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诸如话本子或者各地游记人物野史这样的闲书,只当是小丫头的好奇,便也不去管她。
而事实上,她看的是医书,并且,绝大多数记载着各类疑难杂症甚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病,有很多孤本,就连白家的‘藏百~万#^^小!说’里都没有。
因为她发现,苏子昭对这些好像很有兴趣,常常放在手边反复研习,有的都被翻烂了。所以她也要看,也要有兴趣。
就像,苏子昭喜欢吃榛子酥,她就也喜欢吃,而且,还悄悄的学会做了。等到及笄,成了他的媳妇,便做给他吃,给他一个惊喜……
白家的人,即便不学无术,但从小耳濡目染,基本的医学常识总是会的。白夏看那些奇病怪病看得多了,便渐渐兴起了想要知道如何医治的心思,于是就又开始琢磨起制药配药来。
她没正式拜师请教,只管自己瞎捣鼓。别人见了,自然全当她是一时兴起乱闹腾,便也还是不管她,随她高兴。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来而去的,竟激发出了她体内蕴藏着的医学天赋。仅仅过了三两年,她便已达到了只需看一眼,便能准确说出患者所得是何病症,该当如何医治的地步。
只不过,她也就只有诊断的能耐,最多配个几幅药。若论到动针动刀就歇菜了,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被勒令离所有尖锐的能够伤人的东西远之又远。
这一年,她刚满十三岁。
也是在这一年,梅岭的人都惊讶的发现,‘女天王老子’转性了。
不再嚣张跋扈了也不再胡作非为了,虽然脾气还是不小,但已经有了为他人着想的趋势,甚而至于偶尔还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一下。
这委实让所有人,尤其是她的家人很是惊悚。
尤其是她爹,坚决认为是她的脑子方面出了问题,哭天抹泪的一头钻进‘藏百~万#^^小!说’里将所有相关医书翻了个稀烂,险些将自己弄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对此,白夏表示不屑一顾,不解释……
她也从苏家搬回了自己家,有了属于自己的闺房。
苏伯母掩着嘴贼溜溜的笑:“这说明啊,咱们的小六儿开窍了,知道男女有别了。我说昭儿,她的葵水应该来过了吧?”
苏子昭冷冷瞥了自家娘亲一眼,对自家亲爹说了句:“管好你的女人。”
然后,苏伯母就泪奔着被苏伯伯给拎了回去……
苏子昭拿了个新做的毛绒布偶送给白夏,放在她的床上:“小六儿,你一向怕黑,半夜常常做噩梦,一惊醒就要抱着身边的人才能再睡得着。昭哥哥不在,你就抱着它,有它陪着,你就不会害怕了。”
白夏便楼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布偶咧着嘴笑,苏子昭走了后,她便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很久。
这样过了一年,白夏做了一年的乖女儿,乖妹妹。
大家也便渐渐接受了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使性子的刁蛮小丫头,而是个算不上温婉贤淑,却很是娇俏可爱的大姑娘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白夏拉着苏子昭跑到梅岭最高的山头上看星星。
风很大,有些冷。
苏子昭便将她整个儿裹在自己的衣服里,从后面拥着她。
自从她住进闺房后,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过这般亲密的动作。
那个晚上,又有流星。
苏子昭在白夏耳边轻轻问:“小六儿,还记得你七岁时许下的心愿么?”
白夏点点头。
“你刚刚许愿了没?”
白夏又点点头。
苏子昭笑了:“今天是你的生日,许下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
白夏转过身,将脸埋入他的胸前,紧紧抱着他。
她的头顶,只差一点点,便能到他的心口了。
只差一点点……
第二天,白夏不告而别。
只有那个布偶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屋子里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人,看着最后留下来的那个青衫男子。
过了许久,天黑了,又亮。
那个男子终于走过来,摸了摸布偶的头:“小六儿,你许的愿,变了吗?”
是的,变了。
七岁时,她要做他的媳妇儿。
十四岁时,她要他忘了自己。
七岁时,流星在夜幕中划下的光芒,就像他弯起的眉眼。
十四岁时,无论正着看还是倒着看,流星的尾巴,都是一条直直下沉的线,无边无底……
大概是天意,让她有了堪称罕见的天赋,让她可以轻而易举掌握也许旁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本事。
于是她诊断出了自己的病,一种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的病。在她十三岁时。
如果她不是出生在白家,应该活不过一岁就死了。但即便如此,即便父兄想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跟天争来最多二十年阳寿而已。
一旦病发,她便不能受伤,哪怕仅仅弄破一点,都有可能会造成大量的出血,一个不慎,便是血尽人亡。
到最后,她就像是个瓷人儿一般,一碰就碎。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慢慢等死。
所以,她自幼便被严密保护起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用学也什么都不用做。
所以,大家才会那样让着她宠着她纵着她,而她也就认为这些都是自己该得的应得的。
所以,生性清冷,即便对父母都不假辞色的苏子昭,才会对她那样特别。是因为,可怜她吧?可怜她,命不久矣却不自知。想来也是,那样坏脾气,那样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那样什么都不会一无是处的她,凭什么得到别人真心的爱意呢……
她不要家人再为她耗费心神担惊受怕,她不要有着神医之誉救人无数的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不要永远生活在善意的谎言里亲情爱心织就的保护伞下,她也不要成为拖累苏子昭的负担。
她离开,他们也许会着急一阵子难过一阵子,但慢慢的,就会淡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便会留着一份希望,认为她还活着,在某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昭哥哥,你等不到我长大,看不到我及笄,也尝不到我给你做的榛子酥了。
昭哥哥,我不能做你的媳妇儿。因为我不仅不会缝衣服做饭,而且,不能陪你一辈子,不能给你生宝宝……
昭哥哥,我生日时许下的那个愿望,真的实现了吗?真的,会实现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如此勤奋,你们好意思霸王咩?好意思咩?
再霸王,就让岁岁和昭哥哥一起去shi!去shi~~~~~~~~~~~~~~~~~~~~~~~~
41
41、第三十九章 抉择两难
白夏又恢复了低头认罪的姿势,与之前带着玩闹的心态不同,这次是真的觉得很惶恐。因为苏子昭自从问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吭声,微阖着眼睛坐在那儿,入定了似的不语不动。
他的性子很淡,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情绪表现基本都不是那么明显,可一旦生起气来就会非常的可怕。倒也不是大吼大叫暴跳如雷,相反,就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将周围一切当成空气。
而白夏最怕的恰恰就是这招,她宁愿被臭骂一顿甚至干脆被海扁一通,也比在一座具有无比强大的压迫力的冰山面前像根木头桩似的杵着不许动要舒服几百倍。
印象里,苏子昭发作最厉害的一次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没有理她,但这回,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昭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白夏现如今那真叫一个到处蚂蚁爬的浑身脑袋疼,熬啊熬啊终于熬无可熬忍啊忍啊终于忍无可忍,哆哆嗦嗦的开了口:“昭哥哥……”
苏子昭非常不给面子的连根睫毛都没动。
白夏想想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主动求死,便鼓足勇气在地上挪了挪鞋尖,见对方仍没反应,又大着胆子蹭了小半步。
正在此时,耳边忽地响起低低的一声“嗯?”,那冷冷的音线冰冰的语气堪比炸雷的效果,吓得她立马猛然向后跳了一大步。刚一落地惊魂未定,心思却是霎那百转,一种死就死吧豁出去了的豪情油然而生,索性不管不顾整个人向前一扑。
被两只手臂稳稳接住的同时,抬起头,对上一双虽有无奈却明显怒意未消的幽深黑眸,于是涎着脸开始耍无赖:“昭哥哥,你睁开眼看我了,就说明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对不对?”
苏子昭哼了一下又要闭眼,白夏连忙凑过去用手指撑住他的眼皮,软语央求:“我知错了还不行吗我改还不行吗?求求你消消气,明明知道的,你一生气我就没辙了……”
拍开她的手,苏子昭终是长长一叹:“小六儿,应该是我们所有人拿你没辙才对吧?”
白夏僵了僵,敛了嬉笑之色,默默站好。
苏子昭既然已经确定了她是在得知自己病情后,才性情大变,才不告而别,那么这其中的前因后果种种曲折便不用再一一详述,凭着对她的了解,一切尽在不言。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们?”
“你们不也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们是为了你好。”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小六儿……”苏子昭神色略沉,身子微微前倾,拉着白夏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么说,是要把自己跟大家分开,成为两个独立的不相干的部分吗?”
白夏低了头,没回答。
“你如此见外,是认定了,大家对你好,只是因为你的病,是在可怜你,只是一种同情,一种施舍,对不对?”
白夏的头垂得更低,仍是未作答,却有两滴泪水砸在地面,发出极轻又极重的声响。
“你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我究竟为什么而生你的气!”苏子昭抿了抿唇,猛地站起,疾走两步,转过身背对着她,原本清澈如冰河之水的声音,带了几分凝窒,仿如累了的江河,疲惫着不愿再奔流:“小六儿,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情分,原来在你的眼里,竟是如此的轻飘飘,不值一提。”
白夏一颤,连忙抬起头,奔过去紧紧自后面抱住他:“昭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其实,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不……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的,只不过……”
“只不过,你不敢这么想。”后背衣服渗入的泪水将残留的怒火浇熄,苏子昭轻轻抚着环在腰间的柔胰,眼前浮现的,却是当初握在掌心的那只小手,肉肉的,软软的,像个小包子……
那些当初啊,弹指一挥,恍如隔世。
“你是白家最小的女儿,你是我们几个最小的妹妹,所有人恨不能倾尽一切的去疼你护你的心,岂容你肆意歪曲任意轻贱?”
白夏不说话,只是哭。
苏子昭于是不由自主便放缓了语气:“这两年来,我爹和你大哥赴京城动用官府的力量全国张贴告示,你爹跟你二哥四哥便满江湖的托朋友到处寻找,我则与你三哥五哥去了南海。至于我娘和你娘,就留在梅岭做伴,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你回去后见不到家人会着急……你觉得,这些难道只是因为基于同情和可怜?你又是凭什么认定,过个七年,大家便会将你给忘了?!”
白夏哭得越发厉害。
苏子昭终是不忍,转过身,捧起她糊得花猫一样的脸:“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最疼爱的小六儿,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绝不会放弃你。所以,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那些自以为是的愚蠢念头,听明白了没?”
白夏早已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拼命点头。
苏子昭眉目漾起温软,把她轻拥入怀:“哭吧,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的委屈很多的苦楚需要发泄,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
“昭哥哥,我好想梅岭,好想你们每一个人。”
“嗯。”
“昭哥哥,我让大家为我担心难过,对不起。”
“嗯。”
“昭哥哥,我很怕……”
“嗯。”
“你知道我怕什么?”
“小六儿怕的东西可多了,怕黑怕冷怕疼怕冬天的冷风怕夏天的太阳……还怕死。”
白夏又是哭又是笑,脸埋在苏子昭的衣襟里,闷了声音:“其实什么看淡什么不在乎,都是假的都是装的。我最怕死了,因为我还没活够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子昭揉着她的发心,眼睛里是满满的疼惜:“千古艰难唯一死,何况你才这么大点儿的年纪。所以当初你一个小孩子,要用多大的力气要有多坚强,才能接受这一切,才能若无其事笑得那样开心瞒过所有人,真是个又笨又倔的傻丫头……不过幸好,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白夏的身子有些止不住的发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仰起脸:“你们,真的找到了‘琅琊岛’?”
“就在八个月前。”
“可是,传言那里机关重重,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苏子昭扬眉一笑,不掩傲然:“我不是正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
“那三哥五哥呢?”
“他们暂时留在那儿,等‘紫绛草’开花。”
“这世上,真的有‘紫绛草’?”
“有‘琅琊岛’,自然便有‘紫绛草’,传说也不全是虚构的神话,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苏子昭拉着白夏重新坐下,徐徐道来:“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从我的书上看到的,我又怎会不知?所以,大家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便开始着手准备了。比如搜集资料,比如勘探地形,比如出海的用具。另外,还有如何用火药炸开进岛的路,以及如何破除各种机关暗器。”
白夏愣了愣:“这也是为什么,你会那样热衷于研习……”瘪瘪嘴,搂住他的脖子,湿润的睫毛轻拂着他的颈项:“昭哥哥,那样危险的地方,那样困难的事情,我以为,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苏子昭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她的脑袋。
那些刀光剑影九死一生,轻描淡写徒显矫情刻意,她也必不会信,彼此心知肚明,便够了。
“小六儿……”苏子昭的呼吸很慢,给白夏擦泪的手指很凉,声音依然很稳:“‘紫绛草’还有两个月就会开花,再加上制药的时间,应该赶得及,做你大婚的贺礼。”
白夏忽然不敢看他,垂着眼帘吞吞吐吐的嗫嚅着:“我之前是想,如果能够成亲的话,你们一定很为我高兴,即便……即便我活不长了,但你们看到我的终身有了托付生活得很幸福,也总算是种圆满,会少些遗憾少些难过。而且,我也实在太想念你们了。所以……所以才同意萧家去提亲……我没有事先征得同意便擅作主张……”
“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们就喜欢。”苏子昭淡淡的将她打断,放下手,握拳置于身侧,指尖被已然冷透的泪灼得犹如火炙:“虽说对那小子我目前为止还非常不满意,不过没办法,谁让他偏偏是你看中的人呢?”
白夏抽抽鼻子,咧咧嘴,干笑。
苏子昭却长眉一皱,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陡然一凛,寒意顿现:“小六儿,他知不知道你的病?”
“不……不知道……”
“所以你自觉对他不起,才这样事事委曲求全的?”
“不……不是的……”终于反应过来的白夏连忙扑过去拉住已然暴怒的苏子昭的衣袖,防止萧宅下一刻被彻底夷为平地的惨剧发生,语速极快的说着谎话:“昭哥哥,他……他只是不知道我得的具体是什么病而已,但是他知道我天生体弱难享常人之寿,还知道我不能给他生孩子……”
“真的?”
“真的真的比真的还真的!”
煞气好歹缓解了些许的苏子昭又冷哼着:“如此说来,总算这小子还有些可取之处。”
白夏心虚的连连点头,又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了句:“那现在,不如也暂且别提这件事儿,等我彻底好了以后再说?”
苏子昭沉吟片刻:“也好,恰能趁着这段时间给他做个考验。若敢因此而慢待你半分,甚至在外头拈花惹草,我立马就阉了他!”
“…………”
“而且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的病真没得治,那我只待你一死便去阉了他。”
“……为什么……”
“省得他按捺不住!你的男人,这辈子就只能有你一个女人。”
白夏默默地为萧疏注定的公公结局,默哀。
“对了,你刚刚好像说有事要我帮忙?”
“啊……忘了。”
“那就等明天想起来再说吧!”苏子昭起身至床边,边整理被褥边道:“现在睡觉。”
白夏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们……”
“你睡你的,我在椅子上对付一宿就行。”
“昭哥哥……”
“之前跟那小子说得不过是气话,别当真。”
“你也睡到床上来。”
苏子昭的动作一僵:“又说傻话,你是大姑娘了,而且就要嫁人……”
“我要你躺在我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我要你哄我入睡,就像小时候那样。”白夏慢慢走过去,仰起脸儿看着他:“ 昭哥哥,只一晚,你陪陪我好不好?这儿没有布偶,我害怕……”
苏子昭顿了顿,方缓缓转过身,掌心按着她的发心,比量着:“这么高,都超过我的心口了,却还跟个孩子似的撒娇,羞不羞?”旋即笑着指了指床的内侧:“还不快过去,布偶是要睡在外面的。”
和衣躺下,同盖一条薄被。熄了灯的屋内,有着极淡的一缕月光。
苏子昭平躺,右臂展开,白夏侧身枕着,依偎在怀。
就如儿时,就如十年间的无数个夜晚。
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便这样一点一点长大了,他见证了她成长路上的每个阶段,却独独漏了最美好的豆蔻年华。
十五岁了,及笄了,能嫁人了,那个许愿要做他媳妇的女孩儿,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倘若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病,倘若她没有选择隐瞒,倘若她没有一走了之,倘若她能够早点儿被找到,甚至倘若她蠢笨一些脆弱一些自私一些……倘若……
那么,她是不是已经与他拜了天地,互许终生。
他明白,她当时离开,是不想成为负累。
然而何曾想,当生死的阻隔消失后,却又多了另一个无底深渊,再也迈不过。
她愿意抛开所有的障碍和顾忌,跟那个人共度原本以为必将不会长久的余生,坦诚相告共同面对生离死别的到来,是因为,太爱那个人了吧?也只能是因为这个,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一走一留,差别立现。
既如此,便放手便退开,便只做她的第六个兄长。
这一场阴差阳错,是一辈子的擦肩而过。
只是有句话,却永远也不会问出口——
‘小六儿,如果你早些知道病已可医,会否,与我执手偕老……’
会吗?
此时此刻的白夏,想的竟是同一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答案。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苏子昭,那么随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或许便不会对同样命不久矣的萧疏倾入自己全部的感情。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她也不会面临眼下的抉择——
‘紫绛草’,仅仅在野史传说中出现过的奇药。
可起死回生,无论何病,何毒。
一个甲子开花一次,一次一朵,一朵一丸药。
她本想先跟苏子昭坦白萧疏的情况,然后让他帮忙回去告诉父兄,来日相见时切不可当着萧家人的面儿提及萧疏中毒一事,并且,暂时对谁都不要说她的病。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做后走的那个,就没有必要讲出来徒增烦扰。反正送走了萧疏,她很快便可去找他没有太多的相思之苦。与白头偕老相比,倒也算得上是另一种圆满。
可是现在,又要如何才能有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问题很难选,妖怪表示,真的选不出,挠头撞墙……
42
42、第四十章 渐行渐远
坤城的春天来得早,刚入三月就已寒意尽退处处生机勃勃暖意融融,城内繁花似锦城外满目葱绿,正是一年里最美的时节。
自苏子昭来了后,白夏便拉着他四处闲逛,城内玩遍就往城外跑,附近玩遍就往远了跑,半个月来日日早出晚归偶尔甚至一两天不回,将周遭有名的无名的景致几乎一网打尽。
而这些,本是萧疏计划带着白夏游玩的……
下午天色忽然由晴转阴,傍晚开始下起雨来。萧疏记得白夏和苏子昭出门时空着手,便拿了两把竹骨伞想要给他们送去。
雨渐渐大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很快便已半湿,街边有人在遮着头奔跑有人在檐下躲避有人撑着伞急行。
萧疏走得很慢,闲庭信步仿似赏景,然而像是被春雨晕染了水汽的眸子却隐了重重的茫然。
他没有方向,因为不知道要找的人究竟在哪儿,只知道他们一大早就高高兴兴的出去了,只知道他们一定又玩得很开心。或者说,只要和苏子昭在一起,白夏就总是开心的。
他所认识的白夏也常常展颜欢笑,但与现在相比,却多了几分顾忌几分沉重。
在苏子昭的面前,她会笑也会哭还会发脾气耍性子,会因了没买到想吃的小点心而阴着脸闷闷不乐,会因了半夜不能出去看热闹而大叫大嚷胡搅蛮缠……
所有的喜怒哀乐,她完全不掩饰半点不收敛,而且还变本加厉故意将情绪扩大好几倍。这样有点娇纵有点刁蛮有点任性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就像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孩子,当着宠爱自己的人的面儿,有恃无恐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虽然有时候无理取闹得让人头疼不已,却又率真可爱得让人不忍苛责。
而跟他在一起时,她却只能故作坚强。
雨又大了些,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天色也慢慢暗了。
萧疏停下脚步,看着远远的街转角出现的身影。
苏子昭背着白夏,一路小跑,没有打伞,任浑身湿透。
白夏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一起大笑起来,湿漉漉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洒脱快意。
先看到萧疏的是白夏,稍一愣,旋即一手搂着苏子昭的脖子一手使劲挥了两下,大声招呼:“诤言,好巧!”
苏子昭看向他时,则立时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从无例外也毫不意外。
萧疏暗暗握紧伞柄,迈步迎上前去,微微笑了笑:“是啊,好巧。”
“我们本来打算走另一条路的,如果那样的话就碰不到了。”白夏待到近了些,方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另外两把伞,眨眨眼:“你不会是专门给我们送伞的吧?”
萧疏仍是笑着:“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
“可是……”白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显得有些为难:“昭哥哥说,这儿的雨水干净,跟梅岭的很像。以前每逢下雨,昭哥哥就常常背着我满山遍野的跑,从来都不打伞。有时候,我们还能追到闪电呢……”
苏子昭不耐烦的长眉一皱:“小六儿,你东拉西扯的说这么多做什么?”
萧疏垂了垂眼帘,侧身让了半步:“你们先走吧,我正好还有点事。”
白夏看着他,默了默,方轻轻‘哦’了一声,苏子昭于是足下一点,背着她上了房顶,潇洒纵跃间,仿佛是在崇山峻岭无拘无束的肆意奔跑。
无根之水自天而降,洒在世间,急促而紧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让其间所夹杂的清脆笑声,带了十分的悦耳。
萧疏似是被感染,唇角挑起的纹路愈深,然则眉宇间的寂寥自嘲亦随之加重。
俯身将那两把伞靠在街边的墙上,一声轻笑一句低语:“多余。”
伞是多余的,他又何尝不是?
白夏与苏子昭有着共同的喜好,爱吃的东西爱看的景色爱去的地方爱读的书……他们还有着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回忆共同的怀念,而这些,统统都与他无关。
他只能旁听,只能旁观,就如一个局外人,路人。
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很正常,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他知道就算苏子昭对白夏并非单纯的兄妹之情,甚至哪怕就算白夏的心意当真有了动摇,自己都不该坐视更不该放弃而是要去争取。
但,凭什么?
对于林南,他尚可以说,此人身世复杂妻妾成群心机深沉,且对白夏的动机不纯多少有利用之举,最重要的是,白夏的拒绝之心很坚定。
而对跟白夏青梅竹马自幼呵护待其不仅一心一意堪称全心全意的苏子昭而言,这些问题根本就不存在。若论托付终身,又有谁比苏子昭更合适?
终身……
单单这两个字,便让他没了争的资格。
仰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雨水打湿发鬓,将淡紫的衣袍染深。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数天前无意间看到的一幕,从药园子回来的白夏,低着头走得很慢很慢。旁边的高墙遮住了西落的阳光,将她瘦瘦小小的身子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中。
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抬起头四下打量,素来灵动的双眸竟没了魂似的徒留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方一步一挪蹭到一处隐蔽的墙角蹲下。
抱着膝,把自己缩成可怜的一团,将手里紧攒着的东西放到面前的地上,就这么盯着瞧,一动不动,很久很久,直到日沉月升。
那东西是株寻常的草药,一直在旁边悄悄看着她默默陪着她的萧疏恰巧认得,名字叫——‘独活’。
要她爱上他做他的妻,然后再让她独自活下去,他自私得无以复加残忍得理所当然。
————————
————————
萧疏回去得很晚,服侍的人听说他还没吃饭,本打算叫厨房现做,不过他想了想后,只让送了碟点心过来。
现在萧宅一天三顿都有榛子酥,不管白夏在不在家。
除了四妹还有白夏,这里没人知道萧疏不能吃榛子酥,所以虽然觉得他单单点了平日里不碰的东西有些奇怪,但仆从还是很快便端了来。
拈起一块,置于掌心,放在灯下细瞧。想起当初白夏亲手做了让他品尝,那副乐颠颠渴盼表扬的模样,萧疏不由一笑。
不知道和大厨比起来,谁的手艺更好。又或者,再也没有人能做出她的味道。
想来亦是颇为讽刺,她最喜欢吃的,却恰恰是他不能吃的……
心口忽觉犹如利刃翻搅,萧疏白着脸抓着胸前衣襟伏在桌上,咬牙强忍。
几个月前被刺后,这样的剧痛便会偶尔出现,骤然来袭又骤然消失。
前两次并未在意,后来则是刻意不提。
‘易魂’之毒目前应该只到腰腹,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转移到心脉。然而,这种痛楚又与此毒初期发作之时极为相似。
为何会这样?
那日的刺杀,司徒鸢身边的人,林南……还有……
“诤言你回来啦?这是我给你新配的药……”白夏边说边推门而入,见了室内的情境顿时一惊,忙跑过来:“你怎么了?”
虽剧痛只有一瞬,萧疏的衣衫却几乎被冷汗浸透,勉强坐起笑了笑,刚想开口,白夏却已看清桌上摆着的榛子酥,呆了一下,旋即大怒:“干嘛吃这个?好端端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不爱惜自己,学谁不好学什么林南!”
萧疏的眉心微微一蹙,转而扬起:“你是说,我故意这么做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博得你的同情?”微微摇头不屑轻笑,目光却冷冷的满是疏离:“怎么你觉得,我会如此幼稚吗?”
白夏于是更怒:“是啊,他幼稚,不惜自伤也要给我培育雪莲可不是幼稚到极点吗?只可惜,你却还偏偏承了这份幼稚的情!真是委屈了啊,萧侯爷!”
说完,将手中药盒重重一放,摔门离开。
萧疏眸色沉沉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慢慢靠着椅背,阖上挂着冷汗的长睫,疲累至极。
在他一直摊开着的掌心,放了一块完完整整的榛子酥。
当初只一眼便能看明白是胃痛还是毒发,如今,却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此乃妖怪的心声——拿什么整死你,老子的男主……
43
43、第四十一章 一场烟花
白夏一进客居,便见苏子昭正弯着腰在院中的空地摆着什么,掖着袍脚,袖口高高挽起,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小六儿,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要在他那儿待上个把时辰的。”
雨刚停没多久,夜幕漆黑一片,只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照着小院,暗红色的光将他的侧面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满溢在眼角眉梢的笑,却愈加清晰。还有他清澈的眸子挑起的唇角,甚至挺直鼻梁周围皱起的细小纹路都纤毫毕现。
白夏一瞬不瞬的盯着苏子昭瞧,蓦地发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萧疏了。每天碰面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即便见到了,也总是匆匆打个招呼就告别。
她的视线总是在他的脸上一掠而过,不作停留,因为,她不敢……
“小六儿,发什么愣呢?”
“昭哥哥,明天我们去看庙会吧!”
苏子昭直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袍:“还没玩够?”
“玩当然是永远都玩不够的啊!”
“那么,你要永远这样玩下去吗?”
白夏瘪了瘪嘴:“我知道了,昭哥哥不愿意再陪我了,昭哥哥跟我在一起待得没意思了玩腻了……”
“这种没良心的话也就只有你才说得出口!”苏子昭走过来使劲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再这么玩下去,你还要不要嫁人啦?”
白夏龇牙咧嘴的低着头捂着痛处:“这跟我嫁人有什么关系?”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跟那小子究竟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苏子昭抱臂睨着她,声音猛地下沉:“你打定了主意要糊弄到底是吧?”
白夏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的缩了缩肩膀。
苏子昭不依不饶冷冷一哼:“自从我来了之后,他那叫什么态度?”
“什么都按照你的要求该改的改了该办的办了,好吃好喝好住的伺候着,我觉得态度还行吧……”
“白夏!”
一声断喝,连名带姓,被叫到的那个人险些腿一软摔倒在地。很显然,此时此刻的问题非常严重,已经不是靠着撒娇耍赖插科打诨就能应付过去的了。
“昭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夏于是只得无可奈何叹口气:“你不满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与你当着他的面儿无所顾忌的亲近,还天天像个没事人似的,不仅什么都不做,而且居然连半点不高兴都没有。”
苏子昭寒着一张脸:“开始我还以为那小子是想要表现一下大度,后来才发现,竟是彻底的退让!小六儿我告诉你,这么做只说明两点,第一,他是个懦夫。第二,他根本就不在乎。如果属于第一种情况,那就是连一份感情都没胆量去争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不住,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更加没有留着的必要!”
“反正横竖,就是死路一条了呗……”白夏趁他暴怒发作之前赶紧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甚是乖觉讨好地抚了抚他的胸口:“先别忙着生气嘛。其实还可能有第三种情况的,他没把握,或者说,他自卑。”
苏子昭皱眉:“凭他的显赫家世凭他的名望地位凭他的才学品貌,他能没把握他能自卑?你就算是要帮那小子找借口,也找个说得过去不要这般荒唐可笑的!”
白夏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看来你很了解他啊!”
“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将他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父母家人还有他本身的性情,否则,我又怎么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同意你跟他在一起?”苏子昭毫不掩饰鄙夷之情:“与其相信你的眼光,我还不如去相信一头猪的追踪本事!”
“…………”
“也正如此……”苏子昭放缓了语气,却凝重了神情:“我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依其素来的行为处事,虽尚属温和,但锐意进取绝非犹豫拖拉之辈,必要的时候手段甚至堪称狠辣。坦白说,我一直期待着他能与我正面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