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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无婚论第2部分阅读

    苏小芸几乎整个上午都在用纸条和钢笔提醒我不要上课打磕睡。我强撑着眼皮坚持到第三节课下课,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随便选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爬在课桌上补觉。

    朦朦胧胧地又感觉到苏小芸的钢笔在点我的手肘,铺天盖地般的睡意让我决定不予理睬。钢笔的触点开始变的有节奏,这种轻微的动作竟然在我枕着胳膊的耳朵里造成了清晰的声响:“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你发电报啊?”我睡姿不变,懒散的声音贴着桌面传出来,形成一种梦话样的音调。

    “睡吧,你要成睡神了!”发报员停止了工作,我感觉到苏小芸把头往我的位置靠了靠,她声音低低地说。

    “睡神就睡神,好歹算是个神仙。又是你封的啊?”我音调不变。

    “我封的,圣旨明天就邮寄来了。你等着。”这种类似调侃的话我已经习惯了,苏小芸现在能每天平均对我说两到三句。

    “你有没有办快递啊?普通信件很慢的。”我回了句。

    她用钢笔用力杵了我一下,说:“不要耍嘴,‘春困、夏瞌睡、秋打盹、冬眠’你知道吧,搁你身上真的是条条都符合。不过,像你这样睡的话,入冬之前你肯定得增肥。”

    我说:“要论耍嘴,我哪有您老人家优秀啊,整天讽刺我。冬天还早,谁知道今年冬天在哪。我先睡会……”

    “咯咯,是啊,高考一过就各奔东西了,等到冬天,您老人家说不定在哪个大学里滑雪呢。时间过的是快啊,不知不觉马上就到高考了……”

    苏小芸今天话多得有点反常,我都几乎要被瞌睡虫折磨到精神崩溃了,她却还在一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耍嘴皮子斗嘴现在成了我们两个每天的固定科目,苏小芸的嘴皮子功夫日新月异,我评定说这是她本身自带的天赋,她反驳说是受我“调教”的结果,我反驳说潜能是先天的而发掘是后天的,她于是给我定了个“师傅”的职称,并趁附近同学不注意给我来了个抱拳拱手的礼节。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称呼为“师傅”,让我十足的哭笑不得,我担心这个称谓是一种不详的预兆。这令我回想起高一研究过的那些武侠著作,我也曾经借鉴其中的精彩内容改编为“周立刚和小狼女”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过程笑料迭出,结局感人至深。因为我始终认为杨过和小龙女是一出悲剧,原著的结局只不过是一种更显苍凉的注脚。

    世俗伦理的大河大山或许是造就神仙眷侣的训练场,但是我更喜欢山边耕田、河中打鱼、林间砍柴的凡人生活。

    “师傅”这个称谓代表着伦理上的隔阂,使用到苏小芸和我之间显然是极其不恰当的,那换成“师兄”如何?但是我又瞬间想到了令狐冲和岳灵珊,但凡喜欢上小师妹的大师哥,有几个结局圆满的?于是,我对苏小芸丢来的“师傅”奋力抗争,只要她喊,我就沉默以对。

    经过我无数次的抗争之后,苏小芸把“师傅”演化成了“您老人家”。我迫使自己相信苏小芸新换的这个称谓是花了心血的,单看“您老人家”这四个字是没有伦常辈分的含义的,仅仅是包含了些许尊敬之意,不局限于前后辈,大可用于忘年交。

    对此演化我不好再做抵抗,苏小芸也没有忘记“师傅”这个原词,偶尔也拈出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无奈之下,只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要她使用这两个词喊我,我就喊还回去。于是“您老人家”、“师傅”便成为了我们之间使用频率超高的词汇,大有代替第二人称“你”的趋势。

    我顺着苏小芸关于时间的话题,说:“时间过得是快是慢,我们又管不了。但是有句名言说的好——时间就像水面上的海绵,只要吹吹,总是会漂的。”

    “你真能瞎编。我能不能请教您老人家一个问题,你说要是再过10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苏小芸提问题经常会套用一个征求性的语句,但是一般都不会等我发表意见。

    “10年?太遥远了,我从来不去想那么远的事情,我只想现在睡个觉。”

    她根本不管我的瞌睡状态,继续说:“不遥远啊,其实我们从七八岁到现在不也就是个10年吗?你是不是感觉过的很快?再过10年应该也是这种感觉。你说呢?”

    “那可不一样,这个10年都是在学校安安稳稳地学习啊,生活有父母管,读书有老师教,玩耍有同学陪,自己无忧无虑的,当然会感觉过的快。”我的睡意开始退去一些,接着说:“要是再过10年,我们肯定就都进入社会了,说不定都成家有孩子了。”

    “呀,你都想到结婚了呀。”苏小芸很直接地来了招断章取义。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说“结婚又怎么了?还不是很正常,人一辈子难道能不结婚?”

    她笑着看着我,飞快地摇了摇头,说:“我可没想过,我宁愿一直读书,能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她的额头发亮,额前的那绺刘海轻轻地摇晃着。

    “读书又不能读一辈子……”我回了一句,然后想不到该说什么了,于是把脑袋换枕到另一边,背对她。苏小芸也没有再说话,于是沉默了。

    时间、10年、社会、结婚……刚才我们的对话怎么会提及这些字眼?我向来很少和别人讨论人生未来之类的大道理,和周立刚他们偶尔说起都是只言片语,并且会尽量附加些玩笑的意味。我一直觉得这些话题距离我们很远,也就从来没有认真深入地去思考过这些。但是,今天这段对话给我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完全胜过了铺天盖地的睡意。

    苏小芸说她想一直读书,这个女孩的想法一向古怪,让我难以判定她说的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只是她这种说法让我感觉很是失落。如果她选择一直读书,那我该选择什么?

    苏小芸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很靠近我的位置,我甚至听得到她的呼吸。这时我突然感觉脖子上面好像有蚂蚁之类的东西在爬,正想要伸手去摸,突然感觉又消失了。

    紧接着一团热气移动到我耳朵很近的位置,我没有动,只听见苏小芸轻轻地说:“再过10年,我们会不会就死了呢?”

    我“腾”地直起身子,动作很大,差点把课桌弄翻。

    苏小芸歪斜着身子看着我笑,眼睛里透出一种似乎是狡黠的神采,额前垂下一缕长长的头发,几根发丝在得意地舞动。

    我皱起眉头,低沉着声音说:“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死了’?整天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看到我的表情像是在发怒,就止住了笑,说:“生老病死很正常嘛,万一有个意外啥的……”

    “你还说!”我打断她,同时抬手,指着她。

    她盯着我的手指,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眉头也渐渐地皱了起来,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点不礼貌,于是马上收了手,开始尽力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听她说道:“样子很厉害嘛,是不是想打我啊?我就是要说,怎么样?”

    “你想说什么是你的事,但是你不要当着我的面说,我不想听那个字。”我也不服软,把话顶了回去。

    “不想听什么字啊?”她又把脸凑近了过来问。

    我看着她,一副无奈,于是她就“哈哈哈”地得意地笑了。

    第四节课,我偷偷地打了会瞌睡,苏小芸终于没有再打扰我。

    下课后,我整理课桌准备回家,她又凑过来,有点神秘地问:“你真的想……10年内就结婚了?”

    我没有细想,顺口答道:“是啊,再过10年都快30了,不结婚等什么?”

    她说:“那……要是……我那时候还在读书呢?”

    我有点发懵,脑袋里掌管思考的细胞飞快地运作,想弄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没有得出明确答案。只好回应说:“那你可以等读完书再结婚嘛……”

    “哦,原来你连10年都等不得!”她说完,不等我答话,拿书包起身就往外走。

    我没有答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我只看见灿烂的阳光照了过来。

    ☆、五、需要心灯

    距离高考还剩下不到70天。

    同学们堆放在课桌上的书本资料都在努力地提升海拔,这让我在值日擦黑板的时候从讲台上体验了一番“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回到座位,我从课桌里抓出几本书摞到我的“书山”上,然后开始傻笑。

    “您老人家拣到什么宝贝了?”一旁的苏小芸皱着眉头问我。

    “什么都没有,刚揉了些珍珠粉,你要不要试试效果?”我抬起沾着粉笔灰的双手伸到苏小芸的桌子上空,作势要抖。

    苏小芸抄起一本书把我的手架开,同时瞪了我一眼,说:“您老人家最近怎么老喜欢欺负人啊?”

    “没有啊……”我急忙把手收了回来。

    “哎,以后要是经常这样被人欺负,我估计就要去当尼姑了……”苏小芸自打提出“再过10年”的问题后,近些天经常发出这样的感叹,她接着说:“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去修座尼姑庵,没人打扰,清清静静,生活肯定不错。你说是不是?”

    我说:“那你一定得在庵旁边留块地方,好让别人来建和尚庙。要是没有和尚做邻居,谁愿意去当尼姑?”

    她白了我一眼,说:“好吧,那等我以后修好了庵,就通知你过来盖庙!”

    我坏笑着说:“我才不去,我又不想当和尚。再说,哪个不要命的和尚敢把自己的庙修在灭绝师太的家旁边?”

    苏小芸斜眼瞄着我,嘴角挂着冷笑。然后突然伸手在我后腰的位置掐了一把,动作快如闪电,我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估计后排的同学也没有看到。

    我们平时传递纸条是秘密进行的,调侃说话时也都会自觉地压低声音,也完全没有打闹的动作,我最多是用手肘去碰苏小芸的胳膊,她最多是拿钢笔捅我的手肘。但是这次,她居然动手掐我。

    我嘴巴半张,想喊痛但是没敢喊出声来。“痛不痛啊?”苏小芸得意地看着我笑,露出两个白白的小牙尖。

    我没有理她,把半张着嘴的样子定格在那,假想自己是尊雕塑。

    “不痛?”苏小芸边说边再度出击,进攻同一部位,只不过出手速度更快,力道更狠。我感觉后腰被攻击的部位开始有点火辣辣的。

    我忍着痛说:“你功夫不到家啊,身为掌门就这点能耐,看来你们峨眉派还是比不过我们少林派……”

    她笑了,说:“你还练着金钟罩铁布衫是吧?练到第几层了啊?那我再来一招,您老人家多多指教吧……”

    她说完又攻出一招,这招来势沉稳,但感觉力道极强。我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倾,紧接着感觉腰间一阵剧痛,苏小芸的五指犹如五把铁锥般嵌入了肉里。

    我咬牙咧嘴,吸了口凉气说:“想不到你尽然偷学了‘九阴白骨抓’这种阴毒武功,你这招大有长进,只不过你内力不纯,还是不能做到一招致命。”

    苏小芸眨了眨眼睛,说:“你想被一招致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只有出绝招啦!”说完又伸手过来抓我。

    就在她的手将快要接触到我衣服的时候,我左手手腕往后一撩,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苏小芸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抽回她的手,而是怔怔地看了我有两秒钟,然后扭正了坐姿,垂眼去看课桌上早就翻开的一本书。

    她的手还攥在我的手里,我不知道是该放开还是就这样继续握下去。她现在这只手软绵绵的,光滑温热,跟刚才进攻的时候判若两手。

    我也坐正了身体,左手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自然地在课桌下垂着。我开始幻想这两只手瞬间产生了皮肉骨血大融合的奇迹,完全彻底地连接在了一起,手术刀都分不开……真要是两只手分不开了,可能会有很多不方便之处吧。我还在想着,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我手一松,感觉苏小芸的手轻轻地滑落了下去,我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转头一看,周立刚正单手叉腰看着我坏笑,接着又俯身勾住我的脖子,满脸烂笑地凑近来低声说:“你真有一手……”

    我用力把他推开,问:“你有什么事?”

    他还是嬉皮笑脸地说:“我忘记有什么事了,好像就是想专门过来看看你的。”

    我给他递个眼色,说:“没事就回座位,马上要上课了,站那做什么?”

    “坐够了,活动活动筋骨,歇一歇啊。”他完全不睬我的眼色示意,说完又探身伸指头去敲苏小芸的桌子,说:“哎,那个,苏小芸,俞俪有本书是不是在你这里。”

    苏小芸没有答话,只是动手从课桌里翻出来一本书,然后递给了周立刚。我想看下是什么书,但是周立刚接过书来,马上藏到了背后。

    周立刚又问:“哎,苏小芸,听说你的书很多,能不能借我看几本啊?”苏小芸还是没有答话,甚至都没看周立刚一眼,而是端坐在那,做了个侧身的影像定格。

    周立刚接着说:“武侠的,琼瑶的,都行。”他边说边瞅了瞅我,然后又补充说:“要不然,漫画也行。”

    苏小芸这回有了反应,转过头来对着周立刚,眼睛睁大,嘴角绷紧,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翻了个很夸张的白眼,就回过身去,再也不理,再也不看。

    周立刚的笑容僵住了,他嘴巴张开又合上,猛地吞了口唾沫,然后转身要走。我伸手抢过了他拿的那本书,他也没做任何反应,径自走了。

    我不太担心苏小芸刚才的行为会惹恼周立刚,因为我们都信奉“好男不和女斗”的交际准则,他最多只会回头在我跟前发发牢马蚤,而绝对不会去找苏小芸的麻烦,更不会做出当场翻脸的唐突举动。

    我转身看看苏小芸,低声问她说:“你没事吧?”

    “没事……”

    我微微笑笑,说:“你刚才那样表情……不太好。”

    “哦。”

    “你,没事吧?”

    “嗯。”

    我不想在这奇怪的气氛里再说什么,去看刚拿到的这本书,是刘墉的《点一盏心灯》。

    开篇一文:小尼姑遁入空门,但个念难消,便请教师父。师父叫她点一盏灯,照身无影,便可通悟。数十载后,当年的小尼姑已主持万灯庵,谨遵师训,一事一灯。惟愁灯置何处皆有影,且灯愈明,影愈显;灯愈众,影愈多。大惑而已无师,暗室悟道,方晓明灯造影。欲求无影,惟有意澈心空,燃亮心灯。师太大悟,释然圆寂。

    这“燃灯师太”的万灯庵旁边有没有座和尚庙,我很想知道。

    周立刚的借书行为被苏小芸制造成了一场尴尬,这让他感觉多少有些恼怒,当天放学路上便开始向我不停地唠叨。

    “那个苏小芸太不顾及别人面子了,对谁都爱搭不理,我找她拿本书都搞得我像是在央求她什么。找她借书,没有就明说,不想借也明说,偏偏非要摆一副臭脸,拿眼瞪我,还翻我白眼……怎么会有这样怪脾气的人,你怎么会和她是同桌?!我是看你面子,要不然我当场就要吵她!”他边说边又一次狠狠地拧动油门把手。

    我劝他说:“你一男的,事情过了就算了,老扯什么闲话?她就是那种性格,忍过就算了。”

    他仍旧忿忿不平,说:“我以后看到她,绝对绕着走。她把我当空气,我就把她当石头。我想问你,你和她同桌这么久,我平时看你们聊得也挺欢的,她就没有这样对过你?”

    我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没有吧……”

    车到我家小区门口,周立刚突然又说:“哎,你今天是拉那个苏小芸的手了吧?”他果然看到了。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你把你眼睛收紧点,别乱看,也别瞎说!”

    他笑着说:“哈哈,你这样说,就证明我没看错嘛,难道她今天冲我翻白眼就是因为我打扰了你们的好事?”

    他收住笑,略微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看你们每天说说笑笑也挺好的,不过做兄弟的还是要提醒你,那个苏小芸好像是有男朋友的,你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

    我吃了一惊,定了定神说:“我们就是简单的同桌关系啊,你怎么知道她有男朋友?”

    “还记得那天早上骑本田跑车那小子吧,他经常载着那个苏小芸兜风,我见过好几次。”

    “那也不见得就是那种关系吧?”我感觉自己的语气在变弱。

    “我表妹在职校舞蹈班。那小子也是职校的,叫李萧,身边女孩子围着转,女朋友时常换的。我也不多说了,早就想提醒你一下了。”周立刚似乎发现我的神色有点异常,又说:“你不要想多了,临考试也不远了,多操心点正事,我先走了。”

    我愣愣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立刚驾车走远,突然觉得像是丢失了一样东西,似乎是家门的钥匙,也似乎是剧院的门票。

    周立刚所说的肯定不是凭空捏造的谎话,至多是未经考证的流言,我一向厌恶流言,所以我决定去一查真伪。

    我没有回家,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职校。职校在我们县城的西南角,路程不算太远。

    职校是全寄宿制,中午时分,学校大门紧锁,只留了一个侧边的小门供人出入。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冒失,来这里是为了查证苏小芸是不是有男朋友,那我该如何查证?直接找那个叫李萧的出来质问?找学校的门房大爷打听?

    我在学校大门口来回踱着步,思考着是进是退。这时突然听到身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詹雨!”一个身材修长,细眼弯弯的女孩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冰激凌。我很快认出她来,就是我在初中曾经追过的那个女孩,叫贺娴。她初中毕业考入了职校的高中班,也就没什么联系了,今天竟然这么巧能遇到。

    我连忙打招呼道:“啊,贺娴,好久不见了。”

    她甜甜地笑着说:“是啊,初中毕业就没见过几次了,你模样也变了。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我,我来找个朋友。”

    “哦?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嘛,看我认不认识。”贺娴表现得很热情。

    “他,他叫李萧,其实也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高中现在班上同学的朋友,我就是有事找他聊聊。”我匆忙中编了一个很低级的谎。

    贺娴看着我说:“李萧啊,我知道他,不过他是声乐班的,中午现在可能也不在学校。要不然,我就带你进去找找看吧?”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我连忙推脱道:“不要麻烦你了吧,他不在的话,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嘀嘀……”是摩托车喇叭的声音。贺娴伸手拉住我的手臂,示意我让到路边。

    一辆黑色的本田跑车驶了过来,在校门口开始减速。驾车的小伙戴着茶色太阳镜,铁褐色挑染的长碎发,脸型瘦削。高出的后座上,侧身歪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一只手搭着小伙的肩膀,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

    “哎,这不就是李萧吗?你把他喊住啊!”贺娴摇着我的胳膊说。

    “不用了……”我说。

    我看着那辆摩托车慢慢驶进了学校,后座的女孩在进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下我的方向,我看清楚了,那就是苏小芸。

    我感觉像是被一辆嘶吼着的摩托车逼到了阴冷的墙角,然后被提起的前轮抵在胸口,不停地滚碾着……

    ☆、六、赏花人

    我中午没有回家,也没有吃东西,与贺娴道别后直接回到了学校。

    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我在校园里的花坛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我需要冷静地整理下思路。

    认识苏小芸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一个多月的相处让我们两个人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可能没有影响到我们各自原本的性格,但我们的行为方式确实是转变了,孤傲的人开始喜欢说笑,沉默的人开始制造幽默,都是好的变化。

    我不想分析爱情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是否应该存在,那是教育学家的课题。根据黑格尔的理论,我现在对苏小芸存在的这种感情肯定是合理的,这也是现实的,我只是不敢说这种感情就是爱情,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爱情,我只能感觉到什么是喜欢。

    花坛里有朵盛开的鸡冠花,鲜红娇艳,喜欢的话就摘了带走吧,不要了吧,看看就好,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回到教室,我准备小睡一会,这时苏小芸来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落座的时候把手里的书重重地甩在了课桌上。

    我故意没有去看她,也没有说话,但是当我试图用余光偷窥她的时候,猛地发现她正斜着眼睛盯着我。

    她开口说道:“您老人家来的早啊!”语气似乎与平时的调侃略有不同。

    我说:“你也不算晚。”

    她接着说:“今天中午,我好像看到你了。”

    “是吗?我好像也看到你了。”我略微有点紧张。

    她的嘴角有点翘起,像是冷笑,又问:“冰激凌是什么口味的?”

    我毫不示弱,反问道:“摩托车是多少排量的?”

    苏小芸听得微微皱起了眉,我不禁觉得有点得意,继续说:“其实摩托车跑车不适合载人的,在后座那样歪坐着很危险,头盔都不戴,更危险。以后再出去的话要注意……”

    我没有接着说下去,只看到苏小芸把皱起的眉头越拧越紧,在眉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眼睛也瞪得很大。

    苏小芸保持着那皱眉瞪眼的表情看着我,缓慢地问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没有回答她,又说:“骑摩托那个是叫李萧吧?他是职校声乐班的吧?”

    “是啊,他是我哥的初中同学,经常去我家玩。怎么了?”苏小芸平时与我的闲谈里很喜欢提及她的家庭情况、亲戚朋友这类私人信息,但是这则信息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我听说他人缘挺好的。”

    “还可以吧,你和李萧,应该不熟悉吧?”

    “不熟,不熟。他的名字是周立刚告诉我的。”

    苏小芸的眉头松了些,又问道:“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是你以前同学?好像长得挺瘦的。”

    我忽然感觉有些凉风吹来,低声答道:“是初中同学,好久没见了。”

    苏小芸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又追问道:“难怪今天看你们那么亲切。那个女孩是舞蹈班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硬着头皮答道:“她叫贺娴,好像是舞蹈班的,我也不太清楚……”

    “听说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我在桌面撑着的手肘突然一滑,在身体歪斜的同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朵鲜艳的鸡冠花。赏花的时候,花也在赏你。

    我不知道苏小芸是从哪里听来贺娴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认为这是个歪曲的流言。因为我们那时候完全懵懵懂懂,最多是相互有点好感,从没有面对面地谈论过关于感情的话题,甚至没有牵过手。这在我的概念里,是不能被称为“男女朋友关系”的。

    这时的苏小芸还在偏着脑袋盯着我,表情里含着些幸灾乐祸、于心不忍和其他的一些什么。

    我稍作镇定,答道:“那是外面传的谣言,我们就是朋友,很普通那种。”

    “哦,我也只是偶然听说的,有的人就是喜欢传播一些不着边的假消息,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苏小芸没有反驳的答话,她直接使用了反攻。

    “没有啊,我从来不听闲话。”我连忙答道,我自然不会出卖周立刚,并且我还是认为他给我提供的这个消息是有价值的,哪怕真的是谣言。

    “真的没有吗?那你开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苏小芸又开始挤弄她的眉毛。

    “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想多认识些朋友。”

    “真的?”

    “真的!”

    挟技叫阵,以为已经事先洞悉对方弱点,未曾想对方知道的我的破绽似乎还要多,大战三百回合之后仍然是平手,坐骑已然吃不消了,我决定就此打住。

    关于李萧究竟是不是苏小芸的男朋友的问题,我不想再去求证真假了,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这个问题将与我无关。并且,有些时候糊涂要比明白好得多。

    “你别皱眉了,真难看!”我看着苏小芸,然后用手掌在我自己额头眉间做了个来回抹平的动作,以作示范。

    “呵呵……”苏小芸开心地笑了,边笑边伸手也在自己的眉间一抹。

    上次偶然拿到的《点一盏心灯》看完之后,我亲自还给了俞俪。在这种“考前冲刺”的关键阶段看这类“闲书”是一种效果上佳的精神调养,我向俞俪求借同类读物,但被她告知其实这本书是苏小芸的。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苏小芸在课堂上看和课业无关的书,得到俞俪透露的消息之后,经过一番调查询问,这才知道苏小芸也有喜欢看课外书的爱好。只不过她和我的习惯不同,她遇到自己喜欢看的书,一般都会买下来,而我只会想办法去借。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从苏小芸那里得到了不少课外书,主要包括海岩、余秋雨、刘墉的作品。我百~万\小!说的速度比较快,一般三、四节课就能看完一本。她对我上课看“闲书”的行为也没有阻止,反倒是会帮我观察老师有没有注意我,如有异动,她会及时用钢笔捅的方式提醒我;如果是自习课,老师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情况紧急时,她甚至会轻声地咳嗽示警……

    苏小芸新添了一个常用字眼“死”,这是个恐怖的字眼,大多数人是用来骂战和诅咒。而苏小芸是用来搭配第一人称,但是她也很少直接说“我死”什么什么,而是经常使用“死”的同义或近义的“停止呼吸”、“不在了”、“故去”、“消失”等等。

    她牢牢记住了第一次在我耳边说这个字眼时我的强烈反应,因此使用该字眼讲话成为她测试我注意力的一个有效手段。

    “哎呀,我要死了。”“明天就不在了。”“你看着我消失!”这些话令我感到可气又异常无奈,我对此的反应通常是先盯住她看,然后从牙缝里挤三个字——“不许说!”很可惜,我的反应只能引出她的笑,甚至是大笑。

    此外,苏小芸还新添了一个皱眉头的坏习惯。据她自己解释是由来已久,但是我确信是那天中午相互质疑“男女朋友”问题时,第一次见她那样。

    我针对她这个坏习惯编排了“手抹眉间运动”,她动作做得很到位,只不过使用频率很高,以至于又养成了经常手扶额头的习惯动作。

    “距离高考还有50天”——小黑板上的倒计时更新很准确。

    今天,“老拖”肯定会在班上召开个小型动员会,我这样一想,然后继续看手头的那本《挪威的森林》。

    为了配合营造“高考冲刺”的积极氛围,“老拖”最近一直在努力改换他的颓废形象,胡子剃干净了,烟也抽得少了,发型、衣着都做了调整,甚至连超夸张的外八字步也做了一定程度的矫正。

    “老拖”老词新唱地讲了20分钟如何迎接高考,最后说道:“同学们,为了配合最后50天的加速冲刺,我们今天调整一次座位,参考最近一次的练兵考试成绩,由高到低、从前到后,有特殊要求的等会调整完提意见。”

    要换座位了。我的心先是猛地一缩,然后又慢慢舒展开来。苏小芸的表情很淡然,或者说根本没有表情,这也正是她原本的面孔,似乎有些事情要回到它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又有东西在触点我的手肘,我知道是苏小芸发来的暗号,但是我接收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浅紫色的半张信笺纸,跟第一次收到的纸条一样。纸条上写着:“要分开了哦,您老人家多保重……”落款是一个已经画得很完美的吐舌头笑脸。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回复的字句,于是只好转头看看苏小芸,点点头然后微微一笑。苏小芸一只手扶着额头,有点专注地看着我,没有动作,也没有笑。

    我不得不佩服那位想出以考试成绩为标准分配座位的高人,分配的结果我是第三排,前后左右竟然都是班上玲珑小巧的几位小女生。

    这个位置显然不适合我,且不说我稍显伟岸的后背会遮挡后面同学的视线,重要的是,我认为教室讲台周围三丈方圆乃是非之地,而我早已习惯远离是非。

    苏小芸的位置在靠外墙窗户的第五排,她的右后方紧邻着的就是俞俪,而俞俪的右后方就是周立刚,他们三人的位置正处在一条斜线上。

    “座位初步调整就这样了,有没有特殊要求的,现在提一下。”“老拖”还是比较讲人情味的。

    于是几位身高不足或者视力不好的同学提意见要求调换靠前一点的位置,我见条件具备,便举手要求调换到后面位置,“老拖”稍稍有点惊讶或者说疑惑,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我选了教室右后边最后一排的位置。

    新座位所处的位置环境我很满意,感觉就像是搬了新家。这个位置可以将教室的情形一览无余,可以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欣赏周立刚极富艺术美感的睡姿,也可以在一个特殊的方位体验一座座“书山”紧相连,“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境。

    似乎是跟随圆规的笔尖画了一个圆,我尝试回归最初的学习生活方式,想以此冲淡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计划制订一个时间紧凑的读书计划,因为我开始着迷村上春树。

    即便同桌的时光再美好,那也只是过去了。这样被分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收敛身心,安静地去学习或者反思。

    忘却或许不难,我心中关于苏小芸的记忆应该可以浓缩成一个美丽的侧影;如果不能忘掉,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这点距离也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这也是一次考验。花就开在那里,赏花的人有心流连,却势必要走。真正爱花,不会强行摘取。也无法知道花的心意,可怜花不能言。于是只有静静地赏着,等着……

    等待此情此景感动上苍,那花突然幻化为一位仙子,随人而去;或者赏花人倏然变作了一株绿草,与花同枯。

    ☆、七、一种眼泪

    和苏小芸分开已经有11天了,期间的日子平淡如水。角落的空间背后是厚厚的墙壁,前面是满满的视野,既有安全感又有压迫感,我很享受这里。

    苏小芸似乎也恢复到了原先的样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我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孤傲。课间时和放学后有几次迎面遇见也都只有简单的寒暄,我们都没有故意再去接触对方,连轻微的试探都没有。

    周立刚现在的座位为他发展巩固和俞俪的关系提供了极大便利,频繁的问题讨论,时常的愉快笑声都证明了他的交际能力有所提升。

    苏小芸、俞俪、周立刚和我,我们四个人现在的座位在我的位置看来是一条标准的直线(准确说是线段),我和苏小芸处于线段的两端,那么,从几何学或者物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一条线段,两端的点如何才能重合呢?

    自习课总是出奇的安静,我开始认真深入研究两点重合的问题,随即发现了自己理科知识的严重缺陷。正当我苦恼之时,前方飞来的一个小型物体击中了我的脸颊,是个粉笔头,瞬间我想起了砸中牛顿的那个苹果,不同的是这个东西完全打散了我的思路。

    我抬头见是周立刚,他手里拿着个本子,正伸长手臂要递给我,我连忙伸手接了过来。这是一个淡紫色封皮的软皮笔记本,崭新的。我翻开第一页,迎面凸现的是苏小芸熟悉的笔迹。

    她写道:“你在那个角落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自由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丢在这不管了?”后面依旧是那个吐舌头的笑脸,调皮地眯着一只眼睛。

    我突然感觉像是有一股粘稠酸涩的液体从腹腔直接涌了上来,淤积在喉咙处,发不出声,将要窒息,只好不停地张开嘴巴来呼吸。

    我不能确定苏小芸这次主动传递信息给我的用意是什么,我坚持认为那些透露出暧昧的言语仍旧是她的玩笑,我不想造成误会,但我又开始动摇,因为我确实希望那是她真实的情感。

    从传递的形式来看,纸条已然升级成为了笔记本。我可以推断,她应该也不想同桌时期建立的友好情感就这样隔断,她的主动也证明她的直爽,或者她原本的个性就是这样,而我还是不够了解她,我没有她有勇气,甚至连和她开一个暧昧玩笑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了很多,直到感觉脑门有些发涨。最后我决定写一首诗来回复,对付暧昧不清的最好方式就是朦朦胧胧吧,于是我开始打草稿,花了差不多半个自习课的时间写好定稿,然后誊写在了她的笔记本上。

    ——“一幕幕欢笑不停涌现/我沉默心情/却徒劳串连/一丝丝愁绪织网了谁的眼/隐形的角落/可又曾察觉/梦境和时光都已飘远/我无心悸动/做残忍还原/我宁愿忘掉整个世界/我只想/坐在你的身边/一条条神经接连触点/我茫然寻觅/又黯然盘旋/一层层寂寞拦住风的手/奇妙的直线/你是否了解/细雨和鲜花不会有永远/你侧影如幻/浮动睡眼前/一段凄美的距离就是一个世界/我永远/坐在你的身边”

    我写好后又自己默念了几遍,感觉还算押韵,读起来很通顺,至于其中包含的内容,就看她的理解能力了。

    我找了个粉笔头对着周立刚的后脑勺丢过去,他似乎后脑勺上长了眼睛,知道是我丢他,也知道丢他的意图,他连头都没回,只是胳膊后伸,把手张开,我于是连忙把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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