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梦》
第一章 缘起鬼市1
百年一梦去匆匆,人生长恨水长东。古玩十万八千事,多少故事烟雨中。
我现在要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湮没在烟雨红尘中的故事,一个古玩故事,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有关中国梦的故事。它凄美哀怨,如梦似幻,会让人唏嘘感念,竟夜难眠。
故事就发生于光绪二十四年的一个仲夏夜,那一晚夜色如墨。
在北京崇文门外一条街道上,一个踽踽人影,提着个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从灯笼里散发出昏暗的烛光,只把他脚下一小块地方照得朦朦胧胧,前后左右仍旧是无尽的黑暗。黑暗就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四面八方围绕着他,他伸出手去,却又触摸不到。
忽然,在前方夜幕里,一个亮点一闪,又倏忽不见。
再往前走,亮点又出现了,而且逐渐多起来,它们忽明忽暗,忽生忽灭,像飘忽在夜空中的鬼火,一会,黑暗中又隐约出现幢幢人影,你来我往,悄无声息,如同幽灵一般。
前方鬼火飘忽,幽灵出没,会是什么地方?是坟茔还是墓地?或者是赶路人真的遇见了鬼?
看赶路人的样子,却又未显露出惊慌,甚至连一点诧异的表情都没有。他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那里即不是坟茔,也不是墓地,更没有鬼,那里只是他今晚要去的目的地,一个叫做“鬼市”的地方。
这个被叫做 “鬼市”的地方,是清朝末年、座落在北京崇文门外的一处自发的民间文物交流场所。之所以叫它“鬼市”,是因为它和一般市场不同,它是白天闭市,夜间开市,因为夜间开市,所以来的人大都提着灯笼,有的还拿着蜡烛或者油灯,甚至划根火柴照亮,远远望去,各种火光闪闪烁烁,如同鬼火一般,而且市场天明即散,转眼人去楼空,十分鬼魅,故称“鬼市”。
别看这“鬼市”名称不雅,却是北京城闻名遐迩的一个地方,喜欢古玩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没有一个没去过的。这里常常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种人物,有古玩商人、官家贵胄、农民、普通市民、也有市井无赖、鸡鸣狗盗之徒,有的是来淘宝的,有的是来销赃的,有的是来买旧物品过日子的,也有的是专门来卖假货坑人的,其间鱼龙混杂、良莠不分,五行八作、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也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各种古玩物品,放眼望去,各种物件千奇百怪,应有尽有,在这里你可以淘到稀世珍宝,也可能花了大价钱,却买了一文不值的假货,买宝者沾沾自喜,打眼者垂头丧气……。正所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间百态,尽现于此。
清人曾诗曰:“乍听鸡鸣晓市齐,暗中交易更昏迷。插标人去贪廉贱,一笑归看假货低。” 说的正是这清末时期的“鬼市”
再说我们的赶路人,这时候他已经进入到了“鬼市”。
这“鬼市”虽说也称“市”,却房无一间,也没有固定的摊位,更没人管理。来这里卖东西的人随便找上一块空地,铺上块油渍斑斑旧布,或者是几张发了黄的旧纸,然后把带来的东西往上面一摆,有的甚至什么都不铺,就直接把东西放在尘土飞扬的土地里,任其风尘仆仆,更显古朴陈旧。买东西的人则鱼贯而行,在他们面前走走停停,挑挑拣拣,寻找他们喜欢的东西。
我们的赶路人也和其他买东西的人一样,开始细心查看这些物品。为了照亮,他把手中的灯笼尽量靠近地面。身旁的人不时挤碰他,他手中的灯笼也随之摇摆不定,灯笼里的烛火,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眼看就要烧到纸壁,又在刻不容发间躲了过去,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种危险,只是一心一意关注着地面,用心寻找那些能够让他赚钱的东西,内心深处则在祈盼着捡漏。
所谓捡漏,就是能以极少的钱买到不为常人所知、却又极其贵重的物品。漏捡得大了,能使你一夜暴富,甚至彻底改变你的人生,这也正是人们趋之若鹜来“鬼市”的重要原因。
我们的赶路人在“鬼市”里边走边看,不时碰到熟人,人们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哎呀!是龙爷啊!多日不见,发财、发财!”他便停下来还礼:“哎呀!是赵七爷!您老发财!您老发财!——是常五爷!您老气色真好,发福、发福。”
我们这个被人称为龙爷的赶路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名字叫龙武,名字中虽然带个“武”字,人却长得挺斯文,看他的人脉,不像是第一次来“鬼市”,果真如此,他的确是这里的常客,因为他是一个古玩生意人,时常要来这里买东西挣钱。
他做的是古玩行里的小本生意,每天夹着个蓝布包,白天在城里走街串巷,高声吆喝,收购些古玩旧物,夜里也长到“鬼市”淘宝,淘到东西,便拿去卖给一些大户人家,或拿到串货场去卖给同行,中间赚些差价。有时候也做个古玩经纪人,为买卖双方牵媒拉纤,收点佣金,总之是本小利微,也没有店铺,人称夹包生意,是下等的古玩商人。
龙武的生意有一半要靠“鬼市”来维持,因此他每次来到这里都十分认真,今天也是一样,他两眼一直专注着地面不放,生怕遗漏了什么不该遗漏的东西。
地面上摆放的东西也真够多的,看着都令人眼晕,什么五彩花觚、仿宋梅瓶、老百姓用的粥罐、当官人家里的帽筒;什么泥菩萨、铁狮子、木观音、鎏金的释迦牟尼佛;什么竹雕的笔筒、玉做的香炉、房脊上的鸱吻、秦汉的砖瓦;什么北魏的石雕、东阳的木雕、两晋的青瓷,老三代的青铜器;什么珍珠玛瑙、翡翠碧玺、犀角象牙、虬角玳瑁;什么估衣估帽,废铜烂铁,大姑娘的缠脚布、老太太的小脚鞋……。总之是林林总总、形形色色、离奇古怪、五花八门,不懂的人见到这些东西,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从何入手,懂的人一眼扫过,便知真伪好坏。
龙武自然是属於懂的那种人,这不仅因为他是干古玩的,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位好师傅。说起他师父,古玩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就是大清国两朝帝师翁同龢的胞弟、被誉为古玩界泰山北斗的翁同胥老先生。翁老先生年轻时随兄来京赶考,因为一个偶然机会,爱上了古玩,便毅然弃仕从商,走上了古玩商人的道路。他在琉璃厂开了一家最大的店铺,一面经营,一面自娱,乐在其中,遇到可造之材,也收几个做徒弟,龙武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
龙武继续向前走着,感觉身边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正是“鬼市”的黄金时间,各个地摊前,看货的、问货的、讲价的、还价的、成交的、没成交的……,人声嘈杂鼎沸,熙熙攘攘,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龙武走到一个摊位前,见这里摆放着一件珐琅器怪兽,不知道是怕跑了、还是怕被人偷走,怪兽腿上还拴着根绳子。龙武蹲在地上,拿起来细看,见这怪兽犀角、狮身、龙背、熊爪、鱼鳞、牛尾,龙武知道这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异之兽,名叫甪端,据说能日行一万八千里,通晓四方语言。
摊主见龙武拿起这个物件,便热情介绍说:“这是皇上大殿里摆放的东西。”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弓起身,把手拢在龙武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是英法联军占领北京时,洋鬼子从皇宫里抢出来的,为了它还死了不少人呢。”话语中透着神秘。
龙武确实听师傅说过:皇宫太和殿御座前摆放有一对甪端,象征着皇上言路通达,肯倾听天下意见,虽身在宝座而心系天下大事。可是龙武从来没听说曾丢失过,再看这只甪端,做工粗糙、形象不美,显是民间所仿,于是把它放回了原位。
龙武刚刚放下甪端,突觉身边火光一闪,扭头看去,见一个中年男子,穿戴破旧,摸样十分潦倒,正划着一根长长的火柴照看手里的一枚印章,火柴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渐渐燃到了手指,中年男子手哆嗦一下,赶快甩掉剩下的火柴梗,接着又划着一根,继续照看。龙武知道有些穷人来“鬼市”,点不起灯笼,常跟在别人后边借光,或划根火柴照亮,所以不以为怪。
出于好心,龙武将手中灯笼偏过去,替这个男子照亮,男子送来感激的一瞥,甩掉手中又已经燃尽的火柴,也不说话,借着龙武灯笼里的光亮,继续专注地看他手里的那枚印章。
龙武一边举着灯笼,一边也把眼光投过去,见男子手里的这枚印章很小,也就半寸见方,上有一纽,由于土锈斑驳,也看不清雕的是什么。龙武见这个男子全神贯注,便也专注起来,渐渐的,也被他看出了门道:这枚印章虽小,却完全符合汉印的规格,如果不错,应该是一枚汉代的私人印章,看这个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样子,材质很好,应该是玉的,而且很可能是质地最为缜密的和田玉,这让龙文越发关注起来。
男子看来并不在行,看了一会,竟然张口问卖货的摊主这是不是印章?”摊主不屑地回答说:“你看了半天,看什么来着,你倒说说,这不是印章是什么?”男子听了也不介意,只是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小,还土里土气的。”男子对这枚印章的评价不好,龙武觉得他很快就会放下,准备等他放下以后、自己再拿起来细看。
男子似乎看穿了龙武的心思,对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把印章放下,只是漠不经心地问了摊主一句:“这个卖多少钱?”摊主扫了一眼这个穿着破烂、借人光亮的男子,怕说多了吓跑他,随便翻了翻手掌说:“十块大洋。”原想这个数也足够让他退避三舍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价也不还,麻利地从兜里掏出十块大洋,递过去说:“好,成交。”
第一章 缘起鬼市2
摊主疑疑惑惑接过十块大洋,心里模模糊糊感觉可能卖漏了,表情不免有些懊恼,可是话既出口,已经不能翻悔。
就见这个男子朝自己的衣袖上啐了口唾沫,便使劲地在印章上擦拭起来,男子擦拭了一会,印章上土锈渐去,渐渐露出本貌。这果然是由一块和田子玉雕刻而成,玉质晶莹剔透,白如羊脂,印的右上角还带有几缕血沁,犹如雪地里开放了几朵梅花,更显印章贵重可爱。印纽也看出来了,是燕形钮,形制十分古朴,龙武看罢,确认这是一枚汉印无疑。男子又开始擦拭印文部分,渐渐的,印文也露了出来,是四个篆字:“婕妤妾赵”。
龙武看了,脑子里开始搜寻汉代有哪些赵姓婕妤。在他的记忆里,汉代被封过婕妤的赵姓女子只有两人,一个是汉武帝刘彻的妻子赵钩弋,一个是汉成帝刘骜的妻子赵飞燕,其间相隔了五十多年,但他们的命运却惊人的相似:都是历史上出了名的美人,都被封过婕妤,都得到过皇上无限宠爱,但最终都是以悲剧结束,甚至连死法都一样,都是被皇上赐自缢而死。
这两个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尤其是赵钩弋的故事,更令人伤感。这个故事讲的是:汉武帝年老后,欲立年轻貌美的宠妃赵钩弋之子弗陵为太子,又恐弗陵年幼,自己死后其母专权,故杀其母,立其子。据说当初咸丰皇帝临终时,肃顺也曾进言咸丰效仿“钩弋故事”,将当时还是懿贵妃的太后处死,以免她母以子贵,专权后宫,只因咸丰心存慈念,没有采纳肃顺意见,才使太后有了今日的气候。
这枚印章,就其材质、年代、印文,显然是赵钩弋或赵飞燕两人中一人的,到底是谁的,还需要再行考证,但无论是谁的,都已经十分难能可贵。”
男子看罢印章,心满意足,向龙武示以谢意的一笑,站起来转身离去,一阵风掀起他身上褴褛的外衣,里面露出的竟然是绸缎内衣,龙武和摊主看了不觉愕然。好半响,龙武才纳过闷来,原来此人锦绣其内、败絮其外,为的是骗过卖主,不使其漫天要价,这竟是一个玩古玩的高手。
龙武刚从错愕中醒来,又听见前边传来一阵吵闹喧嚣之声,龙武走过去,见一圈人正围着看热闹,中间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一手举着个纸灯笼,一手揪着一个摊主吵闹,招来围观的人众一阵阵起哄。不知是谁撞了老者一下,老者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立刻被踩得稀烂。
龙武问身边的一个青年,青年告诉他说:这老者花一千大洋买了一个宣德炉,经人鉴定是个假的,拿回来找卖者退货,卖者却不买账。龙文看看这个老者,也怪可怜的,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气得浑身颤抖,见退货无门,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地,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说起来:“你可坑死我了,我连棺材板钱都搭进去了,以后可让我怎么活呀?”
老者的哭声并没有引来同情,反而引来了一片嘲笑声。有人说:“一千大洋你就想买宣德炉?我还想买前门楼子呢,谁卖呀?”有人说:“玩了一辈子古玩了,可就是没一点灵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棒槌,能怨谁呢?”
龙武听了,也并不以为怪,他知道:鬼市里讲究的是眼力,并不是眼泪,买错了东西,说明你眼力不够,只会被人瞧不起,因此人们才不去谴责那个卖假货的人,反倒嘲笑受骗的老者。但眼力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它需要积累古往今来的许多知识,历经多年的实践,最后还有更最重要的一样,就是刚才那个人所说的灵性,这个老者也许真的玩了一辈子古玩,却没有一点灵性,到头来也没能体会揣摩出古玩的那点味道,因此也就只有哭的份了。
老者听人们这样说他,连急带气,一口气没上来,竟然晕厥过去。龙武和几个好心人把他抬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放好,过了一会,老者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人,第一句话就说:“你们救我干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好。”说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打了眼的宣德炉,“当”的一声,恨恨地摔在地上,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鬼市”。
这“鬼市”里的确有鬼,它的鬼不在于夜间开市,也不在于象鬼火一样的照明,它的鬼在于它能使你一夜暴富,也能使你一夜倾家荡产,而且这一切,都只源于你的一念之差,发生在鬼使神差的一瞬间。
“鬼市”是天堂,也是地狱,天堂和地狱之间只隔着一层眼力。
龙武忙了大半夜,并无收获。这时侯东方渐晓,卖东西的人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龙武知道今天是白来了,心中未免有些不足,正在这时,忽觉身后有人拍他肩膀,回过头去看,拍他的也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脸色白白的,生就一双吊眼。龙武认得,这是他的一个老乡,名叫张三,老家在山西闻喜县附近,离自己的老家解州龙家庄不远。
张三也是干夹包生意的,和龙武住在同一条街上,两个人年龄相仿,干同样的生意,又是老乡,因此十分要好。张三拍着龙武的肩膀问:“兄弟,淘换到点什么没有?”龙武一摊双手说:“白忙乎了,现在的东西真是越来越难淘换了。”张三说:“谁说不是呢?我这不也两手空空吗?”
龙武问:“张哥,多日不见,你去哪了?”张三说:“我回了趟老家,这不刚回来。”龙武又问:“老家怎么样?有东西吗?”张三说:“你不问、我也正要跟你说呢,来来来,我们一边说去。”说着把龙武拉到一个僻静地方,放低了声音说道:“咱闻喜县出了宝了,是一件商鼎,足有一尺多高,造型粗犷,品相上乘,还有五个金文,只是要价太高,非一万大洋莫属。”
龙武听了不觉食指大动。他知道,鼎乃重器,代表青铜文化的最高境界,所谓钟鸣鼎食,问鼎中原,三足鼎立,都表明鼎在中国一直都是富贵、权力、地位的象征。而商鼎又是鼎中之最,特别是带铭文的,更受文人士大夫的喜爱。龙武心里掂量了一下,像这样的鼎在国内至少能卖到两万大洋,如果卖给洋人还会更多些。
龙武问:“东西还在吗?”张三说:“我刚回来,走的时候还在,这东西要价不低,我一个人的财力不够,这次回来,就是想找人合着把它买下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兄弟你。”
龙武听了,正中下怀,原来这些日子龙武也正为钱的事发愁呢。龙武在古玩方面是有灵性的,再加上名师指点,自己勤学苦练,鉴赏古玩的能力提高很快,被公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虽然做的是小本生意,但几年辛苦下来,也积攒了些钱财,他已经看好了师傅对面的一家店铺,想盘下来自己开店,已经谈好了价钱是一万大洋,只是手头还短几千,听张三这么一说,心里合计着:若把这趟生意做下来,转手能赚一倍,盘铺子的钱也就够了,想到这里,他对张三说:“好,我跟你合。”
张三听了说:“这我就放心了,兄弟你是信得着的人,眼力又好,跟你合着我放心。兄弟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我有急事去一趟天津,一两天准回来,回来以后咱们就动身。”龙武说:“好,一言为定,我等着你。”
这时候天已经放亮,两人才注意到鬼市上的人,早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于是也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合计着买鼎的事。
龙武回到家里,把诸事准备停当,可等了几天还不见张三的身影,心中未免着急,正在这时候,有个叫李旺的同行从天津回来说:张三在天津捣腾古玩犯了事,被衙门抓了,恐怕一两个月放不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龙武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朋友被抓,眼看买鼎的事要泡汤,这可怎么好?难道就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龙武思来想去,最后下了决心,决定一个人先去把鼎买回来,等赚了钱再分一些给朋友,好在张三已经把卖鼎人住的地方告诉他了,一个人钱不够,可以先找师傅借些。
龙武所以想到找师傅借钱,是因为他和师傅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师傅翁同胥,是一位胸襟广阔、知人善任的长者,他见龙武勤奋好学,为人诚实,又有灵性,在学徒时就一心培养他,希望有一天自己干不动了,能让他来接管古玩店。后来龙武要自己闯荡,他也支持,他知道人只有经过历练才能成才。在翁先生眼里,并没有把龙武当作一个后生看待,而是当成了自己的一个忘年交朋友,龙武也是把翁先生一半当恩师,一半当父亲,两人相处甚是融洽。
龙武这次来借钱,翁先生不但爽快地答应了,还同意龙武把他弟弟从老家接出来,送到自己店里当学徒。临走,翁先生语重心长嘱咐龙武:“学海无涯、艺无止境,买东西切不可疏忽大意,要三思而行。”龙武一一答应。
龙武回到家里,拿出自己准备盘店的钱,共凑了一万零二百大洋。准备一百带给家里,一百用作往返路费,一万买鼎。
这一万大洋实属非同小可,算起来能买京郊上百亩良田或城里几个像样的四合院,为了安全,龙武又去“日升昌”票号设在北京的分号,把它们兑换成银票带在身上,等把这一切打点妥当,便踌躇满志地出发了。
龙武不知道,就在他打点出发的时候,在他的老家龙家庄,也出了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
第二章 祸生古盘1
龙武的老家,山西解州龙家庄村外,阳光慵懒地照射着大地,刚刚收割过庄稼的原野青黄而广袤,显现出一种淳朴与凄凉美。一座哥特式教堂,孤寂地矗立在空旷的原野上,高高的塔尖反射着缕缕阳光。
教堂不远处有一条蜿蜒小河,河水泛着洁白的浪花向前流淌着,小河两岸长满了蒿草,绿绿的,像是给小河镶上了两条翡翠边,河水并不深,一眼就望得见洁净的砂底,此时正有三个乡下孩子,高高挽起裤角,在河水里摸鱼。
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头上梳羊角辫,扎两根红绒绳,穿一身红红的粗布衣褂,远远望去,像跳动在水面的一团火,很是惹人瞩目。
此时小女孩正双手抓着一条鱼,鱼儿还在扑棱棱地摔打水花,水珠不断甩到小女孩脸上,小女孩顾不得这些,对前方两个男孩大声喊道:“我捉到了一条鱼!”秀气的脸蛋兴奋得通红,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前方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拿过来吧!”
小女孩听了,双手捧着鱼,拔腿向前跑去,脚下溅起一串串水花。也许是跑得急了,也许是累了,没跑几步,小女孩只觉得脚下一滑,双手一撒,便一屁股坐在了水里,鱼儿也重新游进了水中。小女孩只觉一股凉意袭满全身,不免又冷又怕,又悔又急,竟大声哭了起来。
正在前方弯腰摸鱼的两个男孩听见哭声,一起站起身来往后看去,见女孩摔倒了,两个人都顾不得上岸,一齐沿着溪水向女孩奔去。那个高个的男孩跑得靠前些,脚下不停激射着水花,等跑到女孩跟前时,浑身上下早已经湿透了。
女孩见来了救星,止住哭声,两眼饱噙着泪水,坐在溪水里向男孩伸出双手,一边大声说道:“龙哥救我!”被称作龙哥的男孩伸手去拉女孩,可女孩衣裤里灌满了水,一时拉不动,情急之下,男孩将双手插进女孩腰胯间,奋力将她从水中抱了起来。
女孩被男孩抱在怀里,突觉一股暖意流遍全身,不觉浑身一颤,把男孩的头搂得更紧些。男孩一边趔趄着从溪水里往岸边走,一边安慰怀中女孩说:“二丫,别怕。”
叫二丫的女孩此时已经不怕了,她与男孩胸膛贴着胸膛,清晰地感觉到男孩那有力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那浑身紧绷的肌肉,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又安全又舒适。还有——还有她胸膛上的压迫,让她体内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躁动和渴求,不由与男孩贴得更紧些,心里只盼着男孩就这样抱着她别放下。
哪知男孩并不知道女孩的这些感受,一走出溪水,便立刻把她放了下来。男孩一边用手抹去女孩脸上的泪珠,一边轻轻责备说:“看看,不让你下来偏不听,这么冷的水,要是着了凉怎么办?”言语之间,就像一个亲哥哥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小妹妹。
女孩站在地上,楞楞地看着男孩,突然莫名其妙地感觉一阵委屈,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眼角涔涔流下。男孩一边替她擦泪,一边说:“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玩过家家吧。”女孩听了,这才破涕为笑。
听说玩过家家,跑在后面的男孩走上前,冲着女孩说道:“二丫,这回该让我当新郎了吧?”
女孩说:“不嘛!瞧你那憨头憨脑的样子,我可不喜欢,我只让龙哥做我的新郎。”龙哥看看那个男孩,又看看二丫,有些犹豫,女孩扽着他的衣角摇晃,一边撒娇地说:“龙哥,我还要你做新郎,好不好嘛?”
龙哥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怕她再哭,于是慷慨允诺道:“好吧,我做你新郎。”又回过头去对另外一个男孩说:“小胖,下回一定让你做新郎,这回你还当吹鼓手。”小胖嘟嘟囔囔的说:“老说下回、下回,可老是让人家当吹鼓手。”
说归说,小胖还是老老实实当起了吹鼓手,他把手卷成一个喇叭状,放在嘴边,一边走一边模仿出“嘀嘀搭-嘀嘀搭”的喇叭声。
二丫牵着龙哥的手,走在小胖的前面。二丫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新娘”,这回的感觉却迥然不同,心里除了甜蜜,还多了一丝羞怯和一种说不清的渴望,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正值情窦初开时节,她仰望着身边这位英俊的大哥哥,心里偷偷地想:等我长大了,一定真的做他的新娘。
这个被称作龙哥的男孩叫龙文,也就是龙武的弟弟。龙文家与二丫家相邻,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还有那个叫小胖的男孩,三个人都是一起从小玩到大的。
三个人又往前走了一程,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长得十分高大繁茂,光树身就有几丈粗,三个人手拉手都围不过来,听村里人讲它已经有三百多岁了。老槐树下有一块大圆石,石面平平的,已经被蹭出了一层包浆,闪烁着黝黑的玉石一样的光泽,听村里人讲,这块大圆石好像也有一番来历,只是谁都说不清了。
龙文和小胖双双跳上大石,小胖甩掉鞋,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抱住树身便往上爬,别看他长得有点胖,爬起树来可不含糊,他贴紧着树干,象壁虎一样一寸一寸往上挪,一会,终于抓住了老槐树伸出来的一根横杈,然后两脚一蹬树干,人便翻上树去了。小胖站在这根横杈上,将手伸进一个树洞里,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掏出一样一样的东西,有三只小铜碗、三支小铜勺,还有一个大铜盘,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递给龙文,龙文又递给二丫,二丫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大圆石上。
这几个铜碗和铜勺都是乡下人家平常用的,并没有什么稀罕,只是那个大铜盘显得有些古怪,盘子不但个大,而且摸样儿稀罕,呈束腰状、浅腹、高足,还带有两只耳朵,不但周身遍布花纹,还密密麻麻地刻了不少古怪的文字,盘里盘外生满红斑绿锈,模样儿十分沧桑古老,不像是寻常之物。
二丫摆好盘碗,三个人早已忘记了身上还湿着,便全身心玩起了过家家。龙文和小胖忙着“砍柴挑水”,二丫则在泥巴垒的灶台上“生火做饭”,她把山西特有的黄土浇湿,团成一个个“饼子”和“馍馍”,不一会,大铜盘里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饽饽”。
二丫喊道:“饭好了,吃饭吧!”于是三个人围着大圆石站好,一起拿起铜碗、铜勺,就像约好了一样,一边用铜勺敲打着铜碗,一边唱起当地孩子们喜欢的童谣:“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撂到山坡上,媳妇撂在热炕头;烙油饼,擀面汤,媳妇媳妇你先尝……。”三个人唱了一遍又一遍,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越唱越欢,谁都不想停下来。
最后还是二丫先停下来说:“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吃饱了下地干活去。”龙文和小胖不唱了,齐声说:“不干!不干!”二丫举起小铜勺威胁说:“两个小懒猪,看我不打你们。”龙文和小胖翻身便跑,二丫起身追去,三个孩子在田垄间追逐着,空旷的田野里回响着他们的笑声。
忽然,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远远地喊道:“二丫,二丫,不好了!快回家看看吧,你爹被官兵抓了!”听声音,龙文知道喊话的是自己的姐姐。
田野里的笑声立刻消失了,三孩子都猛然停下来,二丫更是不知所措,她一个乡下丫头,哪经过什么世面,听说爹被官兵抓了,犹如当头挨了一棒,一下子蒙了,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龙文和小胖愣了片刻,立刻朝二丫跑过去,他们跑到二丫身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龙文还是安慰说:“二丫,别怕,有我呢!”
二丫抬起头,透过泪眼向龙文看去,发现龙文脸上已经显现出男人特有的那种坚毅线条,她突然一下子觉得有了依靠,用手抹了把眼泪,拉着龙文的手站起来说:“快!快去看看我爹怎么了?”于是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起向村里跑去,小胖紧紧地跟在他们后边。
三个孩子跑到村头,二丫远远就望见自家的篱笆墙外面,围了不少乡亲,等跑近发现,院子里有十几个跨刀的官府衙役,正把她爹五花大绑往院门外推。衙役身边站着一个穿长袍的洋人神甫,二丫娘正拉着他的衣襟苦苦哀求。二丫认得,这是村边教堂里那个叫詹姆斯的神甫,乡亲们都称他詹神甫。
就见詹神甫用力甩脱二丫娘的拉扯,向前走了几步,站到钟老汉面前,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十字,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声音说道:“主以慈悲为怀,只要你把从教堂里偷去的宝盘交出来,主会宽恕你的。”
钟老汉望着詹神甫,可怜兮兮地说道:“神甫大人,你是知道的,我没有偷教堂里的宝盘,那是我从东山坡挖土时挖出来的,本来也是要献给主的,可是放在家里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等我找到了一定给您送去。
只听詹神甫鼻腔里哼了一声,说道:“主啊,宽恕这迷途的羔羊吧,但愿他迷途知返,阿门。”说着冲带头的衙役一努嘴,带头的衙役一声吆喝:“带走!”几个衙役推搡着钟老汉往外便走。二丫冲进院子,一头扑过去,抱住他爹的腿,一边哭一边说:“爹,你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不能走啊!”
一个衙役一把拎起二丫,恶狠狠地把她向一边推去,二丫重重地摔在地上,鼻子、嘴都磕出了血。龙文冲过去扶住二丫,冲衙役大声喊道:“你为什么打人?”这个衙役不容分说,冲着龙文就是一脚,嘴里一边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多管闲事。”龙文没有防备,被他踹得踉踉跄跄后退,险些摔倒。
围观的村民被激怒了,纷纷喊道:“不许打人!不许抓人!那个宝盘不是钟老汉偷的,是从我们中国的地下挖出来的,是我们中国的宝贝,凭什么要给洋人?”
衙役们见状,纷纷亮出腰刀,指向村民。带头的衙役大声威胁道:“我们是奉县大老爷的命令抓人,哪个敢阻拦?哪个敢阻拦就是造反,造反者格杀勿论,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
詹神甫在胸前连画了几个十字,大声说:“主是怜悯的,什么时候他把宝盘交出来,官府会马上放人。”
衙役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一个个杀气腾腾,押着钟老汉硬往外闯,面对这群凶神恶煞,乡亲们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钟老汉抓走了。
衙役们走后,婆子媳妇们围着二丫娘不断劝慰,龙文娘也扶着二丫,一边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边心疼地说:“这帮杀千刀的,看把孩子都摔成什么样了?”二丫则依偎在龙文娘的怀里不停地抽泣。
第二章 祸生古盘2
乡亲们没有马上散去,三三两两地围拢在一起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这詹神甫也太坏了,竟然诬陷钟老汉,咱们村的人谁不知道宝盘是钟老汉从地里挖出来的?他竟然说是偷他的,真不要脸,我们都去官府给钟老汉作证,不能让钟老汉受冤枉,更不能让宝盘落到洋人手里。”有人说:“去作证也没有用,官府怕洋人,哪会替咱们老百姓说话,前些年洋人圈地盖教堂,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那还会管咱们这事。”
也有人劝二丫娘说:“还是把宝盘给了洋人吧,洋人势大,连官府都怕,我们更惹不起。这个詹神甫最喜欢中国的古物,听说在他的教堂里,挖了一个藏宝窟,藏了不少抢来的东西。咱们这十里八乡,他只要听说谁家有了宝贝,就非要弄到手不成,去年为了弄到邻村李老汉家的一块祖传玉璧,也是串通官府,把李老汉关进了大牢,最后李老汉玉璧没保住,还被打了个半死,人也成了残废。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咱们还是交了宝盘,保住人要紧。”
二丫娘带着哭腔说:“谁说不是呀,二丫她爹是诚心信教的,本来也是要把宝盘献给教堂的,要不怎么会去告诉詹神甫呢?可是这宝盘明明就放在家里了,回来以后却怎么也找不见了,我说这东西邪性吧,老头子偏不信,这可不是应验了。”说罢又哭。
龙文从二丫娘断断续续的哭诉和乡亲们的议论中,渐渐听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大约在半个月前,钟老汉想修修自家的房子,便一个人去村东头的小山包取土,取了一整天的土,太阳渐渐偏西了,钟老汉算计着土也取得差不了,准备再挖点就收工回家,谁知当他挖下最后一锹的时候,突然土堆中有个亮光闪了一下,又不见了,钟老汉很是好奇,便用锹在那个地方扒拉,扒拉来扒拉去,亮光终于又出现了,钟老汉蹲下身细看,土堆中有个东西露出一个角,亮铮铮地反射着阳光。
钟老汉早就听说这一带有人从地里挖出过宝贝,心想:我今天不会是遇到宝了吧?于是开始用手小心翼翼清除器物周围的土,慢慢的,土堆中出现了一个大铜盘,大铜盘锈色斑斓,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钟老汉把大铜盘带回家,又把发现大铜盘的事跟几个亲友说了,大家都纷纷聚到钟老汉家里,看了后都认定这是个宝,有的劝他藏起来,有的劝他卖掉,大家其说不一,说得钟老汉也没了主意。钟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