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要拍胭脂与铅粉,胭音近缘、粉音通份,红线更是姻缘所系,务必如此行,才能把缘份牢牢留住;还有,出门时一定要把东西带齐了,千万不可回头,将来才不会走回头路……云云。
总之,韦尚书说了一大通禁忌,听得韦中丞心中暗笑,又不得不一一应承了,末了才问「阿爹,我那时结婚,怎地不见你交代这些啊?」
「废话,你一不是再婚,二不是离家嫁人,交代你这些做什么?」韦尚书眱了他一眼。
「是了是了。」韦中丞这才拍拍脑袋,笑着说「不过阿爹安排得真好,表面上看着是迎娶,其实是自己跑到山亭嫁给璇玑,多少顾着台主的面子……」
「虽然他也无甚面子问题了。」韦尚书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团脸上的笑意十分一致。
稍晚,待得韦中丞与一干台官押着新郎官祭天后,把他关入房中要他养足精神,以待明日大礼与周公之礼这两件煞费体力的事。夜深人静,李千里还在房中苦思着他的两首诗,若按照正常程序,新郎至新妇妆阁下,吟催妆诗;而后新妇出阁坐于正堂幕后马鞍上,新郎抱鹅或雁从外掷入,女家抓住鹅雁后缚住,待婚礼过后放生,谓之奠雁;接着,新妇以蔽膝覆面登障幰车,新郎则乘马绕车三圈,车出,新妇家男子与一帮闲人拦在门外不许车过,而由新妇家人或乡间文士写了障车文让众人颂之、家仆散与钱财始过。到了夫家,新妇的女性亲属等在庭中,至新郎下马,便举藤条木棍等捶打,谓之下婿;而后新妇跨过门槛上的马鞍,入堂交拜;新人入洞房前,亲友往内帐撒钱,称为撒帐,新人和诗一首,新郎再吟却扇诗,行同牢合卺之仪,傧相吟除花诗,新郎以笏挑去新妇花钗一枝,这才算婚礼完成。
不过李千里的状况特别,所以韦尚书把婚俗稍稍调换了一下,李千里至山亭时,由田敦礼客串女方男性亲友拦路,而由韦尚书写障车文、散钱;入山亭后,郭供奉充女傧相,领一干女子如宗梅娘、薛十五娘等,捶打李千里以为下婿,而后催妆、跨鞍、奠雁、交拜,后面的礼俗就都一样了。这番流程,又要顾及礼俗,又不落李千里的面子,确实让韦尚书筹划了好一阵子。但是不管如何,明日至少却扇与催妆是跑不了的,撒帐和诗还能见机行事,却扇催妆却是表现的机会,因此李千里已经好几日抱着类书与广韵翻看,生纸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写不出个合意的来。
看着指上红线与红红白白的胭脂铅粉,李千里满腔烦躁便稍稍平稳了些,明日此时,她就是他的妻子了,风风雨雨跌跌撞撞,还是走到这一步,后天的早晨,他与虞璇玑的人生就要迈入一个新的阶段,他心中清楚,情人虽然相爱却是两个个体,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有福同享、有灾却不必同受,做情人,就算他垮台被贬也不一定连累她,但是做夫妻却不是如此,寻常夫妻是夫荣妻贵,而他们在事业上是两个人,他的显贵不及于她,不过若他有事,身为他的妻子,虞璇玑断然脱不了干系。
他们在赵州订下婚约后,一待得喜悦心情一过,他就郑重地把这番利害关系告诉她,而后他说「所以与我做夫妻,你其实是吃亏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我也要问你,即使有一天我又肥又老,变成三百斤重的大母猪,你也要我吗?」虞璇玑反问。
「我陇西李家的胖子比猪还多,不会输你的,所以你三百斤、我大概四百五十斤。」
「即使我生了一大堆不知好歹的臭小孩,流着口水抱着你大腿爬在你头上,你也要娶吗?」
「我的理想家庭是七子八婿一百二十个孙,有本事生超过十五个再来烦恼这个问题……喂!不要转移话题!」李千里板起脸,认真地看着她「做我的妻子,你牺牲的可能远比你得到的多。」
「我这辈子本来没打算能再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有了,就好了。至于做官,我也不打算穿紫袍拜相公,只要干得不惭愧就成。我本就没有郭姊姊的雄心壮志,也不想跟男人一较长短,我自认是个好女儿,却没有做过母亲,在前头那混帐眼中也不是个好妻子,我可能不像王夫人那样漂亮高贵,也许你后来会觉得我管家管得不好、不够听话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但是我不是个顽固的人、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说的在理,我会改,不在理,我会跟你商量出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结果……因为我珍惜你、因为我们的家得来不易……」虞璇玑还是学不会李千里那种简明直接的讲话方式,她一本正经地啰嗦着,远山眉下的眸子却很明亮「我也许万事不如王夫人,但是若比珍惜你,我有自信,不会输她的!」
「胡椒!」李千里迅速以袖掩面,带着鼻音说「房间里哪来的胡椒!是谁乱撒胡椒做香料!可恼可恨!」
「感动到哭啦?」
「谁哭了!是胡椒!一定有谁撒了胡椒!」
「啧,男人的脸皮真薄啊……」
虞璇玑那悠然的话还在耳边,李千里想起来总觉得心头又酸又热,从小到大,没有人亲口对他说珍惜他。早逝的父亲根本对他不闻不问,偶尔回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听说名与字也是因为刚作了首诗,当中有两句『千里关山渡,两鬓秋霜生』,于是各取了一词充作名字。至于母亲,虽然独力养育他,却常说「若没有你,阿母何至于过得这么苦?」而后丧夫,她也就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甚至不愿为他继续活着。王氏爱过他,但是她与王家羁绊太深,丈夫虽然重要,但与娘家相比就显得轻了。
为什么虞璇玑对自己的感情能这么自信呢?李千里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她很明白自己腹中千回百转的情思,爱与不爱、爱上了什么,她似乎没有迟疑,爽利明白得令人羡慕。
也许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感情,所以诗文中弯弯绕绕的情思,她才能清楚明白吧?而他似乎就是缺了那么一点对人情的认知,所以他注定只能写一手瘪脚的应酬诗。叹了口气,总得熬过这一刻,写得差也不要紧吧?反正她说了,她珍惜他,应当不会在意这种小缺点吧?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
一架七八尺宽的楠木衣架拦在明间与床榻之间,横杆上一件翠青织成裁制的大袖衫长及地面,小婢手持剪子,细心地检视着衫上织纹,只怕哪一处被勾得起毛、或者露出个线头,若有就赶紧拿剪子修平了。既是卖身为婢,自然不可能有一双细嫩的手,略粗的指腹拂过织成上的那些带着几分异国风情的纹路,只见略深的翠青为底,经线起花织出孔雀衔同心结纹,孔雀毛羽若真,因为捻线时捻入鸟羽,所以孔雀身上的翠绿色随光影移转不同,孔雀两两一对,颈上系着金带,金带经过鸟喙,在两只孔雀中间打成同心结,金色灿然纯正,因为是用打薄的金箔包在线上织成,而孔雀之下,交缠的深青色唐草纹横过一排排孔雀之间。
小婢正专心查看织纹,却听后面有人说「啧啧……李相公真舍得,这只怕不是一般匠人的手艺吧?」
小婢回头,便赶紧退开,只见说话的那人一身深青襦裙,宽松的裙下可看出肚子,她查看嫁衫,后面几个女子或坐或站,其中,这几日来山亭帮办诸事的女傧相郭供奉笑着说「薛夫人火眼金睛,这是从东都大商胡那里挖出来的压箱宝,相公这个月的薪俸都砸在这件大袖衫了……」
「璇玑好福气啊。」那薛夫人说。
「薛姊姊快来这里坐,大帅千交代万交代,说不能让姊姊累着。」虞璇玑从里间发话,那薛夫人自是田敦礼的媵妾薛十五娘,她便赶紧走进去,只见虞璇玑靠着凭几坐在妆台边,耳上梳着博鬓,两个小婢正在她头上装义髻,约莫一尺高的义髻架在虞璇玑头上,两个小婢一个扶髻、一个扎髻,而她的真发则在脑后梳成两股辫子扎入义髻中,另留一股梳平抹上头油,准备扎完义髻后往上一翻,掩盖住义髻的线头。
「这么高的髻?璇玑,快比你的头还大了。」薛十五娘笑嘻嘻地说,一边坐到虞璇玑旁边,那妆台边有五个拉开的漆盒,第一盒里放着一朵鲜嫩牡丹,正想着此时哪来的牡丹?仔细一看,却是绢花,水红绢为瓣,半开的花瓣中,以金为新,牡丹下衬着几瓣深绿叶,定睛看去却是翠玉,薛十五娘啧啧称奇「这朵绢花做的真好,光灿灿水灵灵,像真的一样。」
虞璇玑不是初嫁,自然明白这种翻看嫁妆聘礼的时候,最容易勾起比较的心理,所以她呼了口气,似乎放了心「姊姊往来都在王侯之家,是见过大世面的,我还怕这东西不入姊姊法眼,姊姊说它好,那就真是好了。」
薛十五娘倒不曾多心,再看第二个漆盒,里面放着一枝结条钗与两对玉梳,结条钗以金丝编为疏网,连结处都缀着蝴蝶,最上一层有四个节点,点上接着金钗,可以簪在脑后为饰,那两对玉梳有白有绿,薄透晶莹惹人怜爱。其他的三个漆盒中各依材质,分别装着玉质、金质与银质的饰品,什么玉雕双鸳鸯、宝相花金钿、双凤卷草银钗、金丝镶玉蝴蝶步摇、缕空梅花蔓草金梳背……等等,还有嵌宝镶玉的手镯、红玉支、紫玉璎珞、青松石串珠金炼等配件,其中装着玉器的漆盒中另有一织锦小盒,薛十五娘拿起小盒问「璇玑,这是什么?」
「一对指环。」虞璇玑说,举起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金镶紫玉环「里面那个是他的。」
薛十五娘很是惊奇,打开小盒,里面果然放着一枚略大也较厚的金环「指环?这东西倒不常见呢!六礼中也没有指环吧?」
「是啊,戴指环的人是不多见,不过秋霜说他幼时听乡人说变文《太子成道经》,听得净饭王太子与耶输陀罗定亲,就以指环为信,所以他一直记得娶妇要以环为信。」虞璇玑娓娓道来,右手轻轻摸着金环,笑着说「我是无可无不可,他高兴就好了,」
薛十五娘哦了一声,端详着那个金环,她是个伶俐人,嘴里不忘讨喜「金镶玉,环形圆,倒是金玉良缘哪!金紫又表着身份,李相公是没说了,倒是妹妹,将来也要衣紫腰金做相公才好。」
「我可没有做相公的本事,只能做『相夫』了。」虞璇玑打趣着说。
「喔?是相夫教子的相夫,还是相公夫人的相夫?」
「姊姊还不知道吧,秋霜当初为了替王夫人讨追封,被陛下要求不能再立正室,以示皇恩尊隆,所以他不能娶我,只能钻律令的漏洞,说是嫁给我做夫人,所以名义上,我是他的丈夫,这个『相夫』呢……就是是相公的丈夫了。」虞璇玑觉得有些好笑地说。
薛十五娘笑得打跌,连连说「亏李相公拉得下面子,真真是个妙招。」
「是啊,我本也想着这样是不是委屈他了?后来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往后我管他就不是牝鸡司晨,是行使夫纲,他如果凶回来,就是不从于夫,可以名正言顺地修理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是殴夫,要关一年,我若是看他不顺眼,一张和离书就把他踢出家门……」虞璇玑很没心肝地笑着说,听得薛十五娘眼睛瞪得老大,她才说「姊姊,我开玩笑的啦!」
「这玩笑哪里是新妇开得的。」薛十五娘眱了她一眼,摇着头说「你说的是国法,可是论理,他还是男人,论情,他待你看来也是真心的,你也不小了,别这么没心没肺说话,我们姊妹说说不打紧,要让别人听了,往后名声不好,要让李相公听了,不定怎么难过呢!女人侍夫,还是温柔为好,男人性子一急难免说话大声些,让他一点也不少块肉,等他气消了,晚上灭了灯再教训他不迟。」
「姊姊都这样教训大帅的吗?」虞璇玑饶有兴味地问。
薛十五娘红了脸,啐了她一口「啐!我前面说的都是马耳风,就听这一句!妳啊!要做新妇了,正经些!」
「我很正经想听姊姊跟大帅的事嘛。」
「啐!他跟你那李相公一样,我也跟你一样,都没多了少了哪里,有什么好问的?你总不会还要人教闺房中事吧?」
「有些技巧还是江湖一点诀,需要前辈指教啊。」虞璇玑面不改色地微笑着说,把薛十五娘气笑了,又念叨了她几句,便拿起粉霜来给她匀脸。两人正说着话,郭供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虞璇玑问「郭姊姊,时辰到了吗?」
「可不是吗?梳妆的等等就到,薛夫人有孕不宜轻动,不过这些聘礼簪饰贵重,怕落了什么,劳烦夫人坐在妆台边帮忙盯紧了。」郭供奉前两句是对虞璇玑说的,后面则是与薛十五娘说话,薛十五娘应了,她又抿嘴一笑「我刚刚出去看了一眼,田大帅带了亲兵来,一排排亲兵整整齐齐挡在曲口,准备障车,相公等下可有苦头吃了。」
「我们大帅的亲兵有纪律,撤不撤都听大帅一句话,障车是苦是甜,就看李相公的表现了。」
「让他吃点苦头不打紧,横竖有太老师与大帅约束着,不会失控的,再说,他不吃点苦头将来不知道珍惜我。」没良心的新妇扇着团扇说。
郭供奉哼哼一笑,拍拍腰带上插的一根藤条「要按着我说啊,倒是下婿要狠一点,我备了藤条,这番一定要出一出在御史台的气才好。」
「哎呀,那可使不得,做个样子就好了,要打伤了新郎可不好。」薛十五娘菩萨心肠,连忙替李千里求情。
「李相公铜皮铁骨不会有事的啦!再说,璇玑都说了,不让他吃点苦头,将来不知珍惜,是不是?」郭供奉笑问虞璇玑。
虞璇玑回头看了一眼那藤条,约有两根手指粗,显见有备而来,要打下去不是好玩的,她略一盘算,便笑嘻嘻地说「姊姊,我这里有柄麈尾,劳烦姊姊充作兵符,替我打一打他。」
郭供奉何等聪明,早瞄见了虞璇玑的脸色,直接戳破她的算计「怎么?心疼啦?」
「是心疼,我怕你打得性起,打折了哪里,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就飞了。」虞璇玑倒也爽快,拱手笑着说「好姊姊高抬你那奶油桂花手,回西京后,我摆酒请客,吃什么随姊姊挑。」
「啧!相公美色当前就心软了,没用哪你!」郭供奉忿忿地往她脑门上一戳,把那藤条一丢,当真拿了麈尾插在腰上,左右一看,满意地说「配上麈尾倒有几分潇洒,比藤条强。」
「姊姊潇洒爽快天下无双人间未见。」虞璇玑涎着脸说。
郭供奉哼了一声,一甩头就往外走「呸,这话留着给你那旷男夫君听吧!对我不管用,我去啦!」
薛十五娘望着她走远,才说「这位郭娘子真是个女中豪杰。」
「是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一次大爆发等写完再贴的
不过大家好像等很久了
先把新婚前夕的事贴出来
接下来一章就是繁复的婚礼跟大家期待的滚滚乐
乐无穷
铜驼坊里外都挤着闲人,前些日子偷入山亭的孩子们也手拉着手来到曲口,只见两三百名兵士,人人身穿櫜鞬服,衣甲鲜明,额系红抹额、右佩弓房箭囊、左持长刀,而田敦礼本人与几个军官也都是一身櫜鞬服,看起来十分整齐。不过兵士的衣色是米白、将官则是玄黑,唯有田敦礼一身绛红对虎纹织锦袍,腰系金带,着玄绸裤奴,踏一双乌皮高靴,一样右佩弓房箭囊、左持长刀,额上一条与袍同色的绛红抹额,端坐于马上,很引人注目。
因此,鞍前马后探路报信的燕寒云一眼就认出田敦礼来,他策马奔回李千里乘坐的那辆革辂边,靠近障幰说「郎君,田大帅勾当障车。」
「穿什么?」李千里淡淡地问。
「櫜鞬服。」
「是个知礼的,我需谦让一下了。」
车驾继续往前,燕寒云绕到车后与韦中丞说了,韦中丞拈须微笑点着头说「台主好大的面子,魏博节帅着櫜鞬来迎,难得啊!」
「櫜鞬服不是从兵到帅都穿的戎服吗?有何稀奇?」燕寒云难得有事不明白。
「櫜鞬在军礼是下对上才穿的,能让节度使着櫜鞬只能是晋见相臣或者三品以上的天子使节,而且这还得看节帅心情好不好,有些嚣张的,穿常服或盔甲就来见的也有。刺史节帅的櫜鞬服称大将服,田家几位刺史节帅的大将服全是陛下亲赐,他穿着御赐将服来迎你家郎君,就是自居下属,这下子你家郎君面子里子都齐啦!」韦中丞一身半新的绣冕服,身上牵牵绊绊了一堆东西,不过他倒是骑马骑得挺优雅。
燕寒云诺诺称是,却听得前面一声军号,两三百名兵士让开一条道,将官们簇拥着田敦礼来到曲口,而其中一个将官拱手为礼一揖,兵将们也如法炮制,田敦礼则朗声说「下官田敦礼,承韦相公命勾当障车。」
障幰拉开,李千里一身簇新的二品鷩冕服,头上鷩冕以玉簪固定,额前垂着七串青珠,以紫缨系在颔下。黼领白纱中衣袖口缘着青边,上罩深青大袖右衽衣,衣上绣着华虫、火、宗彝等三种图纹,下围三染浅绛纁裳,裳上绣着藻、粉米、黼、黻等四种纹饰,身后拖着青色裙裾。腰上系着革带,扣上长剑、水苍玉佩、革囊,系上紫绶金印,最后围上朱色大带,脚上朱袜赤鞋,一身鲜亮。
下得辂车,李千里一撢袖,右手端在身前,左手垂在身侧,不着痕迹地提起裙裾,他缓缓来到田敦礼身前,田敦礼也下马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千里脸上难得地含笑,他双手平举,拱手为礼「公乃一方之帅,将服承命于道,千里不敢受。」
「相公天子之宰,何礼不能受?且关东久不识此仪,相公受礼,以明上下之份。」田敦礼也是拱手为礼,突然微微一笑「不过相公莫要以为受了礼,障车下婿就能糊弄过去,此礼为公,后头就是私了。璇玑与十五娘姊妹相称,我也就算是相公半个连襟了,相公要赚得小姨子,得先过了我这关。」
李千里与田敦礼相视而笑,再不推辞,却见田敦礼身边将官一声口令,众兵将拱手平举至胸,深深一揖,李千里则回了半礼,而田敦礼退入阵中,高声说「闻得李虞二姓合婚,多招徒党,前来遮障!」
「喜新郎,可喜七世三公、开国承家;喜新妇,可喜令仪淑德、玉秀兰芳。贺新郎,贺你两家好合、千载辉光;贺新妇,贺你五男卿相、二婿丞郎。看新郎,看他荣连九族、禄载千箱;看新妇,看她儿女婚嫁、显庆高堂。」一众兵士整齐地唱起魏博俗调,不过词倒是韦尚书新编的。
唱完三折,李千里不是初婚,自然知道障车的礼俗,于是拱手团团一揖「圣化养育苍生,乃择令月佳辰,贤士请让曲道。」
田敦礼手一拍,有人送上羯鼓,他将羯鼓夹在左腋下,右手一拍,唱起河北调来「儿郎伟,棱棱南山,迢迢北林,闻君成礼,故来遮障;儿郎伟,非为羊酒,不要饮食,君欲化道,须得抛赏;儿郎伟,声威赫赫,意气扬扬,金钱万贯,绫罗如江……」
三折又罢,韦中丞是傧相,高声一喏「钱来。」
这一喏,只见众兵将与闲人纷纷兜起下襬或除下巾帕,高举过头,八个貌美小婢与俊秀小厮捧着锦囊分站八方,站定后,田敦礼又一拍鼓,小婢小厮便喊「财去一家乐,钱引百福来。」
一边喊,一边把囊中通宝钱撒去,众人一阵欢呼,又马上同声嚷「多福!多福!」
羯鼓三响,又是田敦礼指挥兵将合唱,这就不是韦尚书的词,是魏军中障车常唱的喜调「白新郎,非是不相让,是君不思量,分我银通宝,安你金玉堂。白新郎,此时散财,帘下好度绣帐;白新郎,今夕却扇,阶前勇上牙床……」
唱到此处,其他人纵声大笑起来,李千里也掌不住地笑了,田敦礼边笑边击鼓「白新郎,明晨宴起,被上不停红浪;白新郎,来年得子,三载雁雁成行;白新郎,好叫傧相,散得金银满堂。」
「问新郎,赏不赏?」韦中丞尽责地问。
李千里手一摊,一喊「赏!」
八个小婢小厮又再掷钱,如此三番,直到田家亲兵唱到无歌可唱,开始唱一些少儿不宜的小曲耍赖时,田敦礼将羯鼓放下,命人取出行军小锣,鸣金以示收兵。于是,一众亲兵将通宝钱收妥,一声军号,迅速散到道旁,小锣又响,他们便齐声唱「儿郎伟,重重祝愿,一一夸张,且看抛赏,确不寻常。儿郎伟,郎君此去,喜气扬扬,祝谢天地,门户永昌。儿郎伟,娘子贤和,儿孙拜相,会事安存,国家忠良。」
「谢众位吉言。」韦中丞拱手为揖代谢,李千里登上辂车,直入山亭。
一入山亭,就见一干女子手持马鞭竹杖藤条等物事,叽叽咯咯地笑闹着,此番在东都的御史台官除了虞璇玑与郭供奉外,其他都在李千里这边,充作男方亲友,却见郭供奉排开众女,j笑不绝地走过来,手中那柄麈尾削去长毛,剩一根光溜溜的紫竹杆,郭供奉像耍杂耍似地单手转着竹杆,一身俐落的翻领翠蓝锦袍,笑着说「相公今日倒落到下官手里了。」
「呃……郭供奉,大家都是同僚,不要公报私仇啊。」韦中丞装模作样地劝了一句,又说「不过今日大喜嘛,除了脸跟子孙根不能打,其他请随意。」
「中丞!」李千里瞪了韦中丞一眼,他是不怕这些婆婆妈妈的花拳绣腿,只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一看天色,夕阳恐怕已落,天边一片深红,月亮早已升起来了,院中也点起了灯,今日良辰,房中又有娇妻等待,可是到现在才闯了第一关,不由得有些心急,好在他有下婿的经验,早已想好了战略,只见他一咬牙「好了,要打就来吧!」
说罢,众人本以为他要一鼓作气往前冲,郭供奉严阵以待,却听他平地一声吼,稍一蹲身,捞起裙裾,露出朱袜红鞋,竟砰砰砰往右跑,郭供奉稍一迟疑没跟上,就看见他循着数日前那几个孩子潜入山亭的路线,一溜烟就拐入园中。郭供奉这才回过神,娇喝一声,领着一众妇女跟在后面追去。而一众男方亲友连着跟进来的田敦礼都傻在当场,半晌才跑过去。
「好个李相公!竟来了个迂回前进!」田敦礼佩服地说。
「啧!郭供奉怀恨已久,不要揍出人命才好……」一个令史担忧地说,反射似地背诵起斗讼律条「佐职及所统属官殴五品以上官长,折伤者合徒三年呢,殴死,斩……」
跟在后面的石侍御倒没想这么多,只摇着头说「不愧是黑心台主,连婚礼都耍阴招。」
「台主呢,就好比一个饿了十六年的饥民,昼夜想吃肉,现在一块肥肉就在眼前,哪有慢慢切肉热锅料理的心情?自然是一口就想吞下去啦!」韦中丞从后面凉凉地说。
众人脑中顿时浮现了李千里一脸饥渴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石侍御抱怨着说「中丞,这说法也太真实了!」
韦中丞笑而不答,听得前面一阵吵杂,定睛一看,果然是一群妇女把李千里围在中间,只见他已经跑到后堂门外,只是宗梅娘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他只好扶着头上鷩冕任大家的竹杖藤条招呼,口中径自对内动之以情「璇玑,我快被打死啦!好歹发个话,让她们……嘶……让她们别打了!」
郭供奉倒是十分上道,麈尾只招呼台主尊臀,李千里转过身瞪了她一眼「郭供奉!你换个地方打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要换!」郭供奉直眉瞪眼地呛回去。
「棍子不长眼,你打到我腰骨怎么办!」李千里暴怒地吼着。
「不怎么办,顶多台主新婚躺着让璇玑给你热敷养伤而已。」
「妳!」李千里气结,原本扶着鷩冕的手移下来护着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房门闯「师母,失礼了。」
一群女人惊叫起来,连忙又推又搡地,李千里这辈子从没好好跟女人相处过,只有虞璇玑与王氏对他好些,此时气极,更是发狠想直接撞进房内。此时在一旁笑得捧腹的御史台众人才赶上前来,把李千里与下婿妇女敢死队隔开,田敦礼把李千里架住,小声提醒他的仪容,而韦中丞则是满脸堆笑向大家赔罪,又高喊「新郎等不及啦,要闯关啦,新妇子快出来!」
「新妇子催出来!」田敦礼帮着喊了一声。
「新妇子催出来!」众人连忙跟着喊,吵嚷不绝。
郭供奉见此时已进入催妆程序,便丢下麈尾入内去,不久又开门出来,扠腰吆喝「吵什么吵什么!又不是你们娶妇!新妇说了,从头到尾只听到乌鳖杂鱼鬼叫,新郎的催妆诗呢?」
「鱼鳖不会叫吧?」高主簿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嘻皮笑脸地问。
众台官见他出现都十分欢喜,郭供奉倒也不例外,只脸上还板着「谁说不会叫?你不正在叫吗?」
「唷?是啊,那我算鱼还算鳖?」
「算大王八!」
「哎唷,凶得紧凶得紧,鱼鳖会叫,我也会叫,所以我是大王八,那郭供奉也在叫,是母王八?」
「哎呀!高主簿与郭供奉,琴瑟和鸣,恭喜恭喜。」
「中丞金口玉言,不敢不敢。」
韦中丞与高主簿一搭一唱,装模作样地作揖,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一物降一物,郭供奉一辈子潇洒豪迈,却从没在高主簿手里讨过好,啐了他一口,倒是没再回骂,把气都撒在李千里身上「喂!新郎!催妆诗啊!」
李千里是早有准备,不悦地眯了眯眼睛,决定之后回去把郭供奉再教育一番,稍稍理一理仪容,清清嗓子,硬着头皮朗声吟诗「玉露金风日影斜,薄云月下迤逦开……将名作姓陇西客,苦等上清天女来。」
众官员听到此处,不禁微笑,原来从前有位生性风趣的郎官,女皇很喜欢听他说笑话,有一回又问他有何新鲜事,那郎官便笑着说「将名作姓李千里,将姓作名吴栖梧。左台胡御史,右台御史胡。」原来当时御史台中有一位御史姓胡,而当时任监察的石侍御有一半胡人血统,而吴栖梧与李千里的名字正念反念都一样,所以他们二人后来就分别被人说是『将名作姓的』与『将姓作名』的。至于以天仙比新妇,倒是常见的,只是李千里以陇西客自居,显然是将未来的爱妻捧上天,而自认凡人了。
果然这首诗对了虞璇玑的味,门一开,薛十五娘率先出来,走到田敦礼身边,而宗梅娘此时已至正堂,所以郭供奉与那些下婿妇女们,便进入房中。两个小婢取了烛笼引路,两个年轻妇人拿着葫芦型的描金大扇交叉掩住新妇;接着是郭供奉,手拿着一块固定在棍上的翠蓝色蔽膝,像旗子一般举在头边;最后是才是新妇被两个韦家亲戚老妇左右搀扶着出来,这两位堪称有福有寿多子多孙家庭圆满,其中一人手持团扇遮在虞璇玑脸前,后面还有一个小婢拾裙襬。
韦中丞身为傧相,见新妇仪仗出来,连忙指挥众人排好队形,男昭女穆,田敦礼夫妇跟在烛笼后,高主簿石侍御其次,韦中丞自己与郭供奉同行,李千里与虞璇玑并列,后面才跟着剩下的台官。
新妇仪仗经过新郎面前,众人鱼贯跟上,而李千里终于在阑珊光影中,看见虞璇玑向他走来。昏暗的天光与明灭灯火中,她梳着百不知髻,那朵水红色金翠绢牡丹在她头上半绽,显得华贵大方,四枝成双成对的金银步摇顺着牡丹而下,金银珠翠在乌黑的发上衬出珍稀贵重来,宝相花金钿簪在两边博鬓上。额上绘着牡丹花,黛眉如远山,半低的眸子绘着淡红胭脂,俏皮地在眼尾一挑,桃花妆与腮上花黄显出不同于少女的丰润娇媚,半点樱桃小口似乎带着一点娇嗔,他看傻了眼,竟忘了要跟她一起走,却见她眸子稍稍一抬,向他递了一个笑意,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飘队伍,把他的心拉回来。正堂礼乐大作,队列中也是低声笑语不断,但是两人静默地走着,李千里不时地侧头看她,翠蓝大袖衫似乎对她来说太过沉重,有些弱不胜衣的样子,但是翠蓝色将她的肤色衬得润白如玉,她身上飘来一阵阵不知名的香,似梅似檀还有一丝甘甜,香而不刺,令人心荡神驰。
如果能与她并肩,就这样走下去,看着她而不是拉着她拖着她,只是这样静静地走下去……李千里不知道走下去会如何,但是在这一院喧哗众生中,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期待着与她一起走的未来,他觉得十分安心。
虞璇玑头上身上有太多装饰,只能直直地往前看,但是她的目光不时飘到李千里那边,她无法细看他的装扮,但是她感觉到他热切的视线,对她来说,那比旁人一百句一千句赞美都重要。
上一次的婚礼,虽然嫁衣也很名贵,装扮也很华美,但是从头到尾,她没有从李元德那里得过一眼爱怜。虽然她那时多少从别人口中得到一些肯定,不过婚礼完成后,美丽的嫁衣首饰全部都在洞房中被李元德扯了一地。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夜李元德睡着后,她是怎样怀着破碎的心,撑着几乎破碎的身子,含着无声的眼泪,捡起新妇的行头,她的下身痛得发抖,臂上有烫伤,身子上不是抓痕就是瘀伤,眼泪落在簪饰上,她珍重地拾起被折断、弄弯的簪钗,细细地擦拭,像是要擦掉新婚夜的污点,但是擦干净了饰物,却擦不净心上的伤痕与身体残存的记忆。此后,她睡觉绝不点灯,因为床边的灯会让她记起初夜时,李元德是在一室明亮中将她的自尊与期待践踏殆尽;此后,她即使醉酒贪欢,也不愿意男人长时间抚摸她的身体,皮肤上的触感会让她想起李元德,而后胃中就是难受的痉挛与心口抽痛……虞璇玑掩在袖下的手紧扭着,压着胃部,一想起李元德、一想起自己的初夜,她就很不舒服,背脊上窜起一阵寒冷……
不会的,这次不会的……这次的幸福本就该是我的!我会很幸福!我会像旁边这些女人一样多福多寿!会与秋霜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她告诉自己,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心脏砰砰地跳着,跳得她眼前都变暗了,迈过正堂的马鞍时,还差点绊倒,浑浑噩噩地行礼如仪,几乎都是两个老妇架着她做的。
等她回过神来,却是被撒帐的欢呼声吓醒,只听身旁那两个老妇抓了一把通宝钱就往帐内丢,嘴里说「帐撒五铢钱,交颈文鸳合」,然后又回身拿了一把五色干果也往里扔,又说「帐撒五色果,同心早立子」,而后她们把她送到榻上坐好,她一坐上榻,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十五岁时的回忆像潮水一般将她没顶,她只觉得无比恐惧,怕到一动也不能动,旁边那个男人是李千里还是李元德,她已经分不清了,只听得那两个老妇说「恭喜李郎君」,她就恨得想拔簪戳死他。
李千里何等机敏,他早就注意到虞璇玑神色有些恍惚,本以为她是累了,但是撒帐完本当由新人和诗,他吟成一首五绝,她却半晌没有回应,指节泛白,于是他递个眼色给郭供奉,由女傧相和了一首。此时,他的却扇诗也已吟完,她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让他十分担心,趁着男女傧相去取合卺杯时,他便伸手想握一握她的手,低声说「璇玑……」
虞璇玑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甩开他的手,背靠着榻边,像是也被自己吓坏了,连忙转过头去。李千里迟钝地看着空空的手,顿时觉得似有利针直刺心头,是她后悔了吗?是她不满意他的诗吗?还是他做错了什么,所以她不要他了?李千里心口一阵刺痛,他记得母亲去世?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