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穷我明白,无非是怕这两种都有可能不知低调、一下子捞得太凶引起注意,也有可能故作清高或者根本不在乎钱,使流外官太放肆捞走太多钱……这不要太有才华又不太蠢是如何?」
「太有才华的成天吟风弄月不管事,或者发现太多户部私下的规矩,把这些充作把柄以要胁其他人,太蠢的嘛,只会傻呼呼盖印章,多一点少一点、批得不对一天到晚被别人退件就麻烦了。」
说到此处,两位尚书稍一沉默又相视而笑,吏部尚书缓缓摇着团扇:「不过御史台官审案查帐的功夫可说出神入化,我上次就是因为这样才把他们送过去你那里的,难道不好吗?」
「御史确实会查会审、有心想干点事,但是挑毛病容易,要改得好改得巧就难哪……难哪……」户部尚书摇头晃脑,随后又想起什么似地笑着说「中书省有句俗话:出将入相,一夕封拜,还消将兵户二部门庭迈。说的就是做一国之相要将兵权财政管好,上回李千里拜相时,国政都交在韦十一手里,看不出李千里的手段如何,真不知他若是有朝一日当真做了中书令,会怎么处置户部的事。」
「这贱相真不让人不舒服,说的一副你不是户部尚书似的。」吏部尚书睨了他一眼。
「再干也没几年啦,李千里头上还有他老师,韦十一之后还有两位仆射、华州刺史、东都留守跟几位大帅,李千里不到四十就做过中书令,已经太不合常情,恐怕要再压个十年才能让他做国相吧?」户部尚书屈着指头算人数,数过一轮后才说「到那时我早就回东都含贻被孙弄了,户部被整关我屁事。」
「真好意思说……」
户部尚书贱笑不绝,拍了拍小他约莫十岁的吏部尚书肩膀:「老弟,好好干哪,说不定下一个中书令是你咧!」
「你这乌鸦嘴,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中书令上侍陛下上皇太子,下统内外文武,中间还有群相,根本是个表面风光无限、心里有苦难言的烫屁股座,我才不干!」吏部尚书连连摆手,唠唠叨叨「若说门下侍中我还会高兴些,我这老病之躯,当上中书令还有命吗?」
「老病?那你去年满月的小女儿怎么生出来的?」户部尚书笑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我的种吧?哈哈……」
这两位尚书正在闲聊,却听得外面有人进来,吏部尚书一见那人,微微一笑:「新尚书郎来也。」
尚书郎,泛指在尚书省六部二十六司的主官:郎中与员外郎,也称郎官,这员外郎与御史台中的里行、内供奉一样,都是额外的配置人员,薪俸待遇稍逊正员、却与正员做一样的事。通常员外郎比较资浅,等到待久一点,等原来的郎中调走后,便升为正员,但是不论如何,员外郎也已是半数以上的官员一辈子都当不到的重要官位。
只是铨选是冬天的事,理应入冬后才开始审核官员,怎地现在就称此人是新尚书郎呢?
户部尚书回头,却见来人一身青衫,分明是个八品官,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新的郎官人选。这户部尚书是女皇一力简拔的财政支柱,不属韦党也不属太师,跟韦尚书与太师门生的吏部尚书都交好,正因此两边都不得罪、也都不倚靠。
此时,他一见此人前来,心中却马上明白过来,只不动声色地将下襬一盖,掩住赤足,不失体统:「啊,柳监察。」
「下官柳子元,见过二位尚书。」
「回来得好,东宫那边正需要你,铨选你只管放心,定然将你与梦得置在二十六司之首便是。」吏部尚书笑咪咪地说。
「下官驽钝之才,蒙东宫不弃,又得尚书提携,感激之情,无以言说,只得尽忠报效了。」
吏部尚书连声称赞,户部尚书只淡淡一笑,见吏部这边与柳子元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穿上靴袜告辞去了。
夏日午后,尚书省的墙垣上,探出不知谁家的一枝蔷薇,户部尚书背着手,望着那枝红得灼眼的蔷薇,想起当年陉原兵变后,女皇起用他为度支郎中时,曾与他说过一些话。
大梁的户数逐年递减,而今只有当年明皇帝时的五分之一,继续压榨剩下的户民无异于杀鸡取卵,朕的国策,乃是要以增加户数为第一原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盐铁养民、以民养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有被百官唾骂为聚敛之臣的觉悟……
「聚敛之臣哪……」户部尚书低低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来,他也确实被认为是聚敛之臣……这都是因为士人遵奉的礼记里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也就是说宁可要贪污的盗臣也不要为君主搜聚财物的臣子。
然而女皇却不只是反其道而行,她重用聚敛之臣、也容忍盗臣,如当年的西平王李良器,而唯一的条件是,这些人都要有能力。同时,她又将御史台交给憎恶罪恶的官台主……只是御史台,终究有崩坏的一天哪……
户部尚书微微一笑,听得后面脚步声轻响,他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柳子元不自在的表情。本想调侃几句『当初一入御史台就冲着我户部乱吠,今日也有背着主人向别人摇尾巴的时候嘛?』,但是话到口边又一想,男人这一世,不就是为了官高爵显封妻荫子?御史又如何?不过也就是个官,当年他自己为了拼得一个郎中,不知走了多少达官贵人的门路,若不是当初压对宝跟着女皇离京、又与窦文场搭上点亲戚,哪里有机会与女皇说话?更遑论今日官居三品了。
想到这里,本来那一点想嘲讽的心都没了,只淡淡地扫了柳子元一眼,望向那枝蔷薇:「蔷薇呀蔷薇,出墙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那花匠把墙里的花都一样齐,怎么容得下你?既是狠下心出来,就该好生地往外长,能开多大就多大吧……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不管是墙里墙外,秋季来了都只有雕落一途呀……」
柳子元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尚书一片好心指点前途,他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听了此话,明白自己既然投靠太子是没有回头路了,李千里心防极重,背叛他的人从来不可能再被信任。既然如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他咬紧了牙关,拱手揖拜:「谢过尚书指点。」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亭君自知啊……」户部尚书语重心长地说。
柳子元心中一阵凄然,不敢再看尚书,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他闭了闭眼睛,此时一阵风起,他才感觉原来背上全是冷汗。
背叛,是为了早日握住梁国的舵……
如果卸下了御史重担,不再以发掘不义不公为目的,他们会不会忘记在关东见过的事,那些百姓,没有死在天灾却死于效率缓慢的赈灾程序,他会不会忘记满地的饿孚、和远处堆积如山却姗姗来迟的米粮?他会不会忘记,自己因为无能为力而眼睁睁地看着三千个想要回家的兵卒投向官员们设的网罗?他会不会忘记那日他在淮南镇边境流下的眼泪?
不能再等了。
他与刘梦得都不能再等了,改革,必然要带着血气、刚性与愤怒,否则就会怠惰苟且。
而男人的血气到底能持续多久,他与刘梦得都没有把握。
因此,即使赌上身家、即使背叛台主,也要站到决策的队列中。
柳子元抬起头,尚书已经去远了,他咬了咬唇,对自己说:「《罗织谱》中不是说了吗……权者,人莫离也,取之非易,守之尤艰……」
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大约是咬破了嘴唇……
也许,这也是权力的味道……
※※※
夏日的傍晚还亮得很,李千里下了直,却一径往平康坊去,倒不是趁着娘子不在家开荤,而是要去韦尚书的外宅。
主父丧满之后,韦尚书与原本的吏部尚书又换了回来,同中书衔虽然还在,但是此中意义又有些不同了。韦尚书两日前便送信要他到外宅来吃饭,说有事要商量,因此便来赴会。
此时的平康坊中,饮酒叙旧的人纷纷打了酒回家,赴宴会外室的则是赶着要进去,因此出入的人很多,李千里也早就知道一身紫袍会非常醒目,所以换了一件玄衫,玄色抹额,扮作个武官模样,一路来到韦尚书外宅。
门上小厮识得他,将他领到后院流水亭边,韦尚书与李贞一都已在亭中,正在下棋,纱屏前面靠入口处,还有几位韦党中的人物,或打双陆或算筹或烹茶,颇为闲适。
看着亭中这一派和谐风雅,李千里突然觉得有些却步,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去拜见宗梅娘,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便随即微一拱手:「师母。」
宗梅娘微笑点了点头,经过他身边时,扯住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亭中,众人一抬头,见了宗梅娘本该说几句「您一点没变,还是这般青春貌美」之类的客套话,但是旁边跟着李千里,这些话就有点奇怪。
于是大家瞬间上皇附身一般,满口鸟语:「您还是……鹅……李台主你……鹅……」、「鹅……鹅……」
最奇怪的是左仆射,也不知他原本是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冒出来的却是:「鸠……鸠……」
「下官李千里,见过诸位相公。」李千里拱手为礼,众人也只得手忙脚乱地回礼。
那左仆射还鸠个不停,右仆射扯了他一把,低声说:「姨父,鸠什么鸠!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救命啊……」左仆射的声音像蚊子叫似的。
「你在阿舅这里不会出事的啦!」
「是这样吗……我们上次不是……」
「嘘嘘嘘!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啦!」……
两位仆射兀自吱吱喳喳个不停,李千里这边已然绕过屏风,坐在韦尚书后方,看着这两位路数相近的官场老手在棋盘上缠斗,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分出胜负,韦尚书便说:「秋霜哪,我们都吃过了,你先用饭吧,等我们杀完这局再谈。」
「我只比你早来了一点点,可不要弹劾我玩忽职守啊!」李贞一笑说。
明知道被调侃了,李千里还是忍不住回答:「台主既然敢来,想必是该做的都做了。」
「如果我说我还有一整案的公务没看完就溜来这里了呢?」李贞一一样温和地笑着。
韦尚书闻言,也回头看着李千里,他的脸微微地抽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然后才用力地紧抿住嘴,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似地说:「恕下官先行退下。」
「欸?」韦尚书瞪大比一条线宽不了多少的眼睛。
李千里死命地绷着脸,忍住把李贞一打昏扔回中书省的冲动:「下官腹中饥饿难耐,请恕下官失礼。」
「啊,有进步,果然是放话想撂倒我、做中书令的有为青年哪!」李贞一依然笑意盈盈。
「目前,下官不敢作此想。」
「意思是等我回老家就能想了?」回老家,自然不是活着回去,乃是躺着回去葬祖坟也。
「恕下官狂悖,若是老师无意于此,下官自当本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无畏精神,勉力为之。」
韦尚书笑眯了眼,捻着胡须向李贞一扬了扬脸示威,李贞一却说:「唉……功名利禄转眼成空,当个御史台主捞个几年就该退隐回家抱孩子啦!也不知你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有病?」
话音一落,李千里简洁干脆地说:「然也,下官得的是『官痨』,有官必当、有高官也必要当。」
李贞一拈起一颗黑子,在右手指间翻转:「这么说,你是决计不肯装病请退了?」
李千里心中一惊,看向韦尚书,韦尚书也是脸色一变,沉声问:「姊夫,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呀。」李贞一下了黑子,作成左上角一处眼「我只是想知道,若是避风头,装病请退跟贬谪出京,秋霜会选哪个?」
这一说,李韦师生二人都明白了,韦尚书担忧地说:「我以为起码还要半年,怎么这么快?」
李贞一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千里,李千里倒是毫不考虑:「贬谪。」
「你那新夫人怎么办?」
「她有安抚魏博之功,又与郡主相善,独自留在西京,也许她会有不同的发展。」李千里说,这次倒是李贞一挑了挑眉,他迎上李贞一的目光「她在魏博、成德的人望远高于历任监察,证明她能独当一面。女人为官的最大好处,便是不必顾忌面子,可以尽管从对方的家庭下手,她已经很清楚这点,也已在关东用得很熟稔。她留在西京,或许能做我们和东宫的桥梁,尽量地松懈太子、接近郡主,我的贬谪,既可以平太子之愤,又可以换取她做崇昌郡主侍读,远比我辞官更有价值。」
李贞一没有对虞璇玑做评论,只说:「太子很可能将你贬往岭外或安南。」
「下官第一次贬谪,便是去安南。」
「我知道了。」
「不过下官有一个请求。」李千里说,李贞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官不做观察使以下的官,至少要是安南都护或者岭南节度使。」
「理由?」
「下官想知道自己到底够不够格做中书令。」
李贞一与韦尚书满意地微笑了。
※※※
那天其实也就是说些李贞一与女皇长谈后的结果,女皇确实要传位于太子,但是并不阻拦李贞一转而辅佐崇昌郡主,甚至也答应保留兵权在手中,意思已非常明显,是要让李贞一与太子以皇位为赌注,一较高下了。
所以李贞一必须尽早布局,他拿了下棋为例,起手第一件事就是不争正中的天元,稳固四方,因此必须舍弃韦党中的几个人,向太子示弱。第二件事则是摸清对方的战术,现在太子一派中最不好预测的是那二王待诏,他们从来没有主政过,可能没有经验、可能处事急切,反过来说,也有可能做出让李贞一等人措手不及的事,因此要先观察这二人。第三件事,才是考虑怎么把太子拉下马来。
小型会议结束后,天色尚早,也不过才击钲半个时辰多,因此李千里便告辞,凭鱼袋令坊卒开门,回到亲仁坊的宅子里去。
甫下马,一入门便问:「夫人有信来吗?」
「已有好几日没收到了。」为李千里处置台内事务的庶仆回答,有些担忧地说「台内也有好些日子没看到夫人的消息,东都行台的人好像也还没回报夫人到东都的事……」
「是吗……」李千里淡淡地说,眉头一动「不过监察总是这样的。」
「是,不过夫人是女子、又是台主夫人,是不是该让行台多留意一下?」
「台内应当是半月不见回报才找人?」李千里问,庶仆点头,他也就点了点头「那就等满半个月,让中丞按规矩办。」
||乳|母早在一旁把话听了个十足十,却把头摇得博浪鼓也似,不过是顾及他的面子,才一路跟着李千里回到正堂后,才数落他:「郎君!娘子不见了,哪有这般死板板直等半个月后才找人的道理?」
「这是规矩。」
「规矩你个鬼!」||乳|母暴怒,将四指并拢,用力往李千里后腰一击「在外头板个公事公办的脸也还罢了,私下你好歹也担心一下娘子!」
「说担心也无济于事吧?」李千里揉着腰说。
||乳|母突然停止攻击,眯了眯眼打量李千里,半晌才说:「郎君,我觉得你好像还没什么自觉呢!」
「怎么说?」
「你是不是不觉得娘子是娘子?」||乳|母说,李千里却斜眼看了看她,一脸觉得此话很无脑似的,她却说「你摸着你那颗只剩一颗老鼠屎这么大的良心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不觉得空虚寂寞不觉得冷?」
李千里愣了一下,马上听到||乳|母说:「啧啧啧啧,还要想半天,就知道肯定是被我说对了,唉……也难怪,都旷了这么多年,早忘了有娘子是什么感觉了吧?你看看,这房里有哪一样娘子的东西有动过的痕迹?一定是一回来就睡死了,起来就只想着去视事,连个想想娘子、摸摸东西睹物思人的念头都没有,啧啧,男人就是这样,到了手吃干抹尽就当没发生过一样,啧啧啧……」
都已经活到了这个岁数,李千里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装作没听见,径自绕到内寝把衣衫换下。||乳|母又跟进来,李千里也已经随便她了,没多久,又听见||乳|母咦了一声,手里扬着几件洗干净的赤裈说:「郎君哪!不是叫你要穿赤色的吗?这几件怎么都还在箱子里?」
裈,就是兜裆布,梁国男女都穿,简单说,就是一块长布缝上三尺布绳,不过一般人都穿素色的,而||乳|母手上那几件赤裈异常鲜艳,而且缝得又长又宽,||乳|母这么一挥,简直像神策军的大旗……李千里随便地说:「还在国丧,不能穿吉色。」
「你穿在里面谁知道啊?礼部会脱你裤子检查吗?」||乳|母马上顶了一句,看着这不受教的奶儿子,气得又把那赤裈挥得嗤啦嗤啦响「利官运穿赤裈,你啊你啊!若不是我从小就让你穿赤裈,哪有这么红得发紫的官运?喔,现在穿紫袍了,就把赤裈丢一边去啦?穿在里面又没人看见,真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枉费我特别让人去买神策军的旗布回来做,好让你的官运更有刚气煞气,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结果你竟然不穿?真是混帐!」
「等国丧后再说。」李千里敷衍了一句。
「呸!你以后休想再穿我做的赤裈,你不穿,我拿给别人穿!咦……给谁好呢……」||乳|母啐了一口,又想了想,眼睛一亮,像鹰见了猎物一般扑向虞璇玑的衣箱「啊!娘子的裈在哪里呀?我把这几件改小,给娘子穿!娘子最需要官运了,穿上赤裈一定能平步青云做大官哪!」
娘子……穿赤裈……穿赤裈!李千里听到这句话简直虎躯一震,又听||乳|母在旁边沾沾自喜地说:「娘子的屁股又宽又平又有肉,女宜男、男宜官,娘子又是女人又是官,一定能多子多孙多福气封侯拜相登三品,穿上我老妪做的赤裈,真真是锐不可当!最好一回来就再做个翰林学士啦起居舍人啦,再不然做个赤县丞也是好的……嘻嘻嘻……找到了找到了,呀!好像没差多少,甚好甚好,赶紧改好了给娘子寄去。」
||乳|母兴头一起就把旁人视若无物,此时自顾自地找出虞璇玑的裈,哼着小曲回去自己屋里做活计,倒是那李千里坐在榻上,心头突突乱跳……
娘子穿赤裈……娘子穿赤裈……
细思起来,好像还没仔仔细细把娘子的衣衫全都一件件剥下来……
若是娘子衣衫下穿了赤裈,白白嫩嫩的腿、软软绵绵的肚子搭上那件红得不能再红的布,细细松了系带,咻咻褪下来……
「真不知会是怎生情状呀……」李千里发出非常猥琐的啡啡笑声,摸了摸平整的被子「爱妻……还是早点回来好呀……」
凤双翼
一如往常的御史台大会,察院那边只坐着一排人。
「好,殿院之事就如此,察院。」钟中丞点名察院,皱着眉说:「虞里行有信来吗?」
虽然钟中丞目不斜视,但是众人的眼光一下子都投到李千里身上,柳子元与刘梦得就算刚回来时不知道,此时也早听同僚们说了,对看一眼后,也望着李千里。
半晌没有人答话,李千里的表情纹丝不动,毫无帮牛监察代答的意思,最后是韦中丞忍不住出声提点太过注意看李千里反应的牛监察:「呃……牛监察,有虞里行的消息吗?」
「啊?」牛监察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来是自己该回答,连忙说:「回禀中丞,两旬前,东都行台收到庶仆从昭义镇内传信说虞里行负伤,无法如期返回东都,要求行台遣人与留在东都等待里行的内侍联络,并向陛下解释无法由虞里行前往覆旨之事,此事已由台院呈报。昨日,又从东都行台处得知,庶仆送来平安信,最后发信处在魏博境内水驿,只是庶仆并未回报虞里行的伤势与留在魏博的原因。」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李千里,因为通常在这种时候,中丞会命留在台内的人去问御史的家人,而虞璇玑的家人……就连铁面无私的钟中丞都有些尴尬地偷瞄了台主大人一眼。
「娘子并未送来私信。」李千里面不改色地说。
堂中一片死寂,此时就看出每个人对于此事的态度了。钟中丞、牛监察把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目击李虞婚事的韦中丞把嘴抿成一条线,以免自己大笑出声;源令史恨不得把耳朵拔下来丢到李千里面前听个清楚,是说出娘子了吗?他快如闪电地掏了掏耳朵,旷男台主公然承认爱妻吗?
柳刘二人只是眉头一动,随即把视线低下去,虞璇玑的事虽然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因为此事,他们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他们都是公司分明的人,虽然虞璇玑认真有能力好相处,资历却远远不足,现在又成了李千里的妻子,他们觉得她已经不可能再干出一番事业,而把门生变夫人的李千里,套句王待诏的评价,就是:「此人、此生、如此而已。」
「这是身为虞璇玑丈夫的话。」李千里说,微一努嘴,依然正色说:「身为台主,在虞里行还没回来前,命东都行台尽量支援,若是下个月无信到,牛监察亲往东都。」
「诺。」、「诺」牛监察与韦中丞同时说。
李千里点了点头,随即又说:「但是虞里行身为敕使,不能依期回京,有旷职之嫌,回京后若无正当理由,台内当具状弹劾,务必自清家门,不可给外人留口实。」
众人同声一诺,这在御史台也是寻常之事。只是不论对这桩亲是赞同或反对,众人看向李千里时,心中都有疑虑:「你真的能秉公处置吗?」
※※※
「阿爷,如果璇玑真的旷职,你说台主真的能狠心把她踢出去吗?」韦中丞坐在父亲对面,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条几,合吃一套茶果,几上放着一个大漆盘,里面有约莫十种小茶果,每种两个,盘子前后各有一套琉璃茶盏跟茶托。
「怎么?你怀疑他狠不下心?」
「也不能这么说,就觉得有点奇怪吧。」
「怪在何处?」韦尚书问。
韦家父子每次要谈事情,总是要比旁人多一倍时间,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会把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追问到底,韦中丞说:「应该说,我不明白璇玑又跑回魏博干什么?阿爷你知道吗?」
「秋霜不会事事都禀告我。」韦尚书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想了想:「御史台对他们两个的事,有什么反应。」
「大部份是没什么意见,不过确实有人忧虑台主若偏袒璇玑,会让御史台被外人说三道四,尤其是这回璇玑没有跟着中使一起回来,若无重大理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她离开御史台。」
韦尚书没有说话,花白的粗眉微微一抖,望着远处儿臂粗的蜡烛,像在思考什么,半晌才吸了口气,缓缓地说:「这事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出使时脱队过,只是那时结果是从殿中降为岭南道监察。」
宗梅娘入京也是由此来……韦中丞心中暗道。
韦尚书只是望着窗外缓缓摇曳的树影,半晌才叹了一声,推开果盘,起身往后堂去。韦中丞送出门外,望着父亲依然迈着八字步缓缓地走向母亲居住的后堂,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笑着说:「夫人有几天好日子能过了。」
李千里的同龄侄女、韦中丞的元配李夫人在丈夫身后站定,与丈夫交换了一笑:「只不知家翁这一手安抚妻妾的功夫,传与叔父没有?」
「恐怕是妳那十七叔母无师便可自通。」
※※
溽暑已至,正午时的阡陌之间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大片瓜蔓中搭着一个个土布帐,说是帐也有点勉强,其实就是两根木棍扯起一块拼拼接接的土布,人便缩在日影照不到的帐下,以避骄阳。
平莽千里无所遮蔽,就连蝉声都没有,只有远方传来一阵阵如海潮般的河水声,因为这片瓜田就临着河岸,全是发大水后露出的沙地,沙地要淘尽太费事,放着不种又浪费,索性分与流民种瓜种菜,多少有点产值也就是了。
一般的瓜帐大多是一个农夫,此时也都躺平了歇晌,其中有一处瓜帐看着鼓鼓囊囊,定睛一看,却塞了四五个人,都抱膝蹲在瓜帐内打盹。
「娘子……」最旁边一个瘦小的少年低声说。
「嘘!」另一头的大汉斥了一声。
「春娘,怎么了?」中间的青年探头问。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西京哪?」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都沉默下来,半晌,那青年才说:「呃……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日?」
「已经有一个月没向台内递消息了。」另一个胡子大汉说。
「一个月……好像超过一月半就会派人来找了吧?」
「是。」
众人沉默,胡子大汉又说:「官人,差不多该回去了,徐州城内这个态势明摆着是不想让朝廷插手,继续待着恐怕无济于事。」
那青年拿下帕头,一般男子等闲不露发,他却自自然然地搔了搔头,显见是女子:「目前只有任兄一个人证,而且他还是朝廷认为的叛将,若是回去,就算回去台内请得台令再来调查,证据都已消灭,徐州一事更是石沉大海了。」
「虞官人说得是。」挤在另一头的大汉沉声说,他望着旁边的人:「徐州戍卒三千、家属万余,至今只有我一人苟活,身负两万人的……」
「我明白你的悲痛,但是现在的状况是两镇大帅都想藉机兼领徐帅,至少也要捞个联帅,那就必须以讨逆有功为名来助势,既然要讨逆,那就不能否定前徐帅的处置,否则就变成邀功了。」那胡子大汉打断旁人的话,径自分析:「因此,他们就一定要将徐州之事按下去,也必定要抓到你才罢休,继续待在徐州,会害我们变成你的党羽,到时候追兵赶到,将我们一起杀了,就算是错杀官人,也必定说御史与逆贼同行,错杀无罪,全都一起玩完。」
大汉听此一言,脸涨得通红,却又无言反驳,见此,那女子说:「果儿,你说的虽然没错,但是任兄有他的伤心事,请你体谅他吧。」
「官人……」
「我们确实不能再待了,这几日被东追西赶的,我也烦了。」那女子搔着头,探头到帐外看了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我要直入徐州城。」
「官人!」众人惊呼。
「这几日我想来想去,还是我当初想潜入徐州想错了,以为暗访能收效,又扮了男装,结果让人以为我们都是任兄的部属……」她回头看了看大家,突然啧了一声:「去他娘的徐帅,竟然敢为难我虞璇玑?好啊,不摆谱出来,还不知道是谁为难谁!」
「这……官人妳要做什么?」那胡子大汉连忙问。
「我要大摇大摆地假扮御史……嗯,其实也不用假扮,我本来就是御史……总之,给我雇个八男八女做随从,我要进徐州城!」
※※※此时的东都已是酷暑难耐,紧邻着东都北城的一座豪华宅邸中,郭供奉坐在半卷的细竹帘后,一帘之隔,是一湾碧水,几个小婢小厮隔着帘子拼命扇风,将带着水气的清风扇入帘内,因为郭供奉怒气满点了。
「搞了这么久,还在徐州城外?」
「这封信是果儿送来的,应该不是假信。」
「真他娘的见鬼了!」
郭供奉手上一柄修得浑圆的芭蕉扇猛力敲着案上的信,隔着长案,高主簿一身青色道袍,正忙着移开案上茶盏:「进难,退亦难,妳说可怎么办才好?」
郭供奉沉默,她与高主簿在虞璇玑至河北后不久,就因为轮班派遣而到东都行台来,她心中知道,这是在她殿中内供奉任满前的一个小试验,若能顺利处理东都行台诸般事物,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那么就有可外放为上州司马,等到再回来时就能任六部郎官或殿中正员,或者再转任中州刺史。
换言之,眼下这个节骨眼是她此生宦途的重要转捩点。
「怎么办是其次,重点是徐州城到底出了什么事?」郭供奉皱着眉说,顺手挥退帘外的人。
「我猜是那两位帮着平叛的大帅不安分了,想趁机拉起一帮人自己干。」高主簿淡淡地说,接过郭供奉手中扇子 :「记得几年前就有个徐帅也这么干过。」
「后来朝廷发兵剿了他,徐州何等重要,怎么可能让咽喉掐在贰臣之手?」郭供奉决绝地说。
「不过比起这个,妳听说陛下要重建永安宫的事了吗?」
「东都将作监的动作这么大,怎么不知道?」
郭供奉与高主簿同时沉默下来,东都将作监向来是一票无事忙,已经上百年没有修建新宫,加上布于东都西京之间的十余座大小行宫每隔几年就被朝廷下令裁撤弃置。所以东都将作监把全副精神都花在翻修东都的两座宫殿:南边的上阳宫与北边的乾阳宫,但是主父虽然长驻东都,却只住在上阳宫的几处小宫殿内,从不启用中轴线上的正殿群,将作监的众人也只能郁闷地作一些修修补补的小动作,因为无事可做,便将这处的斗栱拆下来清理再放回去、将那处的栏杆拆下来换铜皮再放回去,总之就是干一些琐碎的小事,说重要倒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不过虽说是干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东都将作监却保存着开国以来所有的图纸粉本,由于他们不能任意更改设计,所以只能参照从前的图纸来做,于是……
「这回他们倒弄了一个好差事了,重建永安宫,还不得把东都将作监的人搬过去做,现在就剩他们还懂永安宫怎么盖的吧?」郭供奉微微一笑,笑意随即一敛:「只是陛下现在宣布重建永安宫,也就是说要将太极宫让与太子?」
「恐怕如此。」高主簿谨慎地回答,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语,却听外面有脚步声,是御史台的庶仆进来:「什么事?」
「台主急命。」
高主簿与郭供奉对看一眼,连忙接过那筒用火漆密封的卷轴,拆开来后一看,郭供奉默默把它递给高主簿。
高主簿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大变:「这……」
「什么都别说了,下东都行台令,召回璇玑,命她莫入东都,径往西京,晚了,务必要在台主离京前见上一面,否则,轻则杖刑、重则贬谪,不可能全身而退。」郭供奉果断地说。
「另外,要请妳回封私信给台主,请他做好最坏的打算,要有人能在他出京后维护璇玑,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徐州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有万一,我们无法也不能为她作证。」高主簿说。
郭供奉阴沉地点了点头,帘外的天空一片澄蓝,她心中却如火烧一般,她非常明白,李千里失势就意味着御史台原本的秩序将被打乱,她虽然不是台面上的人物,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倚靠,她还有座师、还有前两任的长官可以活动……但是……
「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当年接家业时如此、考进士任官时也市如此,是进了乌台,我才想干点正事。」郭供奉哑声说,她轻啮着指甲:「不对……应该说台主是第一个让我想干出点事让他看得起我的人。」
高主簿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无关于男女之情,这是因为不管做什么,李千里一直都压在他们头上,过了一个坎,又设一道沟,于是就必须不停地往前走,一旦停顿了,就会被李千里毫不犹豫地踢出御史台。
「钟中丞说,身在乌台如攀悬崖,挣扎向上一寸,却见台主在上一尺……要按着我说,是因为我们往上一寸,台主就一脚踹过来把我们压下两寸,越是如此,我越想超过他……」郭供奉娓娓地说。
就像这次来东都……高主簿心中暗道。郭供奉原本是轮不着来东都主事的,主管东都行台起码要是侍御史内供奉以上的人,但是李千里越过两位中丞四位侍御史两位内供奉与六位殿中侍御史,直接点名让郭供奉来。
「郭供奉马蚤扰男性台官,屡犯不改,着即逐往东都知行台事。」李千里依然板着脸说,稍稍皱了皱鼻子:「不混出个人样就别回来。」
失去李千里的御史台,将会变成什么样子?高主簿自问。
没有答案,就连郭供奉都沉默了。
一时间,只剩下蝉鸣声。
※※※
西京的禁苑里,左右千牛卫护着女皇车驾来到龙首原上。
原上已聚集了数千民夫,正在挖土堆窑、挑柴打水、和泥夯砖,远处则堆起了高高的土坡,泼水将黄土地抹出坡道来,等待正式破土之日,好运送各种材料。
女皇坐在一乘竖着曲柄伞盖的马车上,有些惆怅地望着龙首原上的工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