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隋》
第一章 宇文成都的心思
豆大而又稠密的雨滴从空而落,挟着已经透着寒冷的夜风在河北大地肆掠起来。枝头摇摆,落叶纷纷,泛黄的野草被风带起,与落叶雨水卷到半空交织在一起,又张牙舞爪地扩散了去。
宇文成都负手立于书房内,一旁的沉剑漏,水珠滴滴答答地汇成独特的音律,在寂静的书房内缓滞却又自得的滴出,滴进青铜鼎中,标记上显示着此时乃深夜戌时。
他背对着敞开的房门,一脸阴沉,一对浓眉皱着,挤出川字,久久不说话。烛火随着夜风摇摆不定,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在空间回荡,光线忽明忽暗。
一股似有似无的凉意在空间里逐渐蔓延开来,淡淡的气息飘荡流淌,流过屋内每个角落,沉闷之极。
深夜时分,整个城内除了宇文成都的书房依旧亮着光。几乎都已经熄灭。
此时宇文成都的思绪都围着一件事物,前朝宇文长公主的全身画像。
他一直在等这卷画,已经等了足足八年。
因为这幅画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关于神秘宝藏的地点,相传谁得到这卷画,就等于得到半壁江山。
当年一代英主北周武帝宇文邕挥军灭北齐,统一北方,称雄黄河流域,被世人追捧,其功直追数百年前的枭雄曹操。而宇文长公主正是宇文邕的掌上明珠清都公主。昔日清都公主下嫁阎氏子孙,宇文邕亲自下诏请名师为其作画。
后来宇文邕病逝,其子宇文赞与其孙宇文阐相继继位,可惜此二人庸才碌碌,只维持数年,就被隋朝开国先君杨坚,代周改隋。然杨坚虽篡得大位,却只得到国库空空如也的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无论如何追查,都追查不到国库的钱财到底去了何处。
世人传言:国库钱财与长公主画像有关。
阎氏一族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但那幅画却没有踪影。杨坚在位二十余年,一直追查画卷下落,始终一无所获。
八年前,宇文成都利用家族“暗影”机构,暗地里发展秘密组织,组建“鹰卫”,目的就是追查画卷的下落。
随着鹰卫的发展与渗透,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月前,查到了目标。宇文成都立即派鹰卫统领斛律菲,调遣人手,下网摸鱼。
此刻斛律菲正带着这卷画赶往他府邸的路上了。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宇文成都蓦地心头一动,紧皱的双眉缓缓放开。
他听见了破空声,与矫捷轻盈的脚步声。
宇文成都不用回头,仅凭征战多年经验与脚步声的主人共事多年的熟悉感,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他的鹰卫统领——斛律菲。
“属下拜见主上!”一声清冷好听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房门处,一个披着黑袍,因全身湿透,婀娜多姿尽显的年轻女子,垂首跪倒在地,雨水不断地从身上流下,嵌入地面,染湿了一大片。
宇文成都,一直在书房里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犹如雕像一般的身体,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对眼射向跪倒在地面的斛律菲。
斛律菲是他发妻斛律澹雅的贴身侍卫,当年澹雅出嫁,此女陪嫁而来,数年前见她沉稳精明,遂悉心培养训练,统领鹰卫,成为他不可缺少的人之一。
宇文成都浑厚略带着沙哑、低缓好听磁性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事情办妥了?”语气淡然,却透出一种强烈的期盼。
斛律菲立即从高耸的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住的略显长大的竹筒,高举过头,恭敬地道:“属下不负厚望,画卷完好无损。”
此话入耳,再看到高举过头的竹筒,宇文成都的眼神中透出一抹令人难以言述的神光。
自转世重生已有二十六年。
他逆天改命的愿望也随着斛律菲手捧着的画,而即将来到。
他在前世只是一个浑浑噩噩,身患绝症的街头小贩,临死之际,得上天眷顾,得以带着记忆转生,在今世让他成为权势贵族里的嫡长孙。
巨大生活环境的反差,使得他在二十六年里格外珍惜,绝定改变前世的生活,不懈余力的熬打自己,经过岁月的流逝,常年的沙场征战与门阀间的尔虞我诈,终在铁骨铮铮之下,隐藏着一副精明的心思。
前世之时虽然大字不识,但也听过几回单老先生《说唐传》的段子。知道这一世他大致处于隋末即将展开群雄逐鹿的乱世,知道宇文成都勇冠三军,除了李元霸之外,再无对手。可惜生不逢时,惨死在李元霸手中。
宇文成都想到这里,闷哼一声,一股莫名的怒火在心中升起,一想到前世听到被李元霸撕成两半的情景,就会不由自主地升起怒意。
既然上天开恩,让他再活一次,又岂能将命运再次重演!
数年前,他以自身的战功及武勇,谋得武阳郡通守一职,后运用种种手段稳固势力,以瓦岗军作乱为由,利用家族在朝廷里的权势,架空太守,悬兵在外。
这些年宇文成都苦心经营武阳郡,就是为了在这即将纷乱的天下里早作准备,未雨绸缪。
天下乱局渐现,改变命运的时刻要到来了,他要做好万全准备,以对日后太原李阀的争斗。
而长公主画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要看看,这东西究竟藏有什么秘密,能吸引杨坚的目光。只要破解了这个秘密,宝藏就是他囊中之物,到时何愁改变不了他随着宇文阀覆灭,自己死于乱军之中的命运!
这二十多年来,残酷与富贵的并存生活,使得他早已融入了门阀间的生存,融入了这个时代。这些年自己努力的成果与骄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所拥有的一切,谁也不能夺走!
逆天改命,在所不惜!
宇文成都平复见到长公主全身画像的激动心情,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颇为悠长的凉气,来到斛律菲的身前,大手从宽大的袖中探出,将竹筒接过。捏碎火漆,慢慢地抽出画卷,缓缓打开。
一幅凤目巧盼、容颜俊秀、婀娜多姿的年轻少女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没有被雨水染湿的全身画像,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画像精致,虽因时间相隔数十年,纸质透出旧橙色,却使画中女子添了一种古朴之美。
宇文成都在书房内,捧着画卷,缓缓踱步,双目聚精会神地盯着画卷不断翻转,试图看出里面的蹊跷之处。
在他的眼里,此画无不透着诡异,没有题词诗句,没有红泥印迹,这些东西都是画卷的常用边缀,可是在这幅画中,什么也没有出现,光秃秃的只有花与人,好似是初稿一般。
一盏茶的功夫已过,宇文成都没有任何头绪,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将此画重新卷起,装入一个普通的长条盒子里,塞入书架上。
看来想要参透其中奥妙,只能慢慢琢磨了。
宇文成都平稳心中略显燥乱的情绪,再次将目光投向跪在地面的斛律菲,眉头微微一皱,道:“你还有事?”按照平时,斛律菲早就知情识趣地退下,此时依旧在这里,显然有要事没有禀报。
清冷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斛律菲垂首恭敬禀上道:“主上,属下回归途中,得到从裴阀传来密信,六天前,裴阀将以布匹、兵器、甲胄为主的庞大辎重分成数批,秘密押送,目的地是太原李阀。”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恭敬地呈上。
宇文成都接过书信,拆开细看,蓦地撕成碎片,冷哼一声,道:“这些辎重足够组建五万大军,裴世矩与李渊这两个老匹夫想干什么!”这条消息一入耳,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因前世评书里李元霸的原因,他对李阀格外忌惮,整个河东“鹰卫”的数量布置得最多。
自杨广继承帝位以来大兴土木,屡屡南巡,滥建行宫,并连连用兵征战高丽。使得劳役、兵役沉重,导致民不聊生,各路义军大起,其中河北窦建德,中原翟让,江淮杜伏威势头最盛。天下陷入危机之中。
尤其是数年前杨素之子杨玄感利用杨素余威犯上作乱,大隋官员从者众多,虽被扑灭却影响甚坏,导致那些逐渐手握兵权的藩臣看到机会蠢蠢欲动,暗中紧紧地盯着几乎已千疮百孔的大隋天下。
而裴阀与李阀同在河东,一个在闻喜,一个在太原,两家交往甚密。
宇文成都缓缓踱步,步出屋外,站在檐下,一对眼望着黑夜中的细雨,念头起伏间,精明的目光显得异常的深邃。按照前世不多的记忆与信息来推断,难道李渊想起兵造反不成?
从裴阀这次秘密的动作来看,一场巨大的图谋正在开展。两大巨阀,在这个复杂而又关键的时期里秘密交易,很有可能是李阀真得要开始起事了。
望着细雨在房檐上汇成水流,沿着檐沟流淌而下形成晶莹透亮的滴帘,宇文成都眼中闪烁着精芒。
以李渊以及裴世矩的老谋深算,短时间内不会起事。一旦起事李阀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两头老狐狸又怎能犯这个低智的错误。唯有一个解释,就是等河北大乱,趁虚而起。
河北多豪杰,除去张金称、窦建德、高士达这三支盘踞在河北高鸡泊的巨贼,还有大大小小数十批反抗势力,就像是蚂蚁一样扎在河北。加上前段时间涿郡通守郭绚奉命剿贼,却在张金称、窦建德、高士达手下全军覆没,更是将他们的声威高涨的极点。
如果河北大乱,那一直在河东留守,能征善战,又被陛下信任的杨义臣必定会奉命清剿,那时河北乱起,老虎离山,正是李渊大好机会。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低声念起:“李渊。”一连念了三声,语气透出异样的情绪。看来是该开始做好下棋的准备了,一旦李渊起兵,就是大隋王朝崩溃之时,那些躲在暗处观望掌握兵权的人就会揭竿而起。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我宇文阀与你李阀谁能笑到最后!
宇文成都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紧紧的,青筋涨起,一对眼慢慢收缩眯起,凶光隐现。
我暗中准备了这么多年,前世经常听人说,你李家得这天下神器乃命中注定,我宇文成都偏偏不信这个邪,偏要打破这命中定数。
从我重生那刻起,就注定与你李家势不两立!
宇文成都强壮的身躯蓦地爆发出强烈的战意,心中怒吼:“李元霸,都说你是擎天巨灵,擂鼓翁金锤之下无两合之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擂鼓翁金锤厉害,还是我凤翅鎏金镗锋利!”
要想改变命运,必先扳倒李阀。只有扳倒李阀,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时刻。
他的血液在身体里燃烧。
宇文成都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突然爆发出的战意慢慢收敛。就在刚才,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其后又紧跟着一窜慌乱浮躁的步音。
看来今夜还有很多让人惊异的事情。
此时深夜,在平时没有人来打扰他。
而且他所在的府邸,都有卫兵在府门十二时辰不间断的把守。
此刻从急促的脚步声,与没有卫兵通传的情形判断,来人定有重大事情,冲破门卫闯了进来,而这个人的身份连门卫都不敢造次,只能紧随其后。
只能有一个人有如此大得胆子,他的得力干将——宇文炙。
斛律菲退下,隐于暗处的时候,一个身形高大身穿甲胄的大汉,从院落里假山亭榭中现出身形,由远及近,随着大步行走,身上的甲片发出叮咛的摩擦声。宇文炙面色沉凝地在宇文成都一丈外施礼而立,浑身湿透与雨水相融。
从后赶来的门卫跪地请罪。
宇文成都摆摆手让门卫下去。目光移向跟随他多年的属下,道:“什么事?”面色冷肃,语气透出一丝凝重。宇文炙是宇文氏族人,与他自幼相交,随他南征北讨多年,在年轻才俊之中以沉稳著称,今夜的不寻常举动,使得宇文成都心不禁下沉。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
先前是李阀想造反,现在又是什么鬼消息?
脸容粗犷的宇文炙沉声回应道:“主公,出事了,瓦岗军的密探摸清我们的军力布置,已经绘成图,今夜就会渡黄河至南岸,赶往瓦岗势力。”
宇文成都心头一惊,眼中爆出精芒,略带一丝疑虑道:“这个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可靠?”武阳郡临近黄河,军力大部分以黄河而分散布置,每隔半年都会从新部署。加上武阳郡被他经营多年,暗影密探更是分布其中,犹如一张网,任何势力的密探想在这里生存,难度极大。只是平日里不怎么注意的瓦岗军竟派密探成功潜伏在他的眼皮底下,更是摸透了他的军力布防。如果这条消息可靠,那瓦岗军就会打破一直被他与张须陀压制的局面。
宇文炙恭敬道:“是从瓦岗军在郡内潜伏的密探张铮嘴里得知,此人今夜投诚,送上这个消息,属下觉得兹事体大,不敢造次,特来向少主禀告,听候指令。”
此话入耳,宇文成都微眯着一对眼,念头在心里急速转动。这个张铮突然投诚,事有蹊跷,不知道藏有什么目的,有可能是他的对手下的第一步棋。
但如果军力布置图是真有此事而不采取行动,武阳郡必定会遭到对方的打击,宇文阀的声威亦会大减,他在宇文阀的处境就更加受到影响。他那个被父亲异常宠爱的二弟,极有可能兴风作浪,将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多年的辛苦就会化为泡影。
此事不管是行动还是不行动,都有一定的风险。以他多年的经验,这个张铮凭空冒出,必有图谋。
念头转动间,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沉声道:“立即秘密调动精锐一千,带上张铮。此趟行动本将亲自出马。”语气斩钉截铁,果敢决断。
如果军力布置图落入瓦岗军手中,后果严重。此时重新调整部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截下军力布置图,才能将危机降低到最小。
宇文成都忽然想看看,这个叫张铮的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为何会凭空冒出?在他多来尔虞我诈的生涯里,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切事物的背后皆有缘由。
宇文炙听到宇文成都的命令,面容一肃,抱拳大步而去。
宇文成都眼中闪过厉色,嘴中蓦地发出两道奇异的怪叫。
“嗖嗖嗖”
衣袂破空声突然出现,在雨夜中显得异常突兀。
依旧黑袍的斛律菲带领两个身披黑袍、里着玄色武士服、腰挂长剑的年轻女子,跪倒在宇文成都的身侧。
宇文成都伸出右手,望着大拇指上金光闪闪、价值不菲的韘,嘴角挂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苍天似是要与宇文成都嘴角那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相应,空中蓦地出现一条巨大的闪电,从三十三外天直劈而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撕裂开来。紧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细小的雨滴愈溅愈大,密集磅礴。
第二章 军力布置
大雨倾盆,狂风撕扯。
如幔一般的黑幕中。
陈五冒着大雨在漆黑的旷野中奔跑。脚步仓乱,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原本清瘦的身躯,显得更加瘦了。
陈五专拣偏僻小路,在林间穿梭,右手紧紧捂着衣怀,鼓鼓的,似是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穿过树林,经过高坡,一路跌跌撞撞,在半个时辰之后,视线里突然鳞光闪闪,神情透出喜悦。他来到了黄河岸边。
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河横在大地,似是恒古至今就在那里。奔腾湍急的河水,夹着上游的山洪冲刷的泥土,浩浩荡荡自西而来,震耳欲聋,与山礁撞击的摩擦声有如雄狮怒吼,虎啸山林,往东注入那早已张开巨口的混沌凶兽的胸腹里。
陈五站在岸边处,神情中早已没有了喜悦之情,取而代之的是焦急一片。
按照事先的布置,这里应该有一条拴着去往南岸的渔船。可是刚刚他用目光急扫,目及之处哪有船只的半个身影,只留下拴在巨石上粗大的铁链。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原本的细雨会变成暴雨,导致黄河上游山洪爆发。
预先准备好的船只,很显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中摧毁。
怎么办,时间不等人,他必须今晚就要渡过南岸,赶往瓦岗军,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望着汹涌的浑浊河水,他一筹莫展。万般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后狠咬一下嘴唇,渗出血来,毅然转身往临黄城而去。
今晚必须要把千辛万苦汇成的武阳郡军力布置图,送到瓦岗军翟大当家的手中,能不能让瓦岗军脱离被张须陀一直以来压制的局面,就看此一举了。
陈五是效力反抗隋炀帝众多义军之一瓦岗军的情报头目。
天下反抗隋朝的势力里,瓦岗军风头最盛,成了众矢之的,导致宇文阀的宇文成都与张须陀分别在武阳郡、荥阳郡对瓦岗军进行压制。
陈五脸容突然透出狰狞之色,双眼射出恨意。他想到宇文成都以临黄城的特殊位置对瓦岗军近乎截江断流的封锁;想到张须陀步步紧逼,几乎每隔四五天就会发动战事的情景;想到那些惨死在隋军的刀下的一具具尸体,他的心就无法平静。
张须陀布置严密,对瓦岗军极为重视,每次战事,都是胜利收场。宇文成都相对张须陀的重视,要轻视瓦岗军许多,只要不越过他封锁的黄河地界,则相安无事。
由于宇文成都对瓦岗军的松懈使得翟让、徐世绩等人看到了可趁之机,屡次派密探秘密渗透,在数次失败后,终在武阳郡建立起情报机构。三天前,翟让给陈五密信,要他亲自绘制武阳郡的兵力部署。
临黄城,乃武阳郡重镇,以黄河为界,分南北两城,黄河之上架有以无数船只为浮力用铁链构成的浮桥,贯通两城,能并驰五匹马而畅通无阻。由宇文成都的两大亲信之一澹台陌镇守。
此时去往南岸的船只已毁,只能前往临黄城想办法,利用时机通过那座浮桥。
就在陈五赶往临黄城的时候,冷不防,一只巨大的黑鹰从黑暗中冲来,在陈五的上空盘旋,不断长鸣,丝毫不受恶劣的风雨天气影响。
陈五仰头望去,在雨水扑面中,脸色大变,立时加快脚步。
能在风雨中畅通无阻的鹰,只有一种,那就是经过匈奴特殊训练,负责侦查的黑鹰王。这种训练之法早已经随着匈奴人不断被各族同化,几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今掌握这种技艺的人,除了草原的突厥系匈奴人,就只有中原鲜卑系保持着不多的匈奴血统习俗的宇文阀了。
此时此刻,黑鹰王的出现,代表着宇文阀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的错?此趟行动可以说是极少人知道,不可能透出风声,为什么他的行踪会被宇文阀的人盯上,究竟是哪里出的错?
轻微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从远方传入陈五的耳内,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马蹄声渐渐变响,成滚滚雷声,在黑暗中异常突兀,无数个骑士就像平地里冒出来一样,如巨石撞击般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陈五迫来。
大地颤抖,在铁蹄下发出悲声。
陈五停下身形,心情跌到谷底。
骑兵,宇文阀真是看得起他。竟然出动了骑兵。
骑队由远及近,在高速奔驰中,展现精湛的骑技,在陈五方圆十丈外,竟硬生生原地急停,止住战马。一阵阵战马长嘶声响起,因高速下急停的惯性使得它们前蹄上扬乱踢一阵后,才重重踏在地面,泥水四溅。
陈五面色灰败,心叫:“完蛋了!”因为他看到这些骑士清一色黑色甲胄,连战马都披上的披挂,雨滴一滴一滴地滴在圆檐羽缨帽胄上,溅在造型冷酷的黑甲,流落在一支支硕大的长槊上,寒光闪闪,杀气逼人。巨大的纛旗虽被雨水打湿,却在冷冽的寒风中出奇的舒卷开来,一只硕大的血色睚眦绣在其上,口衔巨剑,怒目而视,气势凛然,欲挣而出。
这是宇文阀特有的睚眦铁骑。
睚眦,传说是神龙所生的第二子,龙身豺首,性格刚烈,,嗜杀好斗,主掌杀伐。
陈五嘴角露出一丝惨笑,他早该想到,黑鹰王出现,睚眦铁骑就会即刻杀到。
这是匈奴人每逢出战特有的习惯,而睚眦铁骑都是由宇文成都亲自组建,亲自训练,这种习惯已经贯彻到他们的骨子里了。
作为睚眦铁骑的统帅,睚眦一出,宇文成都也该到了。
陈五被众骑围困,竭力平息浮躁的气息,目光扫视,搜索着宇文成都的身影。瞳孔猛然一缩,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披着战甲的巨大战马上端坐着,拥有草原游牧民族强健体魄的伟岸男子。鼻梁高耸挺直,虎目锐利如剑,脸的下半部是层次分明如针刺般坚硬的半寸黑须,顾盼生威。雄健充满力量的高头战马,藏青色的长袍,俊逸中透出森冷威严的脸容,以及马鞍上那杆巨大无朋的似矛似戟的奇型兵器,彪悍霸气。
更重要的是他衣着华丽,藏青色长袍的纹条是当今最流行的绣金镶嵌技艺,深黑的头发梳成鲜卑贵族的小辫发披散两肩,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兽面金韘,颇为不凡。无论是衣着的讲究还是本身的气态,都显示着他究竟沙场,兼有门阀子弟自身熬打的独特气势。
此人必是宇文成都。
就在陈五念头起伏的时候,宇文成都那略带沙哑的浑厚声音响起,窜入他的双耳内:“交出军力布置图,饶你不死。”语气中充斥着一股傲气。
湿漉漉的头发被一阵风吹起挡住了陈五的视线,他面色透出茫然之色,使声音略带颤抖道:“什么军力布置图?你们是什么人?”语气透出突如其来变故下的茫然无辜。他看到宇文成都那一刻,就知道这军力布置图是没有办法送出去了。但是他还要尝试,希望能蒙混过关。
宇文成都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不要再做无用的狡辩,交出军力布置图。”语气透出不可违逆。
陈五面露茫然之色,略带结巴道:“各位大爷,小人只是赶路的,确实不知道什么图,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宇文成都策马向前几步,冷哼一声道:“赶路?有风雨之夜在黄河沿岸赶路吗?再不交出就叫你五马分尸!”随着宇文成都的语气,众骑士一阵大喝,一杆杆巨大的长槊平端,冷光流动的槊刃散发着嗜血的光芒,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发动雷霆般的冲击,使目标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经久战沙场才能锻炼出来的强烈杀气,一阵阵寒意袭扰着陈五的身躯,冷汗、雨水交织在一起,虚脱感笼罩着全身,饶是他被誉为瓦岗军的精英,也不由得对这支铁骑望而寒栗。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在心中升起。该怎办?是束手待毙吗?还是忘死相拼?
不,不能束手待毙,死也要拉个垫背!杨广残暴不仁,门阀家族势力欺压百姓,宇文阀与其他家族一样,都是一丘之貉,是杨广的鹰犬走狗。再加上那件东西,拉个垫背,又有何不可?
陈五的灰败得脸色浮现一丝潮红,身上涌出生气,将寒意驱散了去,他的血液开始了起来。翟大当家是天下共主,必会推翻隋狗暴政。脸上透出一丝尊崇,以略带颤抖的声音道:“我交……我交……”伸手入怀。
宇文成都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意,蓦地他感到一阵不妥,一种危机感涌现心头。他透过兵器上的光芒看到了陈五脸上的诡异表情。立时身躯做出反应,肌肉瞬间进入紧绷状态。
第三章 诸葛神弩
宇文成都十二岁就已经步入沙场,征战十余年,天南地北都有他的踪迹,尤其去过西域疏勒国。
自西汉以来,佛教西来,在中土扎下脚跟,这近千年的历史里,佛教的东传途径一直都是两条道路,第一是从疏勒往东经过图伦、于阗、楼兰等西域诸国,进入西凉,再入中原。另一条是从天山峡口,经过龟兹国、楼兰再入西凉。
虽然两种途径都是东入西凉交汇,再入中原,但一开始的源头却截然不同。从天竺传入龟兹,是禅宗,而从天竺传入疏勒除了禅宗之外还有密宗。只是疏勒是西域诸国最西边,地域特殊,龟兹与楼兰是最东边,地域相差甚远,加之推崇禅宗教义,所以密宗很难入中原。
两百年前去过疏勒研究佛法的鸠摩罗什禅师东入长安白马寺,翻译经文,编撰经书,密宗第一次出现在中原腹地。只是密宗教义与禅宗教义大部分相左,难以让中原高僧入眼,故被摒弃,只有一小部分在五台山扎根,难登中土大流。
宇文成都孩童时光就在马邑郡度过,故而时常接触密宗,后来随家族商队在西域疏勒国遇见密宗三十六教之一的时轮乘教的高僧,两人一见如故,高僧以无上瑜伽密法相授,经过多年苦修,心神得以锻炼,比常人要强大甚多,在非常危险情况下就会示警。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第六感比常人灵验。
就在宇文成都心中出现警兆的时候。
一支早已上弦的奇异构造的手弩出现在陈五的手中,寒光闪闪的弩箭对准宇文成都的额头。
宇文成都的瞳孔猛然一缩。这是?
熟悉的造型,在数年前与皇宫史库里那一页的弩弓造型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诸葛神弩?
陈五厉声叫道:“你不是要军力布置图吗?我给你!”活动扳机一推,八寸长的弩箭嗖的一声窜了出去,特殊构造的机床使得弩箭速度极快,肉眼难及,眨眼之间,借着夜色,已经来到了宇文成都的面前。
擒贼先擒王,纵是军力布置图送不出去,也要把宇文成都弄死!
泛着寒光的弩箭,犹如索命的鬼差与宇文成都的距离越来越近。
弩箭近在咫尺,马背上跟随他多年的凤翅鎏金镗在这么近的距离,没有机会拔出,而他腰间的长剑,因剑身长大,离鞘需要将展臂的角度加大,此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这个随即就要他命的弩箭。
形势危急。
宇文成都眼中爆出神光,闷哼一声,心神高度集中,紧紧地盯着箭簇,急速运算箭簇的轨迹。因常年精研武艺,造成粗糙的大手,猛然从宽大的袖袍弹出,凭借这征战多年的养成的直觉,在离他额头还有三寸距离时,瞬间将弩箭牢牢抓住,止住箭势,冷厉的劲风从箭头透出,使得他额头一阵奇痒。
但他刚刚截住弩箭,就听得砰砰砰三声连响,三支同样八寸的弩箭成品字型先后不一地再次朝宇文成都射来。诸葛神弩是数百年前诸葛孔明的智慧结晶,单箭连发,射程百步以外,杀伤力极为惊人,是普通士兵的噩梦。只是诸葛神弩,做工极为精良,任何零件的一丁点损伤都会对它带来无法修复使用的伤害,是一件损益同存的兵器,因没有广泛使用,加上结构复杂,无法仿制,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就是宇文成都历经两世的人,也只听过它的威名,侥幸在大隋史库里见过简单的记载与图样罢了。
诸葛神弩这个时候怎会突然出现?这已经不是宇文成都现在考虑的事情了,此时此刻他再次面临了危险。
宇文成都望着再次向他射来,泛着夺命光芒的箭簇,他瞳孔收缩,一股被刺激羞辱的怒火涌在心头,喝一声:“找死!”双脚一踢马腹,战马长嘶,蹄声阵阵,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同时强壮的身躯猛然下滑,刚好躲过那三支呈品字型的弩箭,强壮的身躯穿过马腹从另一边探出,重新坐在马背,整个动作快如闪电,显示着高超的骑术。
由于弩箭极快,又在突然变故之下,虽因宇文成都骑术精湛,争斗经验丰富躲过去,却贴着他的身子继续前窜,一下子射进了后方躲避不及的两个骑士身上,当场跌落马背,摔在地上,身躯颤抖数下,毙命当场。
诸葛弩可以连发十箭,而此时陈五正在推动扳机。准备发射第六支弩箭。
十丈距离,宇文成都策马瞬间而至。望着陈五推动扳机的动作,怒火充斥着他的身心,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生命,眼前的这个在他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弱者更是不行!马鞍上那杆硕大无朋的成名兵器凤翅镏金镗终于跳将起来,巨大的旁枝泛着金光直朝陈五的项脖划去。
凤翅镏金镗是宇文成都用后世听来的形象以及自身武艺亲自设计,以重资请名匠用天外陨石及鎏金技艺铸造而成的兵刃,全身约两丈上下,呈暗金色,镗刃诡异,中有硕大利刃矛尖从镗柄连接处骤然冒出,寒光闪闪,一对巨大月牙刃从两侧延伸开来,一条条宗匠技艺的雕纹齿印,形如凤凰羽翼,整支镗晃动时金光隐现,典雅中透出杀气腾腾之态。
电光火石间。
硕大的弯月刃一划而过。
血光崩现。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宇文成都勒马而立。
陈五无头的尸体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手中紧紧扣着扳机,第六支弩箭始终没有射出。
宇文成都看着倒地的陈五,心境平复,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刚刚动作看似轻松,却是他争斗多年的极限发挥,若不是自幼接触战马,对马术娴熟无比,早就死在对方弩箭之下。诸葛神弩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搏斗低微的人拿上一架诸葛神弩,也会在近距离轻易的杀死一个苦练多年武技的悍勇之将。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生命的威胁了。
诸葛神弩。
失传了几百年的诸葛神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难道瓦岗军掌握了失传已久的诸葛神弩制作方法?
这两个疑问让宇文成都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泛起涟漪水纹。
一个人影从骑队里步出,身形雄壮,一脸横肉,一细长的眼透出一丝与身形不相符的精明神芒。他来到陈五倒下的身躯前,上下摸索,最后在怀里搜出一卷锦帛,恭敬地呈递给宇文成都,道:“将军,这就是军力布置图。”
宇文成都接过锦帛,拿眼扫视,闷哼一声道:“这陈五倒是心思细密,竟用锦帛刺绣将军力布置图绣将上去,不怕风吹雨淋。”语气一顿,指了指陈五手中的诸葛神弩,意态轻松道:“张铮,你可知他手中的手弩是何物?”这个张铮为什么会突然投诚?他对诸葛神弩知道多少?
宇文成都之所以问起诸葛神弩这个问题,就是在观察张铮的动静,有何不自然之处。
张铮看了看陈五手中的诸葛神弩,有小心翼翼的观察宇文成都面上神情,眼神中透出茫然之色,谨慎恭敬道:“这支弓弩造型奇特,有别寻常之弩,小人不知是何物?”
宇文成都眼神射在这个雄壮的汉子身上,细细打量,一对眼微眯着,闪烁着耐人寻味的目光道:“张峥,本统领想知你为何反向倒戈,出卖陈五,如果不是你反向倒戈,我武阳郡也许就会成为翟让的地盘了。”
张峥身躯微微一颤,连忙赔笑道:“宇文阀实力雄厚,将军又是嫡长孙,俗话说树大好乘凉,为将军效力与翟让效力,这其中的分别,小子虽然愚钝,但还是分别得出来。”
宇文成都沉默片刻,仰天大笑三声,道:“好一个树大好乘凉。良禽择木而栖乃自古名言,只要你知情识趣,本将军保你荣华富贵。”此人从话语神态中均是符合水往低处流的利益之徒形象,难道张铮背后的原因真得只是为求荣华富贵?
张峥面露喜色,赶忙道:“愿为将军效死力。”
宇文成都,将军力布置图一合,递给张峥,一对眼望向波涛汹涌的黄河水,透出深邃莫测的神情,道:“本将军现在要你做一件事情。”
张峥道:“请将军吩咐。”
宇文成都嘴角露出一丝别样的笑意,道:“带上这卷军力布置图,趁夜立即赶往瓦岗军,献给翟让。”
张铮神情一怔,迟疑道:“将军这是……”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道:“你想要荣华富贵,就按照本将军说的去办,将图献给翟让,让他信任与你。相信这点能力,你会处理好的吧。魏郡太守已经年迈,陛下早就想换了,如果你能让我满意……”说道这里,声音顿止,不在说话。
宇文成都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身边的人,都防着一手。这些年的尔虞我诈使得宇文成都作为前世的单纯小贩,渐渐的变成一头狡猾精明的雄狮。从张铮的面部表情,似乎不认识陈五手中的诸葛神弩。真得不认识吗?他要下一步棋,来试试这个张铮,看看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名堂。
张铮面露犹豫之色后,一咬牙毅然承诺,恭敬是施礼后,领命而去。
宇文成都望着张铮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眼神中闪过?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