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述,直当他嘴欠,若是别的什么……一个个的都沉在水底,怎么看清谁是谁。”
夏侯云沉思,道:“你随我进龙城,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我的人。以后北宫的往来,认识你的人总会多起来,桑家老三那一声喊,损你的名声,也损我的名声。都说桑家老三文采斐然,今日如此鲁莽,倒是反常。”
穆雪:“别人都把你当废人,你才能沉到水底。看别人在水面上翻花,有何不好?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不到最后,谁说清?桑三敢使美男计,我就看他吃不吃美女计。”
美女计!夏侯云捂住喉咙,圆溜溜的大栗子卡住他的嗓子,上不上,下不下,不一会儿憋得一张脸发了紫。
白初一鞭子抽得重了,拉车的马唏溜长嘶一声,快跑起来,唬得白初勒紧缰绳,擦擦汗,少主,属下可以为那个桑刚,提前默个哀吗?
穆雪一掌拍上夏侯云的胸口,道:“那么多刺杀都闯了过来,被一颗栗子呛死,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
夏侯云不住咳嗽,无力地指着穆雪:“丫头,你就欺负我吧。”
乌篷车拐过一条街,又停了下来。
白初:“娘子,那边,有火烧后的废墟。”
夏侯云拍了拍前额:“哦,毅叔告诉我,十五天前,博士署驿馆失火,烧一宿烧成废墟。”
穆雪:“博士署驿馆?冷总管可曾说,起火原因是什么?”
夏侯云:“毅叔说,韩内史给寰王的奏折,说是到龙城来的一个士子,挑灯夜读,困极而眠,火盆靠着床榻,炭火燎着帐帷,引起大火。”
“一个火盆烧光了驿馆?”穆雪眸光一闪,“你是说,到龙城来的士子,士子到龙城来,候官吗?”
夏侯云点头:“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孝子廉吏举官,有赶早的,八月便到了。”
穆雪:“博士署驿馆失火,那些候官的士子,现在住到哪里去了?”
夏侯云:“韩七的父亲是龙城内史,发生在龙城内的事务,都由韩内史负责,龙城的官家驿馆,不止博士署独有,士子们会得到妥善安置的。”
白初:“娘子,隔一条巷道,隔一个文房铺子,有所大宅子,有方巾士子出入,门匾上写,流星花园。”
穆雪推开车窗,掀起纱帘,凝眸望去。
灰墙青瓦,乌漆大门,一对石貔貅镇宅,门前悬挂两盏水晶灯,倒也不似多好的所在。有三两手捧书卷的方巾士子,不急不徐,笑意盈盈,往宅子里走。
穆雪:“阿初,眼力不错。”
白初笑:“谢娘子夸奖。”
夏侯云:“流星花园,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大得很,厅堂轩楼,亭台斋馆,无一不精美,山石水榭错落,名葩奇木点缀,除了王室苑囿,堪称龙城第一园。老二花了四年时间修建,今年初夏完工,苗妃时常在园子里宴请各家女眷。”
穆雪沉默良久,嘴角浮起一抹凉凉的笑,幽幽道:“凡事,谁得利,便是谁做。四年前开始布局,够有耐心,真像狼,忍耐多时,一击即中!”
“布局?”夏侯云看着流星花园四个大字,水晶镶嵌,亮光闪闪,他的目光渐渐凛冽。
穆雪抿唇不语。
夏侯云缓缓道:“博士署驿馆失火被毁,候官士子陷入食宿无着的困境。邻近的流星花园,对士子们开放,既在焦头烂额的龙城内史那里卖好,还得了博士署上下的另眼相看,又使惊魂不定的士子们安心,绝好的景致更笼得士子们欢心,士子们感激花园的主人,自然而然与之来往。这些士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数进入博士署候用,随后陆续走上官途。龙城候官之变,在他们心里留下永久又深刻的印象。年后,龙城官员,不定有十之五六,捧着礼物再进流星花园。”
穆雪:“这一局,夏侯星不动声色,赢得很漂亮。”
夏侯云不免心焦:“驿馆失火,已定性为夜读士子大意,夏侯星哄得士子们心向于他,我们只能干瞅着?”
穆雪:“局已经做成,你不瞅着,还能怎样?”
夏侯云:“士子们进龙城,早在八月、九月,夏侯星要放火,要让出流星花园,为何不早一些?”
穆雪:“博士署烧得早了,官府自然要安置士子,士子若流连流星花园,不从官府安置,难免有享富贵、攀王室的嫌疑,于将来的官途不利。火起至放榜,时长一个月左右,官府安置却不讨巧,因为榜单一放,士子各奔前程,花费的人力财力便似重拳击在软棉上。流星花园抢了这个空档,官府承情,又无碍士子名声,——结交未来官员的目的,便达成于无形。”
夏侯云愤愤:“夏侯星!竖子敢放火,就别怕被揭了底!明面上没有证据,在平静的水面放点风,吹起涟漪,纵然于大事无补,能让士子们心里有所疑,也是好的。”
穆雪沉默片刻,道:“没有证据,真亦是假,假亦是真,流言这个东西,虽上不得台面,有时候也能成为伤人的刀。”
白初两眼看着马屁股,叹了口气,少主,说好的光明正大呢?
对一个要抢王位的人,流言多成破皮之伤,见不了血,而消除流言,只需一个更大、更新、更猛的流言。
这句话,穆雪没说,凉水泼多了,失了自信,没了斗志,那就只剩死路一条。
穆雪撩开车帘:“阿初,沿这条街走一遭。”
白初喏一声,扬鞭驱车。
马车辚辚,从街头走到街尾。白初正想着,是调头,还是拐弯,听穆雪道:
“流星花园斜对角,有个安泰客栈,到那儿停车。”
白初想了想,驱车拐弯后才调头,原路缓行。
带着元元,穆雪走进安泰客栈。
客栈的装饰简约大气又不失华丽,里外收拾得很是干净,或许是没到晚饭的点儿,大堂里,七八个小厮趴在案几上,一个中年男子歪倒在高柜后,都似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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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看中
元元使劲一拍高柜,大喊道:“管事的!”
中年男子腾地跳起来,还没睁眼,嘴里已喊:“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儿,小店有新到的秋茶饼,可要来一壶?”
小厮们亦都围过来,热情地介绍客栈的菜式,仿佛刚才那幕酣睡是个错觉。
元元扑哧笑道:“我家娘子说,来一壶上好的茶,来一壶上好的酒,来四样最拿手的菜。”
穆雪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进了二楼一间比较奢华的雅间。
“在下姓方,是这安泰客栈的管事,淑女还有何吩咐?”等小厮送上茶酒,方管事殷勤斟茶,“老话说得好,春茶苦,夏菜涩,要好喝,秋白露,小店的茶饼,绝对正品,是我家主人从南秦运的新秋茶。”
穆雪:“方管事,请坐。”
“不敢,不敢,淑女是贵客,在下不敢唐突。”
穆雪:“我坐着,你站着,我与你说话,还得抬头,你还是坐着好。”
方管事噎了噎,道:“那在下就放肆了。”遂屈膝而坐。
穆雪望了望窗外,静静问:“方管事,你家客栈,生意不大好?”
“哪里,这会儿申时中(下午四点),不到住店打尖儿的时候,人少点,不正常么?”
穆雪:“茶还行,酒,菜,都算不得好,如何引得客来。”
方管事:“淑女这话诛心!小店的酒,放在龙城,也就比燕家老酒逊色,比流星花园的酒,强不止三分,小店做菜的厨子,原是宫……公开求招的,菜品绝对的好,只不过比流星花园少了些新花样……”
穆雪抿一口茶:“方管事,何故总与流星花园相较,流星花园影响你的生意了?”
方管事眨眨眼,果真是被流星花园气着了,一个铜钱管一个士子一天的食宿,这是斩断了这一条街上客栈、酒楼、茶馆的活路。
穆雪再抿一口茶:“方管事,你这店,卖给我吧,出个价。”
方管事惊得跳起来,道:“淑女何出此言,寻在下开心吗!”
穆雪:“方管事被流星花园挤得没脾气,小女子倒想试一试,你就当我钱多了闷得慌,找点乐子。”
方管事笑了:“淑女可知,民不与官斗。”
穆雪:“深宫里有宫斗,大宅里有宅斗,民与官斗,其乐无穷。”
方管事噎了噎:“淑女与流星花园有旧?”
“无旧。”
“有怨?”
“无怨。”
“那又为何?”
穆雪眯了眯眼,直直看着方管事,悠然道:“小女子就看不惯,一边卖肉,一边立牌坊。”
这么举止优雅,气度从容的淑女,说话不要太粗好不好。
方管事端正差点儿扑倒在食案的身子:“淑女,请恕在下直言,本店不卖。”
穆雪:“不卖啊,也行,那就合作。做生意,有赚有赔,我没做过生意,不敢保赚,不过可以给句话,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方管事:“淑女,本店不与任何人合作。”
穆雪微扬眉:“就这样不死不活地撑着?”
方管事笑道:“待士子们赴任离去,这条街便会恢复从前的样子,那流星花园总不能,一个铜钱走到底。”
穆雪:“的确不会一个铜钱走到底,再多钱也经不起这么撒,不过,名声打响了,来日,流星花园辟出临街一角开个酒楼,便是一两金子,也会有人抢着去。这世道,没钱人很多,却也不缺有钱人。”
想起自家主人绘制的流星花园平面图,方管事忍不住打个冷颤,勉强道:“小店再不济,也是主人一番心血,淑女用过膳,请自去。”站起身,躬身一礼。
“不肯卖,不肯合作,”穆雪眯起眼,“开门一天,吆喝一天,为了赔钱的?那是不是说,你家主人开这个店,意不在赚钱?”
方管事一震,摆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淑女,你若有法子赚钱,这条街上另有客栈酒楼,他们一定欢迎。”
穆雪:“我就看中你家店了。你家店,够大,也够好,距流星花园最近,出了流星花园,就可以看到你家店。”
方管事笑了笑,再躬一礼,推门离开。
元元小心道:“娘子,那怎么办?”
穆雪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笑道:“买不到,抢啰。”
元元打了个哆嗦,往角落里缩了缩,唉呀我的舅母,娘子笑得好可怕,舅母啊,那店家,算不算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穆雪:“这些菜,是你家娘子花钱买的,都吃了,不许浪费,我先下楼。”顺手拿了钱袋。
元元忙不迭点头,娘子,你是好人,我开吃,你开打。
穆雪来到大堂,环顾四周,不见方管事。
小厮:“淑女这是要走么,小店还有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糕、海棠糕、蒸糕、油糕各种美味糕点,淑女不点一份尝尝?保证好吃。”
穆雪:“有铜糕吗?”
小厮瞪大眼:“铜,铜糕?”
穆雪从钱袋中倒出十多个铜钱,摞在掌心。
“这位淑女,”方管事急匆匆跑过来,“淑女,赶巧我家主人来了。”
穆雪:“还请一见。”
方管事迟疑片刻,道:“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自惭颜陋,只让在下给淑女带话,开门做生意的都是为了赚钱,淑女既有良策,我家主人愿意与淑女合作,所赚五五对分,赔了,赔了算我家主人的。”
穆雪眸光闪动,默然不语,良久,呼出一口气,道:“那小女子可就不客气了,一切先得听我安排。”
方管事擦擦额汗:“谨听淑女吩咐。”
穆雪失笑,并不多问,笑道:“西城有个苗家铺子,有劳方管事去那里买些烟花,要最好的。”
元元奔下楼梯,打个呃,摸摸辫子,谄笑道:“娘子,奴婢吃完了,一点儿不剩。”
穆雪放下手中的铜钱,把钱袋丢给元元,走到门外,听得一阵清亮的口哨,熟悉的旋律,让她微微一怔,闪目望去,白初坐在驭座上,悠然吹着口哨,驭马旁站着个年轻妇人,身旁跟一婢女,似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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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有趣
白初看到穆雪,忙道:“娘子,怎样?”
穆雪不经意道:“茶还不错,酒菜差点儿味,走吧,换一家。”瞟了一眼那对主婢,弯弯唇角,“有劳这位夫人借道。”
这妇人,二十岁左右,有一张白净细洁的鹅蛋脸,上穿米白色绣桃花薄袄,下系桃红色长裙,披一件白色绣花滚白貂毛斗篷,一头青丝绾作流水髻,髻上插两对水晶簪,细碎的水晶珠串成流苏坠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
此时,她看到穆雪走来,大眼睛眨一眨,落下两行泪。
穆雪心头发毛,暗道,这眼神,怎么似看久别的情人呢!北夏男人在大街上向陌生女人表白,北夏女人则在大街上向陌生女人抛泪眼?噫!穆雪抖两抖,她知道自己长得好,可也没好到像金子,男女通杀吧,倾倾身,道:
“夫人,借道。”
年轻妇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不起,妇听小哥吹哨,听得痴了,竟拦着淑女的道,对不起。”左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因她的笑容忽闪,声音却是哽哽的,带着哭调。
穆雪看向白初。
白初也被年轻妇人的眼泪惊着,忙道:“娘子,属……娘子上了楼,小……小人无聊,吹个曲,没做别的。这位小妇人说好听,求小人再吹,小人,小人……”
“明白,不好意思拒绝么,”穆雪微福,“夫人,可以借道了吗?”
年轻妇人以丝帕拭泪,笑道:“淑女是初到龙城的吧,小哥的曲子,甚是特别,以后……吹给家人听也罢,在外,还是别吹了。”说完,扶了婢女的手离开。
穆雪眯着眼,静静看那主婢走进停在街那边的彩绘轩车,无声吐一口气,道:“阿初,这儿是北夏的龙城,虎鲨的曲子,别唱了,被有心人听去,不定惹麻烦。”
白初应喏。
夏侯云忍着怒气:“你,喝酒了!”
穆雪眉尖微扬:“燕家老酒,是龙城最好的酒?”
“没错,燕家有一口老井,井水甘醇清冽,沏茶清香,酿酒浓烈,便是梅花上的冰雪,也比不得。燕家老酒,一坛十两金,还有价无市。”
穆雪:“哦,哪里有卖燕家老酒的?”
夏侯云:“没得卖的,燕家再落魄,也没到卖酒的地步。你别打岔,问你,怎么喝酒了?”
穆雪:“没有卖的啊,很好,我现在需要这龙城最好的酒,你想办法吧,多多益善。”
夏侯云气阻:“问你,怎么喝酒了!”
穆雪:“我喝酒,很重要吗?”
夏侯云:“你一个丫头片子,独自在外喝酒,醉了怎么办!”
“不会醉的。”穆雪不以为然。
元元打个呃,笑嘻嘻道:“那个管事的好不懂事,不听娘子的话,娘子要把那客栈抢过来,喝酒壮胆啊。”
噗!夏侯云默默咽下喷出的心头血。到龙城第一天就抢人家客栈,嚣张两个字,打得住吗,话说,这女人,做事需要喝酒壮胆吗?
“娘子,”白初道,“那辆轩车,跟在我们后面。”
穆雪:“那个听你吹曲的妇人?”
夏侯云:“那就是二王子妃,苗藿。”
穆雪睁大眼,又半眯,幽幽道:“有趣。”
安泰客栈里。
方管事和众小厮,张大嘴,看着高柜上的铜钱。十数枚铜钱挤成一团,纹线分明,却再也分不开。
小厮吸了口冷气,嚅嚅道:“这,就是那娘子说的,铜糕?”
方管事哭笑不得,这是恐吓么?那位淑女瞧着斯斯文文的,手底下的功夫,怕不在自家主人之下!拿了钱让小厮去苗家铺子买烟花,自个儿脚底下发飘,来至三楼东首雅间。雅间的柏木酒案后,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身黑衣,丰神秀逸。
方管事:“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衣青年把转手中的玉杯,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方管事苦笑:“那位淑女居然把铜钱捏成了铜糕,怕是小人去得迟了,店里的家什要被砸得稀烂。公子啊,求你告诉小人,那位淑女,是谁?”
“铜糕?”黑衣青年失笑,“也许吧。”
这是不相信那位淑女会砸了客栈?有什么不对头,方管事怔怔,公子一直在微笑?微笑的公子,很对头啊,笑狐狸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方管事摇摇头,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感觉,不好。
“公子,那位淑女脸生得很,可以肯定从前没见过,她瞧破了二殿下的局,却与咱们客栈过不去,不知是哪位殿下的人。”
黑衣青年笑:“脑子又笨了?既是新到龙城的,那有谁刚从外地回到龙城?”
方管事:“公子的意思,那位淑女是太子殿下的人?”
黑衣青年:“跟随太子到龙城,不一定就得是太子的人。——真是好奇得很,太子如何拐了她的。”
方管事深知自家主人不想说的,任哄,任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干脆不再问,另起话头:“我们的客栈做了筏子,可就直接与二殿下摆明车马。公子说过,从龙之功,贵之极,也险之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子们的夺位,不参与为上策。”
“夏侯星,以庶子之身,不感嫡母养育之恩,觊觎嫡兄太子之位,比之夏侯风、夏侯雷,他更让我不齿。”黑衣青年转一转玉杯,“我与父亲说过,与你们也说过,我们,择明君而从之。”
方管事笑了:“公子这话说得,怎样才算明君,那太子殿下的名声可不大好,性子绵软,还招蜂惹蝶,有个花蝴蝶的浑号。”
黑衣青年斟酒自饮:“寰王的四个儿子,有名声好的吗?没有一个名声好的,不是怪事一件吗?”
方管事苦着脸:“薛太医传来的信,太子殿下的两条腿,废了,站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薛太医亲自问的诊,十成十错不了,一个残废……以小人见,几位王子,四殿下年少,公子何不遂……”
黑衣青年扬扬手:“方叔,那话,别再提了。龙城的水,只怕比我想的还要深,有些事,由不得我。”
方管事讪讪闭了口,静一会儿,又道:“二殿下的局,公子瞧在眼里,也曾搜找证据,却是无果,公子说,捕风捉影,如隔靴搔痒,换是公子,当怎样破局?那位淑女,又会怎么做?放烟花,那可是苗家的拿手。”
黑衣青年弹一下玉杯,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049 热闹
十月初三,巳时正,卜卦,大吉。
轰!轰!轰!三声巨响。
走在街上的,停下脚,坐在家里的,奔出门,抬起头,但见得半空中烟花绽放,灿烂仿若云蒸霞霨。
苗家铺子又出新烟花了!
流星花园燃放新烟花了!
人们在惊讶之余,兴奋起来,抬脚都往流星花园赶来。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半空中开满五彩缤纷的焰火,璀璨如夏夜的流星,绚烂如春日的繁花,真的是没见过的花样子。
人们更兴奋了,加快脚步赶往流星花园,人潮涌涌,到了流星花园,人们才发现,放烟花的是流星花园斜对的一家客栈。
这是开新店吗?有钱的人家开新店,不定会撒铜钱的。
果然,门旁边放了一只竹筐,满满的铜钱。
说的,笑的,叫的,喊的,嘈嘈杂杂。
方管事穿一身大红新衣袍,拱手道:“小店今天更名换匾,放几支烟花,求大家捧个场,图个热闹。”
人们这才注意到,客栈门上方,一块红绸覆着匾额。
改店名啊,换字匾啊,已经来了,那就瞧瞧吧。那竹筐里的钱,是要撒的吧。
吉时已到!一声长长的唱喏。
两名新衣小厮登上木梯,揭下红绸。
随云居。
人们笑起来,随云居,客栈也讲斯文么,斯文是斯文,不如安泰两个字吉利。
小厮欢笑着,抓起一把铜钱丢出去,喊同喜同喜。捡钱的也笑着喊同喜同喜。
总有那不愿为几个铜钱折腰的人,比如,读过书的士子。
“随,云,居,瞧那匾,乌木,唉呀真是乌木的,拿出来做匾,太奢侈了,啧啧,新店名,真好看!”人群中有人低呼。
“居,好……”
“不,随字好……”
“云字最好,就像天上云在飘……”
有几个懂字的方巾士子看得痴了,摇头喃喃自语。不认字的摇头笑,乌木唉,要不要趁夜偷了去呢?还是算了吧,敢用乌木做匾额,这随云居的主人一定不凡,在乌木上刻字,那字一定好,不好怎么做匾额。
新匾额,太闪人的眼睛了!
方巾士子们的额上沁出汗珠。如果乌木算一个好,另一个好便是字,可以说一寸乌木一寸金,那字,可以说一字千金吗?
“哈哈,瞧你们这些读书人,最是拿腔作怪,不就是一块新匾写了新字嘛,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总不得说,说得出来的好,算不得好?”一个马车夫举着鞭子,放声大笑。
“对,对,”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士子大叫起来,“说得出来的好,算不得好,这说不出来的好,才是真的好。”说着,竟对着那马夫车一躬到地,“小生受教,多谢兄台,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诚不余欺也。”
有几个携了文房的士子,席地而坐,身旁的书僮飞快地磨墨,一个锦袍士子提起笔,指尖颤了颤,墨汁滴到竹简上,懵懵然竟不知如何下笔。
另有士子道,走,走,回去取笔墨。
方管事暗暗松了口气,拱手笑道:“小店内备有文房,另有一匾,七十八字,还请参详。”
“七十八字啊,不能不看。”
“走,走,看看去。”
“别挤,别挤,成什么样子,有辱斯文。”
客栈里,干干净净,食案亮得照见人影。
白墙上,红绸覆匾。
“快揭了,快揭了。”
两个小厮笑嘻嘻揭了红绸。
白杨木的匾,七十八字。
姿淑窈窕伯邵南周凤兴自后妃
归思广河女卫郑楚樊厉节中闺
迤逶路遐志咏歌长叹不能奋飞
颀其人硕兴齐商双发歌我衮衣
蕤葳桀翠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
悲情我感伤情征宫羽同声相追
真真七十八字。
不一会儿,大堂里便挤满了人,却静静的,陷在一片诡异的宁静里,看字的士子们,仿似看到百鸟朝凤,千岭叠嶂,万马奔腾,只觉得一股股战栗,从头顶直到脚底,又忍不住想跳,想跑,想放声喊,想高声唱,呜呜的,竟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小厮忙着安排士子们就座。
砰!有东西掉在地上。
大多人的目光集中到惊慌失措的小厮身上,在他脚下,一滩水渍,一个碎了的圆肚小陶壶。
更名,换匾,大喜事。
大喜的日子,摔坏了东西,不吉利。
小厮扑通跪下。
方管事脸变了又变,最后换成笑脸,招呼小厮清理,口中道:“碎了就碎了,碎了好,碎了好,岁岁平安。”
众人吸吸鼻子,有什么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酒。
酒的味道。
这酒味……
忙碌的小厮不敢再大意,轻手轻脚,引了大堂里坐不下的士子到楼上雅间。
那字匾挂的位置极好,各个雅间,或开门,或开窗,都能看得到。
展开竹简,磨起墨,有提笔落字的,更多的,提着笔发呆。
方管事拱手道:“诸位贵客光临小店,实是小店的荣幸,我家主人说,这七十八字,有成诗者可得酒一壶。”
“成诗得一壶酒,这是免酒钱么?”
“管事的,那白得的酒,不会就是你家店自酿的酒吧,小生前几日喝过,尔尔而已。”
方管事再拱手:“确是小店自酿的酒,不过,今天这酒,是我家上上先祖亲手酿的,与以前的不一样。有多少年头,诸位贵客不妨小赌一回。”
“哈,刚才有小厮摔碎了陶壶,那酒,难不成就是你家上上先祖亲手酿的?”
“唉呀那酒,闻起来确是有些年头,就不知吃到肚里怎样。”
“管事的,你说的得酒一壶,那壶,不会就是刚才碎掉的小茶壶吧,可太小气啦。”
“敢问管事的,这字是谁人所写,是你家上上先祖吗,可否引见,容小生当面请教?”
“不当玩笑,谁家上上先祖还在世的。赌酒的年头,倒也有趣。”
“作诗作诗,作成了诗,喝上酒,什么事都好说。”
方管事靠着高柜,三年前新开店那日,也不及今天人多。
“小生不才,献丑了。”穿粗布衣裳的士子清了清嗓子,徐徐念道,“邵南周风,兴自后妃;卫郑楚樊,厉节中闺;咏歌长叹,不能奋飞;齐商双发,歌我衮衣;曜流华观,冶容为谁?情徵宫羽,同声相追。”【注】
有小厮从高柜后捧出一个绘如意花纹的漆盘,漆盘上放一只陶壶、一只陶杯,那陶壶,果然如摔碎的那个一般小巧玲珑。
众士子大笑,皆道店家太小气。
【注】五音即五声,《周礼-春官》:“皆文之以五声,宫商角徵羽。”本章的回文诗,引见魏晋苏蕙回文诗,取840字之78字。
050 连环
方管事双手托盘,恭敬问穿粗布衣裳的士子:“敢问士子高姓?”
“免贵,小生姓陈。”这位陈士子拔了头筹,不免得意,仰起头,嘴对了壶嘴,喝了一大口。
“陈士子,这般小壶,这般牛饮,辱没斯文!”有士子笑。
一口酒下肚,陈士子只觉得五脏六腑全烧了起来,三万六千个毛孔个个冒火,说声“好烈”,那脸,一层层红起来,身子摇两摇,脚底滑两滑,扑通摔到地上,十分惬意地伸直腿,展开臂,说声“舒坦”,没了动静。
方管事眼疾手快,抢了酒壶捧在怀里。
作出诗的陈士子,醉了。
“咦,刚喝一口就倒,太不能喝了。”
“这酒量,笑死个人。”
“管事的,你家这酒,是陈年老酒,还是磕睡药,再陈年的老酒,也没有一口就倒的吧!”
众士子又吃惊又好笑。
方管事高高举起手,陶壶微倾,一小注酒线流下,流入他张开的口中,面皮发红,两眼发亮,长叹了口气:“自然是酒,我家上上先祖亲手酿造,独门秘酿,龙城第一陈,龙城第一烈。”
“管事的说大话,燕家老酒才是龙城第一酒。”
方管事笑道:“燕家老酒啊,燕家老酒是龙城第一酒,随云居的酒,是龙城第一陈酒,第一烈酒,没错啊。”
“作诗作诗,作成了诗,就有酒喝,倒要吃吃这龙城第一陈、第一烈、第一好。”
“诗都已经作出来了,还要怎么作诗?”
“小生献丑,”一个锦袍士子从二楼雅间走出来,轻倚木栏,曼声吟道,“情徵宫羽,同声相追;曜流华观,冶容为谁?齐商双发,歌我衮衣;咏歌长叹,不能奋飞;卫郑楚樊,厉节中闺;邵南周风,兴自后妃。”
短暂的沉寂之后,有人高声道:“兄台耍j,将那陈士子作的诗,颠倒念了一遍。”
锦袍士子叹道:“陈士子的诗,通得,小生的诗,通不得么?”
众士子低头沉吟,不由得叹道,原来都是通的!原来是回文诗!
锦袍士子再次曼声长吟:“周南邵伯,窈窕淑姿;楚郑卫女,河广思归;长歌咏志,遐路逶迤;双商齐兴,硕人其颀;华流曜荣,翠粲葳蕤;宫徵情伤,感我情悲。”
众士子呆了。
小厮送了两壶酒上楼。
锦袍士子摇头笑道:“小生的作法,自中行各借一字,互用分读,得四言十二句,照这种作法,除了陈士子先前那首,小生两首,还能再得一首。”
“哈哈,小生明白了,将兄台刚吟的这首,颠倒一下,便是另一首。哈,这第四壶酒,算谁的呢?”
锦袍士子笑道:“小生既得两壶,兄台请便。”
“承让,承让,小生贱姓齐,兄台不弃,共饮如何?”
“齐兄请!”锦袍士子双手拱礼。
齐士子高声道:“小厮,管事的,你家店,既有新酒,当有新菜,上四道,齐某与兄长把盏言字,言诗!”
小厮亦高了声音唱喏,往后厨去。
不一会儿,两个小厮各端一只彩绘托盘,碎步小跑往二楼去。
那是新菜吗?
那盘子,蓝紫色牵牛花形,是玉盘?
那菜色……
那菜香……
一番热闹,时已至午,众士子或摹字,或吟诗,兴之所至,聚作一处,点菜,点茶。有那作不出诗、钱袋又满的,花一两金点一壶一口醉的随云居独门陈酒。吃了玉盘里的菜的人,皆忍不住以箸击案,大呼“再来一盘”。小厮很抱歉地说,牵牛花玉盘的菜,一天只出三十盘,今天开张,加十盘,已经没了。
而那七十八字,回环往复,藏了多少首诗,一时无人说得清楚。
有取两边四字,吟出四言六句,如:窈窕淑姿,河广思归,遐路逶迤,硕人其颀,翠粲葳蕤,感我情悲。
又有两边分读,成四言十二句,或两边各连一句,或两边遥间一句,皆成四言。
又有两边分读,左右递退,成六言六句;互用分读,成六言六句;虚中行左右分读,成六言十二句;左右连一句,亦成六言。
不一而述。
方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擦擦额角的汗,道:“诸位贵客,小店天字一号客房,有我家主人出的对子,如有对得工整的,我家主人斋戒相候。”
“天字一号客房?”
“十两金一晚。”
“什么对子,要十两金才能看到?”
“什么对子,能值十两金?”
“十两金算什么,那字,那回文,谁能比得?还能得店主人斋戒相候!能得那样高人指点,二十两金也值。”
三楼东首雅间。
黑衣青年把着玉杯,杯中酒清冽,浓烈,真是陈酿好酒啊,他淡淡笑着,眼中有笑,嘴角有笑。
好字,好诗,好酒,好菜,绝对,这些心比天高,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尽在她的预断之中。
夏侯星不动声色,四年布局,被她一天破掉了,破得如此的不动声色。
在以后的日子里,随云居会比流星花园更加响亮。
流星花园,有的是人造的美景,随云居,将成为读书人会聚的地方。
随云居。随云。云。
黑衣青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北宫德阳殿。
门房里的冷琉、冷璃,趴在床上,你看我,我看你,大大地叹气,殿下,说好的不许女人进德阳殿的呢,这二十板子,白挨了!
花厅里。
白初看着小双跪坐在墙角添加银炭,他不认得那火焰闪动的壁炉,遂问起话来。小双笑得像只肉包子,说,这种修在墙壁里的炉子,用来生火取暖,最早从苗家铺子流传出来,天冷生起火,比火盆暖和,干净,还不呛。白初忍不住喃喃,夏侯星,还真有新花样。
大双撤下碗箸,奉上清茶,递给燕明睿的是一碗清水。
夏侯云看看穆雪:“舅舅舅母不爱喝茶,明哲、明睿也都不爱喝茶。”
穆雪:“哦。”
燕明睿舌头在嘴唇上转一圈:“阿红做的菜,怪道让那些士子大呼再来,我看怎么吃都是不够,三贯铜钱,价儿还是定低了,随云居,哈,好可惜,没亲眼瞧着那热闹,打夏侯星的脸啊,打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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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幻觉
夏侯云:“以后,打脸会有很多,踢屁股也不会少。”坐在轮椅上,比之跪座锦垫的穆雪,视线略高。
燕明睿怪笑道:“烟花引了人到流星花园,门匾引了人进客栈,字匾引得人驻足,好酒引得人坐下把盏聊天,好菜勾住人的胃,最后来一个绝品对子,引得人住下不走,这一步接一步地走过来,不刻意,不张狂,行云流水一般。秦淑女,真高人也。阿初,现在客栈里住进了多少人?”
白初拍了拍小双,走近案几,屈膝跪坐:“天字一号客房里的绝品对子,让那些士子全心痒了,客房住不下,有些痴于字诗的,求着方管事在大堂里摆地榻,方管事也绝,一张地榻收一个铜钱。”
燕明睿笑:“估计啊,很多人想着寻机偷偷看一眼,什么样的绝对,能让店主人那样的高人,斋戒相候。”
夏侯云:“高人在这里,北宫的人。”
穆雪垂眸,又出现幻觉了,那人身后欢快地摇着尾巴唉。
燕明睿叹息道:“读书人,这么喜欢风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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