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地砸了下来。
颜千夏要打一场硬仗了,便是殊月和鬼面人没有关系,她也得警惕提防殊月的暗算。有时候为了男人,女人的心肠也会变得极恶极险的。
“姑娘。”小绿寻了过来,见她站着不动,便用伞遮住她,拖着她快步往回走,“这雨可不能淋,快点回去。”
瞧,总有好心的人。
颜千夏的手在小绿湿湿的掌心里渐暖了点儿。
小绿拿了帕子来给她擦身上的雨水,又捧来几套干净衣裳给她,小声说道:“这都是皇妃娘娘给您的,还交待了我们,要好生伺侯好您,姑娘,您是皇妃娘娘什么人?”
想掐死对方的人……颜千夏抿了抿唇,用手指拈起了一件衣服,这几套全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谁都知道池映梓最爱翠色,她若穿这样的颜色在慕容烈面前出现,只会火上浇油。
“姑娘?”小绿见她不出声,便轻轻地推了推她。
颜千夏挤出一丝笑容来,把里面颜色最浅的一套衣挑出来,穿在身上。
从明儿起,她会打起精神,努力找出害她的那个人,她想,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只要她好好活着就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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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湖里的水都涨了起来,
颜千夏倒是睡了个好觉,罪奴营里,她昨晚过得最轻松,其他女子又是个个都经历了数名男人的凌虐。
已是未时时分,可是还没人给她送饭过来,今儿一天,除了小绿来看她,再没他人进过她的营帐。颜千夏从墙边拿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快步走出了营帐。
罪奴营中的女子都是自行去取饭食,颜千夏问过他人,寻到了那地方。此时饭菜已所剩无已。只有锅中一点锅巴焦黄地贴在锅底,另一只锅中是汤,飘着几片菜叶。
“想吃就吃,没了。”做饭的女人粗声粗气地吼,妓的身份,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最轻|贱的。
颜千夏取了几片锅巴,放在嘴里嘎嘣一咬,在现代想吃这铁锅的锅巴还难呢,就当吃了一回零食吧。她用帕子又包了好几块儿,这才一面咬,一面往外走。
嗓子倒不像前几日那样干得痛了,但为什么说不出话,她还是没找着原因,就算是点了她的|岤,到今日也应该自行解开了。
颜千夏这两日是百思不得其解,将和鬼面人碰面之后的细节想了一遍又一遍,那日他只是弹了两滴水珠在她脸上而已,难道是那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药物害她失声?不能开口说话,不能解释的感觉,太难受了!
一小块锅巴卡在喉中,她连忙把手里的锅巴往腰带中一塞,连连拍起了胸口,刚刚应该不要嫌弃那汤,舀上一碗带着的。
一手执伞,一手拍胸。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罪奴营好远,到了和士兵们的大营交界的地方。因她貌美,那些士兵们看得有些痴了,居然忘了拦她,任她停在了两边交界的地方。
雨砸在伞上,她好容易才吞下了那片锅巴,深深地吸了口气,媚丽的眼波往四周一扫,这才发现自己越了界,连忙退了回去。
慕容烈很远就看到了她的身影,马停住,他静静地看着她。那身翠色在一片灰灰黑黑之中十分打眼,想不看到她也难。
暴怒了几天,他也逐渐平静。这事有蹊跷他也能看出来,可是,他就是不能接受她躺在魏王身边的那件事。只要一想起来,他就能把魏王粉身碎骨,挫骨扬灰的心。
若不把颜千夏放在心上,他又怎会如此震怒?哪个男人能容忍女人和别的男人睡了?
殊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撑着伞从大帐那边慢慢走近,仰头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夫君,要么让妾身把妹妹叫过来,暂时让她跟在妾身身边吧,等夫君气消了,妹妹的性子也顺了,再和好不迟。”
“不用。”慕容烈说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殊月唇角勾着温柔的笑,又拉了拉他的手,笑着说道:“那夫君就下马吧,妾身正在等夫君一起用膳。”
“怎么不先吃,朕说过要晚些回来,你不要饿着了。”慕容烈跳下马,单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手接过了伞,带着她往帐中走去。
“夫君未归,妾身食不知味。”殊月轻叹一声,侧脸看向他,那眼睛里全是迷恋的光彩。
他的妻子这样温柔体贴,大度容人,他为何总想那贱|婢?让她自生自灭好了!慕容烈收回心思,把殊月揽得更紧了些。
太阳钻出云层,终于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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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回营帐,小绿就找了过来,“姑娘,我们去湖里洗衣裳,你去不去?”
颜千夏点头,拿了自己换下的脏衣,和她一起出去。
湖边上,一长溜地跪坐了二十多个女子,环肥燕瘦,莺声软语……有的正在洗头,有的只穿着单薄的裙子,把脚泡进了水里。
颜千夏把衣裳放下,小绿主动给她拿过去洗了起来,“我来吧,瞧你也是没干过活的,我都做惯了。”
颜千夏眯眼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和她一起干活。女人多,话也多,还有人在唱小曲儿。那些士兵只远远地看着她们,并不靠近来。
“小兔子。”突然,小绿看到了一只灰兔,蹬着腿往前方跑去。
“去抓它,晚上有肉吃。”有姑娘大喊起来,好几个拔腿就跑。
“来,我们也去。”小绿拉住了颜千夏,和大家一起往前奔去。那小兔子似是受了伤,后腿不灵便,在众人的围堵之下,左突右窜也没能跑大家的包围圈,吓得缩成了一团,看着大家,越抖越厉害。
“哇,抓住了。”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往前一扑,把小兔子的耳朵拎了起来,小兔子的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样子让颜千夏心一软,也不多想,走过去就把兔子给夺了过来。
“你干什么?”那女人恼了,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颜千夏。
“算了,她是上头的人。”有人劝那女人。
“什么上头下头的,进了这里,大家都一样,不过是被压人压的。”女人冷冷一笑,伸手要夺兔子。
颜千夏侧身躲过,看了她一眼,在身上摸了起来,什么首饰都没有……她心一横,把小兔交给小绿,然后把身上这件上好缎子做的衣裳脱了下来,递给那女人,打着手势,说明要用衣服换小兔。
“咦,算了算了。”女人摸了摸衣裳上好的缎子,放弃了兔子,招呼众人走开。
“姑娘,你干吗用衣裳换只野兔子呀。”小绿把小兔还给她,她只一笑,抱着兔子往湖边走。
军情紧张,跌打创伤的草药大夫不会随便给别人,颜千夏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在她在湖边看到了一些,只要采回来就行。
那些女人洗了衣服就散开了,小绿要洗她和颜千夏,还有那个朱姐的衣服,所以还在忙碌。颜千夏在湖边找了草药回来,就盘腿坐在地上,嚼碎了草药敷到小兔的腿上,又小心地用帕子给它包好。
“姑娘你心真好。”小绿扭头朝她笑。颜千夏没出声,双手捧起了可怜小兔看着,它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惶恐不安,它在害怕,和她一样害怕。
颜千夏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她想的自由何时能来到。
天色渐渐黑了,小绿锤打衣服的速度加快起来,小兔子也不安地扭起了身子。
“不好,沙尘暴来了。”
突然,小绿惊叫了一声,拎起篮子就跑。颜千夏抱着小兔站起来,往前看,平静的戈壁滩天色突然阴沉起来,刮起了狂风,扬起了漫天的沙尘,灰蒙蒙一片,沙石被狂风吹得向前翻滚。
“快跑。”小绿扭头冲她喊,颜千夏连忙抱紧小兔就往营地中奔。
可是沙尘暴来得太突然了,那势如排山倒海的沙尘,带着呼啸叫人惊心动魄。颜千夏和小绿被风卷住,扑倒在了地上。爬起来,又摔……根本无法站稳。
天越来越暗,前方的一切变得模糊,颜千夏不能张嘴,一张嘴就是满口沙子。她勉强跑了几步,又跌到了地上。小绿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颜千夏就地找了个小丘趴着,用手紧紧地捂住口鼻,不敢再乱动,小石子疯狂地打在她的身上,耳朵里都灌满了沙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沙尘暴居然没有一丁点要消失的意思。
突然,有只大手把颜千夏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眯着眼睛去看,风沙里,她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样子,只是她知道这是慕容烈!
他解开了披风,把她包了进来,双手紧紧地搂着,就地卧在了地上。
颜千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管她,他对她,不应该只剩下厌恶和恨了吗?
他的心跳很快,他的胸膛又硬又暖和,风沙全被他挡住子,颜千夏窝在他的怀里,渐渐地心安了下来。
过了许久,那咆哮的风沙终于歇停了,颜千夏小心地抬起头来,面前全是黄沙,远方的吴军大营里,好些帐篷都被连根拔起了。
慕容烈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抖落了一身黄沙,大步往回走。
颜千夏抱起了小兔,也埋头跟了上去。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总是以最讨厌的手段来整她,可是每次危难的时候,又没丢下过她。上一回在暮谷,她被堵在暗道里,如果他真想她死,也可以不救她。这一回,沙尘暴也能过去,可他还是跑来了。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颜千夏没来得及收住脚,整个人都撞了上去。她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脸色不善,呼吸急促,双目血红,又是一副想活扒了她的表情。
不是来救她,难道是怕风沙刮不死她,所以跑来压死她?颜千夏的嘴角抽了抽,定定地看着他。
真的,慕容烈很愤怒,为了只兔子,她连裙子都给了别人,以前还有魏子,有宝珠……她总不遗余力对别人付出她的好心,却从不肯对他真心一点。
“谢谢你。”颜千夏拉起他的手掌,写了三个字,然后低头往营中走。
“颜千夏,你到底有没有心?”慕容烈说完这句话,脸色更青了,用力扒开她,大步往前走去。
☆、【109】做个交易
慕容烈很愤怒,他怒自己,一刮沙尘暴,他就往罪奴营里跑。他怒自己,没见着她,居然还追出了营地。他怒自己,这女人没心没肺,一个笑都不肯给他。
可他此时没时间和颜千夏计较,吴军大营里乱七八糟的,士兵们正在重新支起帐篷,四处都是风卷来的沙尘。沙尘暴来袭,夏军一定蠢蠢欲动,他必须立刻去布军备战。
军营里很快就响起了号角声,慕容烈令将士们兵分两路,即刻出击。旌旗飘扬中,颜千夏看到慕容烈穿了袭银亮的铠甲,纵马奔向营外。
夜色深了,此处听不到沙场的撕杀声,一弯月悬于空中,它不知人间疾苦,不知战乱伤人。颜千夏用一只破竹小篮给兔子做了窝,喂它吃了几片菜叶。
慕容烈擅长排兵布阵,他十仗九赢,一仗虽输,也不会让对方好过,是铁打出来的元帅。颜千夏想,他这回也没问题的吧?
咦,管他的……颜千夏挥挥手,赶开脑中的歪念头,难不成还要对他动心?
他这一出击,居然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颜千夏倒是过得快活,没人再来找她麻烦,她给小兔治伤,和小绿一起洗衣裳。殊月又随他出征了,她现在咬得紧,对慕容烈寸步不离。姑娘们也不用服侍士兵,因为留在大营里的人必须时间严阵以待,以防有人偷袭。
颜千夏每天和姑娘们吃一样的饭菜,开始还跟着大家缝缝补补、洗洗衣裳。她缝的东西太难看,朱姐后来也不让她碰了,扫院子也嫌她扫得不干净,绕到最后,颜千夏成了最闲的那个人,索性不去凑热闹,每日只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偶尔给姑娘们开点治风寒的方子。又找军营里的大夫讨来了银针,尝试给自己治好这哑巴的毛病。
鬼面人技高一筹,颜千夏拿自己的哑巴没办法。
她把小灰兔放到地上,它的断骨也接上了,勉强能走几步。
“颜千夏。”唐致远钻进了帐篷里,一脸愁容地盯着她。
颜千夏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他。慕容烈出征好几天了,他居然还没走。
“我问你,魏王到底关在何处?”他坐下来,一手用力拍打着额头,本王二字也不说了,一个我字,足能看出他此时心情烦乱。
颜千夏瞟他一眼,用粗瓷碗儿倒了碗水给他。唐致远推开水,又连连叹气,趁着慕容烈不在,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是没能打探出魏王的下落,他早上收到密报,魏王的几个王子已经觉察到魏王不在宫中,正蠢蠢欲动,准备逼宫。
“你去问殊月,问我没用。”颜千夏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写。
“殊月忠心耿耿,怎么会说?”唐致远瞪她一眼,颜千夏拧了拧眉,这话是说她小人?
“你那日所说,可是真话?”唐致远沉吟一下,又问,“鬼面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颜千夏的脑中闪过鬼面人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还有他修长的,如玉雕一样的手指……她紧拧起了眉,那鬼面人到底在她身上摸什么?他不像对她有欲|望,反而是像在她身上做什么检查。
她身上有什么秘密?难道她真和唐僧似的,肉给别人吃了,能长生不老?
“对了,那天……对不起……”唐致远沉吟一会,抬眼看向她。
颜千夏一怔,他居然道歉。唐致远苦笑一声,冲她摆摆手,“慕容烈此番为你动怒,不肯交出魏王,魏国必定大乱,我冷眼看殊月,总觉得和以前不同,端霞此次必招大祸,若你能原谅在下前日的冒犯,到时候请为端霞美言几句,誓必要保她一条性命。”
颜千夏看着他,突然好羡慕司徒端霞,有个兄长这样为她着想,而她在这乱世里,孤独无依……不知道,年锦的伤可好了?
帐外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大军归营了!
唐致远不能久留,向颜千夏抱了抱拳,再次说了声拜托,转身快步离开。
罪奴营和军|妓营忙了起来,每逢大战回来,这里的女人都要遭几天罪,那会是没日没夜的发泄,士兵以此庆祝能活着回来。
“大捷,拿下了绪城!”有人大喊着,颜千夏走出帐篷,只见远处王旗飘扬,满眼都是银色的铠甲。
“皇上好厉害,明明夏军在临关拼命攻击,皇上却只留三千人守住临关,自己带铁骑绕到绪城城外,把绪城拿下之后,又从临关后发起攻击,把夏国大将军关杰活斩于面前。”有士兵兴奋地讲着前面的战况,一大群呼啦就围了过去。
颜千夏听了一会儿,又觉得与已无关,正要回去时,又听到有人在喊她:“姑娘,陈大夫的两个徒弟在战场上都负了伤,现在想请你过去搭把手。”
这几日,她叨扰了陈大夫不少事,陈大夫知道她懂医,所以此时才来请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颜千夏倒是想多做些好事,积善积德,她上辈子够倒霉,这辈子也霉得不像话,吐口气,都能霉气只癞蛤蟆,不知道多做点善事,能不能给她转转运。
地上铺着布,躺了许多受伤的士兵,刀箭无眼,不少人伤得挺重。那陈大夫不爱说话,见颜千夏来了,只把草药往她手里一搁,就指挥她去给士兵们接骨上药。
她美,手温柔,能动弹伤兵们都往她面前凑,颜千夏忙得胳膊都要断了,可身边的人居然有增无减。
陈大夫后来也只管去捣药了,任她被一大群汉子围在中间,有调笑的,也有感激的。总之,懂礼尊重她的,她就下手柔和一点,尽量减轻他的痛苦,要是敢和她粗俗,她就狠狠地用手指戳伤口……几番下来,大家看出门道,除了那几个叫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货,大都老实了下来。
好容易处理完一半伤员的伤,陈大夫见颜千夏累得都站不稳了,便让她先回去休息。颜千夏揉着腰,慢慢往罪奴营里走,隔老远就看到那几排帐篷前围了好多士兵,女子们的浪|声尖叫也一个劲儿往外传。
颜千夏不想过去了,她一身浅翠色的衣裳上沾了不少血渍,药味儿也太浓,便干脆去湖里洗洗干净。
大营里灯火辉煌,湖边淡月悬天。
颜千夏把喧嚣都抛到了脑后,缓缓解开了衣裳,慢慢往湖水里走去。这么多天过去了,她还没有找到不能说话的原因,不是点|岤,嗓子里一直干干哑哑。
鬼面人实在非常厉害,如果池映梓在世,和他比起来,谁更技高一筹。
颜千夏轻叹,她只怕要给池大师傅丢脸了,他当日为何那样信任她,要收她为徒呢?
扑咚……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水面上荡出层层涟漪。她飞快地扭头,只见慕容烈一身白银铠甲,身后跟着他的马,静静地站在湖边。
那天沙尘暴过后,他几乎是带着发泄的情绪领兵出战的,五天撕杀,他从极怒的心态下慢慢平静下来。
站在湖里的那个女人,不管她有多坏,他还是不能丢下她。
如果他有一天真的能君临天下,他想让她站在一边看着,这个天下谁最强,谁才有能耐保护她,不是池映梓,不是魏王,不是任何人……
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颜千夏是他心里的那根刺,扎得他难受,又不得不用血肉的心脏包裹住她。
他又丢了一颗小石子,这回,打到了她的脑门上。
颜千夏捂着脑门,往水深的地方快速退去,她是怕他又来淹她打她折磨她……她才过了几天的平和日子啊?他要是多打几天仗就好了!
“上来。”他丢了手里的小石子,向她招了招手。
颜千夏连连摇头,上去送死啊?
“舒舒过来,我今天不会打你。”慕容烈放缓了声音,她满脸的惊惧看在他的眼中,让他又开始可怜她。
哎,可是应该谁可怜谁呢,在手段上,他足以可以整到颜千夏为他低头,可是在感情上,却是他先向她低了头。
他原本定于就扎营绪城,休整几日,再令大军继续向夏国境内深入,要一股作气拿下夏国,可是到了晚间时分,他又忍不住带了几名侍卫赶回了大营。
他怕,罪奴营中今日太乱,她倘若……那日邹统领之事,他心里有数,他虽震怒,可心腹暗卫却知他的心事,一直紧盯着颜千夏帐中之事。若不是颜千夏抢先动了手,邹统领只怕会吃更大的苦头。
如今弦已拉开,他必须速战速决,魏国的事,他已有了谋算,魏国几子之中,属宁王最野心也最莽撞,肃王最柔和也最有城府,他已经暗中和宁王联络,要支持宁王登基为帝。唐致远是为肃王而来,他心知肚明,当年再好的兄弟,遇上两军对垒的时候,只怕也只能抛下情义二字,沙场对战。
国事,家事都郁积在慕容烈的心头,原本让他心烦意乱,可却在看到颜千夏的时候,这烦忧就在瞬间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每回冲她生气,她只管受了,而他还是忍不住巴巴地跑到她面前来求和好……这叫什么事呢?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真想拂手走开,可是双脚却又像钉在了地上一般。她站在湖水里,水只淹到她的腰际,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长睫垂着,轻颤不已。
在这夜色寂寥的湖中,她就像从水底钻出来的水妖,慕容烈定定地看着她,心里那些怒火至此已经完全消散了。他猛地发现,其实只要面前这个女人对他稍微温柔一点,稍微顺从一点,他就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颜千夏终于慢吞吞地走上了岸,弯腰捡了地上的衣裳穿好。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并没有动手碰她。颜千夏穿好了衣,抬起一双水眸,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那天的事,你再说一次。”他沉吟一声,打破沉默。
颜千夏抬起了手指,他便伸出了手掌,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红衣圣女,关在帝宫水牢。”他看毕,只低声说了一句,“若他再来,你告诉他。”
多么不合情理,若那人只想知道红衣圣女的下落,会有无数种方法,却偏让颜千夏回来。慕容烈的脸上平静无波,他最近这段日子开始失控,红衣圣女不是关键,关键是对方知道了颜千夏能让他动怒——铁血 的慕容烈,为了女人失控并非一件好事。
“气消了?”她软软的手指头划过他的掌心,“今后和平相处吧。”
慕容烈的手指托起她尖尖的下巴,紧盯着她的脸,“朕可以不计较你这回的事,你还是不愿意跟着朕?”
“你有殊月,有那么多女人,放过我。”她垂下长睫,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划着字。
慕容烈的手缓缓松开,颜千夏轻舒了一口气,但愿他已经冷静下来。
“来,朕带你去前面看看。”他吸了口气,翻身上马,把手伸给她,“戈壁风光,也算有浩瀚气势,以后回去,你会很难再见到。”
颜千夏想说不去,可慕容烈的手固执地伸在空中,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他略一用力,把颜千夏纤巧的身拖到了马上,手环着她的软腰,马鞭一挥,俊马便在夜风里疾驰起来。
速度很快,疾风在她耳畔呼啸而过,颜千夏连眼睛都睁不开,真不知道这看的是什么风景。
这一路疾驰,他的马终于停了下来,颜千夏睁眼一瞧,猛然怔住。面前旷野无边无际,和天上的星空连成一线,星星亮得像水晶宝石一般,在眼前闪耀。
“一百七十年前,天下七分,吴夏二国在这片戈壁滩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仗,各国王位更替频繁,每代帝王登基,都会想尽量扩张领土,王兄和夏国先皇曾立下约定,在位期间互不干涉,所以这几十年来才稍安定了一些,如今你王兄已驾崩,约定一毁,夏国咄咄逼人,朕要扫平夏国,让吴国百姓永得安宁。”
他缓缓说着,双手拉紧了缰绳。作为一个有报负的帝王来说,他很有野心。作为男人,他也算有魅力,可是颜千夏此时的心却跟石头似的,怎么也难为他多跳一丝半毫。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慢慢地写,“祝你成功。”
慕容烈的嘴角牵了牵,翻身下了马,仰头看着星空沉默不语。
颜千夏也从马上滑了下来,和他并肩站着,他银亮的铠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光。突然,颜千夏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儿,她看向他的手,正有鲜血慢慢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打在地上。
他负伤了。
颜千夏拖起他的手掌,晃了晃,示意他脱下铠甲,让她看看伤势。
“你担心朕吗?”慕容烈低头看向她,满脸期待。
担心他明儿又发疯抽她打她?颜千夏的嘴角颤了颤,咧嘴一笑,她是怕他失血过多骑不了马,这戈壁滩上,她可找不着方向,免得葬身兽腹。
“我看看。”她在他掌心写了字,慕容烈便慢慢地卸下了盔甲,手臂上中了一刀,策马归来,伤口裂开了。
颜千夏从小袋子里拿了点草药出来,这是给兔子治腿用剩下的。她嚼了之后,轻轻地摁到了他的伤口上。
慕容烈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用力地揉进了怀中,他力道很大,像要把她揉碎在怀里一样。
“我们好好谈谈,你不要强迫我,若你不放心,不放我走,我愿意为军中效力,以自己的劳动换饭吃,别再让我和你做那种事,我不喜欢。”颜千夏拖住他的手掌,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写。
她不傻,慕容烈那日在戈壁滩救她,今日又赶回来,他对她用了心思。可是她真没办法接受这个对她又打又骂的男人,她心里的汉子啊,应该宠她若宝,视她为心肝宝贝,爱她、包容她,给她自由,伴她到天涯,而不是和这么多、这么多女人去争一人男人。
慕容烈的手轻掐着她的小脸,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才低低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你越拒绝,男人越想征服吗?”
颜千夏瞪圆了眼睛,瞧吧,他怎么会对她好心?
“不过,朕想和你做个交易,既然你的血可长生,朕便要你的身子,朕……告诉你池映梓的秘密。”他的手缓缓往下,覆到了她高耸的胸|脯上。
【哇哈哈,明天大肉肉哇……把你们都喂肥……到时候别喊太肉肉了呀……红包呀,票票呀,拿来呀,再不拿来,汐汐要揍夏夏和烈烈了呀……】
☆、【110】留住她【加更,好看】
慕容烈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得留住她。如今她的血能让人长生的谣言在七国纷起,她若离开他身边,他真无法想像她会变成什么样。
而她,又固执地认为他对她坏,不肯接受他的宠爱……他是想宠她一点的,可她总惹他生气,他的脾气到了她的面前,就变成了极易暴躁的状态。
颜千夏的脸涨得通红,对于他提的条件,她一个字也不想答应。可是慕容烈又慢慢地说道:“只要一月时间,朕一定让你知道池映梓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和谁在一起。”
“你撒谎,他死了。”颜千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嘴就想说话,可惜嗓子里又辣又痛,只有口型在表达她的愤怒。
“如果没有呢,你敢不敢和朕打这个赌?”慕容烈低声问他,他卸下了银亮的铠甲,里面是玄黑色的劲装,他就这样站在夜幕之中,明明一身漆黑,却带着强大的气场,把四周的一切微亮的光芒全都吸到了他的身上,他那如暗夜般深沉的双瞳里,只有颜千夏的身影。
“敢不敢?如果你有自信,他会和你想像中的一样好,值得你这样为他固执,那朕绝不再拦你。如果你输了……以后就不要再说离开的话,一生一世做朕的奴才。”他往前一步,灼灼目光让颜千夏心烦意乱起来。鬼面人平凡的脸又闯进她的脑海中,不,不会的,池映梓一直待她不薄,不会的……
她牙一咬,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对望了好一会儿,她才拉住他的手掌快速地写,“好,我和你赌,一个月之内,你如果不能拿出证据,就不要再阻拦我,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见。这一个月内,你不许……”
“舒舒,你没有资格提条件的,朕肯和你做这笔交易,已经做了退让,你的身子既然能让人长生,何不让朕先饱尝这滋味?”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颜千夏绊到了石子儿,身子一偏就往小土丘下栽去。
“小心。”慕容烈伸手,稳稳拉住了她,把她拽回了怀里。
颜千夏的心跳扑通漏了一拍,用力推开了他,转身就跑。
“前方有狼。”慕容烈在她身后淡淡说了一句,颜千夏猛地收住了脚。慕容烈跃身上马,慢慢策马过去,把她捞上来,揽在胸前。
“舒舒,你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们的皇帝长什么样?”他来的时候,策马疾奔如风。现在却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怕马蹄踩死蚂蚁。
颜千夏听了他的话,心中却是一动,那个世界呵,很美好,让她一直怀念。她深吸了口气,在他的掌心写,“我们没有皇帝,我们那里男女平等,男的可以追求女的,女的可以追求男的,我们一夫一妻,厮守……”
她本想写厮守到老,可惜没能写完,她是被男人欺骗抛弃的可怜虫,她握紧了拳,愈加情绪低落。
“舒舒,莫说帝王皇族,便是寻常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你们那里的男人,莫非是不够强大?”他拧了拧眉,又问。
颜千夏眨了眨眼睛,错,现代的男人当然强大,那个世界有火箭大炮,有核导弹,若一打起来,便是世界性的毁灭,所以大家都期待和平。还有,有钱的男人都开兰博基尼,开玛莎拉蒂,开宾利开奔驰……现在屁|股下这畜牲虽然也一路奔驰,可颠得她屁|股都要裂开了。
“那个初国……”他才开口问,颜千夏就拉起了他的手,干脆写道:
“是轩城,我的老公,他抛弃了我,骗光我的钱,于是我死了,很倒霉地来了这里,遇上了你。”
慕容烈低笑起来,真的,他真的信她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人了。就算是颜千夏本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
这个舒舒,你说她不怕死,她又时时露出“天啦,我要死了”的可怜表情,你说她怕死,她偏又敢呲牙咧嘴和他对着来。
慕容烈总是被她气个半死,又自己慢慢消了气,自己死皮赖脸来找她,慕容烈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是……又很无奈。
他为情所困,为情所惑。这一生,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没了威信,没了风度,也拿她没辙。如今还只能用交易的借口留她在身边,只因为,她讨厌他强迫。
横扫千军的慕容烈,被颜千夏击败了!关键是颜千夏本人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现在只是讨厌这个男人,讨厌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讨厌他喜怒无常的脾气,讨厌他拿她发泄他的欲|望,甚至讨厌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手慢慢收紧,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腰勒断一样。
“呃……”她发出一丝困音,扭了扭腰,想从他的力道里挣脱出来。
“舒舒。”他的手臂松了一点,低头,把脸埋进她的秀发里,“朕真的喜欢你……”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低,又含糊,颜千夏居然没有听清,她只偏了偏头,想躲开他,他的手臂松了,人直接从马上滚落,颜千夏迅速扭头看去,他已经倒在了地上,就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颜千夏一咕噜从马上翻了下来,小心地用脚尖扒了扒他的腿,这厮要真的死了,她就可以骑马逃走,管他天涯海角,可他一动不动地趴着……颜千夏转身就往马上爬,那马怎么也不肯配合,嘶鸣着卧了下来,用身体给慕容烈挡风。
“喂,大马,你要留在这里和他一起喂狼啊?不如你和我一起去闯荡江湖?”颜千夏摸着它的耳朵,在心里暗道。
可惜马儿比她爱慕容烈,不管她怎么伺弄它的大耳朵,它也不愿意站起来,它的大尾巴一甩一甩,赶走飞来的虫蚊,又用大肚皮暖住慕容烈的手。
颜千夏往四处看了看,隐隐似有狼嚎声……当然,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叫,黑幕中像隐了无数可怕的野兽,瞪着令人胆寒的眼睛,让她不敢动弹。她坐到了慕容烈的身边,只见他一动不动地仰着,呼吸均匀。颜千夏想了会儿,手指搭在他的脉上,慢慢的,她的眼睛瞪大……他睡着了!
你能想像吗,慕容烈居然睡着了!
他该多累啊,从京城追到颜千夏,又马不停蹄赶来边境,军情紧张,还要和颜千夏生气,一直未能安稳睡过,几乎不眠不休的五天仗打下来,他的体力已经用光了,在颜千夏同意交易的时候,他的心才稍微落回了胸膛里,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儿,就跟最好的安眠香一样,居然让他全身都松懈下来,只想好好睡一会儿。
天为被,地当床。
慕容烈九王之尊,却只有在颜千夏身边睡得香甜。
颜千夏却是不敢睡的,她快吓死了,四周那幽幽暗暗的绿光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越靠越近,那一窜而过的小黑影又是什么?明明这么静,可耳朵里却充满了噪音。
她推着慕容烈的手臂,想让他醒过来,回去睡好了,这里太可怕!
咴咴……大马嘶鸣一声,大脑袋一顶,把颜千夏顶翻在了地上,正倒在慕容烈的胸前,她扭头瞪向了大马,这畜牲果然忠心,这算是拉皮|条呢?
颜千夏的头枕到了他的胸前,他的呼吸绵绵长长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颜千夏侧过脸来看他,其实,这个男人如果不那么暴力,一开始就肯尊重她,说不定她也愿意过有男人保护的快活日子。
“臭男人……”她用口型说了,坏心顿起,爬起来,从口袋里掏了把草药,嚼烂之后,用那墨绿的汁在他脸上乱画。先画胡子,再画黑黑的眼圈,再来粗粗的眉毛……颜千夏一面边,一面咧嘴,无声地笑起来。
颜千夏呵,从未想过,在这天下,除了慕容烈,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让她这样呢?反反复复的,不过是想要她的温柔她的心罢了。
他对她,初时确是征服欲,后来变成了喜欢,再后来……便是刻入骨髓的爱意。
“魔王烈。”她丢了草药,抱膝坐在一边继续笑,笑着笑着,小脸就垮了下来。明天又怎么办呢?和魔王烈一直纠缠下去?还有,他说的池映梓的秘密……他真的还在人间吗?
她用真心守护着对池映梓的爱情,池映梓却把她当负担一样甩了。颜千夏不想那样,她受不了,难道真是她眼光差?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