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个?”
艾德加变魔术般地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小的坠子,打开,里面镶嵌着苏菲的第一张照片——小小的女孩穿着长裙站在镜头前面,双手交叠,微微抿着唇角,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稚气。
“你……”苏菲惊讶地张了张嘴,“怎么会……”
“那个时候,我偷偷多放了一片透明的玻璃。”艾德加眯起眼睛,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微笑,“你看,这一张是不是格外清晰。”
雪不知在何时停下,夜风吹散了云层,微弱的星光透过窗口照进屋子里,勾勒出少女的面容。艾德加凝视着苏菲澄澈而灵动的眼眸,忽然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她就站在店铺外,沐浴在阳光之中,笑靥如花。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他心里了——他们的命运注定紧紧相连,甚至,永不分离……
“我从不知道,你也会有这种鬼主意。”苏菲眨了眨眼睛,“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们就让你进来了?”
艾德加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告诉他们我是医生。”
这样也行?!
她一时间啼笑皆非,到底有多少人被这家伙表面上的沉稳优雅骗了。
“知道吗,我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stille nacht?”
“不,”苏菲摇摇头,“只是一首不出名的英文曲子。”
少女轻柔的嗓音响起,微弱的星光下,她的眼睛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it’s christasy heart(我心中的圣诞节)
when i’ with you(就是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atter wherearewhatdo(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toorrow aygrey(明天或许会变得灰暗)
aytorn apart(我们或许被迫痛苦分离)
butyou stay tonight(可是如果你今夜留在这里)
it’s christasy heart(就是我心中的圣诞节)
当苏菲走出隔离的房间,她忽然产生了几近落泪的冲动。
她刚刚从绝望中走出……却又走入了更大的绝望。
肃杀的冬天,加埃塔的形势愈发严峻。
在平安夜的大雪之中,那不勒斯王室居然从法国马赛弄来了整整两艘船的食物。这些食物虽然令坚守在加埃塔的人们欢欣鼓舞,却无异于杯水车薪;而将要耗尽的弹药,则根本找不到方法补充。
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政府一起向法国皇帝路易·拿破仑施压,要求他出兵援助两西西里——然而就是这位皇帝亲自下令将法国的波旁赶出故乡,指望他援助意大利的波旁,无异于天方夜谭。
1月19日,法国皇帝路易·拿破仑与撒丁首相加富尔达成了秘密协定,同意撤回法国的所有军舰。
1月20日,法国军舰从加埃塔运走了600多个平民——全部是妇女和儿童。与此同时,nabrea将军乘坐皮埃蒙特的外交船只进入海港,试图通过谈判令那不勒斯王室投降,却再次遭到了拒绝。
而玛丽则开始又一次劝说苏菲离开。
“我确实很想回家。”苏菲说,“只要你跟我一起走。”
“苏菲……”
少女沉默许久,咬了咬嘴唇:“玛丽,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玛丽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浅的几乎令人无法察觉。战火的洗礼下,帕森霍芬那个活泼娇美的少女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稚气,蜕变为一个成熟而坚毅的王后。晚风吹乱她褐色的头发,她的目光之中,是从未改变的执着。
“我会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无论那个结果是什么。”
“这太危险了!”苏菲声音嘶哑地叫起来,“玛丽——”
“我愿意为了这个国家付出我的一切。可是苏菲……”
她伸出手,如同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妹妹的脸颊——苏菲的婴儿肥早已褪去,如今更是因为那场瘟疫消瘦了许多,“这其中,从来都不包括我的妹妹。”
“陛下!”
一个年轻的侍从官匆匆赶来,打断了姐妹二人的谈话,“撒丁……撒丁军队封锁了港口!”
“什么?!”
苏菲反倒出人意料地一笑:“这下,我们谁也走不了啦。”
许多天以来,年轻的王后第一次红了眼眶:“对不起……苏菲,我——”
“嘘。不要说,玛丽,你永远也不必那样说。”苏菲截断玛丽尚未出口的话,“你选择和你的人民在一起;而我,选择和我的姐姐在一起。”
“every wal door”
她弯了弯唇角,“美国人爱默生说的。”
港口被封锁,加埃塔要塞内食物和武器的供应全部断绝。
海上皮埃蒙特的舰队也配合城外的地面部队一起对堡垒进行轰炸,几万颗手榴弹在城内爆炸,几乎把加埃塔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个濒临地中海的城市失去了往昔的美丽,没有阳光,也没有欢笑——灰暗无际的苍穹,如同每个人此刻的心境,疲惫不堪,却又在苦苦挣扎。
医院里住满了伤员,由于绷带的短缺,医生不得不从死去的人身上解下绷带,重新为还活着的士兵包扎。街道上居民埋头清理着炸弹的碎片,衣服早已被尘土和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弹药的短缺几乎令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早前建造的碉堡已经失去了作用,士兵们聚集在城外纵向挖掘的垂直壕沟里,用最原始的冷兵器阻挡敌人攻城的脚步。
绝望和希望几乎要将人们本就疲惫不堪的心撕扯成两半:他们一遍遍地向上帝祈求着奇迹的出现;然而内心深处,却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不可避免——他们的生命,终将随着这座城市一起消亡。
2月5日,玛丽巡视圣安东尼奥炮台。
食物已经所剩无几,每个坚守在加埃塔的人都吃不饱饭,只能凭着一直以来的信念苦苦支撑——就连年轻的王后也不例外。她的脸颊能够看出明显的消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然而当她身穿两西西里的制服走上炮台,手握长剑,她依然昂起头,高唱着那不勒斯国歌。转瞬间,国歌的旋律越来越清晰,伴着无悔的追随和热爱,响彻整个加埃塔阴霾的天空!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城墙被敌人的手榴弹击中,储存了7吨火药的炮台立即发生爆炸,坍塌出一条30多米宽的深沟。
苏菲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就已经被掩埋在泥土里。
口腔中弥漫着鲜血腥甜的味道,她想要咳嗽,可刚刚吸气便像是有尖利的匕首刺入胸腔,痛得她忍不住狠狠颤抖。
她拼命地睁大了眼睛,眼前却依旧一片黑暗,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爆炸时扬起的漫天尘土。寒冷和疲惫几乎要夺去她所有的意识,身体仿佛散落成一个个碎片,沉重得无法移动——她实在太累,也不想动了。
……就这样吧。
苏菲默默地想,放任自己落入黑暗之中。
“……苏菲?苏菲!”
混沌中似乎有隐约的呼唤,昏昏沉沉地,她觉得头更痛了。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苏菲?苏菲你醒醒!”
那个声音执着地叫着她的名字,苏菲不情愿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艾德加焦虑的目光。
“苏菲……”艾德加颤抖着抬起手,触摸少女的脸颊,脖颈,手臂;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下一刻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你……你身上全是血……”
“我想……”苏菲愣了愣,才缓缓开口,“那些不是我的血……”
“感谢上帝!”
巨大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他,艾德加猛地抱住苏菲,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像是要把少女揉进他的身体里。
真好,他们都活着……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这对少年男女紧紧相拥——残酷的战争中依旧能够触摸到彼此温热的体温,已经是上天最大的眷顾。
苏菲偏过头,第一次看到艾德加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还有火药爆炸之后刺鼻的味道,连同扬起的尘埃,遮盖了整个天空。
艾德加拉起苏菲,与她并肩穿行在废墟之中,两个人身旁,只余下冰冷的尸体。
苏菲从未感觉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她甚至可以看见死神挥舞着镰刀的狰狞模样。
她的裙角突然被拉住。
那是一个被血污模糊了面容的年轻士兵,只有通过他身上破碎的制服,才能依稀辨认出他曾是那不勒斯军队中的一员。
他张了张嘴,话语却消失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
苏菲停住脚步,俯低了身体。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您还记得我吗?”
苏菲怔了片刻。
她的迟疑被那个士兵看在眼中,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王后陛下曾经派我去……”
“是你!”苏菲叫起来。
“请您转告我的父亲……”他嘴角的血冒着泡,“我守护我们的国家……到了最后一刻……”
苏菲不忍地偏过头。
她还记得这个年轻士兵干净爽朗的笑容——他曾经对她一路相护,目光坚定地说“我会保护您”;甚至,他还救了她的命……
“你叫什么名字?”苏菲问道。
“雅诺。”他艰难地说,声音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里,“雅诺……克拉尼奥蒂。”
“我答应你。相信我,雅诺,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而骄傲——”
听到苏菲的话,年轻的士兵笑起来,明朗如同地中海的阳光。
“……你会回到天父的怀抱,在那里,再也不会有悲伤……”
苏菲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只有永远的平安喜乐和不灭的灵魂……”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度袭来。
坍塌的城墙外硝烟弥漫,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撒丁人“意大利万岁”的高喊。
他们就要攻进城来了。
苏菲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她说会陪着玛丽一直走到最后;艾德加说,会和她在一起……原来,这就是终点了。
“苏菲!”
艾德加用力摇晃着少女的肩膀,“你看!快看!”
弥漫了整个天空的烟尘之中隐约透出随风飘扬的旗帜,那是……
维特尔斯巴赫的狮子!
是援军,是援军!
他们等了整整三个月的援军!
阴霾的天空下,维特尔斯巴赫的狮子和哈布斯堡的双头鹰交相辉映。
苏菲怔怔地盯着最前方那个身穿奥地利军装的清俊少年——
马佩尔!马佩尔……
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湿润,她捂住嘴唇,痛哭失声。
迷蒙的视线中,依稀还是那个有着浅金色卷发和浅蓝色眼眸的小男孩——她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睁开眼睛,趴在她床头的男孩对她展开第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执意离开家人的庇护,独自面对童话之外的风雨;如今,他终于在重重磨砺之下成长为一个男人——尽管他的年纪还是少年,但他已经能够承担起责任,能够让家人依靠,能够在这样的时刻如同天神降临一般,将所有人从地狱的深渊中拯救。
她最爱的弟弟,就这样长大。
加埃塔城内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
那些流淌的鲜血和泪水不曾白费,那些在战争和瘟疫中逝去的生命此时都有了意义——他们执着的坚守,终于换来了上帝的怜悯。
阳光划破云层,快得让人想不起之前所有的阴霾。
“这是因为……茜茜?”
“是。”马佩尔沉声说。他的下巴上已经有了稀疏的青色胡茬——苏菲看着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弟弟,欣喜、骄傲和伤感的情绪如同海浪一般,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如果没有茜茜,我绝不可能带着奥地利的军队赶过来。”
玛丽和马蒂尔德相拥而泣。
即使在茜茜、内奈和路易斯相继结婚之后,他们也始终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无论他们在哪里,看到亲人的时候,就是故乡。
苏菲和路易斯已经准备好了返回帕森霍芬的行装。
然而临行的前一天,艾德加却找到少女:“苏菲,我要走了。”
“现在?”苏菲愣了愣,“你不和我们一起回慕尼黑吗?”
艾德加浅浅地勾了唇角。可转瞬间,他的笑意已经退去,原本温和的嗓音听上去十分艰涩:“我是说……去亚洲。”
“不要去!”
苏菲大声叫道。心底深处,她莫名有种隐约的预感——有些话如果她现在不说,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说了。
艾德加垂下眼眸:“苏菲……”
“我说不要去!”苏菲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艾德加,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即便在炮火之中,他身上依旧带着浅浅的显影药水的味道,令她莫名觉得安心。
“留下来!”她的头枕在少年的肩窝,他们的心跳再次化作统一的频率,“艾德加,留下来——就算是为了我!至少,努力找个方式在一起——”
“苏菲……我不能。”
“为什么……”她只觉得嘴里全是苦涩,“你明明——”
“我爱你,苏菲,只爱你。”
艾德加低下头,温柔地吻着怀中的少女,“我已经为了爱情打破了对父亲的誓言……让他失望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不能再继续违背他的意愿——至少,现在不能……”
“那么……”
许久,苏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艾德加!”
“相信我,苏菲——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苏菲,等我回来——不,不,你还是不要等我了……”
艾德加转过身去抓缰绳,颤抖的手却怎么也牵不住马匹。他飞快地说着,语气冰冷,不知是讲给苏菲听,还是在说服自己:“你是公主——苏菲,不,殿下,您的身份注定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永远不可能!您会嫁给一位爱您的王子,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艾德加!”
少年狠狠挥出手中的马鞭。
“艾德加你听着!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苏菲站在加埃塔城的废墟中,迎着风大喊。
为什么……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为什么即使她拼命努力,他还是可以这样执着向前走得义无反顾。
马车渐行渐远。
当加埃塔的城墙已经变为视线中模糊不清的一小团灰色,艾德加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苍茫的天地之间,只有拉车的马匹听到了少年模糊不清的低喃:
我马上又要离开了
我内心喜爱的恋人,
我马上又要离开了——
你知道,我真不愿和你离分。
车声辚辚,桥梁震动作声,
桥下的流水声音凄沉;
我又要告别了我的幸福,
我内心喜爱的恋人。
星辰在天空中飞驰,
好像要远避我的忧伤——
再见吧,恋人!我纵在远方,
我的心花儿总为你开放。
艾德加走了。
她终究留不住他。
如果说,苏菲童年的最后一份记忆来自于茜茜和弗兰茨的世纪婚礼——
那么她的少女时代,以死亡和离别作结。
epide
ende
作者有话要说:又爆字数……请姑娘们继续把这章当作双更。
第二卷完结,撒花~~~
下一卷预告:希望与抗争,求婚订婚退婚抗婚,敬请期待。
最后,请允许水默默地求一个,长——点——的——评——
斑疹伤寒并非通过唾液传播,艾德加此举纯粹是表明心意;至于女主,在脆弱和感动之下不能指望她理性思考。
湿版摄影用玻璃作为成像的载体时,黑色的玻璃是不可复制的正片,透明的玻璃则是可以复制的负片。另外一张phie小时候的照片:
stille nacht(寂静之夜),前文中提过,是德意志地区的平安夜颂歌。
不知道女主的歌雷到了多少人,历史上的phie,是极为擅长唱歌和歌剧的。文中提到的那首歌是sarah nnor《christasy heart》,请尽情忽略水的渣翻译,这人在语言之间转换的能力相当差。
艾德加最后念的那首诗,是海涅的作品。
历史上的arie并没有等到奥地利的援军,路易斯和戈克赶到了加埃塔,然而并未带去多少巴伐利亚的军队。但即使如此,arie依然坚守了三个多月,在最后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还苦撑了将近一个月。她的对手们都对此肃然起敬,并在城破之后用军舰送她体面地离开。athilde嫁过去的时候,arie和丈夫已经流亡到了罗马。
那么,用arie身穿西西里制服的图片作为结束吧:
第一卷 46希望与抗争
“德累斯顿,11月16日,1864年
亲爱的苏菲:
请原谅我在日期后面注明年份——这并不是由于我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而是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你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我猜想你在雅典一定十分忙碌,以至于没有时间回复我的来信。但是如果你能够抽空关心一下你的哥哥,就会知道他已经订婚了——婚礼会在德累斯顿举行。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新娘是萨克森的苏菲公主——苏菲是个美丽的名字,不是吗?婚期定在明年的2月11日,你已经错过了订婚仪式,我不希望走进教堂的时候,我的小妹妹也不在场……”
站在甲板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安静得几乎要与天空和大海融为一体。银色的丝绸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发带盘起,并未梳成时下流行的发辫,浅浅的金棕色,映着初升的太阳十分漂亮。
不知她的容貌是否像她的背影一样动人。
年轻的男人这样想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上前去:“美丽的小姐,您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您在跟我说话?”
苏菲吃了一惊,匆忙将手中的信纸折起,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的眼睛果然也是浅蓝色的——让人想到雨后初晴的天空。虽然只有匆匆一瞥,可男人还是辨认出了信纸上的单词,于是再开口的时候便换成了德语:“这里还有比您更美的姑娘吗?”
苏菲失笑。
“我得说,您恭维的技巧十分高明。可惜,我并不是您认为的那种女人。”
“哦?您可以猜得出我的想法?”
“不。而且事实上,我也并不感兴趣。”
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纯黑的羊毛大衣,白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苏菲无法从他的长相和衣着上判断出他的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法语很纯正,不像她,这么多年还依旧带着口音,让人可以轻易判断出她的母语。
“好奇心是美德。”
“这个世界上的美德太多,想要全部拥有未免太过贪心。”
年轻的男人高大而俊朗,面庞圆润,眼睛温柔得如同一泓春水——不过很可惜,苏菲第一眼便把目光放在了男人的发际线上。这家伙几年后秃顶的可能性十分高,苏菲这样想着,不禁弯了唇角。
她的笑容显然被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美丽优雅的姑娘,她眼睛里甜蜜的伤感让我忍不住——”
“想要得到免费的忠告吗?”苏菲打断他的话,“不要继续浪费时间。告诉您一个秘密——”她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轻声说,“我是个公主。”
“那可真是太好了。”男人回了苏菲一个同样的微笑,让她分辨不出这笑容之中到底有几分认真,“我一直打算娶个公主。”
“那么,祝您好运。”
苏菲毫不留恋地转身,迈步——裙角被海风吹起,恣意飞扬。
“我叫路易斯。”
擦肩而过的时候,男人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和煦的,“我们会再见的,美丽的公主。”
重逢总是伴随着期盼,温暖,喜悦,甚至泪水——尤其是,当重逢的地点,是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然而苏菲此刻的心情,却夹杂了更多的紧张和担心,甚至,不知所措——有些人把这种情绪称之为“近乡情怯”。
“殿下,欢迎回家。”
一个穿着褐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牵住苏菲的马匹,笑容温婉得如同慕尼黑冬天的阳光。
“……谢谢你,娜塔莉。”
苏菲偏过头,避开侍女的眼睛——那总是能令她想起另一双温柔的褐色眼睛。娜塔莉和她的母亲如此相似:无论是容貌,性格,甚至某些微小的习惯,每每看到总会令苏菲有片刻的恍惚。她说不清自己对娜塔莉是喜欢还是讨厌,又或者是某种夹杂了怀念和责任的奇特情绪。事实上娜塔莉也只是比苏菲大了两岁而已,却稳重周全得像是已经结婚的少妇——这时常令苏菲产生某种甜蜜的错觉,同时又残忍地提醒着某个她试图忽略的事实——
三年了。乔安娜去世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当苏菲从加埃塔赶回的时候,男爵夫人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怜的人,她已经受了足够多的苦难。”沃尔芬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泪水,“殿下,乔安娜她一直在等您回来——”
当苏菲推开门,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男爵夫人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乔安娜瘦得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面容憔悴,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苏菲熟悉的温柔的光芒。当她看到站在床前的小公主时,整个人立刻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殿下……”她低低地唤着,声音因为惊喜和激动带着微微的颤抖。
苏菲俯□,吻了吻乔安娜的面颊。
“你等我一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她几乎落荒而逃,一个人蹲在城堡的花园里,痛哭失声。
菲舍尔医生已经无能为力。
“不,您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对不对?您一定可以办到的——”
如果说在加埃塔目睹的无数死亡只让她明白了战争的残酷,亲眼看着自己亲近的人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则第一次令苏菲体会到生命的脆弱。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笼罩了她。
“殿下……”菲舍尔医生感觉到苏菲拉住他袖口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被允许扮演上帝的角色。我不能,您也不能……”
男爵夫人已经放弃了反抗,平静而温顺地接受了死亡。
苏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瘦小干枯的面容。疾病已经耗去了她所有的精神,乔安娜慢慢地掀起眼皮,看向苏菲。她聚精会神地看了苏菲很长时间,然后脸上出现了一个很难注意到的,模糊不清的温柔的微笑。
“……我需要忏悔。”男爵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去找牧师。”
“不,殿下——”男爵夫人突然坐起身,拉住了苏菲。她的动作很快,然而苏菲却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不需要牧师,只要您能够原谅我——”
男爵夫人挣扎着拉开床头的抽屉,而后,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躺倒:“殿下,我知道您一直在责怪我……这些信……”她的手边是一摞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每一张的左上角,都署着“艾德加·汉夫施丹格尔”的名字——
“我每一封都替您保存着,从未翻看……我发誓……也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苏菲沉默地握住男爵夫人的手。
“殿下,您知道,我爱您,比爱自己的女儿更加爱您……”乔安娜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不忍心看着您走上一条注定没有未来的路……我不愿意看到您受伤痛苦……或许您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并不后悔……殿下,我最爱的小公主……”
她停了很久。就在苏菲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乔安娜才接下去,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一般,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您更够幸福……即使,我看不到那一天……”
苏菲紧紧地咬着嘴唇。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巨大的痛苦和悲伤到来的时候,是没有哭声,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却都在疼痛。
“我原谅你。”她弯下腰,吻了吻男爵夫人的额头,“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并且,乔安娜,我希望你记住——我很爱你,比你以为的,更加爱你。”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缓缓地氤氲成一片。
沉郁安宁的曲调,雍容而祥和,延绵不绝,仿佛是来自天国的召唤,带着宽恕、仁慈和永远的平静——
criosa
痛哭之日。
“……殿下?”
娜塔莉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苏菲的思绪,“公爵夫人在等您。”
“……谢谢。”苏菲笑了笑,“我很高兴再见到你,娜塔莉。”
“苏菲……”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看到许久不见的女儿,激动得有些哽咽。她拿起手帕擦了擦眼泪,又硬起心肠,换上了一种冷淡的语气,“我都快要忘记,我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妈妈。”苏菲走上前,讨好地抱住卢多维卡,亲了亲她的面颊,“可我回来了,不是吗。”
“十一个月。”卢多维卡偏过头,不去看苏菲的眼睛,女儿湿漉漉的目光总是能够令她心软,“苏菲,我简直要怀疑你不是姓维特尔斯巴赫,而是姓克伦策了——”
“我发过誓。”
苏菲垂下眼睫,“对教授先生,也对自己……”
当男爵夫人在1861年去世之后,苏菲也离开了帕森霍芬。
这样一个她一直以来看做家的地方,忽然没有了她熟悉的一切——她的姐姐们都已经结婚,戈克和马佩尔在军中也很少回家,这座空空荡荡的城堡,只令她觉得陌生,甚至,害怕。
她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美好回忆的地方。
希腊,雅典,众神之城。
这座爱琴海畔的城市从来都不是天堂乐土,但对于苏菲来说,却无疑是最好的庇护所。
只有繁重的工作才能将她从未来的阴影下解脱——社交季,订婚,结婚,生育继承人……这是她从出生之日就被注定的命运,随着年龄的增长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压抑得她几乎窒息。
茜茜和内奈幸运地拥有了爱情,玛丽和马蒂尔德则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苏菲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但她的运气,一向糟糕得很。
她拼命地想要留下某种痕迹和见证——即使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她参与了这座圣殿的修建,她也可以对自己说,她看到了梦想绽放时绚烂的模样。
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
这座被后世誉为雅典市中心最重要的历史遗迹之一的建筑,一点点显露出它的模样。
镶嵌着白色大理石的外部,新文艺复兴式的柱廊和古希腊式的拱门,拱顶上绘着“圣狄俄尼索斯之荣”的壁画;蒂罗斯绿色大理石柱将大堂隔成一间一间小厅,主祭坛用大理石和金子垒成……
冯·克伦策教授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热情——苏菲心中强烈的预感告诉她,这恐怕是教授先生人生中最后的作品了。
然而终究还是来不及。
当冯·克伦策教授在1864年1月去世的时候,圣殿最前面15级的大理石阶梯还未完成。
苏菲几乎是不眠不休,疯狂地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的修建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暂时忘记悲伤。
虽然教授先生从未收她做学生,但苏菲一直把他看做她的老师——如果说最早对申克尔的崇拜是对于大师的敬仰之情,那么冯·克伦策教授,则是真正带领苏菲走上这条道路,让她看到梦想照进现实的人。
所以教授先生不曾完成的作品,她替他完成;教授先生不曾看到的成功,她替他见证。
圣狄尼修圣殿主教座堂,是冯·克伦策教授最后的墓志铭。
1865年2月11日,巴伐利亚公爵卡尔·特奥多尔与他的表妹,萨克森公主苏菲结婚。
婚礼并不盛大,却无比温馨——每个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新郎和新娘彼此相爱。
苏菲早已没有了参与茜茜婚礼时的兴奋与激动,却依旧十分开心——见证幸福总是一件能够令人高兴的事情,尤其,这是属于她哥哥的幸福。
“洁白的婚纱,庄严的教堂,在神父面前许下一生的誓言……”
婚礼之后的庆祝酒会上,公爵夫人卢多维卡来到自己的女儿身边,“苏菲,难道这场婚礼不曾让你想到某个开头的单词吗?”
苏菲抿了一口高脚杯中石榴红的酒液。上好的波尔多葡萄,口感圆润醇厚:“开头的单词?”
“你未来的丈夫。”
卢多维卡看着苏菲,缓缓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青年时代的phie。大美女有木有!
娜塔莉·冯·施特恩巴赫(natalie von sternbach)在真实的历史上,确实是phie的侍女。至于文中她的母亲,男爵夫人乔安娜,则是出自水的杜撰。
criosa是莫扎特《安魂曲》的一个乐章,youtube上有纯钢琴的版本,与orchestra的版本相比,是另外一种味道。
德语中的丈夫(ann),就是所谓的“开头的单词”。
第一卷 47希望与抗争
“……未来的丈夫?”
苏菲微微一怔,之后便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亲爱的妈妈,相信我,二十岁之前我可没打算结婚。”
“苏菲——”
“在你这样的年纪,你的姐姐们早就结婚了,茜茜甚至已经有了女儿。”
苏菲歪了歪头,学着公爵夫人卢多维卡的语气说道。她用另一只手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好啦,妈妈,这些话我都能背下来啦。现在我们不谈这个——今天可是戈克的婚礼,抢了新娘的风头,戈克可是要责怪我的。看,戈克在那边呢。”
苏菲说完,便提着裙子跑开了。
如果男爵夫人还在,她一定会在苏菲耳边絮絮地念着已经重复了几百遍的唠叨:作为一个公主,您不应当在没有侍女陪伴的情况下独自离开;作为一个公主,您不应当在这样的场合做出“跑”这种有失仪态的行为;作为一个公主……
可惜乔安娜早已去世。而她的女儿娜塔莉,从来不会对苏菲说这些话。
“戈克,”苏菲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来到婚礼的主角身边,“敬你,和你美丽的新娘。”
萨克森公主依偎在丈夫身旁,甜蜜而羞涩地微笑。
“你从母亲那边过来?”
“没错。”苏菲耸了耸肩,“你知道,妈妈又开始说那些结婚啊,丈夫啊什么的无聊话题……”
戈克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苏菲,你确实不小了——”
“用不着提醒我我的年纪,要知道,我的记忆力和数学从来都不差。”苏菲看穿了哥哥的想法,“还有十二天我才过生日呢,所以严格来说,现在我仍然只有十七岁。我打算像你一样等到二十五岁再结婚;至少——”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也要像我美丽的嫂子一样,等到二十岁。”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公爵夫人卢多维卡在结婚之后便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教养八个子女身上,特别是家中美丽的女儿们的婚事,更是成了她最关心的话题。公爵一家出了一个皇后和一个王后,可谓是天大的荣耀;如今尚未结婚的只剩下苏菲和马佩尔——马佩尔年纪尚轻,再说,男孩子结婚晚一点绝非坏事。眼下她最操心的,莫过于苏菲。
她眼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越长越漂亮,褪去了婴儿肥和一脸稚气,显露出一个女子动人的风姿。她越来越像茜茜:不仅是相貌和爱好,甚至就连性格都如此相似——对于自由和个人价值的追求;对于宫廷礼仪的不屑与反叛。虽然苏菲并不像茜茜表现得那般明显,但凭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了解,卢多维卡知道,苏菲在某些方面比茜茜还要固执和任性。
她虽然一向对苏菲十分纵容,但这一次,却绝不能任凭她在自己的婚姻方面继续任性下去。更何况,来自于奥地利的求婚是不可拒绝的——
“……路德维希·维克托?”
苏菲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她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突兀地笑了一声,许久,才摇着头,自言自语一般说,“妈妈,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可公爵夫人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