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挣脱,柔声细语地开口,“环儿可曾挂念赵夫人?虽说戍边将领无旨不得擅入京城,环儿却是无需顾虑,只管去看她罢。她因思虑过度,很有些消瘦。”
贾环沉默片刻,终是放下兵书,穿上外袍,踏着夜色去了。证圣帝凝视他背影良久才微微一叹。
“支走环儿,你想作甚?”五王爷瞅着他冷笑。
证圣帝脸上的温柔顷刻间消退,转为黑沉,“你倒是命大,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五王爷扯了扯脸皮,道,“你也看见了吧,我与环儿在一块儿了。”
“是么?”证圣帝语气淡淡。
五王爷见他没变脸,越发用夸张的语气描述,“你不知道我两在边疆过得是怎样逍遥快活的日子,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在长河边遥看落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成就好事,漫天的星星都为我两见证……”
证圣帝面无表情的听着,忽然看向他背后,问道,“环儿,你怎又回来了?”
五王爷悚然一惊,不但咬了舌尖,还一头从榻上栽下,跌了个狗吃屎,七手八脚爬起来一看,门帘关的死死的,哪里有人!
立在门口的萧泽向稽延投去一个嘲讽的眼神。稽延的面瘫脸更冷硬了。
“在一块儿了?嗯?”证圣帝似笑非笑的睨他。
“虽没在一块儿,却也差不多了。环儿以前碰都不让我碰,现在却会主动亲我。你不知道他有多热情,常常吸得我舌根发疼,嘴唇发麻!”五王爷笑得牙不见眼。
环儿的热情,没人比证圣帝更了解,他表情不变,拢在袖中的手却暗暗握拳,道,“不过几个亲吻,又能代表什么?如今环儿已回到我身边,也就不需要你了。依环儿执着的性子,他若钟情于一人,定是至死不渝。你该知道,我才是他情之所钟,你不过一个替身罢了。”
“你他娘的活到二十好几,还没学会说人话呢!”五王爷抡起拳头,将案桌捶得粉碎。
证圣帝见他比自己更难受,这才觉得满意了,不慌不忙拍掉身上的木屑,道,“环儿的归属,你我日后再论,且谈谈正事吧。”
“什么事?”五王爷勉强压下火气。
“陪我演场戏……”证圣帝冰冷一笑。
--------
回到养心殿,一直神色淡然的证圣帝才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将御案上的奏折、文房四宝、茶具……统统拂落地面。他的环儿,竟让老五肆无忌惮的纠缠,拥抱,甚至亲吻,不过短短一年,果真能让他忘记他们曾经美好的一切?
想起环儿看向自己时尤为漠然的眼神,他的自信开始摇摇欲坠。
曹永利跪在御案边,小心翼翼的捡拾东西,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萧泽冲他无声道了句,“三爷,莫问。”
原来如此。三爷是皇上唯一的软肋。这世上除了三爷,再无人能令皇上癫狂失态至此。曹永利越发拎着小心,把伤人的碎瓷片收拾干净便乖觉的出去了。
证圣帝解下系在腰间的一个陈旧发白的荷包,置于鼻端嗅闻,脸上浮现欣悦、苦痛、追忆等错综复杂的情绪。良久后,他闭上双眼,颤动的眼睫悄然染上湿意,低声呢喃,“一步错,步步错,我后悔了。环儿,我早就后悔了……”
那样纯粹干净的一份感情,怎能被算计与利用玷污?倘若重新来过,他必不会那样做,只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114一一四
西征将士凯旋而归,受到全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飞头将军是哪个?快指给我看看!听说他身高九尺八寸,膀大腰圆,力能扛鼎;额生三目,可测吉凶、避灾祸、通古今,实乃降三世明王下凡!快指给我看看!”人群中有人急迫的高喊。
尾随贾环一路从边关到京城的一名西南人指着前方道,“着火红战袍,银色铠甲,行至第二位的就是飞头将军。”
众人定睛一看,很有些失望。飞头将军非但没有传说中顶天立地的身材,在一众壮硕将士的陪衬下反显得十分单薄瘦弱。然而当他慢慢靠近,五官越发清晰的时候,围观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他肤色很白,是那种经年未晒过日光的病态的苍白;嘴唇却很红,似淬了一层厚重的鲜血,微微一动便要滴落;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上翘自然晕出一段风流,瞳仁却漆黑深邃,透着冰寒浓烈的煞气。
每看一眼,就仿佛在心上狠狠刺了一下,却又总忍不住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他无疑是俊美的,凛冽的气质像一把钢刀,极具侵略性。无论之前传言中的飞头将军是什么样儿,在这一刻,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真实的飞头将军就该是这个样儿,俊美到令人神魂颠倒,却也心惊肉跳!
人群中发出巨大的赞叹声,挤挤挨挨的跟着飞头将军一块儿前行,眼睛对准他,总也看不够。
证圣帝微服出宫,来到大军必要经过的一家酒楼,负手看着下面不断用荷包砸着环儿的少女们,眸光很有些森冷。
萧泽屏气凝神的立在他身后。
“女子癫狂也就罢了,他们是怎么回事儿?”证圣帝朝一群彪形大汉指去。
那些大汉一脸痴呆的望着少年,嘴巴半张,眼见就要流下一串口水,面上的酡红连浓密的络腮胡子都遮不住,仿似喝了几大坛烈酒,醉的不轻,一边摇摇晃晃尾随,一边嗷嗷叫唤,“飞头将军,我乃玉门桐城人氏,特特赶来为您效犬马之劳,请您收下我吧!”
“飞头将军,您为我一家老小报了血海深仇,我的命今后就是您的啦!”
“飞头将军,朱某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几个壮汉推开周围的人,砰砰砰给飞头将军磕了三个响头。从天南海北赶来的西南人纷纷效仿,场面十分盛大。
萧泽正绞尽脑汁的想着该怎么形容这些壮汉。倘若他是现代穿越的,三个字就能将这些人形容的十分贴切——脑残粉。可惜他是正宗的古人,且是个心思极为复杂的古人,见百姓们向环三爷下跪,当即有些心惊,神色惶惶的朝证圣帝看去。
却没料证圣帝阴郁的表情忽然消退,轻笑道,“这些西南人知恩图报,倒是不错。”
萧泽暗松口气,等环三爷去得远了方躬身回禀,“皇上,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宫接见众位将士了。”
证圣帝收起眼中的痴迷,抄近路先一步回到皇宫。
--------------------------------------------------------
金銮殿上,五王爷与贾环各自捧着一个木匣呈给证圣帝。
曹永利亲手接过,打开后置于证圣帝眼前,又调转方位给文武百官验看,却是吉利可汗与可敦的项上人头,用石灰裹了一层,虽面色灰败,依然看得出临死前那惊恐万状的表情。
“拿去给太上皇和淑太妃看吧,他们等这一日等了许久。”证圣帝喟然长叹。
堂下几个正欲弹劾贾环残暴不仁的言官立即熄了心思。安琳公主被西夷人当畜生一般残害,却是在挑衅大庆国威,践踏皇室颜面,倘若谁替西夷人鸣半句冤,也不知会被百官如何攻讦,被皇室如何整治。
朝中一片死寂,却听证圣帝爽朗一笑,赞道,“此一战灭了西夷,平了巴彦部,至少可保西疆五十年太平,朕替西疆百姓谢过各位,替塗氏先祖谢过各位。”
“不敢,此乃微臣本分!”
“皇上谬赞……”
众位将领连忙摆手推拒,表情十分惶恐,唯独五王爷与贾环,躬身而立,容色淡然。
证圣帝笑睨两人一眼,命曹永利按照从左到右从上至下的顺序诵读御桌上摆放的十多卷圣旨,却是要论功行赏了。
朝臣们莫不竖起耳朵倾听,年轻的小将均擢升一至三级,正可谓鱼跃龙门,飞黄腾达;常年跟随五王爷征战的老将却只得了丰厚的财物,不得寸进。想到皇上最近排除异己,与老圣人争夺执政大权的行为,堂下有人窃喜,有人忧心,还有人巍然不动。
最后两份圣旨一出,即便心性最沉稳的老臣也都变了脸色。五王爷的爵位军权已是登峰造极、封无可封,皇上只赏赐一些财物倒也情有可原,说不得日后还会大肆排挤倾轧。然而那贾环分明与五王爷是一系,却得了个神威侯的爵位,更兼任掌銮仪卫事大臣,授正一品麒麟补。
掌銮仪卫事大臣专门负责掌管帝后出行车驾、仪仗、安全等事宜,除非极为信任的下属,否则不能担当此任。这贾环怎么……
转眼瞥见五王爷面向贾环时错愕不信的表情,众位大臣悟了——这贾环原来至始至终都是皇上的心腹,却是踩着五王爷上位呢!皇上好深的算计,好长远的目光,当真要一手遮天了!
因上次冒赈之事,证圣帝再不敢有丝毫隐瞒,令萧泽寄存了一封书信在赵姨娘那里,昨晚她逼着贾环看完了,故而这两人耍的什么把戏,贾环心知肚明,瘫着面皮看他们互飙演技。
五王爷容色惨白,证圣帝春风得意,朝中文武百官更是心情忐忑,惶惶不安。这大庆,恐怕又要变天了。
对众位将士再次大力褒奖一番,证圣帝留下一句,‘贾将军,随朕来’便负手离开。
五王爷深深看贾环一眼,铁青着脸往太上皇居住的熙和园走去。
---------
“环儿,过来坐。”甫一进入养心殿,证圣帝便退去威严的面具,拍打自己身旁的位置温柔浅笑。
贾环连眼皮子都没抬,径直坐到他对面,盯着案几上徐徐冒着青烟的铜炉。
“环儿,你当真好狠的心,一封书信未曾寄予我,却是叫我不得不得去叨扰赵夫人。”他边说边从手边的紫檀木盒中翻出一沓书信,笑道,“你的一字一句,我全都好生收着,夜晚辗转难眠的时候便拿出来细看,想象你驰骋沙场的英姿,想象你横扫寰宇的壮景……”
男人低沉的嗓音透出无尽的缠绵悱恻,令贾环听得十分难受。他终于抬头,冷冷开口,“我以为我与你早已两清了。”
“能不能两清,不是你一人说了算。”证圣帝行至他身边落座,定定看进他漆黑的眼眸,“环儿,日后莫说这些撇清关系的话。你不知道这一年我过得如何艰难,常常因梦见你中了流矢而惊醒过来,然后整晚整晚无法阖眼。日后别再离开我,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来。”他用力握住少年手腕。
“哦?你要如何对我?”贾环挑眉看他,“你如今已是皇帝了,可要软禁我,胁迫我,逼我做你的禁脔?如此,你倒不如一刀杀了我。”
他挣脱证圣帝的钳制,走到萧泽身边。
萧泽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去了一趟战场,环三爷身上的血腥味浓的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似得,冲天的煞气叫人不敢直视。
贾环鬼魅一笑,趁他愣神的功夫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塞进证圣帝手里,抵在自己脖颈上,一字一句开口,“往这儿割,只需入肉两分,便能割断我主脉,令我血尽而亡。你已经是皇帝了,掌控天下却不能掌控我。在我眼里,你与常人无异,我又何惧?割吧,我贾环倘若想离开谁,便是死也要离开!”
证圣帝握刀的手在颤抖,却又拼命抑制住,唯恐一个不慎便伤到少年丁点皮毛。
贾环眯眼而笑,正欲松开他离去,却没料证圣帝空置的左手忽然抬起,在他肩膀某处一点。他惊骇的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你做了什么?”
“此处乃一要岤,指戳过后能令人麻痹小半个时辰,环儿莫怕,我不会伤你。”证圣帝丢掉佩刀,将浑身发软的少年抱坐在腿上,深深叹息,“环儿,你好狠的心!是不是无论我怎样弥补,都不能挽回你?”
贾环眼睑半合,不肯看他,更不肯接话。一年了,他依然对此人提不起防备之心,否则怎会轻易中招。这个发现令他气恼。
“倘若你还不肯消气,便刺我一刀如何。”证圣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向萧泽要了一把匕首,塞进少年手里,一寸一寸抵进自己心脏。
贾环不为所动。
刀尖扎破皮肤,浓稠的鲜血染红了男人明黄铯的龙袍,他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甚至露出轻松惬意的微笑,更加用力摁压刀柄。
刀尖扎到骨头时滞了滞,然后继续寸进。凭贾环对人体的了解,再入三分,便会抵达心脏。他终于抬眼朝男人看去,沉声开口,“别闹了!”
证圣帝停顿片刻,在萧泽和曹永利祈求的目光下抽出匕首,抱紧少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环儿舍不得我,一如我舍不得环儿!别再离开我了好么?环儿你有很多秘密,你恨强悍,无畏无惧,即便打断你双腿,折了你双翼,也留不住你。所以你别逼我对赵夫人出手。”
贾环面色微变,用尖锐的目光瞪向他。
证圣帝咬住他绯红的唇瓣轻轻碾磨,呢喃的语气十分温柔,“环儿,我不知道为何你的戾气会那般重。这世上确实没有能令你感到惧怕的东西,你甚至连死都不怕。”
贾环冷笑一声。
证圣帝捏住他下颚,迫使他张嘴,舌尖探入口腔勾缠他舌尖,轻轻笑了,“可我钟情于你,自然知道你的软肋。唯一能令你感到恐惧的,却是你自己。你一面喜欢杀戮,一面又忧心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变成失去自我、彻头彻尾的野兽。所以你总是需要一个牵绊,一个能令你平静的港湾,而赵夫人,就是你的牵绊,你的港湾。你那样强悍却又那样脆弱,那样纯粹却又那样矛盾,美得令我心折。”
贾环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了解他,比世上所有人都了解他。
摁住少年后脑勺,加深这个吻,足过了好半晌证圣帝才恋恋不舍的分开,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倘若你离开我,我便毁了你的牵绊,你的港湾,然后用千年寒铁铸就的囚笼将兽化的你关起来,日日投喂玩赏。”
贾环漆黑的眼珠缓缓爬上血丝。
证圣帝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亲昵的点点少年鼻尖,继续道,“生气了么?可是依然舍不得杀我是么?环儿,好环儿,我绝不相信短短一年就能叫你忘了我两的曾经。你恨我算计你,可你又如何知道,在这吃人的宫闱中长大,算计早已成为我的本性。只有靠着算计,我才能活命,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而你的情,是我唯一没依靠算计便轻易获得的最珍贵的宝物,我却一个不慎把它弄丢了。我后悔,常常后悔的心痛如绞……”
他握住少年手腕,捶打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目中隐有癫狂之态。
贾环心惊肉跳的喝问,“塗修齐,你疯了?”
“我没疯,我好得很。”证圣帝微微一笑,“既然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也便罢了,从今往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夺回来。我百般算计,不过为了你我,为了这份情,我何错之有?”
贾环撇开视线,冷声发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你放心,我舍不得伤你一根头发。”证圣帝宠溺的啄吻他唇瓣,“我只需你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并承诺今后再不离开我。倘若你不答应,赵夫人那里……”
贾环闭眼,狠声道,“行,我答应。你不准动她!”
“我不动她。”证圣帝笑得心满意足,用力在少年颈侧吸出一个红痕,又用舌尖舔舐少年紧闭的双眼,呢喃道,“环儿,你真狠心,临走竟一眼也不看我。你决绝的背影,我到如今还记得分明。我要你睁眼看着我,求求你,睁眼看我……”
眼皮被舔得湿漉漉的,贾环无法,只得睁眼狠狠瞪他。
证圣帝朗笑出声,细细密密的啄吻少年额头、鼻尖、腮侧、唇瓣,快活的好似要飞起来,表白道,“好环儿,你瞪我的样子真美,比梦里美百倍千倍。你知道么,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此生绝不能失去的唯一……”
贾环心里一会儿发烫,一会儿又发冷,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撕开温和假面后变得诡谲莫测的男人,等力气回笼,立即推开他大步离开,顺手把案几上的铜炉、茶盘等物拂落。
大殿里乒呤乓啷一阵乱响,曹永利立即蹲下收拾,萧泽火急火燎的找来医药箱。
证圣帝却笑得更为大声,轻快道,“终于不再对我视而不见,冷漠疏离了,如此甚好。”
115一一五
贾环面无表情的走出养心殿,一路都在回忆与证圣帝那些过往。他早知道这人善于伪装自己,却不知道撕开假面后的他,其本质会那般疯狂。相识六年多,他对对方的了解何其有限,而对方却连他的灵魂都看透了。
也许,他当年所谓的爱,也并非真爱,而是试图给自己寻找一个牵绊,一个不致令自己迷失的精神寄托,所以放手的时候才会那般干脆。
而证圣帝,虽然参杂了算计,利用,却是真的用了心,用了情。至少,让贾环把自己的性命全然交予旁人手里,哪怕那人与自己再如何亲密,也是做不到的。
贾环一边行走一边按揉太阳岤,很有些心神不定,行至一处拐角,与疾奔而来的某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抬头,后面紧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喘着气大喊,“王爷,您慢点跑,当心又摔着!”这位爷虽然痴了,却很得太上皇宠爱,皇上也百般优容放纵,故而宫人丝毫不敢怠慢。
“你坏,撞疼我了!”九皇子揉着眼睛控诉。
贾环紊乱的心绪瞬间平复,弯腰盯着九皇子,鬼魅的笑起来,“哦?我撞疼你了,你待如何?将我拖下去杖毙?”
九皇子呆呆的问,“杖毙是什么?”
几名宫人奔到近前,一边扶起九皇子,一边向他解释何谓杖毙,然后瞪向贾环,正欲开口呵斥,对上他爬满血丝的猩红眼珠,当即骇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人虽然看着年少,通身却笼罩着一股阴煞之气,令人见了不自觉便想退避三舍。
思及此处乃离开养心殿的必经之路,而皇上下朝后留了飞头将军单独叙话,宫人们悚然一惊,连忙跪下请安。
贾环摆手,他们即刻退开数丈,远远看着。
贾环嘴角噙着笑,一步一步向九皇子靠近,直将他逼到墙根,才捏住他下颚,低声问道,“义勇亲王,这一年过得可还好?”
“你是谁?你弄疼我了!我要告诉父皇和皇兄你欺负我!”九皇子瘪着嘴哭叫。
贾环将他脸庞掰过来掰过去的看,戏谑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个玩物,更加压低了嗓音徐徐开口,“我是谁,你真的不记得了么?那你可曾记得我送你的礼物?那些内脏、肠子、鲜血,好不好玩?本来我还想在你额头的刺字撒些药粉,留下永久的纪念,后来略一思索,觉得如此有趣的游戏,玩一次怎够呢?还需留着你多玩几次,呵~”
那轻笑分明十分舒朗动听,却似幽冥恶鬼的咆哮直刺九皇子耳膜。他愕然的睁大眼,咬牙切齿的低吼,“是你!”令他彻夜难眠、见红便晕、连续数百日噩梦不止的人,竟然是贾环?是了,他早该想到,除了身手高绝、天性嗜血的贾环,谁还能做出此等恶事!那些西夷人,却是替他背了黑锅了!他的两个好哥哥,竟联起手来替此人掩盖!
贾环眯眼欣赏九皇子扭曲怨恨的表情,直过了好半晌才提醒道,“你不装了么?那些宫人可还看着呢。”
九皇子悚然一惊,立刻收起怨恨,做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
贾环拍打他脸颊,诡笑道,“去吧,日后我慢慢陪你玩,玩到我高兴为止!”
九皇子打了个寒颤,脸上却绽开傻笑,一蹦一跳的去了,终究腿脚有些发软,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几名宫人连忙涌上前搀扶。
装了一年多傻子,演技很是看涨。贾环盯着他背影暗忖,收回视线的时候,却见五王爷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双目赤红的盯着自己。他迈步上前,对方却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这位的演技也不错。贾环摇头失笑,正欲转道往宫门走,却被一名宫女拦住,“环三爷,求求您去西宫看看主子吧,她眼下病得十分厉害。”
“你主子是谁?”贾环挑眉。
“奴婢是抱琴啊,大姐儿身边的抱琴啊!”抱琴急的快哭了。
“我一个外男,如何敢闯内宫?你这丫头好狠毒的心思。”贾环冷笑一声,绕道离开。
抱琴追着他低喊,“环三爷,并非让您现在就去!凭您跟皇上的交情,只需递个话,主子便能过得好些。主子不求什么,只要能搬出阴冷的西宫,生病之时有太医看顾也就够了。环三爷,她毕竟是您嫡亲姐姐啊……”
“嫡亲姐姐,这话说出来你没闪着自己舌头?”贾环头也没回的摆手,“回去告诉贾元春,凭王夫人三番四次谋害,凭她书房里那次栽赃,我没整治的她生不如死,她便该谢天谢地了。”话落已走出宫门,去得远了。
抱琴不好再追,伸长脖子探看他背影,直过了好半晌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回转。
西宫连个正经的宫名都没有,可见不是什么好地方。入了垂花门就是一个长满荒草的小院,几间四处漏风的屋子,伺候的宫人只寥寥几个,这会儿也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
甫一推开嘎吱作响的房门,抱琴就听见主子压抑的咳嗽声。她连忙快走两步,奔到床边替主子拍背。
“他怎么说?”贾元春用力擒住她手腕,迫不及待的追问。
“他说,他说……”抱琴不知该如何复述环三爷那些刻薄至极的话。
“尽管直说。都落到这等田地了,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贾元春摇头苦笑。
“他说凭太太三番四次谋害,凭你书房那次栽赃,他没整治的你生不如死,你便该,”抱琴咽了口唾沫,艰涩开口,“便该谢天谢地了。”话落将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主子表情。
贾元春怔愣半晌,终是仰面看向帐顶,惨笑起来,“我这样还不算生不如死?我堂堂潜邸侧妃,而今的位份连个最卑贱的侍妾都不如,这样还不算生不如死?他待如何!”话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抱琴连忙拍抚她脊背,又喂了几口热茶。
贾元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目光放空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梦呓般开口,“倘若母亲能慈和待他,倘若我不受习侧妃撺掇暗害他,今日神威侯大胜而归,我该何等风光无限。有显赫的家世,有强硬的靠山,不说册封贵妃,至少也是四妃之首,一宫主位,指不定肚子里还孕育着下一任帝王……”边说边拍打腹部,露出个神经质的微笑。
抱琴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奔出去找太医。
养心殿里,一名暗卫正跪在证圣帝脚边,将宫中诸事细细回禀。
证圣帝露出个愉悦至极的微笑,“朕正想着刺激刺激老九,令他早日恢复正常,环儿便帮了朕一个大忙。”他转头看向萧泽,问道,“环儿每一次动作,都恰好合了朕心意。你说这叫不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是自然。三爷与皇上实乃天作之合!”萧泽大肆拍着马屁。方才那个阴气森森的帝王他实在是怕了。
证圣帝越发笑得爽朗,再次确认道,“老五果真看见了?”
“看见了,气得双目赤红。”暗卫如实禀报。
证圣帝颔首,遣走暗卫后抚着唇瓣发呆。
--------
五王爷裹挟着滔天怒火回到王府,却见正厅外立着十人,其中五个是妖娆多姿的女子,还有五个是俊美温雅的男子,均锦衣华服,眉眼含笑,见王爷归来,齐齐蹲身行礼,行止间带起一股浓郁的香风。
“怎么回事儿?”他朝稽延看去。
“回王爷,这十个美人是皇上赐下的,以犒劳您边疆凄苦。”稽延拱手回话。
“哦?那他还真是费心了!”五王爷咬牙冷笑,行至正厅坐下,冲十人招手,“过来伺候本王!”
十人齐声应诺,将高大俊美的男人团团围住,莫不施展浑身解数以博得他宠爱。
稽延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主子,心道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不为环三爷守身了?
贾环出了皇宫,想起五王爷离开时那赤红的双眼和铁青的面色,心下觉得不像是装的,骑上马往他府里一探。因守职的侍卫个个都深知主子对环三爷一往情深,并不敢拦阻,放他一路畅行。
甫一走近正厅,就听见里面弦乐铮铮,莺声燕语,更有稽延立在门口,见自己来了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拔腿便要往里冲。
贾环现学现卖,从袖中滑出一粒碎银,往他肩膀上的要岤掷去。
稽延惊骇的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而且还腿脚发软,一下就瘫倒在地。
贾环戏谑的瞥他一眼,径直入内,却见十个美人或坐或站,或躺或卧的围在五王爷周身,更有一俊美男子依偎在他怀中,擒住他大掌往自己下身送。男子没穿亵裤,只着了一件外袍,修长的双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十分撩人。
五王爷垂眸盯着他放浪的姿态,表情似笑非笑,听见脚步声,不耐烦的抬头看来,然后僵住了。
“你倒是会享受。”贾环语气平淡,心中却很有些不快。
“比不得你与皇兄,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五王爷盯着少年脖颈上刺目的红痕,渐渐扭曲了面庞。
贾环这才恍然,摸了摸脖子,又定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只几个呼吸便没了踪影。
“有了老三,竟连半句话也不愿同本王多说了吗?贾环,你他娘的置本王于何地?你给本王回来!咱们说清楚!”五王爷立即推开怀中的男子,快步追出去,却被瘫软在地的稽延绊住,跌了个狗吃屎。
他狼狈的爬起来,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径,眸色凄惶无助。
稽延咳了咳,打断他的自哀自怜,“王爷,您是不是中了皇上的离间计?凭三爷那般刚毅决绝的性子,既是离开了皇上,如何又会回头。这十个美人来得忒凑巧了些,偏偏让三爷看见了……”
五王爷略一沉吟,恨不得立即冲进皇宫把老三劈成八瓣,又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叫他把这十个美人全他娘的扔进茅坑里去!
“滚滚滚,统统给本王滚!”他转回大厅,冲十人咆哮。
“王爷,这是皇上带给您的书信,还请您暂且忍耐。”方才还瘫坐五王爷怀中一脸滛荡的男子此刻表情肃穆,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笺,毕恭毕敬的呈上。
五王爷一把夺过,匆匆看完后扯成碎片,又咬牙切齿得狠瞪十人一眼,然后转身往府门口疾奔。
稽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息:王爷,就凭您那一根筋的脑袋,却是玩不过皇上的。属下只能祝您好运。
---
赵姨娘一大早就赶到经常光顾的首饰店,站在二楼的窗口遥看儿子率领大军经过的盛况,冲陪侍的掌柜笑道,“快看,那就是我儿子,传说中的飞头将军!”
窗边还站了几位贵妇,闻听此言纷纷朝她看来,其中一个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是赵姨娘。”
赵姨娘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此人正是王子腾的嫡妻方氏,平日里对她百般厌憎,而今更是结下了血海深仇。
赵姨娘不欲搭理,方氏却不依不饶,讥讽道,“贾环回来了又如何?他乃五王爷一系,今后必受皇上打压整治,却是风光不了几天了!你且笑吧,有你哭天抹泪的时候。”
“哦,那便等到那日再说吧。”经过探春几次背叛的赵姨娘如今已十分淡定了,冲方氏自得一笑。
几位贵妇正看着好戏,楼下冲上来一个小丫头,咋咋呼呼的喊道,“姨奶奶,快,快些回去!宫里来人颁旨啦!”
“环哥儿这还没入宫呢,怎么颁旨的就到了?”赵姨娘目露惊愕。
她有所不知,证圣帝老早就拟好了册封诰命的圣旨,微服出宫的时候遣人送至贾府,只为环儿回去后领他这份情。
哑妹拉住她手腕将她往楼下拖,欢喜道,“说是要册封您为一品诰命,翟冠、红大衫、霞帔、交领青褙子、牙笏,全都送来了!您快着点,颁旨的公公等了许久啦!”
赵姨娘一边答应一边火急火燎的往外冲。
方氏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几位贵妇目露深思:不过一个卑微的侍妾,皇上竟封了一品诰命,这贾环看着不像是遭皇上厌弃的样子啊!
116一一六
方氏定制了一套翡翠头面,又买了几块玉佩,等看热闹的人潮散去后才乘马车回府,心绪不宁的守在正厅。
将近晌午的时候,王子腾终于回转,她急急忙忙迎上去,问道,“老爷,皇上可有打压那贱种?他与五王爷是一系,应讨不了好吧?封个有名无实的爵位也该顶天了。”
王子腾走到主位坐定,表情阴沉,“封了神威侯,兼任掌銮仪卫事大臣。什么与五王爷一系,却是被他和皇上耍弄了!他至始至终都是皇上的心腹,安插在五王爷身边的钉子!这次回来,却是要一飞冲天了!”
“怎,怎会如此?”方氏吓得瘫软在椅背上,啼哭道,“老爷您当初那样害他,这仇算是结下了。他那般嗜血凶残,倘若要对付咱家该怎么办?老爷您可不比当年了,身上只一个一等公的虚衔,且皇上如今正大肆清洗老圣人的亲信,没准儿已盯上咱家了。老爷,咱们该怎么办啊……”
被方氏哀哀切切的啼哭声弄的心烦,王子腾没好气的开口,“事情还未落到那等田地,你哭什么!皇上终究是心急了,想削弱世家大族对皇权的辖制,更想一手遮天,把四王八公统统得罪死了!而今五王爷大胜回朝,正是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老圣人那里也透出话来,隐隐对皇上不满。父子离心、君臣不合、哪怕得了一半军权,这态势对皇上而言也大为不妙。且等着,这大庆的天,兴许还得变一变。”
方氏立即忘了啼哭,惊骇莫名的朝他看去。
“这些日子与南安王妃、北静王妃几个多走动走动,旁的事莫管。”王子腾按揉眉心,冷冷一笑,“那贱种,得意不了多少时日!”
方氏连连应诺,想起如今正万分得意的赵姨娘,心里涌上一股快意。她就说,多早晚有那贱人哭的时候!五王爷与老圣人一同出手,又有四王八公鼎力支持,就是坐上那金灿灿的位置,也能把人踹下去!
却说贾环回府后竟十分罕见的感觉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强打精神陪赵姨娘说了会儿话,又欣赏了她的一品朝服,倒头便睡,下令任何人不许打扰。
五王爷火急火燎赶至贾府,却被飞头将军的亲兵拦在门外不让入内。能效力于飞头将军麾下而不被他的嗜血残暴吓疯的,个个都不是常人,骨子里很有些桀骜不驯,只臣服于将军一人,莫说兵马大元帅,就是皇帝亲临也丝毫不给脸面。
五王爷不敢硬闯,只能立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环儿,你出来,咱们好生谈谈!”
屋内没有动静,他欲跳上墙头,却见几个亲兵已架好弓弩准备射击,只得作罢,接着喊,“环儿,你出来!别中了旁人的离间计!”
屋内依然没有动静,就是赵姨娘也因得了儿子嘱咐,盘坐在炕上纳鞋底,全当自己聋了。
“环儿,贾环!你出来!咱把话说清楚!贾环,贾环……”五王爷喊得一声更比一声大,脸颊涨得通红,脖子爆出条条青筋,看上去十分狼狈。
此处乃京中最繁华的地带,周围居住的多是勋贵世家,纷纷派了仆役去打听情况。不多时,‘五王爷与贾环闹崩,因爱生恨上门寻仇’的流言便在京中穿了个遍。
五王爷喊得嗓子都哑了也不见少年出来,在门口呆呆站了半晌,终是红着眼眶朝神武门走去,递了腰牌后直闯养心殿。
“老三,我在外替你开疆扩土,你就是这般待我?”还未坐定,他便怒气冲冲的质问上了,“你不是深恨你我母妃那背德之事吗?怎自己却陷进去了?你快点醒醒,去找你后宫那些女人多生几个孩子,为我塗氏繁衍子息,这才是你该干的正经事!”
证圣帝拿起一本奏折批阅,头也没抬的道,“当时年少失怙,彷徨无依,自然恨母妃绝情,为保护一个不相干的人弃亲子于不顾。如今我却是理解了——即便性别相同,即便艰难险阻,即便生死相隔,亦无法放弃一个人的苦痛,我感同身受,且也因此而饱受折磨。如今,我再不想体会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五王爷咬牙道,“你是天下之主,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偏偏要同我争?”
“错了,是你同我争。你别忘了,当初你是如何离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