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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21部分阅读

    韦尚书笑容顿失,小眼睛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光,声音冷得像冰「中书令管不得吏部,这是朝纲,你不从也得从。」

    说完,韦尚书昂着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

    虞璇玑刚与郭供奉吃过午饭,闲扯了几句,无精打采地回到公房,烹了茶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官署檐牙,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浓重的铅云压在禁苑方向,又干又冷,却一丝风也没有,她望着自己呼出来的白烟,一下子就消失在空气里,热茶氤氢的水气,飘不了多长也消散,唯一的温度只有陶盅与她的手心。

    回头看偌大的公房,在其它同僚陆续离去后,已有两个多月只有她一人;同榜进士们在制科发榜后,落第的若不是到其它官衙去跑腿,就是奔赴各地幕府混口饭吃,二十九名同年,现在在京的,也只剩下她、萧玉环与另外两个女进士,崔小八据说在柳飞卿那里给他打下手,更索性与崔桂苑结了个同姓不同宗兄弟,虽然崔桂苑对于这个明显比他还幼稚的同姓哥哥敬谢不敏,但是在柳飞卿敲边鼓下,也就勉强答应了……

    李寄兰在柳飞卿离开后,耐不住寂寞,写信给陆鸿渐,说她生病了,结果陆鸿渐果然吃这一套,又带着他那堆茶破烂(寄兰语)跑来西京,不由说,眼下正与李寄兰在南山厮混,继续过着猜心的日子。

    虞璇玑感觉有些倦怠,不想再多见人所以现在只与萧玉环、郭供奉与秘书省杜校书有来往……

    窗台上有一叶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一拈起来,就碎了,她望着楼下的遍地官署,虽是深冬,却感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瑟瑟秋意。

    一想起座师过几日便要前往河北,官场打滚二十年,到此时,也不得不在舆论下离京,不由得有些灰心。猛地觉得,在这无边宦海中,她不是一叶孤舟,舟尚有桨有舵,她是一片落叶,不过被师门所拾而已。

    虞璇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剑南道李里行那边借点酒来喝,忽听门外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开门进来,不是穿流外官吏常着的褐黄|色袍服,而是穿着杂白面羊皮袍,显见是某个官员的庶仆,那人一躬身「小人乃吏部尚书仆,奉家主之命,送信与虞官人。」

    「吏部尚书?」虞璇玑皱眉,她与吏部没有交情,吏部尚书有什么话说?

    「即官人的太老师,前礼部韦尚书。」那庶仆倒是非常镇定地说。

    虞璇玑这才想起韦尚书已调任吏部,看在太老师面上,连忙请那庶仆坐,庶仆从怀中掏出书信递上,虞璇玑接来一看,却是个纸条,写着『下直至外宅』……她想起那两张座师大人传来的『速来御史台』,原来是从这里学来的……她抬头问庶仆「敢问贵使,不知太老师可曾吩咐至何处?」

    「禀官人,家主外宅在平康坊南曲鸣鸾楼边两间,门外挂有『宗宅』者便是。」庶仆依然镇定地说,虞璇玑细问了地标,他也详细道来,但是对于外宅中住着何人、为何要去外宅相见、主人置外宅已多久时间等八卦消息,根本决口不提,口风超级紧,相对于座师家中那两位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奶爸奶妈,果然太老师还是治家更有方很多。

    送走了庶仆,望着公房中大迭大迭的公文,当一天御史办一天公,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她先把河南淮南转来的奏闻分门别类整理,盗领公饷的、幕府官资历不符的、乡贡进士冒名顶替的……分成民政财官四类,用三色骨签标出待观察、观察中、可弹奏三种进程,然后画上花押表示经手,接着归档。处理完两位监察的数据,核销他们报上的费用后准备送给计史,接着看殿院监院转来要求特别注意某州某县的公文跟其它行政文书,最后才是其它官署的公文。

    就这样一直忙到击钲前,御史台中响起一阵罄声,虞璇玑闻声,连忙收拾东西,赶紧起身套上靴子,锁了房门后,匆匆奔出察院,一阵风似地出了御史台,把包袱绑在身上就急急忙忙地往安上门跑,经过太极门街,眼角似乎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停步一看。

    李千里站在太极门街上,身上紫袍已不是大科绫面,而是浓紫凤池纹缭绫面镶黑狐边皮袍,玉带金鱼袋依旧,但是腰间玉佩从深青纹水苍玉换成了杂着深色山纹的山玄玉,腰间长剑也换了,从原本无纹无饰的剑鞘,换成银丝绕纹嵌蓝宝石乌木鞘,想必里面是一把更好的剑……隔着约莫十尺的距离,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见他要走近,却一甩头,逃离了他。被熊追着似地奔跑,她回头,见李千里站在原处望着她,更加速跑开。

    如果不跟他说话,是不是就不用听到有如死别般的话语?就可以当作他不过转去中书省工作、不过见不到人而已?就可以当作他还在西京、还在皇城、还在她身边……

    越跑越痛苦,虞璇玑直奔到安上门附近的马厩,找到霜华后,大约跑得太急太喘,她咳了几声竟干呕起来,胃中一阵阵翻搅,带起她的眼泪,她抱着霜华,为什么每建立起一点亲近的关系,就要面临离别?为什么她要这么辛苦去认识新的人,不能像别人一样有一辈子鸡犬相闻的密友?最痛苦的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被抛在身后?

    听得后面似乎有动静,虞璇玑连忙掏出手巾按按眼角,是几个不认识的军官来牵马,她与他们打了个招呼,连忙牵了马疆出去,直奔平康坊的尚书外宅。

    收拾起整日以来的孤单,她勉强打起精神找到那座隐在南曲的小院,却见得下午那个庶仆等在门口,入门后自有小婢领她去见尚书。

    这座小院门庭不宽,甚至比虞宅还狭隘点,却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沿着蜿蜒曲折的走廊进去,穿过一个缕花门,眼前豁然,见得满园矮枝老梅,参差栽着早放梨花,一弯表面结冰的流水绕园而过,红梅粉梨与根部的白雪相映,一派冬日景象,风雅至极。

    小婢引她来到一处暖阁,请她稍待,入内通报一声,里面传来韦尚书的声音「快请虞官人进来。」

    虞璇玑脱了靴子进去,本以为外宅当如郭供奉家那般豪富,却没想到十分朴素,也不像李千里亲仁坊宅单调得无趣,而是白桦地板铺着褐色压毛薄毡,一架墨绘老梅纱屏,纱屏后放着乌木棋案,两边各一个深褐座垫,韦尚书自据一席,往案上放棋,在他身侧数尺,一个女子正在碾茶,两人并无一语。

    「璇玑呀,别见礼了,来与太老师下一局。」韦尚书从屏后发声,虞璇玑赶忙走上,拱手为礼后,师生二人收拾了棋子,韦尚书微微一笑「要让妳几子吗?」

    「请太老师务必手下留情。」虞璇玑倒是真心地说,她只粗通棋道。

    「我也不知让妳几子好,反正不赌什么,妳随便下吧。」

    「学生仅遵太老师之命。」

    两人一黑一白下起棋来,韦尚书为先,起手却不占天元,而接连占了四周星位,虞璇玑心中诧异,记得当年父亲教棋,便谆谆教诲说起手务必占天元,怎么这位太老师却不占要冲,她心中嘀咕,却也不跟他客气,径自占住天元与三处星位,意图截断他的势。

    「哎呀,这一手肯定是老虞教的吧?」韦尚书呵呵笑着,摇着头怀念地说「他总是把围棋做象棋,与秋霜一个样子,每下必是杀手。」

    「家父与老师在个性上确实有些相像。」虞璇玑下了一子准备围出自家阵营。

    「岂只相像,根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秋霜比妳更像老虞。」

    「难道老师是家父在外面偷生的?」

    「我一直怀疑这点!不过一算年龄又不可能。」

    师生二人漫无目的地扯着闲话,却听得一阵淅沥沥的水声,有人将茶放在虞璇玑手边,她谢了一声,侧头一瞄,却傻了眼。

    「这是宗梅娘,我的外室妻,妳叫一声太师母吧。」韦尚书的声音若无其事地传来。

    虞璇玑只觉得喉头有什么梗着,欠身一拜,强忍着说「学生见过太师母。」

    「梅娘不能说话,妳莫见怪。」一样是韦尚书发言。

    梅娘向虞璇玑温婉一笑,她只觉得好想大哭一场,那梅娘约莫四十多岁,鹅蛋脸上,一双如弯月一般的眼睛、小小的嘴、腮边一个酒窝,除了肤色稍黑之外,其它根本与虞璇玑的亡母一模一样,甚至姓氏也一样姓宗,虞璇玑不禁心想,难道梅娘是亡母的亲戚?

    虞璇玑稍定心神,又下了一子才问韦尚书「太师母……难道也是河东宗氏女吗?」

    「不是,梅娘的名姓都是我取的。」韦尚书依然若无其事地说,将自己的阵地围成,才开始进逼虞璇玑的阵地「我当初见到她的时候,也与妳一样想法,不过梅娘是岭南流人之后,是我任岭南道监察御史时遇见的,她本姓张,生来不能言语,因此不能像妳母亲那样吟诗唱曲,但是弹奏乐器很有天份,我带她回来西京,便置宅此处,延人教她弹奏琵琶古琴,亲自教她识字读书,不知不觉,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韦尚书看向梅娘,她微笑,伸出三指一翻,韦尚书拍着额头说「老糊涂了,原来有三十年啦。」

    虞璇玑想说点话,但是面对有如亡母再世的梅娘,她却说不出话,只能痴痴地看着梅娘。当年丧母时,她只有七岁,母亲从秋季开始就在缠绵病榻,姊姊打点家务、照顾父亲的起居,她为母亲奉药擦身按摩,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干冷的冬日,母亲说想闻一闻今年的梅花,她与姊姊赶紧跑出去剪,剪了好多回来,远远地就听得父亲的哭喊,两人赶忙跑进房中,母亲已经没了气息……

    「梅娘,璇玑的母亲,就是我跟妳说过的蕙兰。」韦尚书的声音恍如天外飞来,梅娘无声地张了张口,便移到她身边,张臂抱住虞璇玑,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无声地啜泣着,梅娘向韦尚书比了个手势,尚书又说「璇玑,梅娘没有孩子,妳要愿意,不妨喊她一声姨母吧。」

    「姨母……」虞璇玑低低地喊,感觉梅娘又将她抱紧了些,好不容易收了泪,却见自己竟将梅娘的衣衫哭湿了,不好意思地说「将姨母衣衫弄坏了……」

    梅娘灿然一笑,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韦尚书也说「没什么,梅娘的衣服多着呢。」

    师生俩又下起棋来,韦尚书看似东一着西一处,其实却已慢慢收紧阵式,几处大好的龟甲势已经形成,虞璇玑打迭起精神试图逃出生天,却并未强攻,只是断开其势、放弃已无用处的征途、几番岔出气去,到最后只黏着韦尚书,步步模仿,到了终局整地,也不过输了二十目。

    韦尚书下完这局,似乎心情大好,连连叫人开上饭来「痛快痛快,近五年来,在我手中只输二十目的也只有妳了。」

    「学生不过学步而已,还是太老师留情,没有痛下杀手。」

    「妳的路数本也就不容易大输,倒真与妳父亲和秋霜截然不同,他们俩要是下到妳的处境,肯定用孤子硬点,要不就是围魏救赵,以攻为守,我给他们磨出了个退、贴、缠的棋诀,妳的路数像我也有不同,多下几局,不定真能赢了我去。」

    韦尚书笑得见牙不见眼,梅娘领人布上菜来,却是一桌清淡少肉的家常菜,梅娘陪他们吃了一些,又筛上酒来,让这师生二人同饮。此时窗外飘起轻轻粉雪,梅娘抱了一架仲尼式古琴,素手轻勾,是一曲《梅花引》,围绕着梅园的走廊都点起了灯,半开红梅在灯光拱绕中,更显清幽。

    「璇玑,关于秋霜说让妳到中书省的事,妳考虑得如何?什么时候要过来?」韦尚书啜着酒问。

    虞璇玑放下酒盏,迟疑地说「禀太老师……学生……并不想去中书省……比较想留在御史台。」

    「舍不得秋霜?」韦尚书单刀直入地问。

    「算是吧……」虞璇玑扁了扁嘴,在这里、在两个长辈的注视下,她觉得很安心「虽然不管去哪里,都与老师要做的事无关,但是总觉得去中书省,好像就背叛了老师似的。」

    韦尚书点了点头,晃了晃手中酒盏「我想问妳,怎么看此次河北事?」

    「河北事……让我觉得很震撼……」虞璇玑沉吟了一下,才像是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我对藩镇本不带偏见,但是在西京待久了,又觉得似乎以镇制镇可行,但是没想到,以镇制镇这种站在朝廷角度的方略,会引起哗变……或者说,没想到河朔三镇诸军这样齐心,而齐心并非对抗朝廷,而是齐心厌战,这些日子看了一些河南淮南与河北转来的东西,才晓得藩镇军民其实厌战至极,哗变兵变不过为了除掉可能使他们丧命的人,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叛国叛君……只是眼下看来,不只河朔如此,关东诸镇几乎也是如此,禁军又比藩镇更懒得打仗,既如此,该如何收拾,学生愚鲁,至今未有方略……」

    「能看到这一层,已是很不容易。」韦尚书嘉许地点头微笑,他放下酒盏「秋霜到现在也还没看到这一点,因此他去河北,只打算亲往成德谈判,去取回田太尉尸身……」

    虞璇玑越听越惊,连忙伏拜「学生隐约猜出老师会亲往,但是他这么做简直是赴死,请太老师务必阻拦。」

    「他这个人,一向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里劝得住?这么多年,他一门心思都在跟诡计多端的文官绕圈子,实际上,他根本是个直肠子的人,因此收集完情报确定时机后便一举攻破,这在文官可以,但是一与百姓与武人打交道就不成了,因此,我是拦不住也劝不听哪。」韦尚书沉重地说,眼角瞄见虞璇玑紧皱的眉头,却古怪地一笑「除非找个劝得住拦得住的人去。」

    「谁?」虞璇玑抬头,一拱手「请太老师示下,学生这就去找人。」

    「求人何如求己?」韦尚书呵呵一笑,直视虞璇玑「在这世上,唯一能让他爱惜生命的人,只有妳。」

    虞璇玑愕然,她脑中一片空白,呆子一样看着韦尚书,却见韦尚书似笑不笑地说「妳就以河北河东里行代行河北监察之职,跟他去河北,一路上务必把这些环节告诉他,让他放聪明点,横竖成德也没饿到吃尸体的程度,不会死巴着老田不放,只要他跟成德卖个笑脸,事不就完了吗?」

    虞璇玑听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为难地说「这……要老师去卖笑,他肯定又要说什么御史如松柏不可屈之类的浑话,然后把我丢到黄河去……」

    「男人活到他这种年纪,都只剩张嘴,妳放一百二十万个心,他心里疼妳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把妳丢到河里?」果然姜是老得辣,韦尚书毫不在意地替爱徒告白「他要是还犯傻,执意要去成德,妳就下点蒙汗|药把他迷昏,然后骗他说他酒后乱性要他负责,这样,他就会乖乖活下来了……」

    虞璇玑已经顾不上脸红,因为这几个消息如同天雷,炸得她外焦内嫩滋滋作响「这是在演哪一出呀?我怎么觉得像是色诱?」

    「就是色诱没错,妳那老师这辈子没受过几日温柔,做旷男已经整整十五六年啦,又到了有心有口欲振乏力的年纪,妳只需去娇嗔几句、滴几滴泪,他就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软了,卖个笑脸、放软身段也就不算什么了。」韦尚书除了替爱徒免费告白外,还免费帮他散布不实的谣言,以松懈虞璇玑怕被反扑的心理,然后摆出了不管是李千里上皇女皇甚至公主都无法抗拒的天真无邪貌「怎么样?出马救救秋霜吧?他只剩妳了。」

    虞璇玑半边脸已经抽得没知觉了,答应吗?还是不答应呢?

    梅娘在旁掩口轻笑,手一勾,换了一首《江月醉渔》,雪停了,一轮明月从云中透出来,清辉洒在红梅瑞雪之上,美得像一场梦……

    折杨柳

    折杨柳

    虞璇玑一辈子没想过,人生第一次历险,会遇到如此无厘头的送别场面。

    就在她去尚书外宅后的隔日,一向有默契不主动干涉御史台人事的吏部,下符令她与河北里行互换,于是当日两边便迅速交接。

    河北监察的庶仆果儿还在台中,直接被里行使役,于是虞璇玑命他赶到平康坊宅中,取来换洗衣物,并为她打点要往河北的东西,又写信给李寄兰,请她与陆鸿渐搬到虞宅暂住,代理家务,顺便清点家中余钱,留下一半安家,剩下的则带往河北。

    各个官署因为每天有人要夜直,因此都备有烧水间,自己烧了热水搬到公房里,关起门来洗洗擦擦也就是了,如秘书省旁边的那位中郎将那样,喜欢开窗洗澡的并不多。

    虞璇玑在察院里关了三天,白日办公,顺便联络了驿传准备车马,晚上挑灯夜战,把河北道的数据尽可能消化掉,想当然尔是没那个能耐也不可能消化得完,只能说大概知道了一点,其它就把读数据的小抄笔记打包成个大包,带去再说了。因此当她第四天清晨走出御史台,准备先回家然后再去春明门的时候,已经是摇摇晃晃,呵欠连连,差点还踩不稳马蹬,回家后匆匆梳洗一番,吃了顿饱饭,又把李寄兰与翟婶为她预备的东西过目了一遍,翟叔便赶紧雇了车,先把行李运到春明门驿去,与李千里的行李车会合。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虞璇玑这才与久闻其名的陆鸿渐相见,只见他生着一张孤峭瘦削的脸,鼻子有些鹰勾,眼睛倒是很大,肤色黝黑,一领杂色布衫,看上去并不出奇,虞璇玑拱手「鸿渐兄,久仰大名,寒舍简陋,多有怠慢请多多见谅。」

    「虞官官官人,莫莫莫要如此说。」

    陆鸿渐有些口吃,一说话就脸红,李寄兰连忙接过话来「鸿渐一向不擅言词,不过他烹茶真是一流,让他给妳烹碗茶提一提神。」

    虞璇玑看向陆鸿渐,他一点头,虞璇玑便说「那就有劳鸿渐兄了。」

    陆鸿渐转身去烹茶,看火、看水、调茶、冲水、打茶的手法十分娴熟,虞璇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咸淡适中,入口温顺,喉韵带甘……我一生也不曾喝过这样的茶。」

    陆鸿渐微微一笑,看向李寄兰,她也笑眯了眼「没错吧?茶痴虽痴,烹茶的功夫不是盖的。」

    「能得寄兰这样赞语,鸿渐兄好福份。」虞璇玑顺手推了一把,李寄兰抿嘴微笑,陆鸿渐又红了脸。

    此时,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却是萧玉环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来,一边哭一边说「姊姊!」

    虞璇玑此时才想起来,还没跟萧玉环说要去河北的事,正在寻思该如何说,萧玉环却大哭起来「呜呜……他要去……我我我已经很担心了……姊姊也要去……呜呜呜……那我也跟去算了……妳们要死了,呜呜我也不活了……」

    这……在场众人顿时傻眼,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对师徒九死一生,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到死也太没心眼了吧?虞璇玑只得尴尬地说「嗯……玉环哪,我……我会尽量活着回来啦……」

    「那老师呢?」萧玉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抬起头问,又把头 栽回虞璇玑肩上「啊啊……我不要他死啦我不要啦!」

    萧玉环兀自哭个没完,虞璇玑李寄兰正做好做歹劝个没完,又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第二个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的,却是一脸风尘仆仆的崔小八,他一见虞璇玑,也冲过来大哭「呜呜……璇玑姊姊……妳别走啊!老师去河北也就罢了……姊姊妳还有大好青春哪……呜……」

    「什么叫老师去就罢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崔小八!」

    「老师混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区区河北弄不死他的啦!」

    萧玉环与崔相河吵闹起来,虞璇玑与李寄兰正在作难处,三度听得脚步声响,第三个三步并作两步奔入的……

    「老师?」虞萧崔三人同声喊。

    李千里一进来见里面挤了这么多人,崔相河与萧玉环一人扯了虞璇玑一边手臂,涕泪纵横还指着对方鼻子叫嚣,挑了挑眉,看向正中的虞璇玑「璇玑,妳出来。」

    「是……」

    虞璇玑跟着出去,两人站在庭中,李千里说「妳不用跟去河北,我已命中丞传台令,让妳在京任里行之务。」

    「呃……学生既代行河北监察之职,理当前往,即使今日不与老师同行,大不了明日入台再自请前往,请老师莫要阻拦。」

    「妳不怕死吗!」李千里拧眉沉声低吼。

    「怕。」虞璇玑老实地说,耸了耸肩「不过也不见得会死吧,至少成德那边要杀也是杀老师这样的首脑人物,有老师顶在前面,没人想杀我这种小官的,所以老师就不要太过担心了。」

    「妳这话怎么听起来耳熟?」李千里眯了眯眼睛,初见时觉得杀气十足的表情,现在虞璇玑觉得大概只剩半分杀气。

    「老师英明,是太老师教的。」虞璇玑点头,李千里给她噎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却听她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既然老师也过来,那就请移驾春明门如何?」

    说着,虞璇玑将手一让,李千里也只得往外走,虞璇玑向崔小八招手让他领李千里出去,自己匆匆套了件风帽大氅,带上该带的东西,与李寄兰等人一起出门去,门前又是霜华踢咬风魄,虞璇玑连忙把霜华拉住,崔相河弯腰看了看霜华「璇玑,妳的马怎么这么肥?」

    「她怀孕了啦……」春娘在旁代霜华恼怒地说。

    「哎呀,孕妇不宜远行哪!」崔相河大惊小怪地说。

    「没办法,我就一匹马。」

    「那我的跟妳换……」崔相河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不过看了看自己那匹心爱的宝马照夜白,又补了一句「不过璇玑姊姊……妳一定要活着把我的马还回来呀……」

    「啐。」萧玉环与李寄兰同声啐了一口。

    李千里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大男人计较一匹马,当初应该把你刷下来才对。」

    崔相河没跟这位座师相处多久,见他变脸眯眼,吓得腿软差点要跪下去,虞璇玑连忙出来解围「好了,我一定把照夜白还你就是了。」

    李千里见状,暗想到了东都再买一匹马给虞璇玑,早早把那匹看起来就不耐操不耐累、公子哥儿样的白马送回来算了,只碍着有人在场,没说什么,经过照夜白旁边,哼了一声表达不屑之意。

    一行人等纷纷上马上驴,虞璇玑与崔相河换了座骑,来不及换鞍,只得连鞍辔都一起借了,改日再行奉还。于是便在李千里打头之下,驰往春明门,先去驿站确认了行李数量,李千里的行李不劳驿站搬运,用的是自家的马车,也带了十余名家人随行,虞璇玑则用驿车,未带家人,只有河北监察庶仆果儿跟来。

    出西京往东行的必经之路是灞桥,两旁栽有柳树,春夏之际,烟柳青青伴随离人别情,亲友折柳相送,颇有一番潇洒,但是此时枯干的枝条在寒风瑟瑟中吹舞,徒增感伤,虞璇玑驾着照夜白沿着灞水奔驰,暗色水面结了层薄薄的冰,被底下的水冲破了,便在两案高高地堆起,柳树根部也积着冰霜,远处一座石砌巨桥如长虹破空,过了灞桥,也就是离了西京。

    往灞桥的路并不近,约莫三十里左右,众人直骑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但是一路上,谁也没多说什么。

    御史大夫出巡,御史台历来相送,中书令出行,在京五品以上皆至,因此灞桥边上已搭起了连棚,人声鼎沸,见李千里出现,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李千里下得马来,一一拱手见礼,被众人簇拥着往上座去,虞璇玑则被御史台同僚拉去,李寄兰等人便凑到末座去。

    上首一干紫袍高官,兀自满口君恩臣纲,马屁拍得震天响,不过都是自己听了心安理得也就是了。御史台众人倒是正常很多,两位中丞在上首周旋,于是由台中的第四号人物、台中称为任端的知杂侍御史出来主持。

    「众位同僚,今日某等为虞里行饯行,先饮一盅,祝愿虞里行一路顺风……第二盅,愿虞里行马到功成,平安归来。」知杂一饮而尽后再敬一盅,最后亲自把盏为虞璇玑斟满「最后一盅,留待虞里行回得台来,某等于台内共饮。」

    「好乜!某可往台主门口饮否?」号称家在酒乡的李里行举手问。

    知杂一掠长髯,一笑说「去他公房喝也随意。」

    察院众人公推郭供奉起身说话,只见她抱了个包袱过来「妹妹,臭男人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无非都因为是些无用之鸟……」

    在场男性无不哗然,知杂首先发难「郭供奉,无用之鸟这句话我不能当作耳旁风哪!」

    「任端还是当作没听见好,您在台中是任端,不过生儿不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别逞强了。」郭供奉毫不客气地说。

    「我什么时候生儿不养了?」知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就在众人不解地看着郭供奉时,有一绿袍台官突然喷笑出声「任端,生儿不养,谓之不举子……」

    众人一愣,忽地大笑起来,知杂也不恼火,反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郭供奉说「妳啊!就是一张嘴不饶人,脑子动得奇快,台内也只高主簿追得上妳了。」

    又是那绿袍官高主簿搭话,他连连拱手说「任端千万别这么说,下官不想做郭供奉的控鹤监令哪!」

    「哼,臭美吗!」郭供奉嗔笑着说。

    「供奉美则美矣,说话倒是杂荤杂素,有些臭啊。」高主簿也笑笑地说。

    郭供奉笑眱一眼,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她转回头与虞璇玑说「璇玑,我也不说那些个场面话了,中丞已命我支应河北诸事,妳有什么需用的只管跟我说,包袱中是河北沿路的大商胡名单,都是我认识的,有事只管找他们。至于那位脾气又臭又大的旷男台主,他要是敢马蚤扰妳,也只管跟我说,殿院这边必将他轰个满头包不可。」

    另一位女台官岑主簿点头,接过话来「是啊!虞里行,韦中丞已命我拟出御史台性别平等工作令,过几日就送中丞用印,其中一条就是男女台官同行出差,若有言语马蚤扰肢体碰触使女方感觉不悦,可报请殿院弹劾之。」

    「那郭供奉马蚤扰我们怎么办?」高主簿笑嘻嘻地举手发问,众男性台官点点头,原来他们大多不及郭供奉口齿灵便,常被她吃豆腐。

    「目前平等工作令是单向规范男性台官,毕竟你们比较容易出包。」岑主簿倒是有备而来。

    「谁说的!前年开春三院春酒,郭供奉就差点把台主给吞了!」高主簿不服地说,众人又点头,那次喝春酒真是太过惊悚香艳,高主簿见台内有几位当时还没来的,便自顾自地说「那次啊,郭供奉极力说服大家去她山亭,我们不疑有他,也就去了。结果席上郭供奉一杯接一杯想把台主灌倒,台主不胜酒力要去更衣,结果郭供奉竟尾随其后,骗台主说旁边一间装饰得十分富贵华丽的卧室是更衣间,台主走进去一看不对,后面砰地一声,郭供奉来了个关门放狗,要不是我和知杂也去更衣,听得里面台主一直问『郭供奉妳自重一点!我要叫人了!』,郭供奉一直说『你叫啊,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们才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进去救驾,要不台主就完了……所以说!女台官也要规范才是!」

    虞璇玑错愕地看着郭供奉,早知道她是个真正的豪放女,却没想到硬上台主都干得出来,实在令人敬佩,虞璇玑不由得向她投去敬畏的目光,郭供奉却不在乎地耸肩「规范什么?就像你们常说的,玩玩不给钱不算嫖,你们又不是我的菜,别瞎紧张瞎期待。再说,那次就算你们没冲进来也不会有事,台主除了身材好还有武功,就算醉了,我也制不太住,我本来也就想要是再蹭个两下他没反应就算了,这不,我后来也没把他怎样啊。」

    「那是因为台主后来绝不跟妳独处啊!」知杂说。

    郭供奉不悦地横了一众男台官一眼,从鼻子里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哼,我后来发现,台主一定跟你们一样是无用之鸟,禁欲禁得都不行了才会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虞璇玑不由得想起太老师韦尚书在外宅对她说的话,太老师要她放心,因为李千里有口有心却欲振乏力……原来如此,难怪郭供奉这般惹火风马蚤都坐怀不乱,原来是寡人有疾来着……

    众台官正讨论起到底平等工作令要不要规范女台官,萧玉环却走到虞璇玑身边,低低地说「姊姊,我下定决心了。」

    「咦?怎么?」

    萧玉环红着脸,扭着手说「就算老师……也没关系,我……我……我只要……」

    「只要?」

    萧玉环没说出个所以然,却听上首一阵几案移动的声音,是上首已在辞行,不久,李千里下来御史台座位处,知杂又敬了一盅,李千里饮了,郑重地对御史台官说「诸君,台主公务,一体由二位中丞暂代,我虽往河北,心在乌台,望诸君莫轻忽台中公事,我不在台内,必有不肖官吏以为御史台松懈而猖狂,诸君更当严密管束百官,莫使其鱼肉百姓遗害国家。此当危难之秋,独木难立,多林则安,诸君更当齐心以扶朝局,以此勉诸君。」

    「某等必不负台主之言。」众人同声说。

    「御史台便托负诸君了。」李千里一拱手一平揖,众人深揖以对,他直起身子「虞里行,走吧!」

    「诺。」

    虞璇玑连忙应了一声,跟在李千里后面出了帐子,郭供奉萧玉环李寄兰等人簇拥过去,殷勤寄语,虞璇玑一一谢了,又分出心神安慰友人,最后,李寄兰折了一枝柳来「灞上何人无别离,只愿妳能早日归来。」

    「寄兰……」虞璇玑至此,也不由得有些伤感,李寄兰与萧玉环抱着她,郭供奉岑主簿则执手而望,好不容易都收了泪,却听得后面有人轻咳一声,回头看去「太老师……」

    「璇玑呀,妳来。」韦尚书向她招手,从怀中拿出一柄皮鞘长匕首递给虞璇玑「这是妳父亲年轻时壮游河北河东的随身匕首,妳带着,就像他在妳身边一般。」

    虞璇玑接过匕首,乌皮鞘、乌木口、铜柄,长约四寸,插在靴筒里刚好,拔出匕首,刀锋雪亮,虽不是什么稀世名器,也是锋利有余「谢太老师赐刀。」

    韦尚书微笑,一正脸色说「此外,我还要叮嘱妳几句,朝廷运作,无非两件事,一是稳定,二是和谐。与人相处,也是两件事,一是互信,二是合作。没有这四点认知,妳寸步难行,此去河北,不要想得太深太多,只问何为常理常情,河北风俗粗旷,妳只管直来直往,顾虑太多反而有失。再者,妳是新官,不似秋霜成名已二十年,眼下在河北毫无威信,人家不理会妳是正常的,切莫自矜自贵,若能诚信相待,说不定反而能有些收获。最后,记住我对妳说过的话,秋霜太刚太方,若有机会,妳要为他圆一圆,很多事不用做得极端激烈也能有一样的收效,但是,也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身上,该他担待的,只管让他去担待,还压不死。」

    虞璇玑应承,这一段话颇有深意,她牢记了,见韦尚书神色间还有些担忧,便打趣着说「敢问太老师,老师他作人又不稳定又不和谐,怎么做得高官?」

    韦尚书一笑,摇着头说「他是天生反骨,骨中带刺,妳别学他。」

    「也学不来呀……」虞璇玑笑了笑,郑重地拱手一揖到地「学生别过太老师。」

    韦尚书点头,虞璇玑便拱手离去,果儿牵来照夜白,但是三十步外的风魄上却没有李千里的踪影,虞璇玑一看,却见是萧玉环与李千里在风魄旁不知说些什么,也看不见萧玉环的表情,不久,就见李千里翻身上马,向众人一拱手,一声轻哨,领着十余名家人与行李车绝尘而去,虞璇玑连忙与友人做别,拍马赶上,追到几步之遥,她瞄见了李千里手上也跟她一样拿着一枝柳条,但是那柳条上,却绑着一段红丝巾,她再定睛一看,便知道萧玉环必定是去告白了,李千里拿了柳条,是接受了吗?

    她收回目光,不再盯着李千里手上那枝随风摇曳的柳条与上面系的同心结,照夜白不知她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