看过去,见夫人似乎对梅姑娘很满意,爷……”
海棠拧起了眉头,似乎很是不理解:
“爷似乎频频往梅姑娘身上看去,很关切的样子。”
“砰!”
白氏一拍桌子,白白胖胖的手掌在红木桌子上青筋暴漏。
海棠连忙去捧了茶来,恭敬奉上:
“小姐息怒。”
白氏缩回了疼痛的手,握了握拳接过茶来,却没喝,只端在手里,片刻后放到桌上。
这时外头有丫鬟禀道:
“奶,梅姑娘来了。”
白氏看了海棠一眼,海棠会意的扬声道:
“让梅姑娘稍等。”
“是。”
外头的丫鬟应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人,被她们拦在了前面第一进院子的客厅里。
白氏看着海棠,心中极为不安:
“你说我们要拿这个梅素素如何?她也不是府里的小妾,进来了任我整治,而且现在爷就这么护着她,万一真的进府了,爷还不盯得紧紧的?”
雏菊在一旁道:
“那个梅素素长得那样丑,爷怎么会看的上?”
海棠反驳道:
“你这话就不对了,梅素素脸上是有胎记,可是她的右半边脸是极美的,你没注意到吗?小姐,奴婢刚才跟着爷和梅素素往夫人的院子里去,梅素素虽然跟在爷的身后,不过却一直走在爷的左手边,看向爷的时候也是微微抬首,只露出自己的右半边脸。”
“你很仔细。”
白氏虽然点了头,脸色却阴沉的可怕。
自打成亲这一两年以来,闻人礼虽然对她敬爱有加,也没有收通房,看着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其实闻人礼对她真的是“敬”比“爱”多,可是今日听起来,闻人礼似乎从没有这样对过自己呢。
文章正文 第六十四章 贱妾
梅素素在蕉园一进院子的客厅等候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门外又站着两个丫鬟,她若是坐下了,一会儿说不得那个白氏找借口为难与她,白氏可是个不好相与的,而且有些蛮不讲理的样子,白氏背后的关系网是不容小觑的,她打算开梅妆,就不能得罪白氏。
此时她却是不知道,白氏已然将她当成了心头大患。
梅素素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白氏才盛装而来,大红缂丝孔雀牡丹大衫,枣红马面裙,裙摆绣着的仍旧是大红的牡丹,暗绿色的枝叶在裙摆上蔓延开来。
梅素素仍旧整理了一下衣服,等白氏在首座上坐定,她方才敛衽施礼:
“梅氏见过奶。”
轻提裙摆,裙子逐渐向上,裙衬温丝未动,双腿慢慢往下屈,梅素素的动作驾轻就熟,自有一股风流韵致散发而出,而那衬裙也不过是在白氏刻意注视下才看到,若是没有注意的话,估计到梅素素跪下,别人也是发现不了她这个小动作的。
白氏盯着梅素素看了一会儿,这样的仪态万千,让人一时忘记了她脸上的胎记,过的片刻她方才轻轻开口:
“起来吧。”
语气淡漠,摆足了自己侯府奶的谱。
梅素素仍旧轻拎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一点点将裙子放下,等着起身后,裙子膝盖位置果然没有沾到尘土,而且起身后衣服纹丝不乱。
白氏的眉头跳了跳,看梅素素颇为不顺眼:
“你今日来是为何?”
梅素素见白氏看了她半天也没叫她坐,也不介意,只解下腰间的荷包,又从袖袋里抽出大红洒金请帖双手捧上,笑道:
“奶要的东西制好了,所以特地送过来。还有,小女子与人合开了一家胭脂铺子,就在朱雀大街上,名为‘梅妆’,这里附上请柬与小礼品一份,还望奶到时候捧场。”
白氏这样身份的人是不会参加一个铺子的开业礼的,不过到时候若是可以派过来一个有头有脸的婆子,最好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也一定会为铺子增光添彩不少。
“哦?”
白氏看了一眼海棠,海棠上前接过了荷包与帖子,转交给白氏。
白氏将荷包放下打开帖子看了一眼,朱雀大街上的铺子,这个位置……
白氏眉心皱了起来,她陪嫁的铺子都没有朱雀大街上的呢,前不久她想要租朱雀大街上的铺子,正巧看到这一家外租,她特意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家铺子的主人是赵嘉之时她觉得有些耳熟,后来私下跟赵嘉见过一次后,她才想起似乎见过赵嘉与闻人礼有过接触,她当时就提出了闻人礼的名字要租这家铺子,谁知赵嘉矢口否认认识闻人礼。
白氏一向是个要强的人,她看中的东西必须拿下,而且这次摆明着赵嘉不想租给她,她便犯了拗劲,回来后一状告到闻人礼面前,让他帮忙去租下那家铺子,哪知闻人礼也说不认得赵嘉。
白氏与闻人礼成亲以来,虽然是相敬如宾,可是闻人礼有事从来不瞒着她,对她这个嫡妻该有的尊重还是有的,谁知这次竟然骗她!白氏当是生气也不过是气了几天,随后在看到闻人礼跟着大皇子进出几次后,便以为是闻人礼为大皇子办事不方便说,所以说不认识张嘉,也拒绝帮忙,所以她便没有计较,如今看到梅素素租下了这个铺子,她如何能不气?
感情这铺子不是大皇子的,而是闻人礼的?
再看这梅素素初初进京,前几天还是一贫如洗的穷苦人,这转眼就开得起铺子了?这银子哪儿来的?还不是闻人礼给的?!闻人礼的钱是谁的钱?还不是她白氏的!
“砰!”
白氏又拍了一下桌子,石榴在一旁看着对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回去准备药酒,今日白氏这手怕是要疼几天了。
“你这铺子哪儿来的?”
白氏怒声喝问。
梅素素看着白氏,不明白她为何发怒,只是这铺子哪儿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又要如何回答?难道说跟某某人租的?她连那个人是谁都没见过,她笑了笑,只好道:
“这个不方便说。”
“不方便?好一个不方便!”白氏抖着手指着梅素素,喝问道:“可是……”
“小姐!”海棠见白氏处在失控的边缘,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梅素素的视线,同时大叫了一声,对着白氏使眼色,道:“小姐,您该吃药了,大夫说您最近气虚上火,容易脾气暴躁,还是吃了药再跟梅姑娘说话吧,您看看,您都把梅姑娘吓到了。”
海棠惯是个有主意的人,白氏颇为信任海棠,此时见她拦住自己,虽然有不敬之嫌,可是她到底是为自己好,白氏便忍住了怒气对着海棠点了下头。
海棠这才让了开来。
白氏强扯着脸皮对梅素素歉意一笑:
“我最近脾气不大好,吓到你了吧?真是对不住了。”
梅素素岂不会不知这一对主仆在做戏?只是这对主仆为何有这种反应她却是不得而知了。
那边主仆俩在演戏,梅素素便低头做乖顺状等着,不多时,便有丫鬟进来,她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却是那丫鬟拿着一个药瓶子进来了,倒了一枚药丸出来,这药丸一出来瞬间满室生香,梅素素仔细闻了闻辨别了一下便笑了起来。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也见过母亲吃这种丸药,听说对于女子的身子是大补的,只不过还是已婚的妇人吃比较合适,她之所以可以闻得出来,是因为她常常伺候母亲吃这种药丸,这种丸药一天一丸,怀孕时止,生完孩子继续吃,便可保容颜不老,还可消除怀孕之时肚子上起的妊娠纹。
别人她是不知道,不过母亲年近四十仍未有皱纹,头发乌黑油亮,与父亲恩爱非常便可见一斑了。
白氏吃了药,心情平复了许多,海棠又看了一眼梅素素,见她低眉敛目的很是恭敬,便趁着给白氏奉茶之际,低声道:
“小姐,尽量留住她。”
白氏看着海棠身上粉红的裙子,便想起了那个江平儿,如今江平儿进府有一段时间了,闻人礼只在纳妾的那一晚去过江平儿的院子里,之后闻人礼再去,江平儿便以礼佛为名将人赶出来。
对于整治江平儿,白氏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的,此时海棠这么一说,白氏也便想着如法炮制。
闻人礼与赵嘉都否认认识对方,那么这家铺子便极有可能是闻人礼置下的私产,如今这铺子却在梅素素的名下……
白氏攥紧了手,这铺子如今可是在梅素素手里呢,不管现在是不是梅素素的,依着闻人礼对梅素素的热乎劲儿,估计用不了多久这铺子就更名了,那么以后呢?闻人礼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东西塞到梅素素手里?
与其让梅素素在外面跟闻人礼风流快活,让她抓不到把柄,还不如将人弄到府里,到时候如何整治就是自己的事情了,外头的爷们怎么也管不到内院的事情上来,而她那个婆婆虽然强硬,可是也不是爱插手儿子内宅事儿的“恶婆婆”。
只要梅素素进了府,有个风吹草动的自己岂不是就知道了?
只是如今怎么把人给弄进来呢?
总不能直接说:
“我知道你跟了我家爷,现在就进府吧。”
又或者:
“好妹妹,住在外头有什么好的,还是进府贴身服侍……”
白氏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什么妥帖的法子来。
海棠见白氏脸色变幻,叹了口气,拉了拉白氏的衣袖,白氏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下面垂手肃立的梅素素,她又看了一眼海棠,见海棠张口无声的说了“江姨娘”三个字,白氏会意过来,道:
“那个,梅姑娘,我们江姨娘很是想念你,你去跟她说说话吧。至于你铺子开业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谈。”
说话间已然将那个铺子当做是自己的铺子了。
梅素素察觉到白氏话里有些不对,却又听不出来哪儿不对来,不过她确实想念江平儿了,便道了谢后告退,由一个小丫鬟带着去了江平儿朔月居。
梅素素前脚踏出院门,白氏后脚就将桌子上的茶碗扫到了地上。
已然拿到跌打伤药的石榴连忙上前捧起白氏的手,细细查看:
“还好,没有被茶水烫到,奶奶,奴婢现在给您伤药,您忍着点儿。”
白氏今日怒儿拍了两下桌子,偏生这桌子俱都是上等的木材制成,木质坚硬,木材选的又厚重,白氏怒而出手力气自然大,她那娇嫩的手掌怎么受得了?此时手已然有些红肿了,若是再晚一些,定当都紫了。
海棠在一旁劝慰道:
“小姐不用如此生气。梅素素现如今虽是良民,可是只要小姐想法子让她留在府里,当了妾侍,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等着她进了府小姐还不是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纳妾若是良妾便需要签下纳妾文书,去官府上档,通知签订卖身契。若是贱妾,便不需纳妾文书,也不需上档,只一纸卖身契便可。而妾通买卖,若是贱妾,主母随意发卖没人会问一句,可是若是良妾要发卖,怎么也得男主人出面才是。
是以海棠如此说便是指点白氏要让梅素素为贱妾。
“可是要怎么留她在府里?”
这正是白氏犯难的地方。
海棠微微一笑:
“这有何难?”
文章正文 第六十五章 偷听
白氏看向了海棠,面色有些难看:
“你不会……”
海棠岂不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她嗔笑道:
“小姐放心,奴婢怎么也不会拿爷的声誉来戳小姐的心窝子不是?奴婢是想着……”
海棠在白氏耳边低语几句,一旁伺候的石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垂眸低首的装作听不到看不到,倒是雏菊兴致勃勃的听着,末了,一蹦三跳的跑了出去。
朔月居。
才几日不见,原本美丽妖娆的江平儿,已然蜕变成为一位素衣淡服的居士,灰色的缁衣连个暗色花纹都没有,一头乌压压的头发挽了一个道髻头上只插了一根桃木簪子并束发用的深灰色缎带。
一张脸不知怎的有些苍白,耳上也无耳饰,只手里拿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捻个不停。
梅素素与江平儿见了礼,便对她打量个不停,正想问什么,转目看到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笑着道:
“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显得淡然了。”
江平儿拨动了一下佛珠,浅笑道:
“如今生活安稳了,便想起了吃斋念佛,往年的日子也便是那过眼烟云了。”
江平儿的语气异常的平静,可是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了落寞,梅素素端着茶,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有心支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又恐她们去白氏那边告状,便放下茶,起身道:
“我还没见过这府里的花园子呢,不如你带我去逛逛?总这么呆在屋子里不出门不是个事儿。”
江平儿本不欲去,可是看到梅素素的目光,只好点了头,也不吩咐那些丫鬟婆子们带东西,只起身带着梅素素往外走。
梅素素转头瞧了一眼,那些个丫鬟婆子没有得了吩咐,谁也不说带上点东西赶紧跟上,几个人推来攮去的,最后出来两个婆子一个丫鬟远远的跟在两人身后。
梅素素不禁蹙了一下眉头,便是陆玉璇家中那般落魄,夫家也不甚显赫,出门到底还有四五个丫鬟,个婆子跟着,这江平儿虽然只是个妾,可是这里到底是武穆侯府,大爷的姨娘去花园子里逛逛,怎么也得跟上四五个的丫鬟婆子端茶递水拿坐垫儿的吧,偏生这几个一个比一个惫懒。
察觉到梅素素的情绪,江平儿将攥着佛珠的手伸过去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那紫檀木的佛珠被磨的异常的光滑,此时带着江平儿的体温触在梅素素的手背上竟是将江平儿心中的淡然传到了梅素素心底,她叹了口气,看着江平儿。
后者浅浅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梅素素边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两人一言不发的往花园子走去。
进了花园子走了没几步,那三个跟着的丫鬟婆子便没了踪影,此事虽然让梅素素不喜,却正合了她的心意,两人寻了一处地势高的亭子坐下了,这四周都是花丛,躲藏不了人,两人说话倒也便宜。
“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些天你过的什么日子?闻人公子,可有,可有去你房里?”
一个出嫁的姑娘家,这话不好说出口,可是梅素素却着实想问上一问。
两人谁也没瞧见,就这亭子外头唯一一株大树的一个枝桠,竟是无风自动了下。
说起这样的事情,认哪位姑娘家都要面红耳赤一番,偏生梅素素心里装着事儿,面上纵然有些不自在,可是到底没有那么多的羞涩,江平儿那是满心的苦涩。
她几番欲言又止的,到最后还是落下泪来,梅素素连忙递上了帕子,江平儿接过了,轻轻拭了泪,哽咽道:
“大喜之日,爷便丢下客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去了后院招待客人,直到三更时分才醉醺醺的从花园子里回来,可是我连面都没见着,这人就被奶奶叫走了,第二日,我一打听,才知道,奶奶给爷醒了酒,换了衣裳,爷竟然自己去了外院书房安歇。”
吃斋念佛了几日,江平儿心境恬淡下来,可是到底是个女人,那个男人还是自己心爱之人,此时说起来,满心满腹的委屈。
闻人礼为何出去,梅素素心里有底,可是又不能说出来,便叹道:
“那么奶奶待你如何?”
江平儿叹道:
“又能如何?不过是面子情罢了,那日里奶奶为何叫爷过去?说好听些是怕爷醉酒,我这边还要伺候爷,怕我累着,便为爷醒酒后送了过来,可是若不是奶奶在爷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爷怎么会丢下我去睡外书房?”
亭子外头的大树簌簌而响,几片叶子飘飘摇摇的落了下来。
梅素素看了一眼那落叶,劝道:
“既然入了这门,当了这妾侍,你也要看开些才是。你的身子……”
梅素素看着江平儿欲言又止,她不提还好,此时提起来,江平儿那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了:
“我在那里怎么说也是呆了那许久,就算不知道,还不会看?不会听?每日里老bao送来的补身子的汤水是为何的?又为何小日子来了,那汤水也便断了?初时我懵懵懂懂,只以为是避子汤,便老老实实的喝了,可是接连喝了个月便不再送来,再之后,我又如何不知道了?我也寻思过,回来以后找个老实人家嫁了,可是……可是但凡是个人家便是以子嗣为重,我又能如何?”
“就算有爷撑腰,可他到底是个男子,不好帮衬太多,纵然帮衬了,可是爷又能帮衬我几年?恰巧奶奶提出纳了我来,我便点了头,且不说这里头我对闻人公子的心思。我也只想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只想着凭借了闻人公子对我的那点子愧疚,能够待我好上一些,让我安养这辈子便尽够了。可是人呐,有了初一就盼起了十五……”
看来江平儿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对闻人礼的称呼也是变了又变,梅素素也不知从何劝起了,踟蹰了半晌,她拉过江平儿的手,低声道:
“既是如此,你这边安安生生的吃斋念佛也便是了,只盼着那位奶奶见你老实一些,便放过了你。”
江平儿看着梅素素,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张,却没开口,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两人的身影才刚消失,凉亭边上的大树上头就跃下两个人来,正是这武穆侯府未来的主人,闻人礼,与目前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大皇子,陆博。
今日两人本是在这花园子里说话,因着这凉亭地势高,周围不容易藏人偷听便过来了,谁承想却听了一耳朵女人家的私房话。这白氏的名声也就尔尔,没成想这还有了苛待妾侍的罪名。
陆博瞅了闻人礼一眼,此时也不好在这里多呆,便对他道:
“我先回了。”
“我送送您。”
闻人礼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话说了人却没动。
陆博又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一人七拐八绕的穿过花园子,从一个隐秘的小角门出去了。
闻人礼在凉亭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路过的丫鬟给他请安,他才回过神来,问:
“什么时辰了?”
那小丫鬟本是别的院子里的粗使丫头,是趁着午饭没人管来花园子里采花来的,没想到会遇到闻人礼,素日里她这样的小丫鬟是没资格到主子跟前晃悠的,这会儿意外在花园子里见到了,她大老远的就跑过来行礼问安,就是想着这个如今才有了一个妾侍的大爷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往后好借机出人头地,此时闻人礼主动与她说话,她的脸便先红了起来,一只手理了下发鬓,低声道:
“回爷的话,午时正了。”
小丫鬟低垂着头面色娇羞的等着闻人礼过来扶她,等了好半晌却没动静,她不禁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却见眼前空荡荡一片,哪儿有她难得见到的大爷啊?若不是此时日正当中,小丫鬟都要以为自己撞邪了。
朔月居
此时中饭已然备下,江平儿一进屋子丫鬟便问了要不要摆饭,江平儿哭了一阵子有人问她便摆了摆手,道:
“摆饭吧。”
梅素素看着她那哭的红肿的双眼和满脸的泪痕,劝道:
“快去洗洗脸去吧。”
江平儿不大愿意动弹,可是满脸泪痕着实不大舒服,而且不雅观,便只得进净房净脸,却不想这净房里还有一人等着她。
“海棠姑娘。”
江平儿惊讶过后方才上前见礼。
本坐在那里的海棠见状连忙起身避开,对江平儿还了一礼,道:
“别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我还搭不上那个称呼呢。我今日过来是传奶奶几句话。”
爷们身边的通房一般被人唤作姑娘,虽然不是姨娘,却是比一般的丫头高了半等,这样称呼也是为了与那些个普通丫鬟区分开来,可是有些人家,老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也是当得一声姑娘的,只是但凡爷们身边伺候的,或者奶奶身边的丫鬟,这“姑娘”的称呼是等闲不能叫的。
海棠还是个黄花闺女,还不是通房,如何当得起“姑娘”这个称呼?她还想着平平顺顺的出去配个平头百姓,当个正头娘子,是以极为爱惜自己的名声,这会儿就连忙拿话递了过去。
“海棠妹妹请说。”
既然不是姑娘,那么江平儿便唤起了妹妹来,怎么也得套上近乎不是?纵然不想着在这个府里出头,可是想要平平安安,还是需要上下打点的。
文章正文 第六十六章 良妾
海棠示意那丫鬟伺候江平儿净脸,自己重新坐了,看了江平儿的肚子一眼,道:
“江姨娘,恕奴婢问句不当问的,江姨娘在那里这许久了,可是还能够生养?”
这些地方的私密之事本来白氏是不知道的,只是家里有个那里出身的人,白氏还是细细的打听过一番,是以不算知道的一清二楚,还是知道的大概齐的,所以这会儿海棠如此问。
江平儿身子僵直了起来,纵然面容被帕子盖着,海棠还是看出了一二,她淡笑道:
“姨娘不必担心,这个小美是自己人,不会出去乱嚼舌头的。只是姨娘添为妾侍,难道不想有子嗣傍身?”
“我如何不想。”
江平儿幽幽叹息。
海棠笑了起来,她低头轻轻抚平裙子上的褶皱,叹道:
“我们奶奶进门这许久了,也没个动静,心里头着急,便为爷纳了你来。却没想到你这边也不成,为子嗣计,奶奶不得不多一些思量。奶奶还年轻,不愁没有子嗣,可是如今姨娘进门了,若是过个一年半载的还没有子嗣,外面不免传出风言风语的,与爷不利。”
“爷,爷,不是挺壮硕的吗?”
江平儿成亲至今尚未侍寝,可是在大早起的时候却也在后花园的平整处看到过闻人礼穿着薄衫习武,轻薄的衫子到底挡不住那健壮的身子骨。她想着,面上不由的烧红起来。
海棠权当没看见,只自顾自的说道:
“我们奶奶让你进来也是看你老实,这会儿你不能生养,我们奶奶就有些着急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又上哪儿找那老实可靠的人来给伺候爷?”
江平儿初时听着倒也没察觉出什么来,可是到了后面却蹙起了眉头,纳闷道:
“奶奶,奶奶还未生养,难道不怕有了庶长子吗?”
无论是权贵人家还是平民百姓,这庶长子可是大忌,白氏不可能在这上头犯糊涂。
海棠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几分,道:
“也不怕说与姨娘知晓,许是得了姨娘之喜,这个月奶奶的小日子可是晚了几天呢。我这里告诉姨娘,姨娘可别跟人随处说去,哎,说起来奶奶也是可怜,这几年来苦心为了要孩子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小日子晚了那么一两日的便兴高采烈的去找大夫,可是回回伤心,这不是又晚了几日了么?奶奶前几日忙着姨娘的事情没空去看大夫,可是我跟着奶奶许久,奶奶吃饭口味有变化还是瞧得出来的。”
“依我看,奶奶现在是八九不离十了,奶奶心里也有数,前几日趁着府里忙乱,瞧瞧的请了大夫来,确诊是有喜了,只是日子短,孩子小气,所以没张扬开来,只是奶奶身子不方便不能伺候爷,所以紧张着给爷张罗。也只等着日后有个机会便将有喜之事讲出去,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是美哉?”
江平儿又拿了帕子敷脸,道:
“这与我何干?”
“哎呦喂,我的姨娘,”海棠将绣墩搬的离江平儿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您道是我今日为何来呢?这事儿其实还是适合来一个妈妈,可会死奶奶的奶娘这几日不在府里,奶奶身边也就我能厚着脸皮过来了。这再有新姨娘进府,这不是分薄了爷的宠吗?虽说我们奶奶现如今有了依仗,不怕了,若是来个颜色好的,淘气起来我们奶奶也费心呢。再说了,姨娘您呢?来一个如花似玉的,霸占了爷的宠,您可是甘心?”
江平儿下意识的摇头。海棠心中一喜,这事儿怕是成了一半了,她再接再厉道:
“今日那梅姑娘进府了,我们奶奶心思便活络开了,这个梅姑娘是个良家子,人品端方,就是容貌差了点儿,可是如今纳妾是为了繁衍子嗣,这容貌便不重要了不是?这梅姑娘一没靠山,二没容貌的,三人又老实,四呢,又与姨娘关系亲近,奶奶便想着是不是将梅姑娘接进府里来当个良妾?”
说到这里,海棠偷眼打量了下江平儿,见她面色不变,手却死死的攥了起来,心中便笑了起来,江平儿如今还是官奴之籍,是贱妾,梅素素一进府便可压她一头,海棠又道:
“梅姑娘那身子骨,奶奶也找了有经验的嬷嬷看了,是个宜生养的,这梅姑娘与姨娘关系又密切,日后若是多得几个子嗣,依着你们的关系,记在姨娘名下一个又有何难?到时候姨娘与梅姑娘姐妹情深,这下面孩子又和睦,岂不是全了姨娘的遗憾?”
最后一句方是重点!
海棠说了这许多,再加上今天梅素素前来,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了,江平儿心中已然隐隐有些猜测出来,“良妾”“子嗣”这是她心头的痛,梅素素……
江平儿咬了咬唇,神色游移不定间,只听外头的丫鬟道:
“大爷来了。”
接着便是梅素素的声音:
“见过闻人公子。”
江平儿终是没坐住,出了净房跑到内室,接着帐幔的掩护从月亮门前往外瞧。
闻人礼双目直勾勾的看着梅素素,后者没了初时的慌乱,此时镇定下来,见屋子里的丫鬟没动静,便吩咐道:
“伺候大爷净脸洗手用饭。你们姨娘进去大半天了,去个人催一催。”
闻人礼瞧着梅素素恍如一个主人似的忙来忙去,便收回了视线,正欲说些什么,耳朵一动,便端了丫鬟刚刚奉上的茶水垂目不语。
江平儿本欲多听一会儿,可是梅素素着人来叫,她也不好多呆,只转身从妆台上取了口脂来在唇上点了一下,拍了两颊便匆匆出来了。她看到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