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玥在广阳殿内整整待了一天,对于外面所发生的惊变根本不予理会。
他坐在八仙桌前,手握黄金酒盏,浓郁醇厚的酒香混在空气之中,呼吸之间醉人撩心。
红烛绵绵,烛火微微,满目的喜红像男人心中燃烧的情意。此时的他脸色泛起不太明显的绯红,但是却已经醉了,醉在他自欺欺人为自己编织的美梦里,醉在他沉沦深陷的洞房花烛夜。
不似平日那般硬朗冷冽,现在的贺兰玥是如此的温暖柔和。凌厉的寒眸像是涌入一潭暖热的温泉,炙热而清亮见底。
他醉得厉害,意识渐渐变得朦胧起来,或者说在他进入广阳殿那一刻他已经开始自我沉醉。
“今晚的你,好美!”贺兰玥扒在桌上,偏着脑袋,对着一旁空无人影的位置笑了起来,声音是如此愉悦,还带着浓浓的溺爱,说道:“谁逗你了?是真美!”
“啊?”贺兰玥眉峰一挑,带着几分惊讶,随即又笑着说道:“你喜欢男孩?呵呵,其实我倒喜欢女孩,最好是生个像你这样的!”
一直守候在广阳殿外的冷萧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苦,他几乎是极其失态的猛地转身,双手悬空,五指扭曲,靠在大门上,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最终,那双手渐渐的无力垂下,冷萧缓缓转身,沉重而压抑的狠狠叹了口气!
现在的主子是满足的吧,哪怕那是虚假的,但是这一刻他应该是幸福的!
他已经那么苦,那么苦了,自己又何必去将他心中这么一点点卑微的念想打破呢?
夜,凄凉而悲伤的夜!这个夜晚的广阳殿藏匿在如浓墨般的漆黑之中,无声的,压抑的,哀伤的,卑微的,绝望的哭泣出声。
“哈哈哈,好了好了,夜了,歇吧!”贺兰玥缓缓的走到龙凤床前,他掀起龙凤锦被,然后又缓缓盖上,好像那里真的躺了一个人似的。
他半跪在床下,双手靠在床的边上,嘴角漾开一抹动人心魄的笑,看着空空荡荡的龙凤床,目光是那么的温柔而炙热。
“哦,我不困,我想看着你睡,一生都看不够!不,是生生世世都看不够!”
“骗你?我怎么会骗你?永远不会!”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爱你,其实……我也爱你!”
在这个凄美的夜晚,属于贺兰玥一人的洞房花夜里,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如同利刺一般扎在他心里的话,没有那些孤傲,没有偏执,没有疯狂。
此时的他终于说出!然而这样用尽生命里全部的力量才能换来的勇气只能在这个无人的夜里,只能在他一人的美梦里,轻轻的,温柔的,深深的缓缓说出!
收到密探的消息之后,冷萧是真的不愿意进去禀告,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头猛虎在格斗一般。良久良久,终于,他轻轻的敲响广阳殿的大门,敲醒沉浸在自欺欺人的美梦中的那个男人!
很多时候,冷萧都想对着他说,算了吧,忘了吧!
“参见主子!”
冷萧垂着头,低声说道:“她,今晚离开!”
只觉得身边一道如同疾风般迅猛的残影飞奔而出,远远听到那人的声音透过阴寒的夜风缓缓传来。
“将广阳殿封了,没有本宫之令,今后任何人不得踏入!”
冷萧闻言,苦涩一笑!是啊,封了吧,将心中唯一的念想,所有的执念,脆弱,卑微,绝望,通通封了吧!封在你自己的心里,你的世界里,让你一人触摸,一人感受,一人伤心!
封了吧!但是为何不是忘了呢?为何?
没有星辰明月的夜显得格外的黑沉。
东宫外,殷明月眼眸腥红,双手紧紧的握住,指尖深深的插入掌心里,她望着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小姐,夜深了,回吧!”霓珠恭敬的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殷明月登时转身,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用力的甩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庞上顿时涌出鲜红的指印,像是一条条狰狞盘旋的小蛇。
“你叫本宫什么?”
霓珠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疼痛,她惊得顿时跪在地上,带着哭腔一个劲的磕着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子妃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殷明月缓缓转身,向着云霓殿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细细体会,体会心里的羞辱,愤怒,悲伤,无奈,疯狂,决绝……
最终,所有的感觉通通化为对那个男人深入骨髓的满满情深。
第070章约定,与君绝别
夜已经深了,郊外的夜显得格外宁静,连风声都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出,像一道惊雷,震得金之南心中猛烈一荡。
“停车。”
马儿前脚还未挺稳,金之南几乎是失控的跳出马车。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就像自己不停快速跳动的心。
夜里很黑,只能看见迎风驰骋的一匹骏马,看不清楚来人的模样。
然而金之南此时却情不自禁的漾开一抹如幽兰的浅笑,熟悉的气息瞬间强势的涌入鼻尖,流入心肺,撩得她心里柔软绵绵。
顷刻间便被一个温暖炙热的胸膛紧紧环抱住,在黑夜中相拥的两人均是沉默不语,那是一种无声胜有声的默契。
很久很久,成玄奕都没有松开自己抱着她的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充满男人磁性的低沉,说道:“我来了!”
金之南缓缓抬起头来,眼前这双晶亮的眸子像是一把燎原大火,缓缓的,不容置疑的燃到自己心里,“你不是说害怕离别吗?怎么还是来了?”
“控制不住!”
金之南退出他炙热而滚烫的怀抱,轻声说道:“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明日的相逢。”
成玄奕抓住她清瘦的双肩,沉沉说道:“等着我,一定要等着!”
金之南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急切,忙说道:“切不可冲动行事,你……”
话还未说完,男人微凉的指尖轻轻放在她的唇上,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相信我!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为了你,我不会输,也不能输!”
“上车再说。”说完便拉着金之南走进马车内。
“现在朝中两派明争暗斗,越演越烈,犬戎打军又迟迟久击不退,东边那位的态度更是让这些人琢磨不透,如锋芒在喉,这时对于成王府而言极其有利。若是东边那位一动,燕国局势巨变,那时就该我出手了!”
金之南想了想,说道:“既然犬戎久击不退,燕皇为何不让贺兰玥出征呢?若是此番去的不是爹爹,而是贺兰玥,犬戎定会瞬间溃不成军。”
成玄奕冷笑一声,寒眸如星,沉声说道:“燕皇老谋深算,此时哪敢让贺兰玥出征,犬戎纵然大军来袭,并不能对燕国产生多大威胁,真正的威胁可是在东边。贺兰玥是燕皇手中最强悍的王牌,只能用来对付最强劲的对手。你想,若是将贺兰玥派去青门关,那东边那位一动,燕国可招架得住?”
“贺兰玥心知肚明,自己真正的对手是在东边,而不是小小犬戎。此番,贺兰玥大婚公然抗旨不遵,燕皇视若无睹,我想这可能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金之南心中稍稍思索一番,说道:“东边一直没有举动,那人是不是也在等这个机会?可是以他的睿智,怎能不知燕皇根本不可能将贺兰玥派去攻打犬戎,他又还在等什么呢?”
“等什么?以我之见可能是等贺兰玥与贺兰哲生死之斗,燕皇身体每况愈下,随时都有可能咽气,你说若是燕皇突然双眼一闭,那这燕国的天还不翻了?贺兰玥与贺兰哲斗了这么多年,若是贺兰玥荣登大统,贺兰哲必定造反,因为贺兰玥容不下他。”
成玄奕声音冷然,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再次说道:“我也在等这个机会,越乱越好。前些日子,宋郡王旗下的八万禁卫军暗中控制住皇城,燕皇的乾坤殿早已布满贺兰哲的人,若是燕皇一咽气,他很有可能会篡改圣旨。但是贺兰玥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就算他谋朝篡位,也要坐得稳当才是,贺兰玥手中握着的可是几十万大军。斗吧,斗得越大越好!”
“可燕皇手中还握着一部分军权呢?”
成玄奕冷笑一声,说道:“那又怎么样?这部分大军是忠于燕皇,忠于燕国,贺兰玥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未来君王。燕皇一死,难不成这部分大军还会莫名其妙的归顺贺兰哲不成?之前贺兰玥一直想拿到你父亲手中的军权,那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太子之位有变,毕竟当时燕皇态度不明,从他暗中扶持贺兰哲,将宋郡王之女嫁给他就可以看出来。后来选妃大典之上,燕皇又突然钦点殷明月为太子妃,那时我们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他布下的局而已,想维持朝纲平衡罢了。说穿了,到底是舍不得手中的权利啊!但是现在燕皇已经到垂死之际,纵然想握住皇权也是有心无力。此时的贺兰玥根本毫无畏惧,若无意外,这燕国的江山他是彻彻底底的坐稳了!”
金之南担忧的看着他,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成玄奕笑着扫了她一眼,揶揄道:“还没嫁给我就这么担心?”
金之南此时哪有什么心情和他调笑,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低叱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成玄奕见她是真的恼了,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他想了想,说道:“成王府的势力远比世人所看到的要大得多,如今我能告诉你的是,天下经济商贸全都握在我的手中,若是燕国一乱,东边和犬戎两方进攻,你说此时燕国能不能承受一场天大的经济危机?商贸不稳,国家经济必受影响,前方战事供给不足,就算燕国倾举国之力支撑下两方战事,也会离亡国不远,燕国赌不起的。那时就是成王府彻底脱离燕国挟制的机会。到时成王府会迁至上阳,毕竟那是自己的封地。”
金之南内心震惊不已,她完全知道手握天下经济命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想不到你他妈隐藏得这么深?”金之南震惊的说道。
成玄奕轻笑起来,他拉着金之南的手,讨好的说道:“怎么?怪我瞒着你了?”
金之南冷冷一哼,“我怪你什么?你又不是我的谁,告不告诉我那是你的事。”
成玄奕笑得越发爽朗,他紧紧的抱住金之南,声音有些淡淡的沙哑,低声说道:“有些事,男人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心如同白云般柔软,身体的力量一点一点被抽走。金之南觉得成玄奕的手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充满力量。他终有一日,会为她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任她翱翔天际,直上云霄。
心变得好安静,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愿问。静静的,金之南第一次主动的靠在成玄奕的怀里,缓慢却又果断。
成玄奕心中顿时涌出一阵狂喜,他清楚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哪怕她未曾说上只言片语。
太过突然的巨大狂喜让这个男人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静静的站立着,任由女子无声的靠在自己怀中。
金之南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泛着晶莹的光华,太过耀眼,让成玄奕有些惶恐不安的不敢与之对视。
毕竟,当多年的夙愿真正有可能会实现时,人们反而少了坦然面对的勇气。
终究是爱得太深,太重!深重到难以承受!
金之南无声的笑了起来,声音如同天籁,那是幸福在低语,“这些事完了,我们就……”
虽然心中觉得有那种可能,但是当对方真正说出来时却让人觉得无比震撼。
成玄奕已经完成傻眼了,他极其失态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低头自言自语说道:“难道老子在做梦?”
“可这么痛,不像啊!”
慢慢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成玄奕猛地抬起头来,他疯狂的抱住金之南,不加掩饰的欢喜化作男人震天的狂笑,惊得马车外的飞禽漫天飞舞。
“我终于等到了,老子终于等到了!”
金之南有些惊讶对方如此失态的反应,心想:“莫非喜得疯了?”
金之南还沉浸在自己的揣测中,炙热如火焰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不是缠绵悱恻,不是柔情似水,而是席卷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势。
身体被紧紧的抱在怀中,男人的身体那么的滚烫,瞬间将自己燃烧起来。小小的马车内满是燎原之火,将两人紧紧的融合在一起。成玄奕的双手不断游离在金之南的背脊,似乎不管怎样用力相拥都无法诉说内心的狂热与欣喜。
身体的力量被一点点的抽走,金之南顿时瘫软在地毯上,男人的身躯随着她的下坠顺势压了下来。
身体越来越发烫,成玄奕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沙哑起来。他缓缓退离女子的红唇,连眼角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看着自己身下的女人,心中如同万蚁噬心,撩人心扉。
男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愉悦,眼角翘得高高的,得意洋洋的样子,揶揄道:“你终于还在臣服在我身下了……”
模凌两可的话充满了挑逗和暧昧,金之南俏脸涨的绯红,登时一个翻身,将成玄奕压在身下,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嚣张至极,“咱俩到底谁压谁?”
成玄奕也不恼,只怕心中欢喜都还来不及,他笑眯眯的说道:“谁压谁都可以,就怕没得压!”
金之南愣了,伸手就拍了成玄奕的脑袋一下,“你说话哪来那么恶心?”
成玄奕天真至极的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的说道:“我说什么了吗?我没有其他意思啊,你是不是误会了?啊,你难道想的是……”
成玄奕佯装羞涩,“那个,好突然的,我没准备好!”
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金之南此时想弄死他。
“不过,你若强求,我也是没有反击之力的!”
金之南再次想弄死他。
“毕竟,你是这么的强悍,柔弱如我哪是你的对手?来吧,尽情来吧……”
金之南最终还是没弄死他,只感觉自己快被他给弄死了。
金之南缓缓起身,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悠悠的说道:“我之前的话没有说完,我是说这些事完了之后,我们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顿时被成玄奕打断,男人一副一清二楚的样子,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就成亲嘛,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金之南怒声吼道:“老娘何时说要嫁给你了?你他妈哪只耳朵听见的?”
“看看看!”成玄奕指着她,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你又来了,每次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羞涩,你……”
话还未说完,金之南对着他就是一番狂揍,边揍边说:“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羞涩!”
成玄奕有些被揍得头昏眼花的感觉,心道:“这他妈也太粗暴了!这,这真是羞涩过头了!”
马车本就不大,成玄奕被揍得抱头鼠窜,车厢经不住颠簸,微微晃动起来。
马车外的车夫是成玄奕的人,十八冥卫之一名为冥虎。在两人上车之前,他就退到一边候着。成玄奕将十八冥卫全部留在金之南的身边,随行她一同前往青门关护其周全。
此时在不远处的十八冥卫目瞪口呆的看着不停摇晃的马车,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这是不是太猛的点?”
“之南,你少羞涩些,我快受不了了,哎哟,好痛!”
“是吗?”金之南冷飕飕的说道:“可是我觉得内心还很羞涩呢!”
说完,两人又追打起来。
半响,被揍得抱头鼠窜的成玄奕顿时怒吼一声,将近之南一把扯入自己的怀里,登时将她压在地毯上,沉声吼道:“不修理修理你,你还反了天了?”
别说成玄奕只是怒吼一声,他就是提把刀架在金之南的脖子上,金之南也不惧。怒极反笑,淡淡说道:“那你倒是修理修理给我看看!”
成玄奕哪敢啊,就算敢又哪舍得嘛!
他极尽魅惑一笑,垂着头,靠在金之南的颈窝处,状似无意的来回摩擦,温热的气息不断的撩拨着如玉的肌肤,引起一阵阵颤栗。
结果很显然嘛,金之南被修理了!
半响之后,成玄奕终于放开了她被亲吻得如樱桃的红唇,男人的声音变得格外的沙哑难忍,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压抑的说道:“真想拥有你啊!”
“可是,我又哪舍得委屈了你?”成玄奕的掌心有些粗糙,常年习武,那里有厚厚的茧子,辗转抚摸在如玉的脸庞,让金之南觉得痒痒的,像蚂蚁在上面爬行,一下一下的,爬到自己心里。
“等着吧,终有一日,我要你风光大嫁!羡尽天下女子!”
黎明破晓总是让人觉得有着浓浓的离别之伤,金之南只身一人坐在马车里,刚刚马车才踏出两步,她便忍不住拉开一边的窗帘,看着百米之外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说出之前未曾说完的话,扬声呼喊:“成玄奕,事情一了,我们就试试吧,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
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
天空之上一直回旋着女子轻悦的声音,男人的唇角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笑。
谢谢!谢谢你打开心扉,谢谢你愿意试着接受我,谢谢你能让我爱你!
谢谢!我的挚爱!
很多时候,命运是无情的刽子手,总是握着一把阴寒且残忍的屠刀,不一样的是它砍下的是比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此时的他们尚不知,今日一别,再聚之时已经是那么遥远恒久!远到物是人非,久到沧海桑田!
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也许我真的会嫁给你!
是啊,也许!充满变数,充满无奈,充满曲折,充满未知的也许!
后来,两人在血泪中终于明白,世间最伤人的便是‘也许’!
在两人离别之时,一旁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孤单至极,满心绝望与凄凉的男人。
他一身喜红新郎服,如此不合时宜,不合地点,不合心境的站在那里!
冷萧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耳侧似乎还回响着那人的声音,如此的清亮透彻,像把雪白的刀子,残忍而绝情的刺入他的眼眸!
鲜血淋漓,如同血泪,从心里一滴一滴的流出来,洒落一地,漾开的却不是妖异的血花,而是被烈火焚烧为灰烬的灵魂!
冷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扑通一声,登时跪了下来。
几乎是撕心裂肺的低吼出声:“殿下!去追吧,还未走远,去吧!”
“殿下,你这样是在自杀啊!”
“你的心呢,你的魂呢,你当真要将自己杀尽才肯罢休吗?”
贺兰玥的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心中思绪汹涌澎湃的不停翻滚,瞬间将他完全淹没。
双腿似乎有千金重,重到根本抬不起脚步!心里一遍一遍的在叫嚣着,呐喊着!
抬起脚来!抬起脚来!抬起脚来!
终于,沉重的脚步慢慢的抬起,向着前方极其细微的跨了一步,哪怕是那样的小,小到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冷萧心中欣喜难当,他失态的站了起来,没有尊卑,没有君臣。
“对!殿下,再跨出一步,只要再跨出一步,跨啊!”
再次抬起沉重的步伐,用尽全力的,歇斯底里的,如同惊雷滚滚,向着前方落了下来!
随着贺兰玥的动作,冷萧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脚步跨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终男人翻身上马,向着与自己咫尺天涯的距离狂奔而去。
骏马迎风驰骋,如同离弦的飞箭,破空的疾风,猛烈而迅速。马背上的年轻王者雄姿勃发,卓尔不凡,奔驰在苍茫大地上,带着雷霆滚滚,君临天下的气势。
然,若是自看,便会发现他能力撑天地的大手正猛烈的颤抖!那里面的有兴奋,心悸,喜悦,害怕,唯独没有挣扎与徘徊!
这一天,贺兰玥用了毕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勇气,去追寻他心目中的唯一天地!
马车并未行走多远,不出片刻,贺兰玥已经看到了模糊的马车轮廓。距离已经如此之近,近在咫尺,近在心间。
贺兰玥停都未曾停一下,径自向着马车方向奔去。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惊醒了假寐中的金之南,她缓缓睁开眼睛,秀眉微蹙,心想:莫非他又追上来了?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然而嘴角却挂着甜蜜而满足的笑,有些急切且欣喜的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向着身后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俊朗不凡的男人,剑眉星目,英姿勃发,傲然立于马背之上,携风而行,越发显得卓尔不群。
一生大红喜服熨帖般穿在身上,整个人显得邪魅且放纵。
贺兰玥?不,那不是贺兰玥!
那种明媚清澈的气息不属于贺兰玥!
贺兰玥骑的是苍北雪山的母马王与野狼交配产下的极品宝马,不出片刻就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便越过马车,稳稳的停在前方。
冥虎见状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前脚高高提起,长嘶一声,这才缓缓停稳下来。
贺兰玥傲然立于马背之上,他静静看着眼前的马车,沉默不语。
金之南静坐在马车内,并未拉开门帘,心中如同压迫着千斤巨石般沉重,思绪不受控制的翻滚涌动,如同缠绕不清的麻绳,一团糟。
良久良久,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
金之南终于伸手拉开遮挡在他们之间厚重的门帘,入目之余,那人对着她浅浅一笑,如暖阳春风拂面而过,亲和而柔软!
四目相望,静默无言!
金之南没有忘记那日龙牙巅悬崖边上这个男人狰狞的咆哮,满目的悲戚,没有忘记他那双不顾一切抓住自己的手,更没有忘记他毅然决然与自己一同坠落悬崖的赴死之心。
她无法佯装不知的开口询问:“殿下有何事?”那样对他而言,终究太过残忍。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最终,金之南还是选择了一个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
她缓缓下了马车,一步一步的走进贺兰玥,眼神清醒而果断,她掏出一直放在身上的玉佩,那是玉龙山下他不容置疑硬塞给自己的,如同他沉重而疯狂的爱。
白皙的手紧紧的握住玉佩,对着贺兰玥伸了过去,清晨的风肆意的吹,带着冰冷的寒气,让人忍不住轻轻颤抖。
朱唇轻启:“毕生只愿宁静致远,淡泊浮华。从日出东方到夕阳西下,从似花年华到白发耄耋,终这一生,与君诀别,就此陌路。”
一段话瞬间将贺兰玥拉入烈火地狱,永不复生!
马车已经渐行渐远,一步两步,十步百步,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贺兰玥沉默不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缓缓转身,长鞭一挥,向着燕国至高无上的皇城直奔而去。
若是一个人已经什么都没有,那么就让我强大吧!强大到可以占有,可以攻陷,可以掠夺!
------题外话------
下一卷就要开始新的征途了,新的一卷可能会是朱雀写得最伤心神的一卷,这一卷里面故事会变得更加惊心动魄,女主与几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会有一个很大的突破与飞跃!我期待着新一卷里的爆发,我想带给大家权谋杀戮之下荡气回肠的爱情,揭开王者如他们浮华面纱下真实而苍白的一幕!我全心的爱着狂妃,爱着文里的每一个人物!只愿他们能够在朱雀笔下变得真实自然,丰富多彩……
第071章燕国权变
时光荏苒,春去冬来,阔别了伤感苍凉的秋,冬季的气息越发浓烈起来,眨眼之间已经到了腊月十分。
燕国青门关一战整整持续了十月有余。
燕国朝廷从起初对犬戎大军的不以为然到现在的严阵以待让雄踞北边的强悍政权再也无法保持泱泱大国之风。
数月内,朝廷曾多次增加兵力前往青门关,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五万大军,加上之前关内的十五万大军,整个青门关足足有四十万兵力。
然而一方强国的四十万大军居然无法将关外蛮夷的三十万大军成功击退。虽然这十月以来,燕国不曾落败,却也无法稳赢,这样尴尬的僵局让燕国朝廷再也无法无动于衷,藐视以对。
说来奇怪,不通军事战略,兵法之道的关外蛮夷此番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设妙计,巧袭敌,攻击撤退十分得宜。该攻时如洪水涨潮一般势如破竹,该退时又如洪水退潮般迅雷有序,完全脱离了历来只知横冲莽撞,毫无战术,仅凭一身蛮力肉搏的野蛮之举。
是以,这场战役足足持续了十月之久。
燕国与犬戎打得不分胜负之际,东边那位依然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不存在一般,局中人只觉得太安静,安静到令人害怕,毕竟天沉静得越久,下的风雨便越大。
冬季的燕国显得格外寒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零不停,寒风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不断嘶吼呼啸,整个帝都都笼罩在一片阴寒惨白之中。
这短短十月里,不只边关战事汹涌澎湃,燕国朝廷也是风起云涌。
太子大婚之后,突然一反常态,手段雷霆如飓风,对着三皇子一脉明压暗打。数月前,一封密奏将三皇子贺兰哲一派的宋郡王参到燕皇面前,执掌八万禁卫军的统领乃宋郡王一手提拔,充其量是个空壳子罢了,这八万禁卫军背后真正的主子乃宋郡王,而宋郡王则是贺兰哲手中最有利的一张王牌。
奏折上直言宋郡王在朝中大行舞弊之事,买卖官爵,颠覆朝纲。更是中饱私囊,数额巨大,其逆胆包天居然连同户部尚书克扣青门关之战所需的军饷,其罪状足足列举百条之多。
然而燕皇对此处理之举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当夜便下旨将宋郡王一案交由刑部审理。所有人都明白刑部尚书王田属三皇子一脉,数日之后,刑部尚书王田针对宋郡王一案呈奏折一本,上写查无此事。
从此事可见,显然是燕皇有心包庇宋郡王,扶持三皇子一派。
众人纷纷猜想燕皇此举究竟有何深意之时,一场惊天的阴谋已经缓缓拉开它森冷的序幕。
夜,东宫正殿。
“事情办得如何了?”贺兰玥手执黄金酒盏,慢慢浅酌,寒眸像是万年幽幽古潭,深邃幽黑,探不到底。
“回殿下,今晚动手。”冷萧沉声说道。
贺兰玥缓缓放下黄金酒盏,嘴角掀起一抹阴寒至极的冷笑,他淡淡说道:“你可会觉得本宫大逆不道,枉为人子?”
冷萧心中一惊,急忙伏地而跪,沉声说道:“属下认为殿下只是在做一件帝王该做之事。”
“哦?”贺兰玥俊眉一挑,语气淡漠至极,偏生说出惊天之语,“例如争权夺利,杀父弑君,谋朝篡位?”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当这人轻描淡写说出来之际冷萧只觉得心中寒气逼人,压迫得无法呼吸,正当他有口难言时,那人的声音再次淡淡响起。
“让虞青下手注意分寸,别弄死了,此番的目的不是杀他。”
贺兰玥说完头也不回的踏出东宫大殿,向着广阳殿的方位走去,冷萧缓缓回头,看着那人前去的方向,只觉得空气之中传来一股浓烈至极的苦涩,他心知这不是自己的,重重的吐了一口闷气,踏出了东宫大殿。
夜半时分,燕皇的乾坤殿内响起震天的喧哗声,整个大殿乱作一团,一万多禁卫军团团守住乾坤殿,火光冲天,照亮了如浓墨般漆黑的夜空,整个乾坤殿都笼罩在漫天的火光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焚烧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这夜,荣宠正浓的虞妃娘娘居然在乾坤殿内公然刺杀燕皇,锋利的匕首划过燕皇的手臂,虽然并不致命,但是也让这个年迈到油尽灯枯的皇帝足足昏迷了两日。
出乎意料的是,燕皇醒来之后并未舍得将这个他宠爱万分的虞妃赐死,只是将她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监禁。
正在众人还未弄清楚,为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虞妃要自毁前程刺杀燕皇时,一道如惊雷滚滚一般的消息再次震得众人措手不及。
虞妃已经被囚禁在冷宫一月之时,太子贺兰玥亲自带人在冷宫之内堵住正在与虞妃行苟且之事的宋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宋郡王与虞妃的j情不攻自破。短短两日,谣言漫天飞舞,说是一月前虞妃刺杀燕皇乃宋郡王指使,只因宋郡王早有谋逆之心,刺杀燕皇意欲图谋造反。燕皇闻言龙颜大怒,将两人打入刑部大牢,择日处斩,由贺兰玥亲自监斩。
那一日,除了已经嫁给贺兰哲为妃的明珠郡主之外,宋郡王一族全被斩与玄武广场,上至垂暮之年的老者,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个不留。鲜红滚烫的血液染红了偌大的幽斩台,一眼望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然而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冲走了所有血污,连同那些看不见的杀戮与谋权通通被雨水冲得不留一丝痕迹。
短短数日,沉淀百年的宋郡王府一脉被贺兰玥连根拔起,昔日庞大的王族势力再也不复存在,随着幽斩台那场大雨通通冲得一干二净,唯独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还提醒着众人,那里曾经见证了一个庞大势力的落幕与消散。
此时,众人才纷纷明白过来,从数月前宋郡王贪赃舞弊一案开始,宋郡王府就已经落入太子贺兰玥的生死棋局之中。贺兰玥手段雷霆如飓风,在满朝百官反应过来之际已成定局。
宋郡王一死,掌管八万禁卫军的首领兰国忠瞬间被贺兰玥收入门下,朝廷面临永德帝时期最大的一次权势洗牌,贺兰哲门下的数位大臣纷纷见风使舵,投入贺兰玥门下。贺兰哲势力大减,再也没有能与太子贺兰玥一较高下的争锋之力。
贺兰玥水涨船高,风头无量,满朝之中再也无人能及。
夜,如浓墨一般漆黑。姿态无尽广博的天幕上没有半缕月光星点,苍穹之下的世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现在的东宫显得越发深邃幽黑,哪怕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那股慑人的阴寒之气,如同他潜移默化发生蜕变的主人,如此的不敢让人靠近,触摸。
东宫,广阳殿。
红!入目之余一片如同血液的红,那是用贺兰玥身体里唯一的血液染就而成。
他缓缓推开沉重的雕花缕空大门,慢慢的走了进去。
空气都带着压迫诡异的气息,那不属于人类所有。红烛像是情人凄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黄金烛台上,慢慢凝聚,慢慢干枯,最终形成长硬的蜡条,如同一把坚硬的利剑,那是能够杀死情人的凶器。
烛火微微闪动,眼见红烛就要燃尽,贺兰玥点燃了另一根红烛插入烛台中,火光透过男人深邃的眼眸一点一点的灼亮起来。
终有一日,是要燃烧成漫天大火,焚烧一切。
径自倒一杯烈酒,浅浅酌饮,他靠在铺满紫貂毛毯的红木雕花软榻上,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疲惫得已经快要睡着。
一声唐突的轻笑缓缓响起,在这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诡异。
“别逗了!”男人轻声说道,神色如同春日山间的清泉,柔软而亲和,像是情人之间的吴侬软语,极尽缠绵悱恻,撩人心神。
这是贺兰玥的一个梦,属于他一人的梦。每一个凄冷孤独的夜里他无法控制的沉迷在自己的美梦之中,带着绝望的疯狂与凄美。
“好了好了,今日你怎的如此调皮?”
贺兰玥嘴角挂着一丝浅柔的笑,好美好美!那是一个爱到深入骨髓的男人才能诠释出来的心动。
“哪舍得怪你呢?好了,别生气了!”
“今日都干了些什么?”
“呵呵,你开心就好!”
“好了,夜深了,歇吧!”
贺兰玥缓缓躺了下来,他侧着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轻轻辗转舞动,仿佛是在深情的抚摸情人的脸庞,温柔得让人沉醉不愿醒来。
“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得到你!”
入睡之前,贺兰玥总会从自己的梦中清醒过来,总会不受控制的对着自己说这一句话。
每个夜晚,他都在清醒中沉醉,在沉醉中清醒。
眨眼之间,已经临近年关,青门关的战事仍然僵持不下,燕国每日的早朝显得格外沉重压迫。
燕皇宫,国策大殿。
燕皇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绣满五爪金龙的龙袍不合宜的穿在身上,越发显得身形消瘦,背脊微微佝偻,无力的靠着黄金椅背,神态苍老,双眼微微眯着,时不时睁开眼睛扫向下方,浑浊而疲惫。
柳文旭恭敬的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