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虞璇玑年岁相仿的年轻巡官烹了茶,放在温杞案上。
「看来只有越过王叔闻,直接请见永贞了。」温杞伸直了腿,轻轻捶着:「只是他现在不比当年在东宫,一举一动都有更多眼睛看着。」
「主母好见,小婢难缠。」巡官说。
温杞微笑,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怀念的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轻呼了一口气:「是不好见,不过我们给了王丕不少钱,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王丕并没有推托此事,只是说要花一点时间安排,温杞也就耐心地等候,过了几日,王丕的家奴来通知他可以入宫,但是只有一刻钟时间。温杞便整理仪容,带着淮西的一份重礼,入宫晋见。
他十分耐心地等候,等着一批又一批不同的人来见过永贞皇帝,几乎都是紫袍绯衫,随便哪个都是百姓想不到的高贵人物,但是在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中,这些人都没有留下影子。
终于轮到他,捧着呈有重宝的匣子,他在永贞皇帝榻前郑重地三跪九叩以尽臣礼,在一阵模糊的声音后,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温掌书请起、请坐。」
温杞再拜谢座后,又听那个女人说:「陛下问你这一向可好?」
「臣鄙贱之身,蒙君下问,不胜惶恐,臣一切均安。」
「陛下说,吴大帅仙逝是一大损失,他与你有知遇之恩、宾主之谊,想必更加难过。又一路奔波,实在辛苦了。」
「确实如此,然而食君之禄,臣为陛下效劳,旦夕不辞。」
永贞皇帝并没有问淮西吴元济如何,只让那女人问:「你带来的是什么?」
「乃是一件重宝,臣眼拙,看不出是什么,想请陛下为臣鉴定。」温杞说,自有内侍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红玉臂钏:「玉钏内有两行针笔字,臣虽能判读,却不知这是否是宫中之物。」
永贞皇帝眨着眼,而那年轻女人拿起玉钏,背着光,低声唸着:「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臣高武进奉……」
永贞皇帝睁大眼睛,女人翻过玉钏,又唸另一行字:「河桥柳,占芳春,临水含烟拂路……」
永贞皇帝嘴上嘟囔,女人凑过去听了:「这是哪里得到?」
「这是下官无意间得到。」温杞说。
女人微微沉吟,低声说:「确实与睿真太后失踪时身上所佩的东西相符,但是此事流传甚广,很难说不是伪造的。」
「所以下官才说,不敢判断,可迳送华清宫,请上皇圣断。」
永贞皇帝点头,女人将玉钏放回盒子,命人送往华清宫,淡淡地说:「大老远把睿真太后的东西送来,有劳了,若判定为真,定有奖赏,还请温掌书回镇后,再仔细搜寻,可有别物,多谢。」
这话就是逐客了,但是温杞成竹在胸:「确实还有一些疑似是的。」
「为何没有一并带来?」女人问。
「若是一起带来,有那么一两件可能不是,岂不是反被疑心伪造?」
永贞皇帝嘎嘎地说了几句,女人又问了几句,才对温杞说:「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但是也许可以从中找出睿真太后的下落。」
一阵沉默后,女人低声在永贞皇帝耳边说了几句,永贞皇帝点头,她说:「你先退下吧!」
温杞微微一笑,叩拜而去,走出两仪殿后,他问王丕:「里面女人是谁?」
「是公主,她坚持一定要来看看你。」王丕说。
约莫两天后,温杞又被召入宫,这回就不只是永贞皇帝父女,还有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与一个老妇,公主说:「这是平王、相王、大长公主。」
温杞拜见过后,平王沉声说:「明人不说暗语,你那里还有多少东西?」
温杞不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这么说吧,我拿到的东西,足够让我知道神皇陛下还有一个妹妹,而睿真太后是怀胎四月的时候失踪的。」
此言一出,平王相王与大长公主对视一眼,大长公主问:「太后与那公主都还活着吗?」
温杞笑而不答,相王便摸着胡子说:「你想要什么?」
「找人嘛……自然是政通人和就好找。」温杞微笑着说。
「你是要替吴元济要节钺吧?」公主说。
「微臣这一路来,听说朝廷中有些物议,想要将淮西交与他人,依微臣之见,此举实在是不明淮西局势。淮西地在申蔡,并没有太多物产、也不是商旅重镇,但是又在运河下方,龙蛇混杂,向来难治。故帅好不容易整治淮西,使淮西能够上下一心归顺朝廷,已属不易,凭恃大帅遗泽,加上少帅经营多年,淮西才没有出乱子,此时若是贸然换了旁人,只恐怕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在军中煽动,引起大乱……」温杞缓缓地说,最后又将手中另一个小盒子递上:「淮西一乱,有些东西自然是找不到了。」
皇亲们打开盒子,却是一个只有拇指一节大的蚌型小盒,这么小的盒子,上面却刻着细小繁复的图案,完全是宫中之物。大长公主沉着脸,非常熟练地旋开,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红豆。
平王相王低声说了几句,公主突然说:「兹事体大,干系太后与皇室,你且在外候着。」
温杞退出,大长公主便说:「这些确实都是太后的东西,这么多年,也有不少人假冒过,但是没有人能拿出这些物证来,太后失踪时,身怀有孕一事,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看有七分是真。」
「即便是真,淮西手上扣着这些物证或者人证而不上奏,反而拿来跟朝廷讨价还价,也是其心当诛。」相王哼了一声说。
大长公主把玩着那个蚌盒,淡淡地说:「确实,不过宝宝心里还想找亲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好不容易找到这条线,断然不会轻易放过的。」
「关键不在太后,而在淮西。」平王理着胡须,把一大把花白的胡须拉开:「如果我们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吃下淮西,那乐得让他们去。但是如果我们要尽快攻下淮西,打下来之后抓住温杞逼问也不愁他不说。」
「阿爷,你觉得呢?」公主问,永贞皇帝喃喃地说了几句,公主转述:「为母尽孝,理所当然,既是淮西有本事找到太后,那就给吧!」
大长公主点头,但是平王却不同意,极力劝谏,但是永贞皇帝都摇摇头,相王在旁边坐着,拧眉说:「我想,下诏奖励淮西寻找太后有功,所以加授节钺呢?他们如果献不出太后,就追究他们欺君、把吴元济逮起来宰了。」
永贞皇帝点头,于是便把温杞召入,他也没有异议,就这样离去。
消息传到刘珍量耳中,他觉得有些不妥,一抬头,却看见崔宫正经过,连忙上前:「阿母。」
「二郎。」崔宫正应了一声,两人一路同行,她淡淡地说:「听说你帮了王学士一点忙?」
「举手之劳。」
「嗯,应该的……我虽然不赞成王学士他们的主张,但是他们若是垮了,陛下危矣。不过你也不要做得太明显,以免你义父起了疑心。」
「儿自当暗助陛下。」刘珍量应承,又低声说:「阿母知道淮西的事吗?」
「听说了。」
「儿子觉得,那个淮西温掌书并不寻常。」
崔宫正看了他一眼,刘珍量凑在她耳边,把上次去关东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崔宫正沉下脸:「此事当真?」
「上次的事是一团烂帐,我们谁也没敢告诉神皇陛下,得过且过。但是我后来仔细一想,他虽说是主父的外援,但是在田鸿政去成德之后,他又入京,那次见了义父与户部尚书。说了什么不清楚,但是后来户部就坚持不再给成德钱,于是成德哗变,而后主父说服神皇陛下派出神策军,秘密奔袭却全军覆没,我后来查问,神策军一到那里就发现中了埋伏,而且对方早已守株待兔,神策军的人是不会跟成德有关连的。在那之前,温杞就已经到了成德,这点,我去问过御史台,确实是如此,换言之,是他砍了义父一刀,也坑了主父,害得主父在河北调停的苦心付诸东流。」刘珍量一一分析,轻声说:「从那之后,淮西看似没有动静,但是河朔三镇都伤了元气,朝廷也有损失,独他淮西无损……」
「无损无伤就是增长……」崔宫正低声说,刘珍量阴沉地点了点头,她说:「此人当真刻毒。」
刘珍量压低声音,果断地说:「依儿子之见,吴元济是个脓包,全仗温杞支持,只要杀了他就是天下太平,不拘安他一个什么罪名,将他杖杀就结了。」
「这倒不难,只是太后的事,怎么办?」崔宫正点头,顺手拔去刘珍量袍上的线头:「上皇可能还好,神皇陛下绝计不可能放弃找太后的。」
刘珍量呵呵一笑,伸手扶着崔宫正:「他是个文人,捱得过内侍省狱吗?」
崔宫正没有说话,只是走向了两仪殿。
※※※
马蹄达达,迅速奔出南陵城,沿着通往宣州城的驿道驰去。
李千里带着家人直追出十里地外,并不见匪徒踪影,问了路人,只说在道上确实见过,只得一路策马狂追。赶了两驿,风魄突然长嘶一声,李千里与牠颇有感情,听见马鸣不寻常,勒住马一看,风魄口中吐沫,恐怕是太过劳累,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休息。
一群人在一条小溪旁饮马,道上突然听见马蹄声,定睛一看,却是巴四郎从后面赶来:「阿千!」
「你去哪里了!」李千里问。
巴四郎的脸色如常,身上却有酒味:「别管我去哪了,你们这是去哪啊?」
「有人绑走了璇玑跟孩子,我想趁着他们还没过河,先抓住他们。」
「咦?绑走小鸡跟孩子?」巴四郎重复了一句,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关系,呆着脸想了半天才说:「但是你怎么走这条路?会绑你家人的,应该只有淮西吧?」
「显然是有个白痴听说淮西的事,所以也来效法。」李千里冷笑,丢给巴四郎一封信:「是浙西。」
「哈?浙西?那个老猪头想干什么啊?」巴四郎读了那封信,哼笑一声:「叫你单枪匹马去湖州赎人,还不署落款,当做没人知道湖州属浙西吗?白痴。」
李千里收回信,思量着说:「不过他要我去湖州做什么?你猜得到吗?」
「这你就问对人了。」巴四郎蹲在溪边,以手掬水:「要是哪天我占山为王造他娘的反,我也一定绑你去当我的中书令啊!」
「原来如此。」李千里冷静下来,拍了拍风魄:「好了,出发。」
「去哪啊?」
「追人哪!」
巴四郎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干么追啊?你写封信,派人用驿传送进宣州成就好啦?」
李千里一怔,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巴四郎看着他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摇着头说:「宣州城挡在官道上,他们肯定要经过宣州去湖州,但是他们不可能日夜不停地赶路,驿传却可以,只要把消息送到宣州城,让节度使封锁边境,不就是瓮中捉鳖了吗?」
李千里关心则乱,摇头说:「百密也有一疏,他们不一定从关口过去。」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走驿道呢?」巴四郎反问,满意地看着李千里张口结舌:「不管怎样,先发信吧!我们赶到下一个驿站,就在那里观察状况、调度人马吧!」
正当他们准备启程时,后面追来一匹马,却是个从未见过的官吏:「李相公!李相公!」
「什么事?」
「在下南陵县尉,奉县令之命,来替相公带路,赶往宣城。」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宣城?」李千里问。
那县尉瞪大眼睛,似乎觉得很奇怪地说:「是虞监察亲自到县衙说的,虞监察还说,请相公随下官走小路迳往宣城追人,但是不要打草惊蛇,若是追上了就远远观察他们,不要冒进。她自己稍后与县令一起,走另一条路前往宣城,拜请宣帅封锁边境。」
李千里越听越不明白,困惑地问:「虞监察?夫人怎么会在城里?」
「被抓走的是燕娘子与||乳|母,小鸡那时候跟我跑出去喝酒,我们回去后,听说你跑走了,仆妇才说,贼人一进来就把男女分开,逼她们说出夫人在哪里,燕娘子见小鸡不在,只怕他们找出她来,就谎称自己是夫人了。」巴四郎靠在树旁说。
「什么?」、「什么?」李千里与燕寒云同声说,又同时抓住巴四郎:「你干么刚才不说?」
「你又没问。」巴四郎掏了掏耳朵,拍拍身上的尘土:「好了,走吧!」李千里很想揍他,但是只是松了手:「混帐。」
众人翻身上马,如怒龙卷地而去,李千里的担忧卸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罪恶感……若是贼人伤了燕娘子、||乳|母或者孩子们……
「别苦着一张脸啊,燕兄!强龙难押地头蛇,我看小鸡这次比你家郎君有用得多哩!」巴四郎兀自对燕寒云说。
李千里原本夹杂着各种忧虑自责的情绪一下子安定下来,他凝视前方,夹紧双腿,直直地往前奔驰。
※※※
在另一条乡里道上,虞璇玑、县令、另一位县尉、几名兵卒驾马狂奔,在他们后面,跟了约莫十骑,则是跟亲戚调来的仆役。秋冬之际的田地比较乾燥,不似春夏泥泞,因此,他们很快地翻过几座山坳、穿过狭小的山道,在途中稍事休息几次后,赶在隔天清晨就抵达宣城。
宣帅根本还在被里裹成一颗大球,却听外面仆役敲着门,他在被窝里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只能说:「什么事?」
「虞监察求见。」
「呜……这么早找我干什么?」
「她说她丈夫被绑走了,来找大帅要人。」仆役打着呵欠说。
「干么找我要人?又不是我绑走她丈夫的?」宣帅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窝,突然猛地想起一张脸:「她丈夫?李千里?什么?他被绑走了?」
宣帅从榻上跳起来,在架上扯过一件袍子,光着脚踏了一双木屐就赶到前堂去:「李相公被绑走了?」
看着没戴头巾、袍子也绑得乱七八糟,脸也没洗就跑出来的宣帅,虞璇玑有点想笑,但是还是深深一拜:「不是的,是下官的孩子,拙夫追上去了。」
「哦……吓我一大跳。」宣帅一屁股坐在席上,拍着胸,瞪了仆役一眼:「混帐,乱传话!」
「对方虽然绑走的是下官孩子跟管家妻子,但是据家人的说法,对方本来要绑的是下官,从家人的转述看来,对方的目标也不是下官,而是要绑下官引拙夫过去。」虞璇玑欠身,沉重地说:「家中老||乳|母说,对方都是一口苏州口音,相貌却是胡人,依稀听到他们说起『义父』,又好像是往东而去。而且他们不绑旁人,只来我家,敢绑二品妻儿,显然不是毛贼,在宣州附近,敢这样做的只有淮西跟浙西,但是往东而去,就不是淮西。因此,下官猜测,这批人应该是从浙西那边来的。」
「浙西吗?」宣帅接过家人送上的温水饮了一口,才算是回过神来,他虽然质朴却不笨:「李相公的名声,但凡是个官吏,没有不知道的,寻常藩镇还巴不得他别来,主动要他去、还是绑他去,就有些怪了。」
虞璇玑点头,十分冷静地说:「下官斗胆,恐怕是萧锜想反了。」
「想想想……想反?」跟来的南陵县令抖着嗓子说。
「下官前些日子在河朔查阅卷宗,读到荦山乱时,就在沿途抓了不少名臣大官。」虞璇玑一夜未曾休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萧锜与拙夫并无恩怨,就有恩怨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处置。要抓拙夫,唯一的可能,就是想反了。」
「他在浙西也确实是有些奇怪……」宣帅点头如捣蒜,连忙问:「虞监察有什么想法吗?」
「下官想请大帅封锁边境,一路关碍外松内弛,若有马队经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只要设法拖延、通报……如果可以,最好还能在他们的饮食里做点手脚,让他们走到边境后无力抵抗就可以了。」虞璇玑说。
宣帅还在思考,南陵县令却问:「为什么不当场就抓住他们?」
「当场抓住他们,一来可能狗急跳墙,造成不必要的损伤,二来打草惊蛇,可能让萧锜有所警觉,或许就不反了,如此一来,反而造成变数……他是个草包,若是公然造反,我们倒有理由勦灭了……喔,所以还应该通知淮南,只要淮南与宣歙联军,应该就没问题了。」 虞璇玑早已想好对策。
宣帅点点头,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做!」
「多谢大帅。」虞璇玑拱手深深一揖。
宣帅却伸手一拦,微笑着说:「慢来,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帅请说。」
「妳暂且来做我的幕官如何?」
虞璇玑错愕地睁大眼睛。
燕雀偶
身穿黄衣的中使翩翩来到吴大帅在西京的家,传递召见温杞的命令,吴家的人前面收了,随后送往温杞住的客店。
「老师,上面写什么?」淮西巡官问。
「召我赴宴。」温杞说,看了巡官一眼:「不过是用公主的教命。」
「公主?」
「嗯……因为陛下也不可能出来宴饮吧?」温杞沉吟着说。
同时,公主来到中书令厅,告知了淮西的事:「崔姑说服了父皇,打算召温杞入宴,安他一个无礼于我的罪名,押入内侍省拷问太后的行踪。」
李贞一与韦尚书对视一眼,韦尚书一笑:「果然是内廷作风。」
「你觉得妥当吗?」李贞一问。
韦尚书搔搔下巴,像老猫在晨光中抓痒:「外臣、没妻没子、见到年轻漂亮的公主就忘了分寸,很合理啊!」
「这对公主的名声不好吧?」李贞一皱着眉说,似乎很担忧地看着公主:「公主觉得呢?」
公主有些无奈地扁了扁嘴,摇头说:「我倒不在乎这个。」
说到这里,韦尚书想起一事:「听说陛下属意的驸马人选是柳子元,公主见过他吗?」
「是个才气纵横的人,下笔万言,也很有主见。」公主平静地说,没有一句嫌弃,但是也没有一丝羞涩。
李贞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
李寄兰这些日子常常入宫,来到昭庆殿后,她说:「刚才经过大角观,又看到在做法事,宫里的法事怎么总是做不完呢?」
「要不然女道长们也没事情做啊!」公主微笑着说,一边换了衣服:「不过今天应该是做成王的法事吧?好像是我爷前几天说起的。」
「成王是谁啊?」李寄兰问,公主把她知道的事情说了,李寄兰说:「哦,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哪!」
「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成王都会说『玉瑶,妳觉得舅翁是不是很好看啊?等妳长成漂亮的小娘子,给舅翁做新妇好不好?』」公主含笑说。
李寄兰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胸口说:「这人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真的长得好看吗?」
「其实还好,现在想来,有几分像老师,不过没他这么分明。如果单看面目,也就是端正清秀而已,不过他的表情很多,举手投足,又有一种很潇洒的感觉了。」公主提起裙襬,在李寄兰前面坐下:「而且他这人神出鬼没,从来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感觉与皇室中人很不一样。」
公主打开点心盒,夹了几块给李寄兰:「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东都,那时他被贬出京,听说有不少人押解他,结果他千方百计地逃跑,却是翻墙到我住的地方,半夜摸到我榻边,笑嘻嘻地说『玉瑶啊,舅翁来看看妳,哎呀,果然长成漂亮的小娘子了』……」
「那不把妳吓得半死?」
「嗯,一开始是吓了一跳,但是后来我很开心,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要去外头闯荡了,不好意思实在是不能娶我,要我最好在东都花天酒地,不要把自己给憋死了……我记的最清楚的,是他说『玉瑶,生在皇室是老天他娘的瞎了眼,不要看重这些身分,那是枷锁』。然后外面有些动静,他就说,他要走了。」公主娓娓地说,似乎有些黯然:「后来我才知道他隔天就被押到流放地,一次走得比一次远……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李寄兰闻言,感叹一番不能见到此人,又问:「他有儿女吗?」
公主摇头,似乎很无奈地说:「宫中惯例,亲王十六出阁住到宫外去,听说那时就有给他议亲,但是他把那些名门淑女看了一遍后,对上皇说『儿心若野雁,难与燕雀为偶』,那回好像把上皇气得不轻。又说既然不娶正妻,那就纳妾,那时兴师动众把所有年十三到三十的宫女都聚集起来给他挑,到了那天,他却不见人影,出动金吾卫去找,最后竟然是在平康坊的娼门找到他,那次连我祖母都生气了,骂他不珍惜千金之体跑去那种地方,他却说『小孩最讨人嫌,臣做小孩都讨厌自己,无需做出更多小孩恶心别人』,总之,一直到去了岭南,也听说过他跟当地女人厮混,只是就是没听说过弄出孩子来的事。」
「当真特立独行啊,若是生在民间,可以说是一代怪杰,生在宫中,好像就有些可惜了。」李寄兰感叹地说,看着窗外:「真想见见他。」
「他若是还活着,与姊姊肯定一见如故。」公主微笑,怀念地说,两人说了些话,公主又问:「姊姊,妳听过温杞这个人吗?」
「我知道。」
「他跟璇玑姊姊认识吗?」公主说。
「是璇玑的受业之师。」李寄兰回答,并没有说出他与虞璇玑在感情上的事:「怎么了?」
公主低下眼睛,却没有遗憾:「我想,我可能要对不起璇玑姊姊了……」
※※※
李千里等人又追了两个时辰后,天已经暗下来,但是可以看见官道上隐隐有人影晃动。
众人下马歇息,刚才到前面的驿站时买了两篓胡饼,一人分了两个,安静地吃着,李千里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胡饼啃着,对巴四郎说:「我们扮做山匪抢他们,砍伤几个也好。」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长得是个山匪的脸吗?」
李千里眯了眯眼睛,看向那边:「射箭呢?」
「晚上黑漆漆的,要是射错人怎么办?」
正在商量,突然听见那边传来响亮的儿啼,李千里心中一跳:「是阿坤。」
「冷静、冷静。」巴四郎拉住他,低声说:「要不然我带人去,假装是赶路的客商,跟他们借个火什么的,然后我们在前面会合。」
「你……」李千里只说了一个字,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可以感觉他并不赞成。
「放心放心,我的身手可不在你之下。」巴四郎跃跃欲试,但是他并没有挑家人,却挑了县尉:「这位小哥,他们没有看过你,所以你跟我去吧!」
「咦?」县尉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巴四郎拉过他,推他上马:「走啦走啦,你不要说话,我来就好了!」
两人去了,李千里跟从人打了个手势,牵着马安静地往前走,一边注视那边的动静。
※※※
带着宣帅命令的牙兵,迅速地将虞璇玑的策略传往快马半日可至的州境。稍晚,宣帅带着虞璇玑与州府的武将们赶往州境,沿途换马时,不忘提醒驿站要注意来人。
湖州与宣州以桐水为界,宣歙因为跟浙西屡有冲突,在这里本来就有重兵,沿水也有岗哨。虞璇玑与宣帅在此等候,却见有人赶来,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县尉:「虞监察!」
「县尉!」
「他们不在这里渡河,往北边去了。」县尉说,双方入了宣城之后,李千里这边就与州府取得联系,。
虞璇玑与宣帅对视一眼,宣帅说:「我猜他们会在广德北边的十里店渡河,那里水浅,接应方便。」
「好在大帅已经命人传言,这里请镇将继续把守,我们带一百人过去,应该足够。」虞璇玑说。
宣帅点头,点起兵马,并命快船迅速往北移动,宣帅说:「为防万一,虞监察妳还是穿上皮甲,以免对方伤人。」
「诺。」
一刻钟后,宣帅便带着三十马卒、七十步卒,带着绊马索沿河北上。果然,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河边有几艘快船停泊,宣帅正要命人去赶开,虞璇玑却拦住了:「大帅,我们不必断他们后路。」
宣帅同意,便派了些人去侦视敌情,约莫一盏茶时分,一骑赶来:「大帅,前面李相公跟他们打起来了。」
「好,我们去助阵!」宣帅说。
一行人跑了不到两里路,就看见前面有几骑往这边奔来,马上载着女人,见有伏兵,为首那人便喊:「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宰了他们!」
虞璇玑认出马上是燕娘子与||乳|母,但是都吓得不敢睁开眼睛,另外还有两个男人身上绑着孩子,只是孩子也不哭也不闹,虞璇玑心中忐忑,却听宣帅大喊一声:「放下夫人与公子,饶你们不死!」
「放我们渡河就送还你们!」为首那人说。
宣帅迟疑了一下,虞璇玑却只是压低声音,平静地说:「这位是宣帅,不是李相公的私兵,只要你们放下夫人公子,一切就与我们没有关系!」
「什么?」
「李相公的夫人公子在宣州失踪,罪过自然归宣州,但是如果完好无伤,只要把你们留下来的人交上去就一笔勾销。」虞璇玑说。
对方的首领怀疑地看了虞璇玑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虞璇玑脑中只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官衔:「宣州兵曹参军虞长言。」
「虞长言?你是虞璇玑的什么人!」对方首领也不笨。
「堂弟。」虞璇玑随便瞎掰,冷冷地说:「你放下夫人公子就可以走,我们并没有扣下你的船只。」
「哼!李千里号称关中剑豪都被我们伤了……」对方首领微微佝偻着背,虞璇玑心中一紧、手紧抓着马缰,听对方说:「要杀你们大概也不难。」
虞璇玑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自忍耐着跟对方周旋:「强龙难押地头蛇,你以
为宣帅手下只有这点兵?」
「既然如此,你们不是应该将我们全部抓起来吗?」
「抓起来好让李相公上奏朝廷说我们纵容水匪吗?」虞璇玑冷笑,拼命想着父亲从前的举止,左手控缰,挺直身子,睨着对方,右手食指指着地:「你们后面的那些人是必死无疑,留你们狗命是买夫人公子的赎银,你最好快滚,否则李相公一追上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兄,放了吧?」、「是啊,能回去最重要。」……对方的属下低声说,虞璇玑命四个小卒近前,其他人退后:「我数到十,你们将人放下,然后冲过去,等我数到一百,我们就要追人了。」
对方的首领仍然有些犹豫,虞璇玑却不管他,迳自数起数来:「一、二、三……」
「阿兄!」对方的属下焦急地喊。
首领往地下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极脏的话问候李千里的娘亲,一咬牙、一夹马腹,往前冲去:「放人。」
他身后的随从人等也将手上的人质往那些小卒抛去,虞璇玑强忍着不让他们看出焦急的样子,等他们都过去了,急急下马,左脚冷不妨在蹬上一绊,险些摔马,随即奔向孩子:「阿乾、阿坤。」
两个小卒紧紧接住了襁褓,打开来给虞璇玑看,却见他们两个闭着眼睛,虞璇玑想起阿巽的事,那时,等李千里接过孩子时,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拜讬……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平安无事……」虞璇玑嘴唇无声地喃喃祈祷着,伸手探向孩子的鼻子。
「嘎?」其中一个突然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看见虞璇玑时,明显地笑了笑:「啊嘎?」
虞璇玑放下心来,又去伸手去摸另一个,但是另一个却没有醒来,她连忙接过,轻轻地摇了摇:「阿乾?阿坤?」
摇了几下,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虞璇玑却觉得像一辈子那么长,好不容易,怀中的那个娃娃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咂吧着嘴,看了虞璇玑一眼:「咕?」
虞璇玑喜极而泣,看着转醒的燕娘子和||乳|母说:「真的很谢谢妳们!若不是妳们,我真是……」
燕娘子似乎是惊魂未定,倒是||乳|母连忙说:「夫人,妳先去看看相公吧?适才在打斗中,似乎是受了伤呢!」
宣帅策马过来,低头说:「是啊,妳带几个人赶去帮忙,我这边带着小公子和她们两个缓缓过去。」
「如此,有劳大帅了。」虞璇玑谢了一声,放下孩子,又翻身上马而去。
※※※
到了入宴当日,温杞穿上浆洗过的青衫,往景风门而去。
经过平康坊时,他的表情带了几分哀叹与怀念,自从魏博一别,已经有半年没见到虞璇玑了。
半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半年前,她还不是李相公夫人、也还没与他势成水火。在魏博时,他有几度远远地看着她,心中仍然感觉一种强烈的爱慕与渴望,他似乎还能看见她顾盼之间的光彩、甚至是她微笑时鼓起的丰颊、或许还有微微的青木香……即使在梦中,他也只想梦见她坐在前方,没有视线交会、没有只字片语,他也从不期望有一天能够拥她入怀,只要她在眼前、只要她在眼前……
年近五旬,他觉得心中的情愫越来越淡、却也越来越深,从前还会想着也许有个普通的女人凑合,但是现在却完全看不进旁人了,偶尔允许自己想起的,也就只有虞璇玑。只是,连这一点挂念,在藩镇的利益之前,也是随时都必须抛弃的了。
想起来实在有些可悲……温杞低声对自己说。既无娇妻稚子需要养活、也没有万贯家财需要保护、更没有高官显爵需要争取,到底这一辈子劳劳碌碌是为了什么?温杞自嘲地想。
前面的坊门走出几个年轻的官员,袍上有襕,三两成群,说说笑笑,虽然不是什么俊美少年,但是意气风发,别有一番飒爽。温杞长长一叹,这辈子只有一个朋友,是他视同亲弟那样照料的,知道他不擅诗文,偷偷替他改韵脚,知道他不喜应酬,在人前人后替他圆事,初到京城,听闻王氏娘子会在哪里出现,陪他一起去偷看,写诗想不出题材,所以温杞故意折了花、摆在显眼处,提示他该怎么写……
只是,曾经解衣推食、情同兄弟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温杞
似乎是明白,却又不明白。
是嫉妒吗?嫉妒他无诗才却有家门、有相貌?若是如此,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交心了,不是吗?温杞望着远方,依稀记得是某一天,有一个什么样的误会,于是温杞就决定断绝这段情谊,而后冲突越演越烈,看着他的行为越来越激烈、越狂燥,所以想逼他暂停追查那个案子,却没想到派去的人会杀了阿巽……
「阿巽,若是活着,也有二十岁了吧?」温杞轻轻地说,他还记得阿巽像桃子一样粉红色的脸颊,还记得她出生时,他花了半个月的薪俸给她打了两个小金钏,那时,李千里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喝了个烂醉如泥。
老师,这是谁的金钏啊……我也想要一个……依稀记得虞璇玑曾经这样说,明明塞不下,却想把手塞进那个娃娃的金钏里……当时,他微笑着,心想若是能够娶到她,也要给她打一个柳叶样式的金钏。
怎么会想到,命运如云,聚散难定。命运带走了王氏母女,却把他当年想娶的女孩推到李千里身边?
温杞疲倦地闭上眼睛,一想到她会如当年的王氏那样侍奉李千里……
「掌书,景风门到了。」小厮说。
温杞缓缓睁开眼睛,翻身下马,感觉膝盖有些针刺似的痛,低身按摩了一下才递出符节入宫。
一如往常,他先到东宫与熟识的官员们打个招呼,就在此时,有个官员一见他来,就摇了摇手示意他别作声,然后匆匆走过他身边,往他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宫。
温杞心知有异,避到东宫偏院的厕前一看,随即将纸撕成粉碎,投入厕中,就假作没事似地离开东宫,十分镇定地往景风门去。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杂沓声,温杞听见有人喊『温掌书』、『温掌书』,只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却发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紧,而且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捉拿淮西犯官』、『关上景风门』!
温杞一咬牙,奋力奔跑,趁着景风门卒还不知所以,便冲出景风门,正想抢过马来,后面的兵卒却已经追上来,他只?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