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原来那金鹏古城就是他所建筑的,那么真的有这个城池了!”
达克气瞪了他一眼,道:“你既然不相信大漠金鹏古城,那么又为何跋涉千里,在这初春冰雪尚未融化之际,赶来藏土找我呢?”
柳云龙被达克气问得一愕,呐呐地道:“请前辈恕我出言未加思考……”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对!年轻人应该勇于认错,想不到我那老友会有如此好的后辈,看来他的愿望是一定能够达到了!”
柳云龙问道:“前辈与我那师祖是……”
达克气两眼凝注夜空,缓缓道:“四十七年前的夏日,他曾来此与我盘桓了几天,我们气味颇为相投,他就曾提起此事,但是那个时候我刚刚剃度为僧,对于藏经楼之古籍一点都不懂,故而我将这枝短笛交与他……”
他闭上了眼睛,停顿了一下,续道:“我那时曾对他说,只要三年时间,容我将书库之内的典籍看完,我自然会找出那关于大漠鹏城的秘密,那么,他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便将译文交给他!”
柳云龙听得入神,问道:“那么,我师祖三年之后有没有来找前辈呢?”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他来了,他是遵照着我们之间的诺言来了。”
柳云龙嗯了一声,道:“那时大概前辈还未能找出鹏城之秘,所以……”
“一点都不错!”达克气睁开眼睛,凝望着柳云龙道:“你很聪明!”
柳云龙没料道达克气会说出这句话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达克气鉴赏似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是我没能遵守诺言,将译文告诉他,以致他空手而回。”
他叹了口气,道:“那时我已经将整个书库里的书看完了十之六七,但是却仍然没有找到那关于博洛塔里之事的记载!”
柳云龙问道:“前辈看了大约有多少书?”
达克气想了一下,道:“有两万七千四百零六本。”
柳云龙一听,咋舌不已,忖道:“没想到他看了那么多的书,竟然还没将书库中的书看完,可知这个寺里的书有多少了!”
达克气道:“当年我就与他约好再二年之期,请他重来拉萨,或者就派他的徒儿持着这枝短笛向我拿取那本译书。”
他摇了摇头,又道:“没想到自那次一见之后,便是四十多年了,唉!故人已经作古,却仍然使我怀念不已。”
柳云龙也怀念起那死于灭神岛,孤寂终生的老人来。
顿时,他默然了,仿佛空气中有种凄凉的成分,使得他的心里泛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达克气上身一动,他坐着的那根粗大的木杵顿时摇动起来,敲在青铜古钟之上。
“当——”
低幽的钟声响起,袅袅飞散开去。
柳云龙耳鼓一震,被那幽而深沉的钟声撞击得心头一跳,他暗自惊惧不已,忖道:“真不知他怎会受得了这么宽宏的音量……”
他忍不住问道:“请问前辈,你撞了多少年的钟?”
达克气道:“自我那老友的徒儿到此后,我开始撞钟,至今二十一年了。”
他沉思了一下,继续道:“我又继续看了二年的书,终于将博洛里所手书的抄本看到。”
他苦笑了一下,道:“但是那时我发觉里面的文字不全有藏土古文在内,更有梵文在内,但是,我对梵文则是一点都不懂。”
柳云龙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曲折。
达克气道:“于是我就向活佛申请到噶丹寺学习梵文,共二年之久,也就是在那段期间,我那老友的徒儿闯入布达拉宫。”
柳云龙冷哼一声,道:“他结果被擒获,脸上被刀刃划得像鬼一样……”
达克气道:“当我晓得此事后,曾与库军大吵一顿,到后来我将他打得连退二十步,气得吐血昏倒,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被达赖活佛罚着面壁一年,然后撞钟二十年……”
他微微一笑,活佛那时也知道当他归天时,要我替他撞钟的,所以我也就坐上钟楼,撞了二十年的钟!”
他目光一转,突地叱道:“下去!是谁上来?”
一道庞大的人影飞跃而上,现身于栏杆边。
柳云龙一看,见是一个中年喇嘛,神态骄傲地挺立着。
那中年喇嘛望了柳云龙一眼,冲着达克气道:“师父说请你下去!”
达克气眼中露出逼人的光芒,沉声道:“滚下去!”
那中年喇嘛脸色微变,道:“师父说活佛已经升天,请你……”
达克气冷哼了一声,怒道:“库军是什么东西,滚下去!”
他大袖微扬,一股柔风吹过,那中年喇嘛闷哼一声,立身不住,自钟楼上跌落下去。
达克气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从噶丹寺回来后,便动手翻译那本书,仅仅一个月功夫便已经译好,却一直等到现在才见到你来。”
柳云龙道:“我也是去年秋末才从师祖那儿取得短笛。”
达克气点了点头,道:“然后微笑着问道:“你可相信活佛转世?”
“转世?”柳云龙先是一愕,想了一下才道:“这个我仅是听过传闻而已,详细情形可不知道!”
达克气道:“这件事如果我告诉你说是真的,你相信吗?”
柳云龙犹疑了一下,道:“这个晚辈不敢相信。”
达克气点点头道:“像你这样是对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主张。”
他脸色一整,道:“但是我却要郑重地告诉你,这是真的。”
他望着全神疑望着自己的柳云龙,道:“博洛塔里便曾被选为达赖活佛……”
柳云龙啊了一声,忍不住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达克气道:“他是蒙古人,就因为这样,他……”
他话声未了,一声暴喝自钟楼底下传来。
达克气冷哼一声,道:“那是库军!”
“哼!”柳云龙右手一翻,将一面疾射而上的铜钹抓住。
侧首一看,只见下面火把高举,照得院里有如白昼。
众生不幸,第五世达赖喇嘛于水狗年圆寂(藏历以十二生肖和五行配合计数),库军大师欲专擅国事,秘不发丧,伪言达赖入定,自此凡事均传达赖之命以行。
高耸的钟楼穿入夜空之中,一钩冷月斜斜地挂在檐角,大钟沉寂地悬在钟楼之顶,留下一个浓浓的阴影。
达克气喇嘛瞑然趺坐在那根敲钟的巨杵之上,默默地望着柳云龙。
钟楼这下人声喧哗,灯火通明。
显然全寺的僧众都已默祷完了,走出寺外,来到广场之中。
柳云龙手中拿起一面铜钹,挺立在栏杆之上,眼中射出逼人的锋芒,凝望着钟楼下面。
倏地,一个人影飙然飞跃而上。
红影腾空,大袍舒展,汹涌如潮地劲道往柳云龙身上撞来。
“嘿!”柳云龙见到这个年老的喇嘛竟然能够跃起四丈多高,还能在空中发掌攻敌,这等功力的确不同凡响。
他低喝一声,左掌骈合如剑,猿臂疾伸,一式“全劈泰岳”,长臂似剑挥出。
半空之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声响,柳云龙身形摇晃了一下。
那个枯瘦的喇嘛闷哼一声,僧袍飘拂,回空急翻两个筋斗,往庭院落去。
柳云龙心里微惊,忖道:“这年老喇嘛莫非就是库军大师?好强劲的掌力!”
达克气喇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缓缓道:“刚才那是本寺三大长老之一的枯僧,还有瘦僧和病僧两人,他们都是我的师弟,唉!我已有二十多年没见他们了!”
柳云龙“哦!”了一声,望着达克气道:“前辈自来钟楼后,便没见过他们?”
他微皱眉头,道:“天下竟有如此绝情的同门兄弟?”
达克气微哂道:“他们见我被活佛责罚,并贬为撞钟之僧,当然认为我对他们是一种侮辱,何况他们还要巴结库军。”
柳云龙暗自感叹道:“佛门子弟,修行之人,尚不能摆脱世俗之念,一味的阿谄主持,鄙视自己师兄,放眼常人,又何能免之?”
达克气摇头道:“你年纪还轻,不能真正体会人心。”
他话声一顿,侧目道:“那是老二,瘦僧章鲁巴……”
柳云龙猛然侧目,只见一个清癯瘦小的年老喇嘛似电掣般地飞扑上来。
他脚下一移,整个身子横飞而起,大喝道:“滚下去!”
一掌拍出,狂飙飞扬。
瘦僧脚步已经踏上栏杆,这股旋激的掌劲将他的大袍都吹得腊腊作响,陡然之间,他双掌一兜一旋,身形如像风前残烛似的摇晃了两下。
“喀吧”一声,整个栏杆都断裂折散。
碎木飞扬,瘦僧章鲁巴已跨前一步,踏在楼板之上。
他指掌交拂,连攻五招,凌厉迅捷,有似骤雷齐发,威力煞是惊人。
柳云龙低哼一声,双足钉立不动,左臂飞抡,右手拿着铜钹,施出天山“冷梅剑地”,虚实并生,奇正互换,连接对方五招,立即便将对方逼退二步。
章鲁巴脸色一变,脚下一移,斜跨六步,自密接的招式下撤身而退。
他呼道:“师兄,库军主持请你下去!”
达克气摇了摇头,道:“没有任何人能支使我,因为达赖已经升天!”
章鲁巴道:“师兄,已经二十年了,你还计较那件小事情,库军主持请你重新回去主持藏经楼。”
达克气眼中射出逼人锋芒,喝道:“库军是什么东西?”
章鲁巴脸色连变数下,道:“但这是达赖活佛临终前的遗命!”
达克气脸色骤然一变,两道灰眉往上一扬,沉声喝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章鲁巴道:“一点都不假,师兄,难道我会骗你吗?”
“哼!”达克气冷哼一声,道:“你自幼便进寺里,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性情?”
章鲁巴脸上一红,道:“师兄你既然如此不信任我,那么……”
达克气倏地沉声喝道:“别拦他,让他上来。”
柳云龙闻声一顿,缓缓地将发出的铜钹收回护胸,退手了一步。
一个身形硕长、满脸病容的老喇嘛拽着袍角,跃上钟楼。
达克气轻叹一声,道:“巴力,你还是这个老样子!”
病僧巴力喇嘛似是非常激动,双掌合拢行了一礼,恭敬道:“大师兄,二十年不见,不知道你竟成了这个样子,真是……”
达克气道:“巴力,二十年的苦修,你还不能看破世情。灵台清明,你浑着什么相?”
巴力喇嘛垂眉合掌,焦黄的脸庞掠过一丝羞惭之色,低声道:“谢师兄教诲!”
达克气微微一笑,道:“巴力,你二十年来都没来见我,现在上来做什么?”
巴力道:“二十年来,因为活佛令谕全寺之人都不得来见师兄,所以我们都没有来干扰师兄清修,但是刚才活佛圆寂前曾遗命,已免除师兄的责罚……”
达克气点头道:“我早就晓得他升天之日必是我恢复自由之时!”
章鲁巴道:“师兄,活佛另外尚有遗命要请你主持藏经楼。”
达克气瞥了章鲁巴一眼,转身对病僧巴力道:“他这话可真?”
巴力点头道:“活佛升天之时,曾有三个遗命,第一是关于活佛转世之地方及时候,第二是免除师兄之责罚,并请师兄出藏经楼主持……”
达克气声色不动,缓声道:“那第三个遗命呢?”
病僧巴力飞快地瞥了站立于旁的柳云龙一眼,道:“第三个遗命是不许拦截于今夜侵入本寺的任何人!”
“哈哈哈哈!”达克气突地放声狂笑,笑声好似有形之物,撞击在大钟之上,发出嗡嗡不停的声音。
056 活佛得道
章鲁巴脸色骤然一变,似是没想到达克气会有如此深的功力,他暗忖道:“二十年前他是全寺武功最强学术最渊博的人,二十年后看来仍然是他,我们修练二十年,依然不能超过他,库军要想报那次连退二十步的羞辱,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达克气笑声一敛,沉声道:“那么库军为何还要扰动全寺僧人干什么?”
他这话是对章鲁巴所说的,章鲁巴一怔,道:“这个……”
达克气冷哼一声,道:“他还记住那二十年前的仇恨,不知本寺即将面临一大劫难,看来活佛的苦心是白费了!”
章鲁巴刚才亲自与柳云龙对过五招,结果还没逼退两步,所以深知柳云龙的厉害。
他迅速地望了柳云龙一眼,心想:“莫非他真会给本寺带来大劫?”
巴力道:“关于这点,师弟我会劝阻库军主持。”
达克气摇摇头,道:“没有用的,这场大劫我是无能为力,只好辜负活佛的一片心机了!”
巴力讶道:“大师兄你是说……”
达克气摇头道:“我还有四个时辰便将涅磐,所以我不会出任藏经楼主持。”
柳云龙大惊失色,道:“前辈,你……”
达克气举起枯瘦的手掌,道:“你不须要慌张,我不将那本秘藉及译交给你,是不会去的!”
巴力激动地大声道:“大师兄,你难道不能体会活佛的一片苦心,多留几年?”
达克气微微摇头,道:“我是无力回天,天意如此又有何法?”
他轻轻闭上眼睛,道:“活佛已经看得清楚,本寺这场大劫惟有我能解开,但是他没有召我去亲自说明,我岂愿舍却涅磐之期,而强自延续四年?”
巴力道:“活佛病重时曾要库军师兄将你请回寺里面谈此事,但……”
章鲁巴轻喝道:“巴力!”
达克气倏然睁开眼睛,道:“这事我早已晓得,库军此举使本寺已无可避免这场大劫,我无能为力了。”
风声微飒,那原先被柳云龙一掌逼下的枯僧又已飞身跃上钟楼,双掌交胸,昂然宁立着。
达克气伸出手去,阻止柳云龙欲待跃动的身形。
他缓声道:“就让他上来好了!”
枯僧眼光寒凛地扫过柳云龙的脸上,他似是没想到刚才一掌将他自空中打落的强劲力道,竟是这个年轻潇洒的柳云龙所发出,所以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达克气宁静地道:“格雅陀,你的来意我已知道,我将在四个时辰后涅檠归西,不能再掌藏经楼了,你可以下去与库军说明。”
枯僧格雅陀惊讶无比,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达克气继续道:“你与他讲,要他好自为之,否则三年之内,他将是应劫之人!”
枯僧格雅陀还待说些什么,但是达克气已闭上眼睛,理都没理他了。
格雅陀枯木似的脸上泛出怒容,道:“师兄……”
瘦僧章鲁巴伸出手去拉格雅陀的手臂,低声说道:“不要多说了,还是请主持上来!”
格雅陀左臂一甩,怒道:“走开!”
他跨前一步,道:“师兄,这是活佛遗命,你岂能……”
达克气猛睁睛眼,沉声道:“格雅陀!你还认我是你的师兄?”
他话声一顿,缓缓道:“你如果相信我的话,立即下去,否则你我师门之情,从此断绝了!”
格雅陀一愣,狂怒地挥掌一击,一股刚劲旋激的劲风呼啸撞去。
达克气眼光陡然一亮,有似烁烁寒星,两道灰眉斜飞而起,他大袖一扬,露出枯瘦的手掌,轻柔地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缓缓拍出,一点风声都没有,与格雅陀那股急啸旋激的劲道,简直不能相比。
但是劲风飞旋里,突地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格雅陀闷哼一声,整个身躯平空退后一尺。
瘦僧章鲁巴惊道:“师兄!”
格雅陀深吸一口气,拔身而起,他望了望像粉屑般破碎去的两只大袖,又低头望着楼板上两个洞穿的脚印,枯木似的脸上浮起惊骇之色,肌肉一阵抽搐,他怔怔地望着趺坐在大杵上,丝毫不动的达克气。
“唉!”达克气轻叹口气,道:“这二十年来,你的功力竟然毫无进展,看来是参禅太多了。”
他似是不愿再多说了,摇摇头道:“你们都下去吧!”
病僧巴力道:“师兄,你真是不理全寺的生灵?”
达克气喃喃道:“天意如此。”
他又一次的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这完全要看他意念如何了?”
格雅陀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不要以为练成了‘天龙瞑’便可如此。”
他话声还没说完,达克气沉声喝道:“下去!”
格雅陀大喝一声,怒推双掌,身随掌走,跃起四尺,一式“天龙舒爪”,双掌将击到达克气身上之时,十指倏然张开,如钩扣去。
柳云龙怒哼一声,脚下一移,自章鲁巴的身旁穿过,铜钹一扬往枯僧格雅陀的脚下削去。
格雅陀十指飞出,一齐击在默然瞑坐的达克气身上。
“嗤啦”一声,达克气胸前的破褴衣袍被撕裂开来,露出瘦弱无肉、根根肋骨蚵见的胸膛。
但是他十指一触达克气胸膛,却好似被霹雳击中,忙不迭地缩回双臂。
就在此时,柳云龙已手持铜钹急削而至,金风犀利,及肤生寒。
格雅陀脸色在这陡然之间,连续变幻了几次,他已不及考虑,双足一拳,上身一仰,斜飞而出。
柳云龙进步撩身,左臂一抖,手掌轻拂,“般若真气”发出,一股劲道弥然射去。
枯僧格雅陀脚步还未立在楼板之上,已见到柳云龙严肃地发掌出招,急忙中他一掌平推而出。
“哼!又是密宗大手印——”
“啪”地一响,格雅陀脚尖才点住楼板边缘,犹未站稳便被柳云龙的“般若真气”击中。
由于他在匆忙中发出“密宗大手印”,力道未纯,所以被那股弥然真气击得胸中气血震荡不已,再也立身不住,自钟楼跌下。
他吐出一口浊气,在身形跌下之际,双臂一振,手指一掏挂在胸前的珠串,猛地一抖。
柳云龙一掌逼下格雅陀,身后突地响起一道劲风,急啸旋动,往背后击来。
他弓身滑步,一个大回旋,有似风车般地转了过来,手中铜钹脱手射出,一道剑光,划行一条圆弧,射将出去。
瘦僧章鲁巴眼见枯僧格雅陀被柳云龙打下钟楼,他默然不吭,一掌飞出,击向柳云龙背心重|岤,想要在猝不及防之际,置他于死命。
谁知柳云龙反应迅速无比,陡然之间,翻身、飞钹、出剑,一气呵成,毫不停滞地疾攻而去。
章鲁巴一掌将飞来的铜钹拍开,只震得手腕隐隐作痛,他心里一惊之际,眼前寒芒进现,剑锋犀利地穿过掌风,急射而来。
他嘿的一声,脚下微退半步,左袖一拂,往剑上卷去,右掌一缩一沉,力道陡然一加,往柳云龙脐下压去。
柳云龙双眉一轩,剑锋一旋“将军挥戈”,一招二式,颤出一片凄迷的剑影,将对方攻来的双掌齐都挡住。
他这一式辛辣明快、诡谲的剑路行处,章鲁巴左袖一截被削去,剑尖划破他的手腕,鲜血立即滴落下来。
这些动作都是在刹那之间完成的,等到章鲁巴受伤后退时,柳云龙已飘然翻身。
他轻喝一声,剑式回圈,叠出两层剑幕。
飞射而来的佛珠似是满天花雨,齐都投入这似是银湖的剑幕之上。
“嗤嗤”数声,剑光一敛,颗颗佛珠都被绞成碎屑,飞散开去。
柳云龙望着跃起的格雅陀,大喝一声,左手一抖,三枚金羽电射而出。
似是流星殒石掠过蓝色的夜空,那三枚金羽仅闪了一闪,便听到格雅陀惨叫一声,急速跌落下去,在明亮的火光下消失。
柳云龙眼中闪出碧绿的光芒,嘴角带着一丝冷漠的微笑,缓缓地转过身来。
章鲁巴右手捧着左臂,惊骇地望向柳云龙,当他与柳云龙那碧绿闪烁的眼光相触时,不由得全身一震,侧过头去。
病僧巴力神色肃然问道:“你是何人?”
柳云龙漠然凝视着巴力,沉声道:“在下柳云龙,现在请你们下去。”
巴力想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柳云龙到底是何人。
他冷哼了一声,道:“你单身闯入布达拉宫,竟然如此嚣张,真的是见我藏土无人?”
柳云龙眼里碧光流转,寒声道:“请你们下去。”
病僧干咳一声,侧首道:“师兄……”
达克气轻叹一声,道:“他这是咎由自取,我无可奈何,你们下去吧!”
章鲁巴两道灰眉一动,道:“师兄,你身为本门弟子,岂可任凭中土武林之人闯入宫里,杀害自己的师弟”
“他又何曾拿我当师兄看待?”
章鲁巴一愕,怒道:“今夜就算毁了全寺,也不能让他安然走出本寺!”
他掉过头来,对巴力道:“师弟,我们走!”
说着,他飞身跃下钟楼。
病僧巴力望了望达克气,默然不吭,但是从眼睛里露出的神色可以看出他心里的感想如何复杂。
达克气道:“巴力,你可注意到活佛的遗命,不要阻截任何侵入寺里的人,这是他的先知之见。”
他的目光投过持剑挺立的柳云龙身上,尤其是多看了两眼那碧绿泛光的骇人目光。
他肃然道:“否则本寺的劫难将不可免,有半数以上的门人都将是应劫中人。”
病僧巴力沉痛地道:“既然师兄你不以本寺僧众生灵为念,又何必管这么多,我决不相信他一人便能够使本寺沦于大劫不复之地。”
达克气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听,那么就下去吧!”
病僧巴力恨恨地望了柳云龙一眼,一拽长袍,飞身跃下钟楼。
柳云龙吁了口气,缓缓收剑人鞘,低头朝楼下一看,只见那满是火把的庭院里,人群散去不少,只剩下一小队灯火,像是一条火龙似的围住钟楼。
他回过头来时,眼中碧光已经散去,仍是刚才那种样子,使得达克气惊异不已,问道:
“你这是一种什么功夫,完全是邪门!”
柳云龙道:“我曾经在东海之灭神岛上,误服一种果实,以至运气之时,两眼时而泛出碧绿……”
“哦!”达克气道:“据我从秘籍中所知,那大漠中神秘鹏城、城头之上是一只硕大的金色大鹏展着双翅,它的两眼之中,是嵌着博洛塔里先知在蒙古所获得的两枚最大的绿宝石,据他在手抄的秘藉上所记载,这两枚绿宝石是来自更北方的鲜卑利亚,珍贵无比,能够发出碧绿的光芒,远达数里……”
柳云龙盘膝趺坐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仰观达克气,问道:“前辈刚才说过关于活佛转世之事,以及博洛塔里先知的身世……”
达克气道:“我晓得库军的性情,他对于活佛的遗命一定不会遵从,不过幸好各寺都有代表来此,他在短时间内是不会侵犯你的,所以我不妨将所知道的统统告诉你。”
他自宽大的袖子里将金戈玉戟拿出来,缓缓摸挲了一下,道:“这支金戈上刻有梵文秘语,只说明它是用来启开大门的,而那所大门如无玉戟插入匙孔,则会引动里面的机关埋伏,来人将不能够活着走出古城……”
他眼中射出炯炯的神光,提高声音道:“尤其最可怕的是里面有十三重门之多,从第一道门到最后一道门,整个建筑都是按照迷阵之图建筑的,任何人如果一踏进第一道门,就必须经过那些迷阵,从最后一道铁门出去,所以若无迷阵之图的行走方法,若无金戈玉戟,便不能取得鹏城里的宝物秘典,而没有鹏城方位地址之图,则根本不能够经历茫茫的大漠,到达鹏之城的位置所在……”
他顿了一下,道:“由于有这许多困难,所以数百年来,只有传闻金鹏之城位于大漠深处,而没有人能真的到达过。”
柳云龙双眉一轩,问道:“既然那座城是如此的困难才能到达,那么当初又是怎么建筑成的,这是需要很多的人工、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巨大工程,而且他又为什么要在大漠深处,建造这种机关重布的鹏城。”
达克气眼中的锋芒渐渐隐去,枯瘦的胸膛一阵抖颤,点头道:“这话问得好,这也就是整个故事的中心所在……”
他喘了口气,道:“但是现在我不愿说出来,我将那本博洛塔里所手着的秘籍交与你,里面有你所想要知道的问题,还有前六道迷阵的分图,至于后面七座铁门里的迷阵行法,则由玉戟之柄上可以获得。”
他左手微微一按木杵,坐式不变,身形轻灵地跃起,在钟索上一按,摸出一个包囊。
柳云龙只见达克气的衣袍撕裂开来,露出敞开的胸膛上根根的肋骨,这下由于飞跃之势,而使得衣服腊腊作响。
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大袍,道:“前辈,你的衣袍已经破了,披上这件吧!”
达克气仍是为柳云龙这一个举动大为震惊,他全身一颤,道:“你这是干什么?”
柳云龙没料到达克气如此问他,微微一怔,嗫嚅道:“我刚才因为脑中尽是想到大漠鹏城之事,没有注意到前辈衣衫已经破碎,现在看到前辈你袒胸露背,被夜风吹袭,所以……”
达克气双眼凝注着柳云龙,良久,他的眼中濡湿了,他咽声道:“孩子,你好,想不到我孤独一世,在这儿竟能遇见如此善良的你,我……很感激。”
他仰首观望夜空的繁星,深吸口气,道:“我不需要你的衣服,我不须要任何人的帮助与怜悯!”
柳云龙没想到达克气会如此倔强,他只得将长袍收回,这时他真是悔恨自己多此一举了。
其实他不知道这等苦修的喇嘛,由于终年整季地都在刻苦修练,他们的目的是忘却物欲,保持心境的宁静,不受情绪的影响,不受环境的干扰,所以都成了孤寂怪癖的老人,他们是不敢使自己的情绪波动的,因为只有灵台清明,才能保持冷静的思考。才能不受外在环境的影响。
所以达克气情绪一阵波动之后,立即便压抑住自己,他望着满天星斗,喃喃道:“已过四更了。”
柳云龙闻言抬头一看,只见冷月斜照,星斗移载,眼看将要天亮了,他不由得想起枯坐在自己所布的十绝阵里的上官婉儿了。
“她一定很是害怕,因为她是那样的柔弱,须要依靠别人……”他继续忖想道:“眼看我要远涉大漠,取得鹏城里面的宝剑秘籍,若是携带她去,怎能……”
达克气沉声道:“孩子!这是我将博洛塔里所着秘籍译成汉文的手抄本,你拿去吧!”
柳云龙接过那个小包裹,心里一阵激动,道:“前辈为了这事,将数十年的光阴齐都放在上面,晚辈我非常感激,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出口。”
达克气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这样说,我一生惟有你师祖这个知己,纵然故人已经远去,但是当初答应之事,仍然要替他做到的。”
他唏嘘地道:“博洛塔里虽是圣人,但是一生都是没有半个知己,孤寂终身,所以他以自己的幻想,来建立了一座名垂千古的大漠金鹏之城,我能够有一知己,此生也无憾了。”
柳云龙默然了,他默默地望着这个老年喇嘛,心里泛过一丝感慨。
静默了一下,达克气将手中的金戈玉戟交给柳云龙,道:“这金戈玉戟上的文字除了说明鹏城中的后七座迷阵之行法外,还记载了博洛里随身携带的金鹏墨剑取得的秘法……”
柳云龙脸色一整,喜道:“我正想要取得金鹏墨剑……”
达克气两眼一瞪,凝望着柳云龙,缓缓道:“金鹏墨剑犀利无比,乃是蒙古大汗铁木真之子窝阔台西征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后来为博洛塔里所得。曾因此剑煞气太重,而又淬练三年之久,后来当他建立金鹏之城,巨爪上抓着一柄利剑……”
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严肃地道:“你现在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柳云龙毫不考虑地点了点头,道:“前辈尽管吩咐,只要晚辈我能够办得到,一定会做到的。”
达克气郑重地说道:“我要你不要用那柄墨剑杀害本寺喇嘛,你答应吗?”
柳云龙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他的脑海里想起了自己师伯远来藏土布达拉宫时,被库军擒住后以刀刃划面的情形,于是,他犹豫了起来。
达克气道:“孩子,我不是不要你替令师伯报仇,也不是要你在全寺人都围攻你时不还手,而是要你不使用金鹏墨剑,因为那柄剑太厉害了……”
柳云龙点点头道:“晚辈答应一定不用金鹏墨剑,而且我也不可能用它……”
他顿了顿,道:“因为我不会再来西藏了。”
达克气微微一笑,道:“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你既然答应我的要求,就一定要遵从它。”
他又咳了一声,道:“那柄墨剑虽是被城头上的鹏鸟爪抓住,但是你若随意拔出,则必会被压死,而整个城里的机关都将因此而发动,那时纵然通晓迷阵,也没有办法可以自第十三道门中走出来,更不用讲取得其他宝物了。”
柳云龙哦了一声,道:“真有那么奥秘的机关埋伏?”
达克气道:“博洛塔里为蒙古先知,智慧极高,对于星术医卜、阵式武功、埋伏消息之术,无一不通,那金鹏之城既是集他智慧之最后杰作,当然奥秘神奇……”
他摸摸颔下长髯,“你到那城门口时,先将金戈插入右边匙孔,再将玉戟插进鹏的嘴中,鹏爪一松,墨剑自然能够掉下来,那时你拔下玉戟,便可依照我那本手抄本上的方法进阵。”
柳云龙将金戈玉戟放回怀里,道:“晚辈会记得前辈的吩咐。”
达克气点点头,道:“孩子,你去吧,希望你能够体会佛家的慈悲观念,了解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句话,尽量少动杀气。”
柳云龙还待说些什么,但是达克气却挥了挥手,道:“不要再说了,二十年来,要数今晚的话说得最多,何不休息休息?”
他偏过头望着苍穹,轻叹一声,道:“黑夜终于要过去,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柳云龙抬头望着东边穹空,只见黝黑的夜幕已经轻扬,淡淡的微曦透出云层之外,连星星都隐去不少,冷月更往西斜……
达克气自袖里掏出短笛,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你走吧!”
他双手举起短笛,撮在唇上,细细地吹奏起来。
低幽的笛声如咽如诉,在这夜尽即将天明之时,听来更加凄凉。
柳云龙的思绪回到了灭神岛,回到那老迈而孤寒的天山神鹰身上,也想到那通晓人性的大鹰,撞石殉主的情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颊上湿润一片,举手一擦,竟然是一手的泪水。
笛声继续飞扬,柳云龙心头感到一阵沉重的负荷,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前辈,我走了!”
达克气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仍自不停地吹着短笛,但是笛音已是一变,尽是惜别之意。
057 生死同命
柳云龙站起身来,抱拳一揖,道:“前辈珍重了?”
他正想跃身下去,蓦地轰隆一声,钟楼之下突然冒起大火。
转眼之间,火势燎空,“噼剥”之声大响,往上面烧去。
一缕缕的烟丝,缓缓地由下往上冒。
渐渐地,钟楼周围已泛起一片薄薄白雾。
柳云龙抬头望了望达克气——
在薄雾笼罩下,达克气仍自吹着短笛。
笛声在钟楼轻轻地回响。
柳云龙为这笛音感动,想陪达克气再停留一会,即使只是那一会儿也好。
因为他了解到,此别,欲相见也难了。
望着达克气,丝毫不为即将面临的命运而惧怕,他有些茫然。
“噼剥!噼剥!”
火势熊熊而上,烈焰跳跃,在这天色微明、晨曦刚起的凌晨中,顿时使得四周的光线大为增强。
柳云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钟楼底下,早已堆起许多柴火,此刻正引动火势,往钟楼上烧来。
他怒骂一声:“这些混账……”
笛声倏地一顿,达克气皱眉道:“年轻人必须在修养上多下功夫,不要口出不逊之言……”
柳云龙道:“他们竟然想搬柴火将钟楼烧去,想要烧死我们!难道这还不可恶?”
达克气微微一叹,道:“他们堆柴之际,我早已晓得,但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将这座建造于三百年前的钟楼烧去,而且还是利用硫磺作引燃之物。”
他身形微动,大杵荡动起来,低沉的钟声连续不断地响了四声。
低幽缭绕的钟声里,达克气依怜地道:“二十多年来,我每日撞钟两次,眼见它就将毁去,忍不住再多撞几下,让整座拉萨城都能听到这嘹亮的钟声……”
柳云龙大声道:“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