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回教室。
刚坐下身后的男生陈有趣就向我打听说:“刚刚和你在楼梯口聊天的那个是你好朋友啊,你们怎么一有空就粘在一起?”
我转回头说:“想认识她要排队,在我这里先预约登记。”
“那我排多少号?”他问我。
“一千零八十八号。”
“我晕。”陈有趣说,“你是她的经纪人吗?你别忘了我叫陈有趣,全世界最有趣的人,考虑我加个塞儿啦?”
“看你表现吧。”我给他打气,“有志者,事竞成。”
“我这就泡制情书。”陈有趣没脸没皮地说。
看样子,越来越漂亮的夏奈真的有望成为大众情人了。
不过据我所知,谁也比不过林家明的痴情,他三天两头给夏奈写封信,一有空就到雨辰的聊天室里呆着渴望看到她。可惜的是夏奈的心是石头做的,好像一点也不会感动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连木天的节目都不听了,我有一次说到木天,她居然问我说:“木天,谁是木天?”
搞不清她是真忘还是假忘,反正酷得一塌糊涂。
所以说,我后面那呆小子还是趁早死了心的好,管你是陈有趣陈有钱还是陈有心陈有意,都没一丁点儿用。
“朱莎”事件后我和黄豆豆之间的接触也较之以前少了许多。这个有性格的女生很成功地炒作了一场根本就不存在的“师生恋”,在她离校的前一天,无数的人都看到了她贴在校门口的一张海报,是她自己画的,那张海报设计得美伦美奂,上面写着斗大的六个字:“黄豆豆,我爱你!”
这件事对黄豆豆的影响非常的大,就连我也被叫到教务处去问了话,那个不知道是什么职务的老师板着脸问我说:“黄老师平时都跟你们说些什么?”
“如何画好每一张画。”我说,“他是个好老师。”
“就这样吗?”那个人显然不满意我的答复。
“还能怎么样呢?”我说,“朱莎是疯子,她变态的。”
“你别跟我说朱莎,我在跟你说黄老师。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个话题,可是他看上去很凶,我不敢跟他顶嘴,于是我就闭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等到最后他不耐烦了,居然问我:“黄老师有没有对你对手对脚过?”
第四章(2)
第四章(2)
这都是什么问题啊,我觉得这简直是对黄豆豆巨大的侮辱,我的脸腾地红了,他却不折不挠地问我说:“说啊,不用怕,学校会为你们作主。”
“我只想说黄老师是个好老师。”我勇敢地看着他说,“希望你们不要误会他。”
“你知道撒谎的代价吗?”他恐吓我说,“你会被学校开除。”
“可是我没有撒谎。”我说,“信不信由你。”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我,几乎所有常去画室的男女同学都被叫过去问过话,因为黄豆豆的确是一个好老师,相信没有一个学生不替黄豆豆说话,清者自清,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那个对黄豆豆妒火中烧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教务处的老师也在新学期里调去了别的学校。可是我还是减少了去黄豆豆那里的次数,我觉得夏奈说得对,少给他惹麻烦,也是尊重他的方式之一。
或者说,我也不太敢过多地去见他了,我的心里开始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恐惧,至于是恐惧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你是恐惧自己爱上她。”夏奈评价说。
我去捂她的嘴,我怕她说出更可怕的话来。我想,就算是我真的爱上了黄豆豆,我也绝不会像朱莎那样丢人现眼。
说到朱莎,我还是前不久听黄豆豆提起,说她最终没有考上美院,也不打算复读,而是去了一家文具店站柜台。
我没有去过那家文具店,但我可以想像朱莎站柜台的样子,那个老板肯请她,脑子不是短路了就是进水了。
再见到朱莎是在一次画展,那次画展是黄豆豆带我去的,同去的还有其他两三个同学。朱莎胸口别着工作证,看样子在这里做服务工作,看到我们,她迎上来,耸耸肩,很工式化地说:“请跟我来。”
黄豆豆和她走在前面,我听到他问她:“不用上班吗?”
“辞了。”朱莎满不在乎地说:“两个月换三个工作,换得我头疼,还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好。”
“也好,在这里干干就挺不错。”
“好个屁!”朱莎粗鲁地说,“画展一完我又得歇着,要不您找点活儿给我干吧,好事不要都便宜你的得意门生对不对?”说完,回过头来,眼睛瞟我一眼。
“你是说唐池?”黄豆豆说,“那些机会可都是她自己争取的。”
“越描越黑。”朱莎扁扁嘴,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大厅里,朱莎指指四周说:“欢迎随便参观。”
我拉开黄豆豆,低声说:“你还理她做什么?她给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黄豆豆打着哈哈批评我说:“别老是耿耿于怀了,一些小事么,忘掉最好。”
这次的画展展示的是我市中青年画家近年来的好作品,黄豆豆也有两幅画参展,放在展厅里很显眼的位置,没过一会儿,他就被主办单位硬拉去接受采访了,他被拉走的时候表情很滑稽,如果要被送上刑场一般,同去的一个男生同情地对他说:“没事儿,镜头一晃就过去了,多提提我们学校哇,提提我也行。”
我暗暗地笑,向他甩去一个ok的手势。
我们去得比较早,来得人还不是太多,整个大厅里显得空荡荡的。我站在那里看黄豆豆的画,忽然发现朱莎也站在黄豆豆的画前,她看得是那么那么的入神,以致于脸上都幻发出一种奇异的色彩来。
“你是不是喜欢他?”隔着一张画的距离,她问我。
“是。”我毫不避讳地说,“我仰慕他。”
“小小年纪懂什么叫仰慕?”她嗤之以鼻。
“最起码我懂得如何尊重和不伤害别人。”
“他还好吗?”朱莎的口气忽然软下去,她走近我问:“我知道上次的事情给他带来一些麻烦,没事吧?”
“有没有事都与你无关。”我硬硬地说。
“告诉他我很抱歉。”朱莎说,“请你一定要告诉他。”
说完,她解下胸口的工作证,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我想上想,追上去说:“你干嘛要走?这个工作不打算干了吗?如果要说抱歉,你要你亲口对他说才对啊。”
“我不想再见到他。”朱莎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水:“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想见一直想见的却一直见不到的人,当他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会招架不住?”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过去的都过去了,他不会恨你的,你们还可以做朋友的呀。”
“你是个傻丫头。”朱莎忽然笑了,“我嫉妒你就是因为你这么傻可是他居然看重你。他也真是够傻。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她这人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胡说。夏奈又不在场,我可没把握说得过她,于是只好说道:“随便你。”
她把工作证甩到地下,毅然离去。
我不再有心思看任何一张画。
我在回去的车上跟黄豆豆提起朱莎,黄豆豆忽然想起来:“对啊,她人怎么一晃就不见了呢?”
“她走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怕见到你。”
“说什么呢?”黄豆豆不愿意再说下去了,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下一站我要下了。”我对黄豆豆说,“也许你应该去劝劝朱莎,她可以再考美院的,或者再复读也行。”
第四章(3)
第四章(3)
黄豆豆微笑着说:“好啊,你自己回家小心。”
我都十六岁了,可是他跟我说话却像我是小孩子。他表情沉稳,不论说到什么事情都是那种处变不惊的样子。无论承认不承认,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都永远隔着一条岁月的河,纵使拨开两岸的烟雾,也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我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有些沮丧地下了车,然后我决定去夏奈家。这么多年来,夏奈好像已经成为我的安定剂,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总是第一个想到她。好在她家和我家隔得并不是太远,走十分钟路就可以到了。
我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正趴在沙发上看dvd。
这是她最大的爱好,什么样的新片老片都如数家珍,她说她将来最想做的事情是做大厦管理员,因为他们的大厦管理员就天天在值班室看电视来着。
她家的沙发又大又吹,我也一头倒在她家沙发上:“一个人真是痛快啊,怎么你爸爸妈妈都不在吗?”
“对啊。”她递给我一包薯条说:“难得老虎不在家,猴子称称霸王。不然我现在还不得乖乖地百~万\小!说么。”
“在看什么片子?”
“老片子,《玫瑰的故事》。”夏奈说,“我在校门口那家店淘到的,经典啊,看十次都值!”
屏幕上,一个很大的露台,张曼玉娇俏地笑着,正在替周润发擦眼镜,夜空里是满天的灿烂繁星。我知道夏奈,她就喜欢这种调调的东西。
“画展怎么样,和黄豆豆把臂同游是否快活似神仙?”她问我。
“我看到朱莎了。”我说。
“呀,那岂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忽然不恨她了。”我说,“我觉得她挺可怜。”
夏奈啪一下关掉了电视:“不会吧,你没有发烧吧。”
“没有。”我说,“你要是看到她站在黄豆豆画前的那幅表情你也不会再恨她的,真的,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苦,这么可怜。”
“你在说你自己吧。”夏奈抢过我手里的薯条咯嘣咯嘣地咬起来。她吃东西的声音真是响,什么样的零食给她吃起来你都感觉到是山珍海味。
“我和朱莎是不一样的。”我说。
她并不信,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电话在边上,夏奈又是满手的油,于是示意我接。
我接起来,没猜错的话是林家明,在那边问:“夏奈在吗?”
“在。”我憋住嗓门说。
“是你吗?声音怎么了?”
“是我。”我忍不住笑起来,夏奈来抢我手中的听筒,我硬是不给,争抢中听到林家明在那边说:“要不要再去爬山啊?我这边找到车子,我们又可以跟着去了。”
夏奈终于把听筒抢到了手里,她很凶地对着听筒喊道:“我说过你不要打电话到我家里来你听到没有!”
电话被她飞速地挂掉了。
我脸色微变,看着她说:“你和林家明一起去爬过山?”
“是啊。”她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时候的事?”
“老早啦。”她看着我说,“你怎么了,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可是我都不知道。”我伤心地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唐池你有没有搞清楚,是不是我吃喝拉撒都要告诉你?”她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拜托你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
我看着她,不相信这话出自于她口中,要知道我对她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的啊,我早上吃了一个鸡蛋饼,黄豆豆换了一双新鞋,我们班某个女生的裙子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关键的部位忽然拉开了一道口子……我从不犹豫地和她分享着我生命中的每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小细节,从不怀疑地把她当作我一生一世唯一的好知已,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她有事情不告诉我的这个事实。
何况这件事,是关于她和一个男生。
她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林家明吗?为什么又要和他一起去爬山。只是他们俩一起去爬山的吗?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或是做了些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瞒着我?
我从沙发上拿起我的包,默默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唐池。”夏奈叫我说,“如果你为此而生气,那么你就是白痴。”
她很久没骂过我白痴了,也许在她的心里,我一直就是一个白痴吧,我拉开了她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大街上是明晃晃的阳光,都快到冬天了,还有这么该死的明晃晃的阳光。我在公用电话亭打通了黄豆豆的手机,然后我对着那个肮脏的听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半小时后,黄豆豆和我坐在了友谊商场底层的茶座里。
我从玻璃长窗里看到他骑车过来,再到车库里停车,再急冲冲地冲进来,一直到他坐到我面前。在我心里温柔地想,其实他还是很关心我的,如果我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最低限度还有他师长一般的关心温暖着我,不是吗?
“怎么了?”黄豆豆说,“到底出什么事了,电话里你又不肯说。”
“我感觉我被骗了。”我说。
“被谁?”
第四章(4)
第四章(4)
“你有过好朋友吗?”我问他,“两个人,密不透风的那种。”
“你是指你和夏奈?”他说,“你和夏奈怎么了?”
“其实也没怎么。我只是认清了一些事实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的脆弱,一面说一面眼泪就流了下来。
“呵呵。”黄豆豆说,“要是给人看见,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么一听,我赶紧抹掉了眼泪,说:“谢谢你能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好朋友吵吵架正常,你不要放在心上,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个样子的啦,越吵感情越好。”
他不知道,我跟夏奈,其实根本就没有吵架。
“你有女朋友吗?”我问他,“你和她吵架吗?”
“我哪能跟你们一样,我是成|人呢。”他耍滑头,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一定在想我耍滑头。”他胸有成竹地笑着说。反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离开学校的那间画室,黄豆豆显得更加的放松和壑智。见我不说话,他忽然一拍双手说:“对了,有个好消息正要告诉你,要不要听?”
“什么好消息?”
“再把眼泪擦擦干我告诉你。”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我使起小性子来。
“怕了你了。”黄豆豆把身子往前一倾,高兴地对我说:“你获奖了!”
“啊?”
“你送到省里去比赛的那幅画,得了金奖!”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那幅画叫“少女”,画的是夏奈,题材看上去是老了些,但黄豆豆当时一看就说很有可能获奖,他还说,夏奈的表情为“少女”两个字做了最好的诠释。
“要好好庆祝一下啊。”黄豆豆说,“唐池我看准你了,你在画画方面真的很有灵气,好好努力,一定会有希望的。”
“我也不在乎名和利的。这些比起友情来,其实也是微不足道。”一想到夏奈,我的心里就划过一阵没命的伤心。
“你呀。”黄豆豆责备地说,“现在气死这样,明天保证又和她勾肩搭背的啦。”
“那你说句公道话,好朋友之间是不是不应该有所隐瞒,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可是人是个体的,保持个人的一些空间也很重要啊。”我问得诚恳,黄豆豆答得也诚恳。
“你真这么想吗?”
“当然是真的。”黄豆豆说,“朋友是这样,恋人,夫妻其实都是这样。”
我很真诚地向他道谢。他笑着说:“以后别再这样吓我就行,我还以为天大的事呢。”
“你着急?”我问。
“废话!”他呵斥我。
和黄豆豆告别后我找公用电话打夏奈家电话,过了好久她才来接。我支吾着没话找话:“是我呃,你在干吗?”
“在等你消气。”她说。
“对不起。”我说,“是我小题大做了些。”
“唔。”
“我请你吃炒栗子吧,明天。”
“唔。”
“哦,还有,我得奖了,画你的那幅画,是金奖。”
“唔。”
“说声恭喜会不会啊?”
“恭喜你!”她的声音差点刺破我的耳膜,然后我听到她咕咕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她不会真的介意。可是我还是有点介意,真的,我不敢去想,在我掏心掏肝的同时,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第五章(1)
第五章(1)
第五章一些总会不经意犯的过错唐池上了电视。
她这次比我小学五年级那次搞得还大,上的是省电视台呢。节目是唐池去省里领奖的那天录制好的,她老早就告诉我播出的时间,提醒我到那时候一定要看。
那晚我们全家坐在一起看唐池。那是一个不大的演播室,台上坐着四个获奖选手,唐池抱着奖杯坐在正中间,一看到她出镜我就卟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在电视上显得胖一些,还有些紧张,因为紧张,所以眼神游移不定。
主持人也是个中学生,一看就是半路出家,问的问题都很老套,比如:“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美术的啊?”
“三岁。”唐池说,“我妈妈说我三岁的时候拿上了画笔就舍不得放下了。”
“那就算是天才哦。”主持人很夸张地表扬她,唐池的脸上哗地笑出一朵花来。
“这次拿到全省中学生绘画比赛的大奖,请问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很意外啦。”唐池要命地拖起港台腔来,“不过我真的要好好谢谢我的指导老师黄豆豆,他给我很多的意见。还要谢谢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画中的主要人物夏奈,是她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当然还要谢谢我妈妈,她一直非常地支持我……”
人家得了奥斯卡都没她那么罗嗦。
电视的镜头扫到唐池的那幅画,上面是我微侧的大头,穿一件纯白色的高领羊毛衫,金黄|色的向日葵在我身后艳艳地开放。我妈妈叫起来说:“呀,真的是很好看,唐池这丫头有两下子嘛。”
“是我们家丫头长得漂亮,比你当年强多了。”爸爸贼高兴的样子。
“啊呸!”妈妈很凶地呸他说,“就只知道漂亮,姑娘家除了漂亮还要有知识,有知识才有气质,光有漂亮有啥用!”
我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好在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是唐池。我冲妈妈一挤眼,跑到我小房间里去接。
“你看到了?”唐池哭兮兮地说,“你看到我在电视上的惨样啦?”
“很风光啊。”我说。
“去,胖得像猪仔。那个摄影师真是猪啊,怎么老对着我从下往上拍呢?”
“挺好的挺好的,你这下更是要出名啦。”
“嘿嘿,要不要我给你签个名啊?”说到出名她还是挺来劲的,一下子就把刚才困挠她的关于形象的问题给全忘光了。
其实我觉得唐池也挺漂亮的,就是在穿着打扮上羞涩得离谱,一点也不像人家别的那些爱画画的小姑娘。要是哪天穿件新衣服来上学,她就会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会盯着她看。在这一点上,你纵是跟她说破了嘴皮也没用。
“睡个好觉吧,大名人。”我友情提醒她,“要保存好体力,当心明天到学校签名签到手软呵。”
“对哦对哦。亲爱的再见。“她在那边很响亮地吻我,我发出夸张的呕吐声挂了电话,隐约还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
唐池是个明快而坦荡的孩子,在这一点上,我自知不如她。
第二天我起得早,初夏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天不冷也不热,阳光让人感觉温轻松,空气也份外的清新。快到学校的时候,我的自行车篓子里忽然飞进来一封信。一个男生吹着口哨从我边上斜斜地插了过去,车速飞快。
我认得他,他是唐池班上的,叫陈有趣。
我在早读课的时候打开那封信来看,信很长,故作的幽默,我怀疑他是在网上py来的,信的全文如下:夏奈同学你好,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你就如同一缕清新的阳光照亮了我的生命。
每天每天,我的眼睛盯在课本上,我的神早已乘着你的巧笑去遨游。待到时光悄悄溜走,猛然醒悟,发觉课本没看,笔记没复习,单词也没背,呜呼,一事未成!惜乎悔之晚矣。我想,这是你害我的。所谓”债有主,冤有头”,我自然要向你讨还!所以,我决定追求你!
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讲究”才子配佳人”。我虽非才子,而你却是实在的佳人。照理本不该冒昧打扰。但又寻思自己还年青,也许将来能够成为才子也未可知,所以不妨暂时装一回准才子的头面,并且私下里认为准才子追求佳人也算不得唐突佳人了。呵呵。
如果你觉得本人还有相识的意义,请于本周六晚7:00在学校后面的小竹林见面。提请美眉注意,沿途若有接待,纯属假冒,请自己乘11路公共汽车,向校内走200米即到。届时本人将上身着一绿色西装,下身穿一红色短裤,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脚蹬一双高腰马靴,左手持一本,右手握一卷。诸般特征,望牢记在心,切勿错认他人。
我想,象你这样美丽善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孩,就算不来,也一定不会把我这封信透露给她人,更不会拿出去炫耀吧。我那所谓的一点点小小的脆弱的自尊心就全都握在你的手里了,希望你别损伤了它。多谢多谢。
此致男生对女生最神圣最虔诚的敬礼!
你诚挚的朋友:陈有趣草于猴年马月猪日我潦草地看完它,顺手揉成了一团,扔到了窗外。
第五章(2)
第五章(2)
同桌的男生问我说:“又收到情书了,夏奈?”
“你怎么知道是情书,难道是你写的吗?”我同桌长得白白净净,可笑的是人也姓白,于是大家都叫他小白。
听起来,像一条哈巴狗的名字。
小白胸有成竹地说:“你每隔两天往外面扔一纸团,不是情书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扔纸团和收情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不过我不想跟他斗嘴,上了高中后,我变成了一个没棱没角的冷漠女生。
用唐池的话来说,我酷得地球整体降温五度。
就在这时,看到黄豆豆在教室外面朝我招手。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招,于是我只好放下手中的英语书走了出去。
“在早读啊?”黄豆豆说,“有件事情想找你。”
“唐池……”我指指另一间教室说,“她在高一(四)班。”
黄豆豆笑了:“我的表达能力应该没有问题吧,我是说,我找你。”
“找我?”
“对啊,我替你跟老师请过假了,你现在跟我去我画室一趟好不好?”
我点点头,满怀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在路上,他问我:“对了,昨晚唐池上电视你看到没有啊?”
“看了。”我说,“我要是不看她还不杀了我。”
“呵呵,你当然要捧场啦。”黄豆豆说,“我们学校领导也很高兴啊,唐池给我们学校争了光,他们还说要给唐池发奖金呢。”
“哇,还嫌她不够富啊。”我不满,“对了,到底什么事找我呀?”
“到了不就知道了?”黄豆豆还挺会卖关子。
走进画室,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站起身来,热情地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这就是夏奈吧,比画上还要漂亮!”
我很拘谨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坐吧。”黄豆豆招呼我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简,他是搞摄影的,昨晚看了电视,今天特地来想见见你。”
“哦?”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还是让我来说吧。”那个叫简的人看上去非常干脆,“我正在替一家知名的青春杂志拍一组少女的照片,想请你做模特,行吗?”
“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事。”
“我们不需要你的经验,少女最佳的表现就是天然,昨天我只是见到画上的你,今天看到你本人,我更加的有信心了。”他咧嘴大笑,像只可爱的青蛙。
“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只需要站到我镜头前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的。”简笑笑说,“会有些累,不过请你相信我,我会拍出最漂亮的你。”
“就要考试了。”我说。
“我可以等你考完,等到暑假,而且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就够了,你看呢?”
“就算是社会实践啦。”黄豆豆插话说,“简的作品是一流的,你看了就会知道了。也算是给自己留个纪念嘛,机会难得哦。”
“你们黄老师说得绝对有道理。”
他们露骨地互相吹捧。一看就是一对死党,如同我和唐池。
我答应他我考虑考虑。
这件事当然是第一个告诉唐池,她一听就跳了起来:“拍,当然拍啊,有没有谈好报酬?不可以因为你是学生就欺负你的哦,要是价太低宁愿放弃也不能掉价哦。这件事我一定要去跟黄豆豆说清楚。”
呵,就像是我的经纪人。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说,“再说了,我妈多半不会同意。”
唐池出馊主意,“瞒着你妈。有什么事我替你罩着。”
但我回家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当时是在饭桌上,如我所料,我妈一听就叫了起来:“现在社会上骗子不要太多哦,小姑娘家贪慕虚荣,铁定要吃亏上当的!”
“那人是我们美术老师的同学呢。”我说。
第五章(3)
第五章(3)
“又不是你们美术老师,就算是你们美术老师也不能全相信,反正你别想这些心思,马上就要高二了,好好用功才是真。”
见我不高兴了,她又赶紧补充说:“暑假带你去大连玩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大连吗?”
她有个姑妈在大连,早就叫我们去了。
“不去了。”我说,“马上要高二了,好好用功才是真。”
“你!”这下轮到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爸爸又出来打圆场说:“你也是大姑娘了,什么事好做什么事不好做自己也可以拿主意么,妈妈说什么也都是为你好。还不是怕你上当受骗么。”
结果一顿饭我只喝下一小碗汤,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对于拍照一开始有的好奇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上的课特别的紧,好几堂课老师都拖堂,我一直没机会告诉唐池我不想替简拍什么照片了,到中午的时候我才有时间到她教室去找她。可是她居然不在,陈有趣一见到我,从座位上一跳就出来了:“找我啊,找我还是找唐池啊?”
“你说呢?”我冷冷地问。
“嘿嘿,我的信你看了没有?”从上次那封信起他又给过我好几封信了,我有时拆都懒得拆就撕掉了。
“没看。”我如实说,“唐池人呢?”
“不知道,她上完第三堂课就跑掉了。”陈有趣说,“你做好心理准备啊,你不看我也会继续写下去的,一直写到你不得不看为止哦。”
“唐池有什么事吗?怎么连课都不上?”我才没心思和他扯那些事。
“我们哪里会知道,她现在是名人了,说不定是去接受采访了也不一定哦。”
我转身离开,可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唐池不是随便逃课的那种人,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我跑到公用电话亭打她家电话,没人接。于是我去了黄豆豆的画室,画室的里只有几个初中的小毛孩在画画,我问他们:“看到唐池没有?”他们均向我摇头。再问黄豆豆呢,说是吃饭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心里的担心开始越来越重,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慢慢地冒头,一下午的课,我都上得神情恍惚。
就这样一直到放学,我骑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那个小公园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夏奈,夏奈!”
竟是唐池。
我骑着车冲过去说:“喂,你要死啊,一直找不到你,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干什么?”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不堪,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你别吓我!”我赶紧跳下车,一把抱住她说:“怎么搞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做了傻事。”唐池气若游丝地说,“kiko,我做了傻事,我以后再也没脸回学校去上学了。”
“你倒是说呀,什么事?”我用力摇着她的双肩。
“黄豆豆……我跟黄豆豆……”
黄豆豆黄豆豆,我就知道这事八成不离黄豆豆!我扶她到公园里的木椅子上坐下说:“你慢慢说,黄豆豆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杀了他!”
“我没脸再见他了。”唐池的泪滚滚而下,“他杀掉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他以为他自己真有多了不起,他一定小看得我要死,kiko啊kiko,你知不知道我多恨我自己,朱莎说得对,我真是个傻子,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我只好搂着她的肩,任她发泄。过了好半天,她才道出事情的原委。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她拿了奖金,想请黄豆豆到旋转餐厅吃饭,可是黄豆豆没答应。
“呵呵。”我说,“你别为难他,他不答应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只是聊表谢意啊,可是他却往歪处想。”
“你怎么知道他往歪处想?”我没好气地责备他,“你这明明是做贼心虚。”
“他有!”唐池抬起泪眼说,“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跟我说,唐池,我希望你快快乐乐的长大,不要有那些无谓的烦恼。你说‘那些无谓的烦恼’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摆着是瞧不起我,他一定认为我爱他爱得不可救药啦!”
“难道不是不可救药了吗?”我狠狠心说道。
唐池这下没话了,只好抱着我再呜呜地继续哭。
“哭吧哭吧。”我心里想,反正早也是哭晚也是哭,反正注定了是一场失望,是的是的,唐池对黄豆豆就像我与木天,注定了是一场失望。我早就不相信成|人了,他们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规则和太多的利器,一旦你不小心闯进,就注定了是伤痕累累。
在唐池的哭声里黄昏渐渐地来了,夏的黄昏美得有些不可思议,脚底的青草散发出一种迷离的香味,唐池依偎着我,我轻轻地拍着她,有一阵子,我疑心她睡着了。这可怜的孩子正在疗伤,我知道我此时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沉默。
第二天是周末,我答应唐池的要求,去黄豆豆家要回她送给黄豆豆的卡。关于送卡的细节唐池是后来补充给我的,原来那天她除了想请黄豆豆吃饭以外,还给黄豆豆送了一张手绘的卡,卡上有五个字:爱地久天长。
我明白,其实这才是唐池所说的“那件傻事”。
“你不许笑话我。”唐池咬咬牙说,“你要是笑话我我现在就去死。”
唐池其实并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女孩,今天这样纯属例外,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她了,她此刻一定是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悔青了肠子。
“安啦。”我对她说,“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去要回那张卡,我就说那张卡你本来是要送给我的,我不要,你一气之下才转送给他的。”
“你真这么说?可是他会信吗?”
“我管他!”
“呼呼,夏奈!”唐池抱紧我,“你快救我,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肩负唐池的重任敲响了黄豆豆的家门,这里我从来没来过,唐池给我画了精确的路线图,上帝保佑我没有找错地方。
第五章(4)
第五章(4)
开门的竟是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体恤,拖着拖鞋,头发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我很高兴地说:“夏奈,怎么会是你?”
“我找黄老师。”我说。
“进来吧。”他热情地邀我进屋,“老黄有事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你们住在一起?”
“合租么,很流行的,省钱为主。”他从冰霜里递给我一罐可乐说:“想不想看看我的作品?”
坐着也无聊,我于是点点头。
这个简真是有办法,阳台的一半被他隔成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里面挂满了底片和照片。一不小心就打到你的脸。
简把灯开亮说:“看看我的作品,希望你会对我更有信心。”
我仿佛在瞬间进入一个奇妙的世界,简用镜头捕捉下来的每一刻都让我心动不已,比如一个衣衫褴缕的老农牵了一头白羊,老农的衣服是蓝色的,和天空一样,羊是纯白色的,在他们的身后是,则是一片金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