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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妆第2部分阅读

    朝夏侯云看过去。

    那个善良又张扬的漂亮少年,已长成英俊青年,冷漠中不失温情,沉静中隐着忧郁,那双眼那么深,深不可测,既不同于父亲如云的高昂,也不同于张寒如月的俊逸,——他像风,仿佛草木山川皆向他俯首,他像鹰,仿佛大地生灵皆在他脚下!

    北上,合适吗?抛开秦夏敌对,北上比西去前路明朗。然而,北夏二十万骑兵折于北方军团,父亲给了他一顿棍子一支箭,这国仇私恨,他能放下吗?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穆家人的血!

    穆雪的手指轻摩自己的嘴唇。

    没错,他是夏侯云,是北夏的太子,他也是那个于她有一饭一水之恩的少年,是那个借着重伤骗吃骗喝骗照顾,饶舌轻狂又不失纯真的少年。

    往事如烟云,烟消云散,相逢何必曾相识。

    夜静山空,风过林木,籁然有声,星月从树梢漏下点点光辉,树影斑驳。

    银甲卫围着火堆搭起轻便的帐篷。

    木屋里,一灯如豆。

    地上铺了毡毯,夏侯云和穆雪隔着矮小的木几相对而坐。木几上摆放着粗陶的水罐水碗。

    “你想好了?”夏侯云小心问道。

    穆雪:“想好了。”与眼前这人,也算旧识,且,他心地不坏。

    “不后悔?”夏侯云欣欣然。

    “追杀我的人说,皇长子死,穆氏全族死,我信皇帝陛下已经归天,不信有诏书令皇长子自尽、穆氏全族殉葬。我父乃一品大将军,掌北方军团,与皇长子有师徒之情,我兄乃京畿二品骠骑将军,与皇长子有兄弟之义,还有我那最是沉静又桀骜的母亲,他们,哪一个都不会在一份突如其来的灭族御诏前引颈就戮,其间秘辛,我尚未知。而咸阳之变,谁得利便是谁操纵。”

    穆雪低眉看着指间的绿玉指环,“灭门之仇,不死不休,一年,三年,十年,在等待报仇雪恨的日子里,能有一件事可做,人不会那么痛,不至于被痛逼得疯了。”

    王位之争,流血流泪,虽有宗法,然被废的太子数不其数,废太子,生不如死。她不知也罢,知了,总不得看着他被拉下太子位,她欠他一份恩。

    穆雪也没去想,那恩,她已经还过了。

    “哦!”做他的门客,竟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无聊事么!在她眼里,他是个吃了没味扔了可惜的鸡骨头!

    夏侯云愤愤然,打个哈哈:“也没错。不管怎样,阿雪,我谢谢你。依我说,你选我就对了,西戎王的庶子,我见过,比我,差远了。”

    穆雪:“皇帝陛下十年东征,一统天下,创不世伟业。你——为什么有那样的想法?”

    沉默许久,夏侯云深如古井的眼睛,似被投下一粒石子,生出了片片涟漪,他说:

    “我们北夏,与你们南秦,本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源,自先祖夏后氏淳维不得不由中原迁居北方,迄今已过千年,北夏时大时小,大草原上一百多个城州部族,各有君侯,各自散居,经常别散分离。秦夏古山大战以后,北夏百姓生活十分艰苦,更有悍邻虎视眈眈,强大的东夷,繁盛的西戎,北有熊氏五部,南有大小胡王。望着高天上飞翔的雄鹰,我有了我的梦想,秦国在南,我要成为北夏的王,我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北夏王朝,我要像你们的正元皇帝威加四海一样,马踏秦北的万里山川!”

    穆雪僵木的表情破功了,吃惊地望着夏侯云,他的目光冷静而坚定,神色虔诚而坚定,这种坚定,使他看起来冷峻,刚毅,而英姿勃发!当年赖皮觍脸的顽劣不羁,再不见分毫!

    穆雪咳了两声:“你这想法,可真是做梦来的,很有点儿惊天。如果,穷你一生,都走在这条注定不得平坦的路上,看不到尽头,你怎么办?”

    “这样的路,注定不平坦,也注定光芒万丈,为梦想努力,一生不悔。”夏侯云肃然道。

    穆雪:“有梦想,也就有动力。你要走的这条路,一开始就荆棘丛生,只有动力,没有能力,梦想便是水月镜花。”

    “你是觉得我志大才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夏侯云觉得被羞辱了。

    006 惊喜

    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灯苗摇曳。

    “殿下,有异况!”燕明睿喊道。

    穆雪:“燕五公子,殿下是君,你是臣,进门之前,你得先报一声,殿下让你进,你才可进。”

    “唉!”燕明睿满不在乎吁了一声,“你不懂我们兄弟,我们不分彼此。”

    穆雪:“兄弟之情大不过君臣之礼,不告而入,看似兄弟情深,实则是对殿下的不尊重。两个人,必须分彼此的地方,很多。”起身,向夏侯云揖礼,“殿下,没有规矩不成军,作为站在最高处的人,你得从自己做起。”

    “听……阿雪,呃,秦淑女是我新请的门客,以后要听她的。”夏侯云朝燕明睿讪讪地笑,朝穆雪歪歪头,“秦,秦雪,秦淑女,没错吧。”

    女门客!燕明睿很想拿头撞墙,又怕把这小木屋撞塌了,气呼呼跑出去,关上门,大喊一声:“太子殿下,臣发现山下有火光,呈五星形五堆红色火光,大概位置,距此十五里的缓坡。”

    “燕明睿,眼神不错!”夏侯云大大地赞赏一声。

    穆雪的眼里闪起一道亮光:“虎鲨来了。”

    夏侯云呛住:“什么虎沙?”

    穆雪从榆州将军府返回咸阳穆家祖宅备嫁,留守榆州将军府的人员中有虎鲨三队。如今穆氏家族不复存在,榆州将军府毁于一炬,虎鲨三队三十六人,有几人逃过大劫?距此十五里,即祝家庄方向,银甲卫小闹榆州,以他们的灵敏,这是探到她的消息,燃起了红色五星火光的虎鲨归队信号。

    “虎鲨,他们点的火。”穆雪轻轻说道。

    “哈,虎沙是人啊,你还有人呢!”夏侯云有点儿惊喜,“虎沙,这名字好听。”

    从没到过大海,更不知虎鲨为何物的夏侯云,随口赞了一句,——好听的话,人人爱听。

    穆雪目有浅哀,说起母亲讲过的传说。

    女娲造人,天神造万物。

    天神在造鱼的时候,给每个鱼都放了鱼鳔,鱼靠鱼鳔上浮下潜,以便在水里生存。一个疏忽,天神忘了给鲨鱼放鱼鳔,惋惜地想,用不了多久,海里就找不到鲨鱼这个物种了。

    后来,天神来到海边,看到一群威风凛凛的鱼,大吃一惊。

    鲨鱼说,我们没有鱼鳔,时刻面对压力,时刻不能停止游动,否则就会沉入海底,化作鱼虾蟹的口中食,所以,亿万年来,我们从未停止游动,从未停止抗争,游动与抗争成了我们的生存方式,因此,我们练就了最强壮的身体,成为海中的霸王。

    “原来是有鱼的鲨啊,”夏侯云听得发呆,呐呐道,“那些有鱼鳔的鱼,过度依赖鱼鳔,养成了惰性,这种惰性使它们丧失拼搏精神和抗争意志,长此以往,一步步地沦为鲨鱼的口中食。而鲨鱼,因为缺陷,所以抗争,用抗争弥补自身的缺陷,最终成为强者,所向无敌。——虎鲨,是鲨鱼中最厉害的一种吧,好个虎鲨!”

    穆雪:“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丛林,大海,人,都一样。”

    “这样一支队伍,听着叫人向往。”夏侯云两眼放光。敢以海中霸王命名,战斗力一定不弱,惊喜,变成喜出望外了。

    穆雪:“我,不能确定他们的来意。”

    夏侯云一噎。

    是啊,穆雪从咸阳逃出来,二十多天追杀不断,整个穆家只剩她一人,人心难测,这些曾经的穆家军,点起火,是要投奔她,还是要诱捕她,不好说。

    穆雪:“你想确定吗?”

    夏侯云笑:“要我做什么?”如果是投奔她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免费的好兵,不要白不要。

    于是,在穆雪的安排下,银甲卫们挖坑,砍树,搬石头,堆枯木,围绕着小木屋好一阵忙活。

    燕明睿嘟嘟囔囔:“这是要做什么,大半夜的瞎折腾不睡觉,明天不赶路了?唉唉,丘家的小妹妹怕是脖子都等拧了。”先挖个坑。

    穆雪:“这是小八卦阵,可使百人迷失方向两个时辰,或死或伤也未可知。”

    燕明睿哼一声:“吓唬人啊,哥胆小,悠着点儿。”

    穆雪:“想死,你就试试。”

    夏侯云拍拍燕明睿的脑袋:“做事!你话太多了。”

    燕明睿再哼:“又见色忘义,有女人就忘兄弟,唉,兄弟就是卖不掉的甘蔗,随时靠边站。”再填点儿土。

    夏侯云抬脚就踹:“聒噪!抓把草堵嘴!”

    燕明睿掉头跑:“许你做,还不许我说,欺人啊!”挖坑,填土,埋不死你!让你瞒我!

    穆雪正用剑劈竹子,劈成薄薄的竹条,弯成框架,抬头瞥瞥夏侯云。

    初见他时,束衣束发,透着军旅之将的利落凛冽,此时,一根紫色丝带松松地系着如墨染的散发,穿一身紫金宽袖滚花袍,双臂交叉于胸前,火光洒在他的脸上,眉目深邃中隐有笑意,一双黑眸在晦暗不定的火光下熠熠生辉,闪烁着璀璨的光华。

    穆雪的目光黯了黯。出身好,长相好,前途看似也很好,确实能吸引青春少女的喜爱,后宫里成长,算是女人堆里滚出来的,若沾上几许脂粉……穆雪打个寒颤,噫,好可怕!

    夏侯云也在看穆雪,她正低头专心地对付竹条,火光将她秀里含英的侧影勾出一抹暖黄的光晕,她长长的眼睫好似蝴蝶的翅膀,一眨一眨之间,在光影里翘出无限妩媚风情。

    夏侯云觉得嗓子里又干干的,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陌生,他不知道是什么。

    从他记事至十三岁,周围来去全是女人。寰王收进长安宫的女人,春花秋月,各有擅场,貌美如花,气香如花,瞧得多了,瞧得久了,再也瞧不见她们的各种如花,但觉得她们一个个面甜心苦,喜怒无常,叹世间女人哪有花好。

    直到遇上小丫头。

    小丫头!

    那个花三个金豆子把他从奴市上买下的小女孩,软软糯糯的,似乎他抬抬胳膊动动腿哼一声痛,便可以让她手忙脚乱,站在他面前,想怒,忍,想走,忍,假假地笑,雪白的小脸都扭曲了,眼角红红的,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水润润的,那么轻轻一盼,他就酥成一团了,那样楚楚动他的心啊!夏侯云的心又酥了,眨眨眼,叫:

    “阿雪。”

    穆雪放下手里的竹架,四下看看,蹙蹙眉,走到夏侯云身边蹲下来,抬头,嘴角翘了翘,似笑不笑,伸手撩起他的外袍,夏侯云吓一跳,脸红,要喊,剑光一闪,喊声被割断,素绫中衣更被割了一大幅去。就见穆雪将素绫罩在竹架上,点燃固定在竹条上的蜡烛,竹架变成了风灯,穆雪举起风灯,然后一松手,风灯冉冉升空。

    夏侯云一瞬不瞬望着那升空的风灯:“这是你回复虎鲨的信号?”

    穆雪点点头。

    夏侯云跳脚:“太过分了!用我的衣服!”山风一吹,冷气从脚踝袭到大腿,慌忙弯腰捂住外袍,“你,你是女人吗,扯男人的中衣,扯男人的中衣啊,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啊——”

    银甲卫全都转过脸。这不是那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太子殿下,这人是谁,不认识。

    夏侯云跺跺脚,窜回小木屋,一会儿,换了一身凤穿牡丹的云锦长袍,走——啊不,一步一扭地扭出来。

    银甲卫吓得抱头鼠窜,全躲远了去。话说,那什么小八卦阵,一不小心踏错就可能再也吃不到好酒好肉了,躲得远远的总是没错,虽然太子殿下的糗事很有说头,可,从来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燕明睿嘴角直抽抽,这厮,从见到这个杀气腾腾的小娘子,就开始不正常了!买衣服,头一回,横挑颜色竖挑款,买女奴,头一回,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换中衣就换中衣,连外袍都换了,打扮得这么娇嫩,笑得这么妖娆,惊悚也是头一回!

    燕明睿以袖掩面,躲进小木屋,太吓人了,哥不认识这人,行吗?

    穆雪的眸光又黯了黯,这人到底是后宫浸泡过的,变脸也比戏台上的优伶快,骨子里的轻狂改不掉。穆雪忽然觉得,也许西去西戎才是对的,面对完全陌生的人,她不会带任何情绪。

    夏侯云瞧着穆雪,她眼里闪了闪光又暗下去,慢慢地低下头去,心中一紧,不由脱口道:“不好看?不喜欢?”

    穆雪举目向山下望去,道:“你刚才叫我,有事?”

    夏侯云怔怔,他叫她?想了想,恍然道:“哦,啊,就是想问问,你在榆州的家,那沿湖的一带,除了官衙、校场、府院,有没有别的人家?”

    穆雪心头一跳。

    九年前,正元皇帝恼极了北夏攻以侵伐,扰边境,掠边民,发出对北夏一战的旨意,父亲受命前往榆州,母亲感天鹅湖风光秀美,就在湖畔租了院子暂住。战后,沿湖一带拆迁修建北方军团署、榆州治所、大将军府。

    穆雪垂下眸:“没有。”

    夏侯云默,明知白问还是问了,沿湖一带,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夜静山空,风灯缓慢地上升,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十五里,战马片刻即到。

    夏侯云:“马蹄声很密,人还不少。”

    淡淡的月光下,隐约可见一支马队,到达山脚,骑士翻身下马,夜风中,有铿锵歌声渐近渐清晰:

    “夜色当中,我们是一把利剑;

    黑暗当中,我们是一道闪电。

    高山挡不住我们的脚步,

    深水淹不没我们的信念。

    我们是黑夜的精灵,

    我们是平地的飓风,

    我们是看不见的影子,

    我们的队伍不可战胜……”【注1】

    穆雪和夏侯云俱是一身白衣,火光映照下,女的纤秀婀娜,男的高挺冷峻,仿若惊鸿照影,说不出的和谐,令靠过来的虎鲨瞧得发呆,忘了接着唱歌。

    夏侯云暗暗叫奇。

    跑在最前面的是四个年轻女子,后面的年轻男子有三四十人之多。每个人的背后都背着一个深绿色大包包,鼓鼓囊囊,古里古怪的,其中一个女子还多背了古质斑斓的琴囊。

    女子个个艳若桃李,男子个个气宇轩昂。这是一群有缺陷的人?骗鬼吧。

    注1,兔子从刘猛《狼牙》里看到的,超喜欢。有位亲告诉我,这是空降兵之歌,谢谢了!

    007 背叛

    四女直接忽略夏侯云,扑倒在穆雪脚下,其中两人喊一声“娘子”,四女皆伏地大哭。

    虎鲨则迅速排成三列,有两人出列,向穆雪微微一躬,两手抱拳,哽一声“少主,虎鲨三队全员向你报到”,肩头轻轻耸动。

    穆雪扶起四女,指了指两名虎鲨,向夏侯云道:“这是我的侍女,红黄绿紫,四朵蔷薇花,这是虎鲨三队的领队,白初,白次。”

    夏侯云忍不住揉鼻子,直接忽略四朵蔷薇花,道:“这些虎鲨,长得也太俊了些。”

    穆雪:“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呃!这种话,不是该男人说的么?夏侯云以手击额。

    嗓音闷哑的白初和面色白皙的白次“扑哧”笑了,眼泪立时滚出眼眶,倒说不清是哭是笑。

    右额角纹一朵紫色蔷薇花的紫蔷,擦了泪,嘀咕道:“可不是喜欢好看的人,张郎君有玉面魔君的美名,咸阳淑女争相求之,这个人长得也不错。”

    同在右额角纹了一朵绿色蔷薇花的绿蔷,摇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穆雪走到虎鲨的队列前,抖一抖衣袖,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深深一躬,直起身,双手再次齐眉,缓缓放下。

    白初忙道:“少主,这样大礼,当不得!”

    穆雪:“吾家已破,君不离不弃,吾铭记在心!”

    白初挥手,虎鲨解下背包,就地坐下。

    但见这三十多人,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神情冷肃,动作整齐划一。夏侯云又惊又喜,再一次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完全正确的。

    白初:“没有夫人,就没有我们这些人,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少主逃出生天,我们自当誓死相随。”

    穆雪嘴唇动了动:“跟着我,有家归不得。”

    白次:“我们本无家,夫人给了我们安身之处,教给我们立命之能,少主往何处去,我们亦往何处去从。”

    穆雪呆木的表情有了少许松动,道:“你们,可以向官府投诚的。”

    “少主!”白初急了,“穆家从来没有投降的鼠辈!我们虎鲨,投诚也是死,少主这是不想要我们吗?”

    我想要!我想要!夏侯云心中喊。

    白次委屈:“少主,到了榆州,为什么不召唤我们?”

    “我不想连累你们。”也不想有可能被出卖,“你们,怎么逃脱的?”

    白初:“我们收到张郎君的鸽子,信上写,穆家大劫,少主出逃,让我们潜藏,寻找少主,保护少主。我们想不得太多,就悄悄驾船躲进了湖里的芦苇荡,没两天,将军府起火……”

    穆雪看向蔷薇花。

    紫蔷:“娘子从昏礼上跑了,奴婢当然不得落后,正收拾东西准备跑,冲进来数百灰色战衣的士兵,把张郎君围了。奴婢只好翻墙跑,趁着还没打起来,一路跑出城。奴婢在城外藏了十来天,打听张郎君的消息。”

    穆雪的声音沙哑了:“他,怎样了?”

    紫蔷撇撇嘴,大哭:“张郎君,张郎君,他,他不要娘子了!”

    穆雪眼前一黑,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慢慢说。”绿蔷拍住紫蔷的肩膀。

    原来,就在张寒和灰衣甲士对峙的时候,丞相司礼的长孙女司蕙芬,中车府令高照的嫡次女高瑞香,一前一后赶到张家,上演一出二女争夫的大戏,司礼和高照随后双双登门,谁也不相让,最后竟然弄出个两头大,把张穆昏礼变成了张司、张高昏礼,原本属于穆雪的新房,归了司蕙芬和高瑞香。那些灰衣甲士,是十八皇子以狩猎行营的名义,私建的材士营。

    两头大。

    燕明睿嗤地笑出声,急忙捂住嘴。

    夏侯云的脸黑了。

    蔷薇花同时探到,穆雪乘坐的驷马轩车离开穆府后,府里喜宴排开,主,客,仆,卫,祖宅的,榆州的,全都中了下在酒水里的暗算,绵软动不得。材士营捧出一张令皇长子自尽的诏书,皇长子不从,材士营当场刺杀皇长子,把府里的人全部拉到骊山帝陵东门外。一时咸阳城里很多人家挂起了白幡。

    穆雪痴痴地望着篝火跳跃的火苗,那火焰在她的眼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夏侯云见情况不好,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倒下的穆雪,一个打横,将穆雪抱在怀里,走进小木屋,把她放到床上,叫燕明睿去请易青。

    蔷薇花和虎鲨都惊呆了,这谁啊,就这么抱着他们的少主?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又想,少主突然晕厥,总不能让她摔倒吧,只怪自己光顾着悲伤,反应太迟钝了。

    易青赶过来,手指搭上穆雪的手腕。

    低头凝视穆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孔,嫁人了,还没嫁成,新郎娶妻了,妻子不是她,夏侯云的情绪莫名地飞扬起来。

    易青长叹一声:“殿下,有道是怒伤肝,哀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这位淑女必是受了极大起落,兼之情性倔强不曾有过一丝渲泻,因而气血瘀阻于心脉,五脏六腑俱已受损……”

    夏侯云:“救好她。”

    易青开了张方子,白次抢过来,说声“属下去抓药”,人影已远。易青取出银针,一连九针,九针过后,终于见到穆雪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夏侯云低笑道:“丫头,你吓死我了。”

    穆雪动了动,试图坐起来,蔷薇花的动作快,不及夏侯云快,夏侯云一屁股坐到床边,扶托起她的上身,眼光盯了盯靠在门边的燕明睿。

    燕明睿哀叹一声,张开双臂,赶羊哄鸡一般,很不客气把屋子里的人全都轰了出去,不住口地念叨“坏人好事要折寿的”。

    蔷薇花气得挥粉拳就要打。

    燕明睿双手抱头,喊:“郁结于心,哭出来才好,再不哭,命都没了!你想你们的主人哭给你们看啊,女人哭起来稀里哗啦可是很难看的!”

    蔷薇花窒息了。不能哭给她们看,就能哭给屋里那个男人看?难道她们这些陪伴娘子多年的侍女,比不得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太没天理了!

    紫蔷也哭:“张郎君要跑,谁拦得住他啊,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果然是的,娘子逃了婚倒是好的,可怜的娘子,再没个人给她做主了!”

    绿蔷仰望星空:“谁做得了娘子的主来?”

    白初:“我觉得张郎君不会那么容易就娶了别人,他对少主是什么情意,怕是谁都比不得。”

    008 哭泣

    小木屋里。

    夏侯云的手顺势抚上穆雪的肩,低头道:“想哭就哭,哭出来,才能好。”

    眼睁睁看着至亲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不得不趟着血一路逃往异域他乡,父宠母爱、兄疼嫂让的日子仿佛已是前生的回忆,二十多天,穆雪的心里已经积压了太多的悲痛和仇恨,高山积雪过厚也会雪崩,张寒的背叛,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三年相爱,一生相守,竟是一场笑话!

    低头凝视着手指上的绿玉指环。张寒说,我要用这枚小小的指环来圈住你,圈住你的一生,今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张寒说,小雪在我的心里没有人比得过,此情明月可证,我们永不相负!一个一个的字如利剑在心中划过,一阵惊一阵痛!

    抬眸呆呆地望着夏侯云,八年前,她又饿又渴,又脏又累,绝望地倒在炙热的黄沙上,是这个人弯下腰向她伸出了厚暖的手!穆雪歇斯底里地转过脸去,眼角的泪滑落下来,无声的,大滴大滴的,片刻之后便如融化的冰川,汩汩而下,模糊了那张一向倔强的面孔。

    不喜女人靠近,甚至对女人有种莫名恐惧的夏侯云,鬼使神差,将穆雪环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背,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这一刻,他全忘了自己的计划,满心只有对这个冷静倔强女子的怜惜。

    穆雪没有挣扎,这一刻,她只想自己疲惫的身心有个可以靠着的地方,让她发泄内心的痛苦。她哭出了声,也不管会不会惊了屋外的人,也不管夏侯云的衣衫被她的鼻涕眼泪弄脏了,她只是哭着,号啕大哭,十八年来,第一次哭得这么肆意。

    只可惜了夏侯云千挑万选的新衣裳。

    也不知哭了多久,穆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夏侯云紧抱着,羞恼之下止了泪,推开夏侯云。

    夏侯云咳嗽两声,揉揉鼻子,掩住心里的尴尬和跳跃,低头望着穆雪忽红忽白的脸,不忍她难过,打开岔问起虎鲨和蔷薇花的来历。

    八年前,对北夏一战大捷,穆岐进咸阳交印述职,正元皇帝大悦,敕穆雪为九公主,封号安宁。白夫人向正元皇帝讨要虎鲨的备选人员,——那些有意无意犯法或被连坐的刑徒奴子,同时为穆雪讨要侍女,选了四个被犯错嫔妃牵连而受刑的小宫女,红黄因被灌哑药,治无可治,绿紫被刺面,白夫人则为她二人纹了蔷薇花掩住刺字。

    红蔷木讷,师从御膳房,做得一手好食。黄蔷手巧,师从墨派工师,炼得一手好器。绿蔷有星象天赋,师从太史令。紫蔷嘴碎最没出息,只会妆容。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夏侯云又想以手击额了。那白夫人,眼力、能力、想法、做法,实在是与众大不同!怪不得穆雪明明一个豪门淑女,金枝玉叶,却练得一身骇人的武功,气度不输于男子!

    夏侯云真想望空喊一声,白夫人,你的女儿是专门为我养的,你知道么!我夏侯云谢谢你了!

    夏侯云打水递棉巾给穆雪洗漱。

    燕明睿的眼珠子几乎掉地上,这位俨然是一个对妻子照顾有加、殷勤备至的居家好男人,是他认识的花蝴蝶太子夏侯云吗?哦噢亲娘唉,我眼花了吧,我梦游了吧!

    虎鲨、蔷薇花瞧得目瞪口呆。

    白初一把揪住燕明睿,结结巴巴:“你,你们是,是什么人?”

    燕明睿一把打掉白初的手,双手抱树,以头抢树:“那个傻乎乎蠢兮兮的呆头鹅,叫夏侯云,我,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神采英拔玉树临风的燕五公子燕明睿是也。”

    白初又气又笑又惊,噗一声喷了。

    蔷薇花也许不知,作为虎鲨三队的领队,白初知道,夏侯是北夏的国姓,燕氏是北夏第一大族,他心里忐忑起来,少主是被缉拿的“逆匪”,天网之下,不得不暂时远离秦土,这是要去北夏吗?北夏人,能容少主吗?那个叫夏侯云的,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对少主有企图!无事献殷勤,非什么即什么,白初抖两抖。

    洗漱后的穆雪,恢复了平静,眼里闪着水光,唇边停了一丝苦涩的笑。

    夏侯云:“事情都过去了,别想太多,以后,有我呢。”再没了牵挂,没了可想的人,才能安心做我的门客。

    穆雪轻摩指上的绿玉指环:“是我痴了,一时没看出来。”

    夏侯云:“看出什么?”

    穆雪娓娓道:“皇帝陛下车驾东巡,十八皇子、丞相司礼、中车府令高照,都是随行人员。咸阳之变,皇长子死,穆氏灭,如果确认是他们联手做下的,我想伸冤,想报仇,几乎没有可能。与这样强的人为敌,没有绝大的勇气和绝密的谋算,骨头都剩不下。张寒他,要跑,不难,留下,才是踩在生死线上,他这是以他自己为棋子,去掀翻十八皇子,祭奠枉死的……”

    夏侯云两眼看屋顶,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无声,但觉肩膀一沉,夏侯云不由得苦笑,穆雪歪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夏侯云把她轻轻放平,盖上被子,再苦笑,她这一睡,又得睡两天?她倒真放心他,换个人,不把她洗干净吃掉才怪!

    这丫头,是不是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难过极了就睡觉?

    如何不难过?亲人死,难过,爱人叛,难过,两痛相加,铁石心肠也承受不住。

    只是,这丫头太傻了,张寒已与两个女人洞了房,她居然说出这种自我安慰的话,不肯相信张寒背叛了她!

    究竟是颠鸾倒凤以求荣华富贵容易,还是忍辱负重以求报仇雪恨容易,用脚趾头想都会想的好吧。

    如果穆雪不是穆家人,张寒能对她说爱,能在短时间里从劣民游侠摇身变成四品武卫将军?

    如果司蕙芬和高瑞香不是出自高门大户,张寒能出卖色相一身侍两女?

    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不懂吗?

    人可以蠢,但不能蠢得看不到人性的自私卑劣。

    她这样蠢,于他,岂不是更好?

    穆雪睡着了,没有看到夏侯云的微笑里有着极力忍耐却忍耐不住的兴奋,——一种鹰将俯冲、豹将跃起、猎杀前的兴奋。

    009 袭击

    将近黄昏,西方淡淡地染着一抹红霞,阳光依然是金黄|色,金黄|色的阳光照着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地被映照成一片金黄|色。雁栖城就在这一片金黄|色中,城楼上旌旗飞舞,彩带飘扬。

    按照夏侯云的安排,车马队在雁栖城休整,然后取道往龙城去。

    呜呜拉拉的喜乐由远而近,一支迎亲队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夏侯云举鞭示意马队停下避让。耽误了人家的吉时,可是会损阴德的。

    红灿灿的缁车近了,驾车的男子穿着大红软缎金钱绣花彩服,年约四十岁,虽坐在驭座上,仍掩不住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皮肤松驰的大胖脸,稀疏的眉毛,狭小的眼睛,很不相称。不相称便不相称,嘴咧着,牙露着,显然心情极好。洞房花烛夜,心情不好可就怪了。

    坐在缁车里的女子,红纱罩在头上,依稀可见发髻高堆,然身形纤细,想来年岁不大。跟在车后的嫁妆,仅两人一抬。

    夏侯云听着那欢快的乐曲,勒了勒缰绳,回头向身旁的安车望过去。车帘低垂,什么也看不到。唉!

    就在这时,端坐缁车里的新娘,双手合什,嘴唇翕动,突然站起,抬脚便跳下车,拎着裙子向安车冲过来,一低头,照着安车的青铜车厢猛撞,只听“咚”的一声,新娘倒在夏侯云的马下。红纱飘起,露出一张尖尖的小脸,未施脂粉,容色惊人的惨白,也惊人的娟秀,血从额角流出,洇红了身下的泥土。

    燕明睿扭过头去。就说这厮招蜂惹蝶,没错吧,还没飞媚眼呢,人家新娘子都撞上来了。

    夏侯云的脸也扭曲了,我招谁惹谁了,堂堂太子,停马路边,让你们新人通过,干嘛还瞧我不顺眼,血溅我的车!

    迎亲的队伍顿时乱了,伶人张大嘴忘了吹打,胖胖的新郎气急败坏跑过来,上前便扯夏侯云的马。那栗色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竟朝着胖新郎踏去。夏侯云连忙勒缰,跳下马来。

    胖新郎惧于那马的凶悍,连退了好几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声哭诉,娶个妻容易吗,这就被人害死了,指着彩绘安车,杀人偿命,杀了我的妻,就得赔个妻给我,这车里的人,不能走了!

    此时炊烟四起,城外的行人要回城里的家,城里的行人要回城外的家,官道上人来人往,都歇了脚涌近前看热闹,一时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擦踵摩肩。

    紫蔷下马,噔噔噔冲到胖新郎面前,大喝道:“你这死胖子好没道理!明明是那小娘子自己跳车找死,想赖到我们身上来是吧,也得看你有没这个本事!”

    胖新郎就觉得眼前一亮,哟,好个标致的小娘子!丫环都这么标致,那车里的不知怎样天仙人物,全要了!嘻嘻笑道:“不管死不死的,你,那车里的,跟哥走吧,哥会好好疼你们的!”

    紫蔷眉毛都竖起来了,抬脚照着那圆滚滚的肚子便踢。

    燕明睿赶紧闭上眼,又睁出个缝儿瞧,那胖新郎已是满身土,帽子掉了,彩服破了,腰带歪了,捂着肚子喊杀人了,救命啊。

    一个布衣少年横里冲过来,抱住新娘大哭,石榴,你答应我要好好过日子的,你说你会好好的,你这是好好的吗,你这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啊,天,疼死我了!

    胖新郎的喊声嘎然而止,一张胖脸黑成了炭。

    真有热闹瞧了,居然在雁栖城外被人讹上了,这些人,真是眼瞎啊!燕明睿耸耸肩,撇撇嘴。

    易青从马队后方过来,蹲下身,把把新娘的脉,翻翻她的眼皮,站起,拱拱手:“这位小郎君,放下小娘子,小娘子只是撞得昏过去了,没死。”

    胖新郎手搓了搓,脚尖点点地,埋头俯冲,把布衣少年撞了个四脚朝天,瞪着易青,嗤嗤冷笑:“你说没死就没死啊,你说没死就是想跑,想跑也行,留下女人!”

    夏侯云气得打个哈哈,老虎不发威,当他是招财猫呢,抬手就要挥鞭。

    “易先生,先救那小娘子。”穆雪撩开车帘走下车。

    胖新郎小眼睛登时瞪圆了瞪成一对绿豆眼,呀呀呀,果然是天仙般人物!

    黄蔷从背后的大包包里掏出一块纯白的长巾,双手一送,铺在地上,红蔷抱起新娘放在白长巾上,扯下她一块中衣扎了伤口。易青取银针施针。黄蔷从包包里又掏出一块白色圆巾,认真仔细地擦拭安车上的血迹。

    新娘悠悠醒转,看看胖新郎,看看布衣少年,又看看夏侯云,看看穆雪,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扑在穆雪脚下,哭道:“淑女,救命!”

    布衣少年看看胖新郎,看看那辆彩绘安车,瘦削的脸孔神色变几变,又看看新娘,也扑在穆雪脚下:“淑女,救命!”

    穆雪怔了怔,她长得很慈悲吗?心软的那个人,明明站在旁边好不好。

    新娘飞快地说起她的事。

    她叫唐石榴,父亲和姑父合伙租了大胡王境内的小盐井,古山大战,两人被征入雁栖城的军队,因能力出众双双做了百骑长,大战中,两人临阵脱逃成为罪官,叔父借此将她母女赶出唐家,独占了盐井。母女二人不得已与姑母母子同住,姑父的姐姐为吴家主母,不忍弟弟的独子过得艰难,竟将四人一起接入吴家,唐石榴和吴家小郎君吴继泽年岁相仿,青梅竹马,双方换了庚帖,只等两人长大。

    不想去年,雁栖城军中几个军官争爵,暴出事来,唐石榴的父亲和姑父原是力战而死,被上官贪了功去,栽赃陷害他们是逃兵。丘城主大怒,严惩闹事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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