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夏侯云将有南下一行的,只有准备下命令的寰王。
实在不想夏侯云当太子,废黜便是。
何至于让他死于乱刃,死无好死!
何至于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曝尸荒野!
何至于让他死后进不了祖庙,化作孤魂野鬼!
虎毒不食子,何至于此!
夏侯云脸色惨白,叹了口气:“都怪我没用,不但拖累你被人围杀,还等不得你的病全好,阿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还是带着虎鲨走吧,如果一时想不到去哪里,魔鬼谷也可先落个脚。”
穆雪:“你,真的想我离开?”
夏侯云噎了噎,眨眨眼,老老实实道:“不想。”
穆雪:“既不想,就别再说,当走时,我自走,你亦留不住。”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傻了吧。燕明睿翻了白眼:“最后出现的那些刺客,虎鲨又打又杀,好不热闹,我在一旁瞧着不大对头,殿下躲在安车里没有露面,那些刺客刀刀指向秦淑女,却无一刀往别处,分明要刺杀的人就是秦淑女你。”
穆雪怔了怔,好像真是这样子。
蔷薇花和虎鲨面面相觑,心中却惊慌起来,难不成材士营追杀安宁公主,追到北夏境内来了?
白初仔细翻看还没轮到丢抛的刺客尸体,道:“这些人的身上,虽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是,长期的生活习惯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秦人,确系北夏人。”
北夏人要杀穆雪。
这也奇怪了。
夏侯云惊异,不得其解。
难道是穆雪的真身份暴露了,引来北夏人的围杀?
不应该。
穆雪随他进入北夏,连燕明睿都不知道她姓穆不姓秦。
知道有穆雪这样一个硬点子进入北夏的,只有雁栖城的丘城主。
难道是老泥鳅气恼被穆雪敲了三万两金,因而买凶杀人泄愤?
雁栖城是北夏名城,繁华不在北地的龙城之下。三万两金对丘城主来说,不过是破了皮的伤,不至于让丘城主买凶杀了夏侯云邀请的客,从而与夏侯云撕破脸,而且能从魔鬼谷毫发无伤救出丘娉婷,足以让滑不溜秋的老泥鳅三思而后行。
现在看来,雁栖城外那场连环射杀,目标可能不仅有夏侯云,也有穆雪。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人洞察了先机,知道夏侯云将带穆雪进北夏,进龙城,那人且知道穆雪是个硬点子,将给夏侯云以莫大助力。
难不成当真有通天晓地的神算子?
一念及此,夏侯云激泠泠打个冷颤,他的所有作为,岂不是一一摊开在那人面前?岂不是连亵裤都摆到了案几上?这种浑身赤裸行走人前的感觉,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狼一样的对手。”穆雪看一眼夏侯云,向客房行去,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希望你不是猪一样的队友。”
虎鲨齐齐抬头看天。白夫人的句子,总是那么经典。
白初呐呐道:“少主这是把挑战太子殿下的对手,当成任务来做了。咱们虎鲨,不定会有四队、五队。”
紫蔷踢了踢白初,闷声道:“娘子九死一生逃出大秦,本该寻一隐秘所在,养精蓄锐,以图来日,却不想被这杀运当头的北夏太子拐了来,生生当了挡刀挡箭的盾牌,夫人在天之灵,瞧见不知得多心疼。”
白初亦闷了声音道:“却不知少主如何欠下了那太子的恩情,一个在榆州,一个在龙城,真不知怎么回事。”
紫蔷闷闷的:“我也不明白,什么样的相救之恩,值得娘子这般回报。”手指朝上指,“也就天知道。”
白初:“少主自有少主的思量吧,单凭咱们这些人,想为主人报仇,这辈子都难。”
子夜,客栈并没消停,金衣人来袭,因穆雪在客栈外布下小八卦阵,金衣人困在阵中,不但迷失了方向,还被飞沙走石砸得头破血流。
虎鲨怒极,这刺杀还没完没了了!让不让人睡觉了!那好,你既敢来之,我则敢收之,连环弩好一阵乱箭,客栈外留下近百具尸体,虎鲨一改往日的轻手,狠狠地从尸体上拔下三棱铜矢,擦净血肉,收入箭袋,放回深绿色背包,气哼哼再次做起搬尸、抛尸的活。
穆雪叹了口气:“你做太子做得太久,久得想你死的人太多,这是要你死在外面,不死不休。”
“总不见得为了活命,就把太子之位拱手送出去吧,废太子,死得不要太多。”燕明睿唉声叹气,“做兄弟的,不能同日生,就不上赶着求同日死了。”
夏侯云:“真是好兄弟啊。”
穆雪:“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你的家人。你是嫡长子,是太子,可你并不得寰王爱重。我想,在进入龙城前,还是了解得全面一点比较妥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这是真的要帮他了!夏侯云心知自己的计划终于迈出了最成功的一步,雀跃之际,倒有些紧张,呐呐道:“从哪方面说起?”
穆雪:“你掌握多少,就说多少,——别告诉我说,在你的庶弟庶妹身边,没有你的人。”
“噫!”收买,安插,什么的,要不要说得这么光明磊落?夏侯云双手按在木几上,身子前倾,高挑眉毛。
穆雪:“不想说?”
“我说,我说就是了。”夏侯云泄了气。
深秋的大漠,夜越深,寒气越重。
夏侯云在山脚的树下生起火,望着月色里沙丘的剪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
今天是2015第一天,兔子祝大家新年快乐。
最简单的祝福,表示最真诚的心意!
新年快乐!
031 夫妻
北夏王夏侯寰,四十五岁,夺位为王二十五年,王后燕氏已故两年,后宫以凝香殿苏夫人为大,唐美人居披香殿,掖庭待诏数以百计。夏侯云为嫡长,下有夏侯星、夏侯风、夏侯雷三个庶弟,庶妹有八。
二王子夏侯星的生母原是宣室殿的研墨宫女,几番得幸有了身孕,本以为母凭子贵一步登天,不料生产时一脚踩进鬼门关,血崩而死。燕王后怜惜夏侯星孤弱,将他养在永宁殿。
长大的夏侯星看起来彬彬有礼,笑呵呵的从不对人发怒,很有君子样,内里却是个极惫懒的,怕坏了眼睛不喜读书,怕练出茧子不肯学武,勉勉强强练成轻功,每天就剩玩了,赛马,逗鸟,捉虫,听戏,狎妓,赌钱,有龙城第一纨绔之名,府内莺莺燕燕,吹拉弹唱,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十七岁那年,七夕节龙城上空烟花绽放,夏侯星撒泼打滚要娶妻,燕王后气得差点昏过去,夏侯星看上的小娘子名叫苗藿的,竟是西城的商户,家里开了个爆竹铺子。时隔未久,中秋节,烟花彩灯与月争辉,锦江上画舫停弋,堤岸上少女们争相竞放许愿花灯,有女子被挤落水,有少年跳河救人。明月花灯,流水画舫,成就了王子夏侯星和商女苗藿的姻缘。
苗藿嫁进夏侯星的星府以后,夏侯星玩得更欢了。
龙城的冬季,冰天雪地,水果菜蔬量少而价高。苗家铺子开始出售水晶片,有专职工匠为花得起钱的豪贵人家安装暖屋,指导仆从利用充足的光照,在水晶暖屋里种植蔬菜鲜花。
天寒地冻,人们大多不愿出门,苗家铺子出售靴底钉铁美名“冰刀”的皮靴,夏侯星亲自试穿,在冰冻数尺的锦江上滑行,如飞一样的速度,如舞一样的姿态,吸引了无数少男少女,往年死寂的锦江上,笑语喧天。
春天来了,苗家铺子出售水晶制品,水晶灯,水晶球,水晶雕,水晶盏,还有罕见的彩色水晶饰品。
与贵有利,与民有趣,男女通吃,夏侯星改邪归正的新玩法惊呆了龙城上上下下,人们对夏侯星从摇头叹息到赞许相看,无不笑说他娶妻娶了个聚宝盆。
三王子夏侯风,生母唐美人。唐氏家族在北夏世家里排第四,唐美人系嫡支嫡女。夏侯风天生神力,九岁杀马,十四岁举鼎,嗜武如痴。
十年前,唐氏有一庶支,分家后向南迁居,邻近大胡王的地界,距雁栖城两百多里。大胡王境内多有盐井,唐氏庶支耗尽家财,租得一口小盐井。五年前,大胡王的爱妾的叔叔仗势夺了盐井。十六岁的夏侯风,领唐家护卫,乘夜越境,将大胡王的爱妾的叔叔一家主仆近一百多口,全部斩于刀下,席卷财物,放火烧了宅院。
夏侯风为人端正严谨,不苟言笑,不近女色,除了花房里有一位女花工,满府的阴性也就是出没其间的虫鼠了。唐美人苦劝,怎么着也得有两个侍候起居的丫环,夏侯风把唐美人送来的美女全都送回了披香殿。堂堂王子,过着几乎是清心寡欲的修行生活,令人惊叹,清贵之流大赞夏侯风德厚言谨。
去年三月,桑家的海棠花会一如往年的花团锦簇,人动如潮。桑家在北夏世家里排第二,桑老廷尉有嫡子桑勇、桑猛,养子桑刚,庶子桑强,嫡女桑婉、桑柔,庶女桑静。花会正热闹时,桑家后院爆出尖利的叫喊,在桑柔的院子,观花的人们观了一场活春花,夏侯风和桑静抱在一起,难解难分。
事后,夏侯风说,他本在客院与桑刚对酌,有小丫环来报,大郎君桑勇有事寻三郎君,桑刚离去后,又有小丫环来报,说桑家阿柔请三殿下移步往花园赏花,与桑府少有来往的夏侯风,跟在小丫环身后,拐几拐之后,但见前方梧桐枝繁,海棠花胜,令他惊奇的是,那海棠花竟然花香幽幽。脑子定格在满目的绿树香花,夏侯风不知道自己到了桑柔的院子,更不知道怎么就和桑静行了欢好,还被众多人瞧去了现场。
桑静跪在祠堂,泪流不止,她说,她只是来寻嫡姐桑柔去花园赏花,谁知赏花不成,反失了清白,她一个闺中娇女,哪里敌得过夏侯风的蛮力。
看似与这件事扯不断关系的桑柔,冷笑道,她一早便去了城东的碧霄道观,发生在府里的事,她一无所知,观主璇玑道长可为她作证。
本着一俊遮百丑的原则,夏侯风合宜娶桑静为妻,至少也得纳桑静为贵妾,桑家人却没想到夏侯风拒不肯接桑静入王子府,更是向桑老廷尉直言求娶桑柔。
桑柔早在十三岁时,便与表兄乔飞订亲,乔飞是乔太尉的嫡幼子,乔桑两家,已经在就昏礼仪程进行商讨。
桑老廷尉老姜弥辣的性子,哪里能容夏侯风胡作又胡言,不顾君臣礼仪,将夏侯风赶出桑府。
夏侯风夤夜进宫,跪了两天两夜,求得寰王赐婚。
三日后,赐婚诏下,夏侯风与桑柔,乔飞与唐家女。
九月菊花黄,桑柔嫁进三王子的风府。
未几日,桑柔带着丫环护卫冲到南城的一处宅院,将住在那里的孕妇当街杖毙。那孕妇竟是夏侯风养在府外的清倌。消息传开,龙城人百感交集,既感于夏侯风不喜美婢喜美妓,不养妾室养外室,更有可能庶子压了嫡子,太荒唐,也惊于向来端方雍容的桑柔,竟然是个心性暴虐、手段狠辣的女子,毫不动容要了两条人命,也不怕冲了新妇的喜气,太残忍。
不久,又有消息传开,桑柔的陪嫁丫环夜半爬上了夏侯风的床,桑柔妒意大发,使枕头生生将那丫环捂死。
夏侯风不要桑静,令桑静不能自容,投缳未遂,往碧霄道观做道姑。桑柔心疼庶妹,作主将桑静纳为良妾。
而夏侯风,对桑柔的不假辞色,百般容让,甘之如饴。
032 旧识
四王子夏侯雷,十三岁,生母苏夫人。苏夫人是苏侯的幼妹,名苏文绣,兄妹之情甚为深厚。苏文绣明眸善睐,笑靥承颧,腰软如柳,人媚如狐。寰王爱她如珠如宝。
苏氏久居西部边陲的鹤鸣山下,因经常与西北的蛮人为灌溉水源械斗,族人勇猛剽悍,有一支骁勇善战的私兵,三四百年来,苏氏远离朝堂,几乎为北夏遗忘。
五月的鸾城大会,是北夏一年一次的盛会,北夏的年轻男女,都渴望在盛会上崭露头角,找到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二十五年前,苏家长女苏文锦在鸾城大会上一舞动天下,十五年前苏家幼女苏文绣一舞动君心,寰王收她入长安宫。
自此,鹤鸣山苏氏被人们从记忆里找了出来。
秦夏古山大战,苏家军阻击秦军,护寰王北归有功,夏侯雷自此被寰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臣渐渐看出寰王有废长立幼的心意。
苏家是夏侯雷的坚强后盾。
苏家嫡长子苏伯颜,早先年在外游历,据说有很高强的本领,北夏最隆重最热闹的鸾城五月大会,苏伯颜从未登台,甚至不曾在众人面前显现过一招半式,给人的感觉,好似闲云野鹤,什么都不在乎。
三年前,据说苏伯颜进入秦军,在北方军团里当起了普通一兵,后来做到千夫长,今年年初回到鹤鸣山,接手了苏氏部族的主要事务。
“大概就是这样子。”夏侯云拎过架在火上的水罐,倒了两碗水,递一碗给穆雪。
穆雪眸光闪了闪:“我认识一个叫苏伯颜的人,三年前入伍,后任千夫长,眉清目朗,样貌秀峻,看起来是个端正的好兵,——原来竟是北夏苏家军的核心人物,j细的活儿干得真不错!”
夏侯云呛了呛:“北方军团三十万,千夫长以数百计,你认识苏伯颜?岂不是苏伯颜也认识你?”
穆雪:“苏伯颜是张寒的结义兄弟,自然认得。”
张寒!她在昏迷的时候喊过这两个字。夏侯云揉揉鼻子,似不经意的:“听说有个大闹铜县的人,叫张寒,西戎人称之玉面魔君,你说的,是那个张寒吗?”
穆雪微不可见地笑一笑:“张寒是我夫君。”
“你,你……”夏侯云正喝着水,慌忙憋了气转过脸,一口水喷到毡毯上,呛了又呛,憋着气道,“紫蔷不是说,你从昏礼上逃了么,他怎么就能算是你夫君了?”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夫君夫君的,也不羞。
穆雪正色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沃盥焚香,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昏礼的仪程,我们都走过了,怎么就不算?难道你觉得,只有洞房了,才是夫妻?”
“咳咳咳……”夏侯云大咳,要不要说得这么直白,这么直白是很放肆的,你是女人么,是么!依礼依俗,不止要洞房,还得焚香祭祖,之后才算真正的夫妻,一家人。夏侯云哼哼着瞪穆雪,在她清亮的目光下,却莫名地,心虚地转开脸,以咳嗽掩饰,岔话道,
“正月里新年祭祀大朝,各地君侯都要到龙城参会,苏伯颜很可能在腊月里随苏侯同行,到时得避着些。”
穆雪默然,端起夏侯云递来的陶碗,喝两口,放下,道:“你的弟弟,你怎么看?”
“老四有寰王撑着,寰王身体素来强健,等到老四成年,一点问题没有,”夏侯云犹豫很久,还是说了出来,“我这个儿子,已经是寰王眼里的钉,之前与西戎签和平协定,让我到凉州做质子,将将一个月,借口两个牧人失踪,夏军压上西戎边境,借西戎的刀杀我呢!这次让我到榆州来,明为查探军情,龙城朝野做梦都不敢与秦再战,探了军情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想再借南秦的剑。明睿混在一支商队里先行进了榆州,天不灭我,被他抓了正在军营外茶寮里,闲话‘北夏太子不日偷入榆州’的人。”
穆雪:“在军营外无声无息带了人走,他倒有做斥候的天赋。”顿了顿,“西戎刀,南秦剑,江湖豪强夺丹杀人,你这个太子死了,连查一查你是怎么死的都省掉了,不殃及朝臣,不牵连民众,只说一句时运不济,叹息两声而已。很干净的设计。——想到这种设计的,看来不止一人。”
夏侯云的眼里浮上痛色。寰王,那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穆雪:“夏侯雷得寰王钟爱,于你而言,是个被瞧在所有人眼里的人。——你觉得夏侯星是个纨绔?”
“难道他不是?”夏侯云失笑。
穆雪:“和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对人发怒,你觉得正常?”
“他一个既无生母看护,又无父宠的,哪来底气对人发怒?
穆雪:“他是寰王的儿子,无生母看护,无父宠,那也是王子,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欺负的,没有必要对每个人都低头致意,既然彬彬有礼,为人做事又怎么会太乱了章法。”
夏侯云神色凛冽:“你是说,他在装,装纨绔。”没有疑问,这种念头,在他心里不止滑过一次。为了生存,不装的人又有几个。
穆雪不语。
“娶个商户女,不啻告诉别人,他对王位不感兴趣,毕竟是我母后带大的,跟谁争,也不会跟我争。”夏侯云用说服自己的办法,说服对面木讷的女人。
穆雪:“燕王后已故,宗法妾不为妻,苏文绣不可能扶立为王后,从嫡庶论,夏侯星养在燕王后名下,你若有故,他最顺理成章。”
夏侯云抬头望月,月光如水,大漠上似浮了一层薄烟。
穆雪:“那些新玩法,你确认是在夏侯星娶了商户女苗藿之后才有的?你能肯定你没有对这个你母后养大的纨绔掉以轻心,从而忽略了某些事情?”
033 秘信
“我查到的便是这样。”夏侯云有一种暗桩很无能的感觉。
“你所看到的,或许正是他想让你看到的,”穆雪顿一顿,道,“龙城人笑说苗藿是个聚宝盆,那有没有人说,这个宝盆是夏侯星发现的,没有识宝的能力,怎么会挖到宝?”
夏侯云又不语了,揉两下鼻子。
穆雪:“苗家的爆竹铺子就在那里,苗藿就在那里,你为何没发现苗藿是一个能聚钱财又聚好名声的聚宝盆?”
“我眼瞎,不识宝,不识人!求了你来,就为了听你挖苦的!我过得太好,找虐的!”夏侯云有点儿愤愤了。
穆雪给夏侯云的陶碗续上水,曼声道:“你是太子,专心文武之道,治国之道,有些事不是你的专长。北域人多豪爽,少弯弯绕。”
噗!这算安慰吗,算打一巴掌给一红枣?多豪爽,少弯弯绕,直说他就是个没脑子的拉倒了!夏侯云咬牙,恨恨地端起水碗。
穆雪:“从夏侯星认识苗藿到娶了苗藿回家,王室的仪程一步步走下来,不简单,时间仅仅从七夕到入冬。苗家铺子的东西,别的我不懂,单说水晶暖屋。苏伯颜曾说,他在他的别院修过汤泉池,饰以水晶,名水晶宫,他说,水晶那种石头,从发现矿脉,到开采矿石,然后切割、打磨,做成所需要的水晶片成品,得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有一批熟练的制作工匠。从他的闲话里可辨,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前期要有大量钱财和人力的投入,而后期以水晶片修成水晶建筑体,安装工匠也得接受一定的培训。”
夏侯云顾不得愤愤了,铁矿,水晶矿,这类事,他真的不懂,学海无涯,他所知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原来他从未了解过夏侯星!如穆雪所说的,夏侯星这么大的动作,他居然毫无察觉,甚至整个龙城都毫无察觉,做成这样的大事,瞒得滴水不露,可笑他还在夏侯星是不是真纨绔间纠结!
水晶片应是早就齐备了的,只在等一个好的时机推出来,从商户女到二王子妃,苗藿成了最好的屏障,聚宝盆,苗藿成功地把夏侯星的风头全部遮掩了起来。
夏侯星,绝不是个对王位无感的人!
苗藿,聚宝盆大名之下,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老二的后宅里,美婢美妾众多,苗藿刚入府的时候,老二把美妾全都送到庄子上,只说为博苗藿欢喜一笑。大概两个月后,西城的苗家铺子据传大晴月夜遭了雷劈,失天火烧成渣渣,苗藿赔了很多钱,才把左邻右舍安抚下来,之后大病一场,据说得了崩漏之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夏侯云略带怜悯,“她倒是贤淑大度,把那些美妾从庄子上全接了回来,还怕老二厌旧,另买了两个美貌清倌。龙城人提到苗藿,有羡慕她福厚大享富贵,也有惋惜她福薄体弱。”
穆雪轻抿唇:“你这个弟弟、弟妇,都有点儿意思。”
“前期投入大量钱财和人力,那么,在夏侯星的背后,有一个拿得出钱,又拿得出人的家族,或不止一个。”夏侯云锁起眉,掰着手指算,“苗家不可能……燕、桑、丘、唐、乔、徐,六世家,我还真想不出谁来。”
穆雪:“赚钱,赚名声,由他们去,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当你足够强,他只能向你称臣。”
这话,真好听!
这话,真爱听!
夏侯云眯起眼得意地笑起来,目光在穆雪的脸上流连不去,不识宝,不识矿,不识人心,瞎便瞎吧,能识得眼前这人便好!得意更在心里,他知道她沿着他铺下的路,向他挖好的陷阱又迈了一步。
穆雪垂眸,避开夏侯云意味不明的注目,道:“雁栖城外,唐石榴,她父亲战死前,在大胡王境内租了一口盐井,她叔父为霸占盐井,将她母女赶出唐家,夏侯风领唐家护卫,越境杀人,起因便是盐井。”
夏侯云:“唐石榴的父亲和叔父,是龙城唐家南迁的庶支?”
穆雪:“可能吧。夏侯风能越境杀人,即与庶支唐氏有来往。唐石榴嫁进丘家,不定有夏侯风的推手,而且,刺杀自丘唐结亲起,或许夏侯风已经与丘家暗通款曲,这一路刺杀,怕也少不了夏侯风。”
夏侯云:“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一个不得君心的太子,丘家,也不止丘婵娟一个女儿。老泥鳅打得一手好算盘。”
穆雪:“这是猜测,没有证据。——好在唐石榴没进丘家的门。”
夏侯云:“多亏你谨慎。”
穆雪:“第二世家的桑氏,是夏侯风的外家,三王子妃桑柔是桑家的嫡次女,夏侯风对桑静始乱终弃,对桑柔百般容让,那么,桑家对夏侯风这个女婿,怎么样,桑家嫡长女桑婉,花落谁家?”
“在龙城,桑老廷尉可谓德高望重,桑家子女都有极好的教养,龙城的少年郎都以娶到桑家女为荣。桑婉嫁给徐太常的嫡长子,现在已是徐家宗妇,名声极好,少年郎无不艳羡乔飞抱得美人归。桑家、徐家都属纯臣,与诸王子并无私下交往,只桑家的养子桑刚,与老三略走得近。桑柔出嫁的前天,在桑家花园的水榭里,她哭倒在桑老廷尉脚下,求父亲以桑家全族为念,便当没有她这个女儿。”夏侯云老实回答。
世家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穆雪眸光微凝:“桑家有女百家求,乔家与桑家联姻不成,改与夏侯风的外家联姻,夏侯风这是打了乔太尉一棒,又给一西瓜,既把桑家拉到他的阵营,又不肯放了乔家离去,还没忽略徐家的存在。乔家,是什么反应?”
夏侯云:“乔飞至今未娶,唐家多次催婚无果,乔太尉是在军营里滚爬的人,挨了一棒,没那么容易吃下西瓜吧。”
穆雪:“这西瓜,不想吃,也得吃。夏侯风踩着桑家庶女娶桑家嫡女,强夺他人之妻,行事很龌龊。然而从龙之功,众所趋之,水榭之哭,桑柔这是把她自己从桑家割裂开来,不想桑家成为夏侯风的踏脚石。这于夏侯风大不利,能肯定这个秘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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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北宫修缮完毕,我从长安宫搬出来,那时候大雪刚停,车马到北宫门口时,我看到高墙下团了个人影,披一身雪,已冻得僵了,就让冷琥把那孩子抱进门房,转过年的鸾城大会,”夏侯云揉揉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小桑柔来寻我打赌,赌桑勇能拔头筹,结果我输了,桑柔要走那孩子,做了她护卫里的一员,还给他改了名叫山椒。”
穆雪:“大冬天,顶着风雪搬家,你可够奇怪的。”这人,真是心软惯了的,在哪儿都不吝啬伸一伸手。
夏侯云噎了噎,如果不是长安宫里住不得了,他能在冰天雪地里搬家嘛!
“山椒告诉我,”夏侯云喝水,咳嗽,说道,“那天,桑柔没带一个丫环,孤身独往花园水榭,水榭里只有桑老廷尉一人,桑府总管亲自侍茶,山椒本不知晓水榭里在说什么话,倒是桑柔叫了他添茶水过去,听得桑柔一句泣声,求父亲莫与三王子来往。我去过桑家花园,那水榭四周藏不住人,老三应该探不得。”
穆雪:“山椒受你救命之恩,桑柔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夏侯云答道。
穆雪:“山椒跟你不到一年,跟桑柔九年,桑柔的行为,有利用山椒向你传达某种讯息的意思,她这是笃定山椒的心在你这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夏侯云忍不住又要伸手揉鼻子:“这么说,是有点奇怪,山椒进桑府九年,安心做着桑柔的护卫,桑柔出嫁后,他做了桑老廷尉的护卫,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才时不时地给我送信,主动变成暗桩。”
穆雪:“桑柔奉旨嫁进风府,表面上看,桑家成为夏侯风的助力,却又因为,桑柔不按常理喊打喊杀,颇有些损害夏侯风的名声,而主动将桑静接进风府,即坐实了夏侯风始乱终弃、功利、卑劣,但凡桑静在人前露一露面,人们就会想起当初看到的活春花,如此这般,夏侯风被桑柔、被桑家带到沟里去了。”
夏侯云:“桑柔,桑家,都在坑老三?”貌似很有喜感么。
穆雪:“夏侯风,一个能在一夜间斩杀百余口的人,能对妻子无条件容让?他强娶桑柔,是喜欢桑柔,还是借机将桑家、乔家、唐家,甚至徐家,都拴在一起,桑柔与乔飞订婚数年,也该算青梅竹马……夏侯风,桑柔,这样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山椒是桑柔要去的,成为桑家和你之间的一颗暗棋……”
夏侯风抬头看屋顶。
穆雪忽然道:“桑柔喜欢的人,不是乔飞,而是你?”
噗!夏侯云又呛着了:“咳咳,我不知道!”
穆雪:“你长得好看,又是太子,桑柔喜欢你,不奇怪。”
噗!夏侯云吐出心头血,那是他弟妇好不好,这种话说不得好不好!
穆雪:“夏侯星比你有钱,夏侯风比你手狠,夏侯雷比你有势,可真是狼一样的对手。我母亲说,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说完你的对手,再说说你的队友。”
夏侯云:“……”
穆雪:“知彼,不知己,不成。”
“我说。”夏侯云举起手。
千年前,夏后氏淳维国破家亡,不得不离开故土,一路颠沛往北,改称北夏,燕家作为王室甲卫,始终坚守职责。夏后氏淳维深感燕家忠贞坚毅,歃血立誓,凡夏王必须娶燕家女为妻,立燕家女为王后。千百年来,夏王可能不是燕氏生子,夏王后一定是燕家女,燕家成为北夏第一世家。
近百年来,燕家不管是嫡支,还是庶支、远支,添丁都不多,成年男子或患病故,或意外亡,寿数都不大。到四十年前,燕家远支已湮没,庶支显败落之势,嫡支情况也不太好,燕家老侯爷毕生致力于添丁事业,战果是辉煌的,嫡庶子十三个,结果是悲痛的,到二十五年前寰王成功夺位,活着的只剩下嫡出的行四的现任燕侯,和庶出的行十三的幼子,女儿也只长大了一嫡一庶。
燕侯今年五十四岁,算是燕家男丁里罕见高寿的一个,无庶子女,侯夫人生嫡子二、嫡女二,长子夭折,长女夭折,嫡次子燕明哲,嫡次女燕明萱,继室夫人生嫡子三,嫡女一,独活行五的燕明睿。燕侯的弟弟只得了燕明芷一女。
燕家人丁不旺,龙城人诸多猜疑,有说燕氏祖坟被坏了风水,招来血光之灾,有说燕家男丁罹患遗传隐疾,殃及子孙,有说王室不容外戚做大干涉朝政,暗下黑手……
燕家老侯爷也曾从多方面查察,仅有远支那边露了一条线指向当时的王,还似有似无,根本不能确定。
如今的燕家,顶着第一世家的名头,自己都觉得心虚。燕王后故去以后,燕侯更加屏气敛声,称病不出。燕明哲、燕明睿亦无职无爵。
穆雪似笑非笑:“燕家,还真是命运多舛,你觉得为何?”
夏侯云有气无力:“我不知道。”
穆雪:“怀璧其罪,罪在璧,偏舍不得璧,罪便及人,——你知道的。”
夏侯云肃然:“我只知道,燕家的人,一如他们的祖先,忠贞坚毅。”
穆雪:“你只知道你认识的这几个燕家人。”
夏侯云握紧了拳。
燕氏本为夏王国甲卫,以武传家,他的武功,有来自燕侯,有来自王伯父保国公,还有来自北宫总管冷毅。当年,若不是燕明哲舍生忘死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他早死了,逃命路上,燕明哲被一支巨弩射得钉在地上,若不是雁栖城丘金珠救了他,他也早死了。如果燕家兄弟都不能信任,他想不出还有谁可以信任了。
035 心乱
穆雪:“越是濒临困境,越不肯放弃,越挣扎,死得越快,也许只有在寰王临死的时候,才会告诉下一任北夏王,夏侯王室百年来的大秘辛。不过,燕家人也算守得云开日出,你在,燕家便在了。”
所谓第一世家,不过是外戚世家,千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外戚专权想来也不会少见,没有外戚上位,已算燕氏厚道。夏侯王室也容不得燕氏屡掠锋芒,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以至于燕氏百年来明里风光,暗里被掏成了空架子。燕老侯爷应该察觉了燕家的颓势、王室的不善,试图力挽狂澜,重兴燕氏,惜乎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燕家更不愿意放弃外戚这块能灭顶、也能借之浮出水面的木头。
穆雪:“燕明萱,是……?”
夏侯云怔了怔,声音一沉,道:“她已经死了。”
“对不起。”穆雪也怔了怔,好一会儿才问,“那,除了山椒,你在桑家,在别家,有暗桩吗?”本想接着问他的队友,话到嘴边,换了个问题。
“六大家族,朝中大臣,基本都有暗桩,没有暗桩,就像人没有眼睛耳朵,看不到,听不到,心里干着急,朝臣多是墙头草,我得尽可能多地了解他们的动态,以便做出及时反应,化解可能发生的危险,”夏侯云拂去心头阴影,小得意,“知己知彼,料敌于先,我也记不清躲过多少次毁我名声,夺我性命的事。”
穆雪:“暗桩,的确很重要,这么多暗桩,要费不少心思。”
“小时候在长安宫看多了后宫里的女人,那些女人忽哭忽笑,忽嗔忽喜,变脸比戏台上的优伶变得还快,口蜜腹剑,面甜手狠,”夏侯云被夸奖了,更得意,“母后时与她们周旋,几乎行走在刀尖上,可幸各殿都有她的人为她报信,瞧着母后抓住那些女人的痛脚,决定她们的沉浮,我就开始养暗桩,这些年来成效还是不错的。”
穆雪:“原来是长于妇人之手,脂粉熏大的。”
“你!”夏侯云怒起,“怎么说话的,这么难听!我,我有一丝女气吗?”
穆雪:“你以为靠偷听壁角,掌握对手的家长里短,就能战胜你的对手?”
“哼!”夏侯云重重地哼一声。
穆雪:“王位之争,有多少兵不血刃的?暗桩的确很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你把心思全费在暗桩上,盯着眼前的一点得失成败,眼界窄,格局小,我只得送你四个字,志大才疏。”
“我活该!求了你来羞辱我!你说我该怎么做!”夏侯云冷冷地瞪着穆雪。
穆雪:“你见过的虎鲨,全名虎鲨特战队,是我母亲一手打造,专门执行特别作战任务,潜伏,侦察,暗杀,绑架,他们的战斗力,你也都瞧在眼里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在我父亲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弩兵方阵万弩齐发,车兵方阵驾车,骑兵方阵驱马,长矛,利箭,车轮,马蹄,从战场上犁过去,渣都没了。”
夏侯云瞳仁一缩,那血肉横飞的战场又浮上脑海,的确是无数人——渣都没了!他差点也渣都没了!都是拜眼前这女子的父亲所赐!
夏侯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翻滚的滔天恨意,以无奈又钦佩的语气说:“秦军无敌,我做梦都想拥有秦军那样的军队!”
穆雪:“没有,可以练,骑兵阵、特战队都是练出来的。我母亲说,打江山须得四有,有人,有钱,有兵器,还得有规矩,至于守江山,打下来再说。现在,你有什么?”
我有什么?
我有什么?
夏侯云听她再一次提到打江山,那种如拨开云雾见晴日的感觉,又在心头升起。是啊,既然人家不肯把江山给他,既然暗争暗杀的太小家子气,那就光明正大地打下来好了。打,可是从前没想过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