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也得行,不嫁璇玑就得嫁持盈,嫁璇玑只是没面子,至少关起门你还是男人,在官场也还是御史大夫,嫁持盈,面子里子都没了,自己选一个!」韦尚书斩钉截铁地说,小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我这是为你和璇玑打算,你若是死抱着男人的尊严不放,就一辈子别想再握她的手!持盈性格如何虽然还没摸清,若是她心生嫉妒,一句话就能弄死璇玑。眼下你委屈点,不过权作笑话让人笑一笑,横竖皇夫的事也没多少人知道,持盈再选个皇夫就好了。你跟璇玑呢,却能一生双宿双飞,堂堂正正做夫妻。再说,你比璇玑年长、比她官大、比她有钱、比她有身份,还怕她结了婚不听你的吗?婚姻嘛,谁养着谁,谁就是家里的头,你怕什么?」
「妻子又不是猫狗牛马,我没想过什么养不养听不听的……」李千里从来没被座师教过夫妻之道,想了半晌又说「就是她不听,我也会让她的……」
「你啊!当真注定是个妻奴!」韦尚书见这门生没点为夫的尊严,气得想拖他去浸猪笼,让他那颗猪脑袋清醒一点,转念一想,管他们夫妻怎么相处!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小徒孙是黑心黄鼠狼虞赓的女儿,就是这傻门生外头再怎么强悍风光,回家也是给娇妻压着打,稍发娇嗔就什么干纲夫道全丢到一边了!所以韦尚书转了个笑脸「秋霜哪,你这样疼爱妻子是好的,男人嘛,让她一些也没什么,所以何不就一让到底,做璇玑的夫人?你这一片诚心,保管璇玑二话不说就点头。再说,东都人少,也只有一点点人知道你是虞夫人,而且保证他们印象深刻,只要我们回西京后别到处说,将来陛下若怪罪说你隐匿婚事,还有东都官员可以为证。而且梁律梁令梁六典中,官员配偶还没规定男女,一体以『妻』规范,也没有规范男官不能娶女官,所以你不是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娶虞璇玑为妻,是以李千里的身份带着全部家产嫁给监察御史虞璇玑,你一不是贱户,二不是滛奔,三不是妾室,这桩婚事完全有资格成立,你也不算违背旨意另立正室!」
李千里听到此处,就明白座师这位老狐狸不是随便说的,而是揪住律令典章中尚未反应近十年中官员性别的破绽,因为四十多位女进士,大多是丧偶、离异、未婚的,自然没有丈夫,有些的情人同是官吏而不愿曝光,也有些是有情人有丈夫,但是碍于男人的颜面,不愿意随妻受封,所以到现在,大理寺与礼部还没有对女官的婚姻问题与其夫的封爵问题提出修正疏议。而韦尚书在礼部尚书任上多年,他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破绽的,有他挂保证,显然李千里以个人身份嫁给监察御史虞璇玑,会是破天荒之举,不但女皇会措手不及,举朝上下可能也没人能反对这桩婚姻,顶多是之后进行修法而已,即使如此,法不溯过往,只要他与虞璇玑的婚事能够成立,他才不管别人如何!
「怎么样?有为师操盘,你钻这个漏洞保管万无一失。」韦尚书笑呵呵地拿起一柄团扇摇啊摇的,摇晃有序的胡子,像老猫的尾巴。「璇玑若知道你愿意『委身下嫁』,大概会哭着扑到你怀中连声说我愿意吧……」
「身为御史大夫,听到法有漏失,本当赶紧补过……」李千里此时想到老师描述的愿景(虽然疑似驴子前面吊的粟米棒子),心跳加速呼吸加快喜上眉梢笑在心头,却还要端着御史大夫的架子,不好显得见猎心喜色急吼吼,于是轻轻一咳「不过这是我们师生闲聊,老师与学生就当作不知道吧?」
「对对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把一个亭子同时送给徒子徒孙,也不知主持了什么典礼,喝得醉醺醺的就回家了。」
「而学生也不知得了什么症头,白日梦游,竟然嫁给了不知哪来的一个御史叫虞璇玑,醒来后发现不可挽回,只好委身了。」
「至于璇玑嘛,她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啦,当日只是想办个婚礼自己玩玩,也不知是谁抓了个男人塞到她房中,起来才发现娶了个丈夫,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我的学生娶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徒孙娶了我的学生,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冷血没心肝的姊夫自然更不知道,哎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韦尚书与李千里拱着手,满口贺辞,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真相看两不厌,不愧是狼心狗肺的师生二人组,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把招全都套好了。
※※※
「哈啾……」虞璇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连忙告声罪,擦了擦鼻子「不知是谁在说我坏话呢……」
「还能有谁?肯定是温杞回到淮西后跟他家那个老屁股哭诉呢!」果儿在旁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旁边孔目司里的官吏们也笑了起来。
虞璇玑只能敷衍地弯了弯嘴角,她想起那日温杞断手的场景,还是觉得十分惋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的箫声了。虽然,温杞对她毫不留情的攻击,想起来还是恨得心口疼,但是身为这场论战中的赢家,她看看自己还好端端的手,已经觉得是捡回一条命,再想想从前,也就觉得恨意没那么重了。
「岫嵬啊,生别人的气,那是把别人的错担在自己身上,你可是阿爹的女儿,千万不要干这种不划算的事……如果不小心还是生气了,不要气得太久,为什么呢?因为气一下下可以暖暖身子,像冬天的时候,就可以生一点点气,这样省炭火,不过不要生气超过半个时辰,因为超过半个时辰呢,血都流到心头,手脚会冰凉,如果天气又很冷,那就会生病的。所以说,阿爹生气都只气一盏茶,你说,阿爹是不是很精打细算哪?」……
果然是精打细算从不吃亏的父亲哪……虞璇玑怀念地想着小时候父亲半真半假、像是戏耍又像教导的话,她支颐看着窗外的浮云,父亲只跟她相处了短短的十五年,但是这十五年间,他随口说的话,每每在她需要的时候就冒了出来,他在别人眼中是那样一个精明狡猾的人,但是他对她的教导却不是如此。
她一直与父亲比较亲,姊姊则是常在母亲身边,母亲总是说做个女子应当安家立室、要安静要温柔、待下谦和、侍夫侍翁姑要柔顺不可焦躁……但是当她一问「为什么?」,母亲若不是说「这是伦理纲常」就是说「小孩子有耳无嘴,将来你就知道阿母说的是对的。」,只有父亲会主动说「为什么呢?因为……」,虞璇玑总是侧着头含着手指听,听完了,又问「为什么?」……
「不要花太多力气恨别人,你看,恨这个字呢,是心加上一个根字去掉木,所以说,恨就是有个东西在心里生根。恨得越深,就像树一样长得越深,你再看树啊草啊花啊,能够一下子就拔出来的,是不是根都很浅?」虞赓蹲在曲江边,用指头写了个恨字,又拔起一丛小草,指着岸边的老柳树说「拔不起来的,根都很深,要是硬要拉出来,那地都拉坏了是不是?所以你说,如果花很多力气恨别人会怎样?」
「如果我花很多力气恨别人,就像老柳树一样,如果拔起来会很痛很痛,这样很不划算,对不对?」虞璇玑拔出湿溽溽的大拇指回答。
「没错。」
但是这个比喻并没有让虞璇玑满意,她稍稍一想,又说「那我就不拔就好啦,为什么要拔呢?像老柳树,如果不拔不是很漂亮吗?拔起来就丑丑的了。」
「问得好!」虞赓说,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一拍手「阿爹问你,你想住在野地里呢?还是想住房子里?」
「当然是住房子里啰!」
「为什么?」
「因为房子里不会淋雨吹风还有炭火嘛!」
「那如果你原本要建房子的地上,有一株大柳树怎么办?」
「要拔起来……呃……可是可以留着吗?房子可以围着柳树盖嘛!就像四郎哥哥的书房那样啊!」
虞璇玑直直地看着虞赓,虞赓却一笑「那阿爹问你,有一个人,他原本想盖一座高楼,什么都备好了,图也画好了,可是有一株柳树在,所以他把所有的建材都换了,因为要为了柳树改盖成小院圈住,你觉得这样划不划算?」
「当然不划算啦!」
「所以说,恨一个人,怎么样也不肯放弃恨他,就好像那个笨人一样,原本可以盖成一座高楼,结果因为一棵树就变成矮房子了,与其这样,那不如把树给拔起来。可是拔树后要把地花功夫弄平,拔草则是要拿耙子把地弄好,还不如干脆一开始什么都不让它生根,这样你一下就能起高楼了,对不对?」
「对。」
「所以呢?」
「所以花很多力气恨别人,不如花一点点力气,花一点点力气不如不花力气,这样最划算。」
「你果然是阿爹的女儿,精打细算从不吃亏!」
想起幼时在江月山亭里的事,虞璇玑微笑起来,现在想来,都觉得父亲的思考模式跟教育方式异于常人,寻常士人很少花这么多时间比喻到孩子都懂了才罢休。可是就因为自小这样比喻来比喻去,看到这个就想那个,她也在同龄的孩子中间吃了不少苦头,凤翔幕府里的孩子们都说她脑子有病,到最后也只有同胞姊姊跟李元直还愿意护着她……
她摸摸右额发线里的一个疤痕,有一次姊姊生病没到幕府的学塾里,李元直跟着西平王到西京,她一走进学塾里,就觉得头上一疼,伸手去摸,湿淋淋黑呼呼又黏答答的,又是墨又是血,竟是李元德他们把砚台放在门上,差点没把她砸个脑袋开花。那次的事,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大发雷霆,揪起那几个别人家的孩子就全部抓到竹笼里,放进河里浸了,若不是西平王回来求情,那几个孩子恐怕就没命了。似乎就是那时候吧?李元德就一直很讨厌她,还小的时候,见了她就又踢又啐,长大些则是冷嘲热讽,嫌她脸大嫌她胖说她没娘没家教,就是不敢说她笨……
是什么时候,对李元德的恨,就像幼时见的那株老柳树一样,深得一拉就痛得要命?虞璇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摸着右手腕上的一块伤疤,红得像一滩烛泪,事实上,也确实是蜡烛烫的。她很清楚地记得洞房的那一夜,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羞耻、何等的痛苦。若是李元德哄一哄她、若是他温柔一些,她其实也不至于抵死不从,是他一进来就像疯了一样扑在她身上,浑然不顾她是养在深闺的女儿、不是见惯欢情的妇人,她的惊慌,挑起他的暴怒,她惶恐之下喊出四郎,于是开启了长达数年毫无情意的虐待。
想起来就痛……痛得让她觉得相形之下,其他人根本不算什么。温杞嘛……至少还曾经是个好人,对李元德的恨已经让她觉得痛苦,痛得不想再多增一个怨恨的对象。
「果儿,我出去透透气。」
虞璇玑回头说了一声,果儿应了,他们现在是在贝州州治清河城里,魏博采的是个围魏救赵的战略,所以诸将由田敦礼、史诚率领,没有分兵去打更北的深州,而是直击成德首府冀州。而她又不会武功又是个女人,加上身是御史不是大将,自然没傻到去耍女将威风,因为成德悍将丝毫不逊魏博,别说是她一点武功不懂,就是将门虎女,使惯刀枪的,到前线去也是当肉盾牌,毕竟对方一对金槌别说用力砸来,就是让槌风扫到都得内伤,所以她跟着文官们一起留在贝州,帮办军粮,顺便担任与东都、招抚行营、义武镇的联络工作,等到战胜后,还要出来帮忙和事,横竖从贝州过去并不困难。
虞璇玑走出公事房,在廊下伸了伸腰,绕到后面去看看后院养的几处野草闲花,低下身时,看见腰间悬的那个锦囊拖地,连忙牵起,拍了拍灰尘,心头那些过往的怨恨就好像淡了一些。
捧起锦囊,里面放着一丸口脂,用个小盒子装着,天门街上初见时,她当时接了那盒口脂就转送李寄兰,东行后开箱子才发现李寄兰又把口脂连金盒还给她,里面塞着一张纸条『郎君心虽冷,朱唇暖更融』,到底是知她心意的姊妹。但是金盒太大塞不进锦囊里,所以她就挖了一丸放在小盒中,也舍不得用,放着安心而已。
不过此时她鬼鬼祟祟地四下一看,确定无人,这才捧着锦囊轻轻一吻,低声说「你小时候的事,燕阿母和寒云都与我说了,我们其实差不多是不是?你好好待我,我也会好好待你的……还有,我要生四个孩子,所以你不能在朝中胡来,不能孩子还没长大就被贬到什么鸟地方,把孩子丢给我养,听见没!哎呀……不行这样太凶了……太早显露本性会吓跑他……重来重来……」
「喂,果儿兄,你们家虞监察说什么呢?」一个小吏在转角低声问果儿。
「求她老师保佑她平安无事啊。」果儿一本正经地说。
「她老师不是还活着吗?」另一个小吏问,后面四五个人点头,原来虞璇玑一出公事房,大家就跟过来看她在干什么,因为她这几天实在太奇怪了,总是一个人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们台主英明神武法力无边。」果儿板着脸说
「比竹林神厉害吗?」
「笨蛋,竹林神是求子的啦!应该问,比月下老人厉害吗?」
「月下老人是主婚姻的……」果儿觉得自己的脸快抽筋了。
「有比紫姑神厉害吗?」
「你脑子有病哪,紫姑是厕神耶!」
「啊啊我知道了!那有比胡天祠里南太后厉害吗?」
见这些拜神拜仙拜到不知道在拜什么的小吏,果儿摇摇头,干脆随便胡说「我们台主大概跟波斯人拜的夷数一样厉害啦!」
「啊!好可怕,波斯人的夷数神听说教人吃肉喝血耶!果然说你们是黑心御史台无误啊……」
于是,御史台吃人肉喝人血不吐骨头、做御史就会被强迫吃肉以示入行还要对被吃的人说『记住我的脸,下辈子投胎找我报仇』的传说,就是因为果儿一念之差传开。至于神人史官谢金愚的不肖子孙不经考证把此事写入《乌台秘纪》后,害后来的御史台险些招不到人,便是后话了。
由此可证,谣言是人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所以人他妈总是会生出谣言来,无误是也。
谛鸳盟
魏州与冀州之间,是一片平野,时近五月,正是春去夏来,炽热的阳光晒在浅绿深绿相间的大地上,温热的风拨开绿野,粟粒高粱麦穗隐隐闪着光。魏博大军停在一处小溪边饮马喝水,田敦礼拿下头盔,递给一个小卒「盛些水来。」
小卒盛了水来,田敦礼把绑在头上的布巾除下「往我头上倒,慢些。」
冷水缓缓淋下,田敦礼用力甩了甩头,剩下半盔水一口气饮了,又把那块布巾给小卒「拧湿给我,有劳。」
小卒把湿巾拧了来,田敦礼接过,折好了放在头上,衩开腿坐在石上,生在将门,他的头发从来没超过肩胛,就怕哪日打仗头盔掉了,长发咬住弓弦,造成无谓的麻烦。他看看四周的兵将,一拿下头盔,大家的头发都呈现各家特色,十分有趣。押粮官、医官、牧官等不上战场的,大多正经八百地把髻盘在顶心,年轻人爱俏,有的索性不带头盔,只在额上束带;而像史诚等出身杂胡的,则大多把头发扭成辫子,或脑后一束或耳上两束,听说都是出征时老婆给扎的,回来再拆,各家老母妻子都有自家手法,拧得死紧;其他兵将,或者出征前干脆把头发剃光做一时秃驴、或者把头发剪短做个披发蛮夷,又或者像田敦礼一样把髻梳在脑后,也有梳偏旁的,总之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田敦礼把布巾从头上取下来拧干,在头上摆好,往下一扎包住脑后,这才把头盔戴上,这是防止头盔滑下来。他起来伸了伸手臂,身上那套波斯鱼鳞甲映着阳光,一旁的孔目官笑着说「大帅,今日老日头真正好,大帅上了马让日头一照,保管成德那票狗贼瞎眼哪!」
「我也好久不穿这套鱼鳞甲了,从前不觉得,现在觉得沉了,到底是有年纪了!」田敦礼微微一笑,提起靠在一旁的长枪「倒是长枪,现在还能使,再过个几年,只怕也舞不动了。」
孔目官是田敦礼幼时就熟识的同伴,他叹口气「大帅喜文不好武,生在武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愿此战大捷,好让我安心交了魏博这个重担,带着家小隐居南山,再也不问什么士族武门,做个富家翁整治家门也就是了。」
田敦礼望着远处,再走个五六里,魏博军就要分兵了,一部份人跟着穿着成德军服的先锋,直入冀州城,开城门、放火,其他人则趁着夜色攻陷冀州城四围的几处军营后,见冀州火起,再冲入城内。攻破冀州后,再遣精锐铁骑,夜袭赵州,等到成德围在深州的军队发现时,赵冀二州已入魏博之手,互为犄角,那时再与招抚行营合兵,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冀州啊……」
田敦礼想起幼时曾见过的冀州城,那时似乎是天下诸藩来与成德李大帅作寿,那时的冀州高城深池,城墙甚至与东都外郭一样用的是熟砖,城下一块块坚石为基,城中井然有序,一派北国雄藩的架式。那时,父亲仰望着冀州城长叹一声「成德镇,有此城才真是冀府千年哪!」
可是再怎么雄伟的大城,外面攻不进去,里面一反也都完了。当年欢喜过八十大寿的李大帅,没过多久,刚纳了第二十三房小妾后,一伸腿走了,再过几年,李家传了两代就被自己手下大将掀了,又过了几年,这位大将一死,成德大乱,于是朝廷见缝插针,就把田鸿政送进去,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军人做主的河北河东,忠诚全看谁的拳头大、谁的实力硬,在这片宽阔天地中,大大小小的士家名门盘根错结,而士族中人但凡有点能力的都往关中谋官谋职,真正留在原籍主持家务的人大多才智平平,不过是守成而已,无力如千年前梁国初立时那样,强势主持地方秩序。至于不是士族出身的平民百姓,要想出头做自己的主,就是三条路:商、士、兵,而这三条路中,当兵无疑是最容易也最不容易的一条路。当兵,一开始卖的是气力,越往上爬,越卖智力,能够在成千上万虎狼之师中混出个人样来的,都不可能怀着慈心。
远离朝廷的管束,河北河东虽有官也都听幕府的,幕府里则全是见惯生死的强人,人人都想给自己的地盘争资源,争来夺去,就无仇也成仇、无派也成派,派系纠葛、家族争权也就不稀奇了。说到底,都是为了壮大自己,壮大是为了活下去。
田敦礼对于这样的争斗已经感觉十分厌倦,他清楚自己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得到像父亲那样的声望,父亲虽是田氏族人,却是从下级军官里一刀一枪拼上来的,恰逢田氏嫡系的几代节帅颇失人心,才得以旁系身份被拥戴为帅。而他自己,出生时就是镇将之子,在他前后左右,都是战功彪炳的叔伯兄长,还有大堂上那位魏博开基之祖,全部都是他必须背负的包袱。魏博人看重自己打江山的汉子,出身将门并不能得到军人的拥护,相反地,出身田氏意味着必须拥有超越先祖的成就,三百年的基业、三百年的名望、三百年的期待,不论对谁来说,都是太沉重的负担。
不是没有试着担过,只是担过之后,田敦礼清楚他没有与先祖比肩甚至超越他们的才能,与其奔走于藩镇之间惶惶不可终日,何如挂冠让贤?也许那些没有家族包袱的人,可以担负起魏博近百万百姓的期待,开辟一个新局面。思及此,田敦礼不由得看向史诚,跳脱逼命的威胁后,他不得不承认,史诚拥有某些他永远不及的特质,史诚与那些控有梁国半壁商机的商胡有联系,又自幼生在商人圈中,虽在军,却有商人那种精准锐利的眼光与布局,深沉狡猾,从不会把利益放在同一处,而且只有利益没有忠诚,所以史诚所主掌的魏博,无疑会更置身于梁国与诸镇外,两面讨好,站在魏博的角度上,这会是魏博改头换面的开始。
史诚正与先锋交代事情,转过头见田敦礼看着他,连忙走过来,恭敬地一拱手「大帅可有事要吩咐标下。」
「若说有什么要吩咐,大约就是别拆我田氏家庙了。」田敦礼微微一笑,史诚闻言,连称不敢,田敦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挚地说「副帅,坦白说,若论才能,我不如你,与其做一个憋气大帅,不如徜徉山水。我田十七一言既出,必不反悔,我已定意要把魏博这个重担交与你,望你善待魏博百姓,在河北开出新的气象。」
史诚心中本有提防,抬头见田敦礼脸色温和、目光诚恳,虽然还不能完全放下疑心,但是也收去一些客套话「标下不才,能蒙大帅赏识,必竭力主持魏府军务,待大帅再临魏博。」
「有了你这位新帅,我也就不回来了,我想带了妻儿隐居,再也不回来了……」田敦礼也知道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放心,只是淡淡地说「倒是虞监察,她不像朝廷命官那样迂腐,对魏府也比较友善,她若再分巡河北就多多帮衬着,她是个儿女情长的人,对她好,她会放在心上的,往后你应当把她当作与朝廷对话的管道,否则朝中无人,什么话都说不响、谈不拢,朝中有事,也没有人能给你透风,望你能扬弃男女之见,把她看作一个真正的官员。」
「谢大帅指点,标下必铭记在心,至于扬弃男女之见,标下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作一个寻常女子……」
「喔?」
「寻常女子进不了御史台,就是进了,也不敢来河北,就是来了,也必定逮着机会就要离开,监察御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来没人敢阻拦,河北有她无她一时间也看不出影响,她在魏已有数月,若不是明白魏博的重要和她自己的责任,早就离开了。因此,标下从她入镇以来,便一直都派人盯紧了她。」史诚冷静地说,目光炯炯「她也许自己不觉得,但是标下以为,她会成为御史台与河北的重要人物,兴许有一日,魏博镇还要倚靠她,所以大帅尽可放心,标下不会伤害她。」
「我果然没有看错她,也没有看错你……」田敦礼与史诚相视一笑,背手回望魏博「故土山河啊……副帅,魏博,还有她,全都托付给你了。」
「标下必不负大帅重托。」
※※※
待得冀州城破的消息传到东都时,魏博与招抚行营已合兵深州,将成德军逼到东北一隅,不过成德军并未惊慌,因为在他们身后还有卢龙足以支援,而且冀州守军本就不多,损失相对来说并不算大。魏博稳占了冀州不放,至于赵镇深三州,倒不是很在意,毕竟魏博没有这么大的胃口足以把成德全部吞下来。冀州城一役虽如计画那样占住了,但是在赵州战场并不如预期那般顺利,好在招抚行营已收到虞璇玑的通知,因此裴招抚亲自提兵来助,而镇州刺史及时倒戈朝廷,摆明两不相帮。
就在东都收到冀州消息后约莫两三日,又收到招抚行营来函,裴招抚恳切要求朝廷派出侍郎等级以上的宣抚使,因为招抚行营没有把握与幽冀二镇全面开战。李千里与韦尚书看了裴招抚的奏疏后,随即命人抄录副本留下,正本回报西京,以待裁决。
「老元戎疏中感觉还有未尽之意呢……」
韦尚书眉一挑,把腰上玉带松一松,捻须说「喔?你说说看。」
「老元戎是杀伐决断之帅才,都把幽冀二镇逼到墙角了,依老元戎的个性应该会赶走王亭奏,但是他却反过来要求派出宣抚使,显然是要有一人能全权做出老元戎不敢承诺的决定,但是他不打,也许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李千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含嘉仓案的三司推事结果拿出来「学生想把此事结果并在一处递与陛下,这样陛下应该也就明白此事不能拖了。」
韦尚书微笑起来,啧啧称赞「秋霜哪,你这个中书令做得很上手啊,连姊夫最擅长的奏事手法都学起来了,果然是我的好徒儿啊!」
「是老师一再耳提面命,让学生任中书后要与人为善吧?」李千里低头在生纸上写了个汇签,推给韦尚书「老师请看,这样可以吗?」
梁国的公文上行下达都要通过中书令,这封奏疏既然是先送到东都,自然李千里不能假装没看过,必须要加上一段汇签表示意见。韦尚书看了李千里的拟稿,点头说「元戎有定国之功,成德无再战之意,宣抚宜早不宜迟,使节宜高不宜贵。这四句拟得很好,配上这份三司推事,应该可以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还有一事请与老师商量……」李千里拿回那张拟稿,看着上面的墨迹「学生想自请为宣抚使。」
韦尚书脸上惊讶之色只一闪而过,便说「为了璇玑吗?」
「有三个原因,璇玑是其一,我要把她安全地带回来。其二是我由东都出发,日夜兼程,两三日便能到达,其三……」李千里的鼻翼稍稍一皱,阴沉地说「身为中书令,却在整场战事中毫无用处,我很不甘心。」
「既是如此,为师就看在师生多年的份上,帮你一把吧!」韦尚书倒很干脆,拿过拟稿来又批了几句「你能对御史台以外的事有怒,果然还能造就啊,为师可是很担心你不长进,打算就这样在御史台埋着了。」
「御史台也没什么不好。」
「御史台有什么好?被人当作黑心坏蛋哪里好了?」
「但求无愧于心,其他的,我也不在乎。」
「跟你说了几百万遍了?死板板地秉公办事,事都不圆,有些事情松松手就过去了,给人点好处也不算什么不是?声名人望要顾的。」韦尚书又唠叨起为官之道来。
「往常老师这样说,学生未必认同,可是此回,学生是一定要做这个宣抚使的,为的也就是一个名声。」李千里伸手为座师磨墨,乌亮的墨汁里倒映着他的脸,墨锭一圈圈磨过,把倒影弄碎「若有一日,能够重拜中书令,我不会再任陛下摆布……」
「哈哈哈……」韦尚书极罕见地纵声大笑,忘形地捶着几案「套句上皇的话,看来这回不只是璇玑这雏鸟晓飞了,你这大鸟也换毛啦!好啊好啊,凭这一句话,值得浮一大白!」
李千里有点无奈地苦笑,把韦尚书手上的拟稿拿回来,端楷写在熟纸上,沾了点浆糊,浮贴在奏疏最后的留白处,把这卷奏疏与三司推事的奏文用一条丝绳绑起来,放在急件中。
韦尚书起身离去,李千里送他出了中书令厅,韦尚书走了几步,突然笑了起来「秋霜哪……」
「是?」
「你是不是该想一想催妆诗跟却扇诗啦?」
「太早了吧?」
「早点写了,我帮你改一改啊,璇玑可是文采风流远胜于你,要是诗写输了,你可是一辈子抬不起头呢!」
催妆诗和却扇诗是梁国婚俗中考较新郎文采的重头戏,诗若不够好、不中新娘的意,是会被退件的。李千里却微微一笑,摊了摊手「我一向文思不敏,再怎么写也赢不过她啊!」
「啧!你就当真要做妻奴了?」
「反正真写不出来,就让她作吧!」韦尚书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李千里,完了……让他嫁给虞璇玑不过是书面上的问题,又不是真让他当新娘子!看他这个态式,当真要做个男的新娘?却听他似乎十分向往地说「哎呀,我那心爱的小徒儿啊……会做出什么样的诗来表达对我的感情呢?」
妻奴!毋庸置疑会是妻奴了……
※※※
成德镇所辖赵州九县,现在已全入招抚行营之手,目前只有神策军还在成德镇外,其余统率于裴招抚手下的军队,都驻扎在河东镇与赵州之间诸县。裴招抚本人则驻于赵州州治平棘城里,大军则在城外,以安济桥为防线扎营。虽遇战乱,赵州境内的秩序却十分良好,裴招抚的大军甚至不能随便出操,浑然不像来打仗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州是五姓中赵郡李氏的老家,平棘城更是老家中的老家,赵郡李家的祠堂墓地全在这附近,在城中身穿士服的,十有六七是李家人。赵郡李家赫赫扬扬千年大族,远的不说,李贞一就是出身于此,因此这里的亲戚关系十分复杂,即使手握雄兵的裴招抚也不能不谨慎。
赵州州府现在已被裴招抚征用,门前排了节钺列戟,很是威武,此时,却听得一阵怒吼从刺史厅爆出,声震屋瓦「虞监察!你都在魏博干了些什么!」
「回禀老元戎,确切来说,什么都没做。」
「你这昏官!谁让你送魏博事略来?我要的是魏军的配属!」
「回禀老元戎,下官拿不到……」
「混帐!可恶!菜鸟!昏官!那你来赵州干什么!没把事办好,干么不从安济桥上跳下去淹死自己!浪费公帑!浪费时间!我要弹劾你!」
「回禀老元戎,下官还有大好青春,现在死了实在可惜……」
「笨蛋!废话!菜鸟!昏官!谁让你去死?你真的跳下去,我就把你捞起来再掐死!混帐东西!」
「敢问老元戎,下官可以走了吗?」
「混蛋!蠢材!菜鸟!昏官!滚出去!」
虞璇玑诺诺称是地走出刺史厅,出来时偷偷呼了口气,对等在外面的另一位官员说「董监察,亏得你能在老元戎身边待上三年……」
董监察是河东道监察御史,这几年一直都在裴招抚身边,早就摸清他的脾气,所以笑笑地说「老人家领军领得习惯了,一直都是这样,也没恶意,你就把他骂的话都当作耳边风就是了。」
「老元戎个子瘦小,嗓门却大得惊人……嚷起来比台主还大声……」虞璇玑说,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瘦小干瘪的裴招抚一身紫袍,中气十足地指挥着手下。
「说起台主,这几日也就要到赵州了。」
「咦?」
「你不知道吗?啊……一定是信息送到冀州的时候你已经在赵州的路上了,这是两天前到的,说台主被任命为宣抚使,已经从东都动身,要来这里代表陛下和成德和谈。」董监察说,一边带着虞璇玑到他的公房,取出台令给她看「中丞说了,让我们都到赵州与台主会合,要准备一个汇报,让台主谈判时有个底。你手边有东西吗?还是要赶回去冀州拿?」
他要来了……虞璇玑轻咬着下唇才不让自己欢呼出声,悬了这么久的心,才终于算是可以放下,到河北以来,她一直在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够不够、好不好?她总是在猜,这件事若是他,会怎么处理、会怎么做?可是到最后她大部分还是只能靠着果儿的指点和自己的判断,也就总是带着一丝忧虑了……
「虞监察、虞监察……你听见我的话吗?」
「呃……听见了……我身上一直都带着最新的条目整理。」
「喔?你学得很快嘛!不愧是台主的高足啊!」董监察和煦地一笑。
虞璇玑谢过董监察,这才辞出来,回到下榻的邸店去。因为馆驿不够用,所以来联络军机的各种官员暂且住在城里的邸店中,等到拔营时再由行营支付官员的寄宿费用。她骑着绯华,心情轻松地一路出了城,来到城南的安济桥边,又是一行翠柳摆款,流水潺潺穿桥,行人军旅往来,虞璇玑策马南望,若从东都来,必要走过这安济桥的。
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了等待的心情?如这桥畔弱柳,明知身不能移,却还要向风中招摇。柳丝如幕,透过那蒙蒙的翠色往远处望,心头一点一点涨起期待,很熟悉也很遥远……
虞璇玑微侧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