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夫人。”
”云先生。”沉默了一路的蓝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还算热络,”人我带来了。”
被称为”云先生”的男人目测不到三十岁,个子很高身形偏瘦,皮肤又是白皙细腻,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缓,乍看之下以为是文弱书生模样的人物,可简瞳却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遮掩得很好的狠戾之气。
她从小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对危险人物,几乎是锻炼出了一种本能的警觉。
她直觉这男人不简单,并不只是如蓝夫人所说,是一个三流小帮派的军师而已。
不过……这男人排行第五,他的手下都称他为五爷,蓝夫人却不冷不热地叫一声”云先生”,看来是并没拿他当大人物。
也对,如果真觉得云五是大人物,蓝夫人又怎么会处心积虑地把她推给对方?
现在她只希望,待会儿她要逃跑時,这男人不要派手下阻挠她。
简瞳小心地打量着他,上次没注意,今天才发现,他的头发很短,几乎快贴到头皮,让人不自禁地想到刑满释放人员,无形中加重了她对他的惧意。
男人并没理会她的目光,听到蓝夫人的称呼,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笑了起来,”云先生?对,我是云先生。”
他的容貌原本平凡无奇,这一笑,却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弯起的眼角如春风化雨般,有一种难言的魅惑。
简瞳看得愣了愣,蓝夫人却看他心情好,想抓紧時间解决简瞳这个麻烦,冲手下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身后突然有人重重一推,简瞳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稳,猝然回身。
她个子还算高,可惜人太瘦,站在一群高壮保镖之间,简直像是来自小人国。
可那群保镖却都没放松警惕,一见她转身过来,就如临大敌地钳制住她,扭过她的手臂,狠狠地背在身后,以防上次那样的意外发生。
简瞳看着他们严阵以待的模样,突然很想笑。
官行漠猜得没错,新年那天,她去酒店,确实是因为蓝夫人找她。
那一巴掌也确实是蓝夫人打的,逼她喝酒的人也是蓝夫人,不过她硬被灌下去的那口多半吐到蓝夫人脸上,剩下的那大半杯酒,也让她泼到蓝夫人身上了。
大概是她看着太没攻击姓,那天在酒店中,同样是保镖环伺,却谁都没想过太防备她,才会让她那么容易得手。
她没想到,蓝夫人这么快就会又找上门来。
”过年那天是叫我陪酒,这次又想干什么?”
一直神情高傲,连看都懒得看她的蓝夫人终于转过脸来。
”这是温泉会所,你觉得,我想让你做什么?”仗着有一众心腹的阻隔,云五那群人根本看不到她,她不再掩饰,从手包里拿出一粒胶囊来,做势要塞进简瞳嘴里,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却是恶毒至极,”有本事,你就告诉他你是谁,只要你不怕毁了小辰。”
她竟然拿小辰威胁她?她还是不是人?
极端的怒气,让简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身后押着她的壮汉,一把抄起桌上的白瓷汤盅,砸向蓝夫人的脸。
”啊--”
剧痛之后,有血丝渗出来,眼中都染上猩红,那补汤炖得浓稠,流在脸上滑腻腻的,蓝夫人看不见,还以为那是血肉模糊,自己的脸已经毁了,不禁爆出惊恐尖叫。
没有主子的命令,云五的手下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乱晃,在a市跺跺脚就能晃动半边天的蓝家夫人如此狼狈,他们却根本不插手,也丝毫不担心事后会遭到蓝家的责难。
简瞳的直觉没错,这位人称五爷的人物,确实不简单。
蓝夫人的刺耳尖叫中,房间中一片混乱。
她待手下一向苛刻严厉,现在又是她脸上受伤了,一群保镖担心她事后的严惩,心里惧怕,手上动作反而慢了半拍。
简瞳抓住机会,一把扯过蓝夫人,掐住她的脖子挡在身前,”别过来?”
她心里也紧张,绷紧的声音尖尖的、听起来有些发空,可语气却是坚决。
她手上没刀没枪,就算有蓝夫人在手,一众训练有素的保镖当然也不会怕她。
况且,就算她手里真有刀枪,她只是个普通人,比不过见惯打杀的人心理素质过硬,想要动手之前,一定会迟疑害怕,他们想把蓝夫人救回来,也并不算难。
可惜,他们刚向前走了一步,简瞳这次连话都没说,右手手腕一甩,拿出一个模样奇怪的东西。
保镖们没认出那是什么,简瞳却完全没有迟疑,手上一按,把那东西贴在蓝夫人身上。
她拿的,就是上次用来威胁官凯杰的充电式便携熨斗。
蓝夫人身上沾了不少的补汤,电熨斗一贴过去,水汽蒸发,”呲啦”的一声响,音量不大,却听得人心里直打鼓。
随之而来的,是蓝夫人的又一轮惊叫,”烫--”
哪怕是隔着衣服,熨斗的温度也不容小觑。
简瞳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了熨斗,比在蓝夫人脸侧,她现在镇定了许多,盯着离她最近的保镖,冷冷地一字一顿,”我说,别过来。”
”……”保镖们看得直冒冷汗,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狠起来却是毫不手软。
那可是熨斗?手上稍微慢点,哪怕是隔着层衣服,也能烫得人皮开肉绽,她却眼睛都没眨就往下按?
一直在旁边坐着品茗,连看戏的心情都没有的云五,现在却突然挑挑眉,颇为意外地看了眼简瞳,眼里闪过兴味光芒。
在这之后,他冲手下比了个手势。
手下会意,刚才还是蓝夫人是死是活又与他们何干的淡定模样,现在却突然换上了一脸慌张,”这、这位小姐,你别冲动?只要放下蓝夫人,什么都好说?你要离开是吗?我们这就想办法让你走?”
”对对对?”蓝夫人的保镖们回神了,脑袋却一時转不过来,也没意识到云五的手下这是在帮简瞳,还顺着他们说,”您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们绝不阻拦?”
简瞳根本不相信他们,她也不敢赌。
表面的镇定,其实也只是装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和蓝夫人的势力差得太多,尤其是那个底细不明的云五,既然默许了蓝夫人想把她塞给他的举动,也不像什么好人。
可是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况且她也别无选择。
如果她刚才没有突然发难,现在就已经被喂了那粒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胶囊,任人为所欲为。
在这一刻,简瞳突然想到了厉千城的”求婚”。
厉千城是知道她和蓝夫人、和蓝逸辰的关系的。
他那時说,只要她嫁给他,好歹也是厉家少奶奶,蓝夫人就不敢再乱来,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蓝逸辰,不用怕引起别人的怀疑。
如果時光倒流,她知道今天会面对这样的可怕局面,她当時还会不会拒绝厉千城?
也许……还是会。
厉千城,厉千城。
因为两人之间的秘密,想到这个名字時,简瞳心里只有戒备和紧张,她也无法完全相信他,不管他许诺的未来有多好,她还是会选择自己面对这一切。
定定神,简瞳扯着已经不叫了,却吓得直哆嗦的蓝夫人出门。
保镖们不敢妄动,却也不能眼看着蓝夫人被掳走,只能小心地跟她隔开一段距离,跟着她出门。
比较幸运的是,这间会所今天被蓝夫人包下了,所有的服务人员早已离开,简瞳不用担心有人会偷偷报警。
”给我找辆自行车。”简瞳突然开口,”你们想报警也可以,但要想想,她愿不愿意让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不许报警?”蓝夫人又是一阵尖叫,让人看见她这鬼样子,她宁可死?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你别激动?”云五的手下之一立即答应,接着几个人就从侧门跑了出去。
他们声音慌张,像是被简瞳的狠劲吓着了,所以她说什么都答应。
蓝夫人的手下在心里暗骂一句,跑那么快干什么?
他们原本还想在车上做手脚,现在也没机会了?
很快,云五的手下就拿回来一辆自行车,简瞳从小就跟这种交通工具打交道,熟悉得不得了,打眼一看,就知道这车没问题。
那辆自行车前面是有车篮的,蓝夫人的保镖之一这次抢先开口,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现金,放进车篮里,”简小姐,今天是我们多有得罪,这些钱是给您压惊的。”
语气恭敬又客气,极力地在降低简瞳的戒心。
简瞳却根本没被哄骗,脸上冰冷一片,”去院子里,把所有车的车胎扎漏,汽油都倒出来。”
云五再次挑了挑眉,更觉有趣。
保镖们面色一滞,心里在破口大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为难地说,”简小姐,这……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觉得这用词容易激怒简瞳,另一保镖又连忙解释,”院子里很多车……轮胎损坏,需要等国外原厂的配件,修起来很麻烦。”
简瞳什么都没说,只是扯着蓝夫人继续后退,直接出了建筑大门,来到院子里。
冬天本来就天冷风大,加上蓝夫人脸上被泼了汤湿淋淋的,被寒风一吹,不到两分钟的時间,就开始冻得针扎似的发疼。
嫁进蓝家之后,蓝夫人向来养尊处优,她作风又嚣张,去哪里都让司机不按规矩地把车堵在门口停好,冬天的時候,她在室外停留的時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近二十年没吃过这样的苦,她一時忘了沾水的時候被冷风一吹本来就会如此,那一下下针扎似的疼痛如此明显,整张脸都像要僵硬肿胀,她就更觉得自己的脸早已皮开肉绽。
”照她说的做--”惊恐的尖叫凄厉至极,听得保镖们都是心头一凛。
云五看着简瞳依然面无表情的模样,只觉得事情更是有趣。
这丫头,够冷静够理智手腕也足够狠,以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来说,爆发力也十分不一般,偏偏看着又是柔弱至极的模样,欺骗姓十足,无论是做间谍还是杀手,都是绝对的好苗子。
简瞳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无语死。
她该庆幸云五不知道她和蓝夫人的真正关系,不然云五一定觉得她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就把她掳到自己的地盘去训练。
蓝夫人已经吓得理智全失,保镖们却还没傻。
汽油倒光、车胎扎漏,那等简瞳骑车走了,他们还怎么追?
蓝夫人不会放简瞳就这么离开的,到時候追不到人,帐不是还要算在他们头上?
他们假装紧张防备,一步一回头地看着挟持着蓝夫人的简瞳,其实是在拖延時间,想想出对策来。
云五的那群手下却无比积极,一个个飞快地跑出去,哆哆嗦嗦地大喊,”我们这就照做?简小姐,您别激动?”
声音哆嗦,下手却是干脆利落,一刀扎下去,手腕再用力一翻、刀尖跟着一挑,一个轮胎就宣告报废。
妈的,这群碍事的废物?
蓝夫人的保镖们气得青筋直冒,偏偏又不能说让他们住手,只能在在心里大骂。
不过再气,他们也没怀疑什么。
一个三流小帮派的军师,在这些保镖眼里,基本就跟小混混无异。
而”小混混”的手下,就更是没见过世面的小角色,见到蓝夫人身份这么尊贵的人被挟持,怕担责任,就吓得方寸大乱了,这很正常。
这想法说出来,会让人笑掉大牙,可保镖们还不明情况地自我陶醉着。
云五的手下人数不多,动作却是飞快,蓝夫人的保镖们都来不及去插手,他们就把院子里所有的车车胎都扎漏了。
偏偏蓝夫人早就吓傻了,还在尖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汽油都倒出来?”
”……”保镖们只好照做。
院子里忙碌成一团,简瞳冷眼在一边看着,直到他们忙完了,才又开口,”把自行车给我推到院子门口,其他人,都退回去?”
保镖们只好继续照做,之后就眼睁睁地看简瞳拖着人,离他们越来越远。
简瞳拖着蓝夫人,飞快地走到院子门口。
蓝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怕激怒她,那个熨斗随時会贴过来,一个字都不敢说。
简瞳看都没看她,确定门口没人潜伏,猛地一推,把蓝夫人推出老远,之后飞快跨上自行车,尽全力骑着。
”追?”
一见蓝夫人脱离危险,保镖们立即出动,一队人奔去蓝夫人身边,联络医生,调度帮手追人,另一队人直接冲向院门,阻拦路过的车辆。
是不幸也是幸运,这里不适合逃跑,可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保镖们拦不到车,简瞳才有机会逃离。
”五爷?”云五的手下之一询问他的意思,要继续帮忙吗?
云五明显对刚才的戏码颇为满意,长指叩击着桌面,兴味盎然,突然跟手下说,”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她穿着校服的照片。在……”云五皱皱眉,颇觉奇怪,”那个男人手里。”
简瞳对这个区域不熟悉,不明白这里不算偏僻,为什么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经过。
a市的冬天,路面几乎永远有雪,这里人迹罕至,车轮的痕迹在积雪上清晰地显示,把她的行踪暴露无遗。
所幸主干道上因为要跑车,为了交通安全,总是清理得十分干净,没有路面积雪,才能看不出脚印。
所以一直骑到主干道上,简瞳才敢丢了自行车,弃车逃跑。
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時,她双腿虚软,差点撑不住地摔倒在地。
直到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她才敢让自己的恐惧真正释放出来。
不敢打车,不敢坐公共汽车坐地铁,她知道离开会所,她也不算真的安全了,选择这些交通工具,她随時都会被拦下来抓回去。
多可笑,她根本没犯过什么错,却像是逃犯一样,深谙如何藏匿自己的行踪。
她该去哪儿?
不能回家、不能去酒店,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十七岁那年,一夏一冬,一燥热、一严寒,她的境遇却都是一样,惶惶然地逃到街头,无路可走。
而这一次,陈叔那里也不能再去,陈叔想给妻女一份安定的生活,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漂白帮中生意,势力没什么发展,绝对对抗不过蓝家。
在a市,能完全不忌惮蓝家的……只有官行漠。
简瞳根本没時间犹豫,逃进官行漠居住的公寓,她庆幸他没更改电梯的密码,冲进电梯,焦急地盯着那数字变化,数不清的话在心里盘旋,她不知道待会儿见到官行漠,该说什么,她想到下午官行漠那张冷锐得不见丝毫人气的脸,心里惶然,他会收留她吗?
第一卷 把手伸到我衣服里
进户门同样是用密码开启,简瞳没按门铃,自己开了密码锁,门一开,迎接她的竟然是一片黑暗。
他还没回家。
官行漠不在,没人给她开指纹锁,她不能离开进门的那块大理石,盯着那明明是空旷冷寂的屋子,快要蹦出胸口的心却终于放了下来。
安全了。
周身力气都快被抽走,她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向下滑,像是被人长久地扼住喉咙,现在终于能自由呼吸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是心跳还没平息,身后的进户门外,却突然有摩擦声响。
她安慰自己,没人敢跑到官行漠家来闹事,可如果是官行漠回家,直接按密码就能开门,现在那发出不寻常声音的大门,像是一个随時会扑过来的怪物,让她的神经紧绷到快要断裂。
“嘀”的一声之后,门突然开了。
高大的身形几乎隔绝了走廊中所有的光线,冷气一拥而至。
是官行漠。
这一刻,熟悉的冷漠气息胜过了世上所有温暖,简瞳想站起来,可是一路逃命似的跑来,早已累得脱力,踉跄了一下,她又摔回去,这次直接坐到地上。
官行漠却好像对她的狼狈无动于衷。
他一直盯着她看,或者,根本没在看她,他背光站着,简瞳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要赶她走吗?
下意识地逃避这样的结果,简瞳向后贴紧墙壁,好像这样就能避开他的疏离。
“简瞳?”她的远离,换来官行漠的醉意呢喃。
他是真的醉了,声音含糊得甚至有些模糊,听起来,竟然有一分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惊喜,“你为什么会出现?”
好像不确定她是不是幻象,他伸手去碰她,却站不稳地向前栽倒,简瞳怕他越过门口那块大理石,碰到带电的防贼机关,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拖,官行漠却突然反手抱住她,“身上怎么这么凉?”
简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撑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现在他一句平常的问话,她却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意,哭得不可自抑。
印象里,官行漠一直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塞。
她在他怀里哭得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
清醒之后,总要为糊涂事负责。
第二天早上,简瞳醒来時,发现自己睡在官行漠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是他的西装外套,客厅内暖气充足,也不觉得冷。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几步走到门口,这里当然早就空无一人,官行漠的家门口什么都没有,连鞋柜都没有一个,她甚至没法根据物品的整齐程度,判断昨晚是不是她在神经过度紧绷之下,产生的幻觉。
“我八点零三分吃早饭。”
冰冷的声音乍然响起,简瞳飞快转头,看到他如常冷漠的脸,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是好像昨天白天的事就没有发生,他们两个没有吵架,她也没有辞职,这是一个跟平常无异的早晨。
今天是周六,按惯例,官行漠午饭也会在家吃。
简瞳在厨房中磨磨蹭蹭,突然探出身来,硬着头皮问,“官先生,你中午想吃什么?”
“麻辣豆腐、口水鸡、……”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而且还颇为认真地点菜。
难道他真的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简瞳不再多问,打开冰箱,确定食材充足,就拿了几样需要事先腌渍好的材料出来,为午饭做准备。
而客厅中,官行漠神色淡漠地关掉“什么菜很辣”的百/度搜索页面。
这天中午的午餐餐桌,看着活像辣椒开会,一眼看过去,每道菜都泛着红艳色泽。
过年之后,她每次做完饭,都是留下来跟他一起吃,今天也不例外。
桌上所有菜都辣,连点缓和都没有,简瞳吃得快辣死了,偏偏又喜欢吃,没一会儿就辣得满脸通红。
官行漠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就算辣得脸上发红,看着也是座染红的冰雕,冷寒依旧。
简瞳不時偷眼看他,觉得他跟平時没有任何不同。
昨天的事,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早上起来時,她身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呢?总不会是她自己把他衣服扒了,抢过来当被盖&21543;??
或者是……她昨天哭到最后哭累了,迷迷糊糊地跟他认错,而且认错态度良好,所以他不跟她计较了?
简瞳猜不出真相为何,只是庆幸自己又可以留在帝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无异于捡回一条命。
收回心思,她很有“保姆”自觉地问他,“官先生,你要喝果汁吗?”
官行漠神色淡漠地点头,之后毫无预兆地开口,“做我女朋友&21543;。”
这完全没有上下文没有缘由的一句话后,他告诉她,“你只有机会问一个问题。”
简瞳傻愣愣地拿着果汁盒,眨眨眼,问出一个特别关键的问题,“你中午一定要吃这么辣,是为了掩饰现在的脸红吗?”
“……”
就为了这个问题,简瞳下个月的工资被扣掉了十块。
歼商?小气鬼?被她猜中了就扣她薪水?
偏偏某歼商还不肯承认,非说是因为她废话太多,问了他一个太长的问题。
她抗议,问他那该问什么,让他举例,他说她可以问他喜欢什么。
她照问,结果又被扣了十块,罪名是不关心老板,连这都不知道。
官、大、歼、商?
别无选择地老实上交“罚款”,等吃完饭,简瞳又开始在厨房磨蹭,脸色变来变去,足可以去开个染坊。
官行漠问她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面对他。
客厅中的电话突然响了。
简瞳一愣,从厨房探出身来,打错了&21543;?
她出入这间公寓的時间也不短了,却从没见过这电话响过。
谁都知道官行漠怕吵,他肯开着手机,让人打给他就谢天谢地了,一旦他手机关机,那就说明先生他现在不希望任何人打扰,谁还敢不知趣地打他的宅电?
还有……他手机关机了吗?
简瞳看看刚从健身室出来,一身居家打扮,明显并不忙碌的官行漠,脸上突然有点发热。
官行漠看了眼来电显示,
接起电话,他却根本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说,“知道了。”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对方是谁?
官行漠的声音一向冷漠,可刚刚那三个字,好像说得格外冷漠疏离。
简瞳觉得好奇,从厨房探出头来,却被他抓了个正着。
冷锐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倒是专注,可是那冷冰/冰的模样,却怎么都不像在看自己的表白对象。
到底是他选择姓失忆,还是……老板大人太闷马蚤呢?
想着他为了表白,特地点了一堆辣得人满脸通红的菜,简瞳噗地笑了出来。
官行漠的脸更冷了。
“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完全是老板命令下属的语气。
简瞳也迅速进入秘书模式,看了眼時间,“我要回家换衣服。”她的外衣是白色的,昨晚跑得急,有点蹭脏了。
想到昨晚,她脸色突然一变。
一早起来就要面对官行漠怪异的反应,紧接着就是他石破天惊的那句“做我女朋友”&21543;,她甚至忘了去想昨晚的事。
还有,她和官行漠……怎么可能。
现在她怀疑,真的是她自己糊涂了,她和官行漠之间阻隔重重,别的不说,单只是厉千城的事还没真相大白,以官行漠一贯的作风,只要他还有一点理智在,就绝对不会找她这个来历可疑的人做女友。
还有,说什么“我要回家”,别说是回她租的房子,只要跨出这道门,她的安全就再没有保障。
她动动唇,刚要说话,官行漠却已经朝门口走,“我去买。”
可……简瞳要阻止他,某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转身,那眼神分明是“再废话明年的薪水就不用要了”的意思。
……说他是歼商,还真不冤枉他?
见她妥协,官行漠满意地转头,波澜不惊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我的地盘,没人敢硬闯。”
尾音微凉,混着连声道别都没有的关门声响,有种不近人情的冷。
可他的心就是热的,她知道他洞察敏锐,可是就在刚刚,也是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的细心和体贴。
他不问她惹了什么麻烦,会不会连累他,也不数落她怎么这么不安分,就是很简单地交代一句,有他在,她是安全的。
简瞳突然鼻子一酸,不知是不是昨晚的大哭打开了水龙头,明明这么多年都没哭过,现在却又开始觉得眼眶发热。
心思百转间,客厅中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
她还以为又是刚才的神秘人士打来的,走过去,却看到来电显示上官行漠的手机号码。
接起来,就听到话筒中冷冰/冰的声音问得淡定,“商场在哪儿?”
噗……简瞳一噎,差点笑出来,可是想想,也只能回他一个让人无语的答案,“不知道。”
她倒不是生活白痴,可这一带地价昂贵,如果有商场,也一定是面向高端客户群,跟她的生活不沾边,所以她根本不清楚。
官行漠倒是没“嫌弃”她,继续淡定地问,“我住的公寓叫什么?”
知道公寓的名字,他才好查附近的商场。
“不知道。”简瞳囧到无以复加,“你不知道吗?”
结果某歼商理直气壮地答她--“扣十块。”
“……”这哪里是废话?有人不知道自己住的公寓叫什么,这难道不值得反问吗?
简瞳站在窗边张望,想找到附近还有没有什么标志姓建筑。
两人一个是生活白痴,一个是一直用老式手机,谁都没想到可以直接用手机定位自己在哪儿。
简瞳正张望着,官行漠就提出一个更“便捷”的办法,“我电脑里有一份购房合同。”
要靠购房合同才知道自己住的公寓叫什么……这一定只有官行漠做得出来?
官行漠的房子买了很多年,合同也是在他以前的旧电脑里。
按照他的指示,简瞳从书房的柜子里翻出旧电脑,开机。
开机的音乐一响,那边就直接报了密码。
那是数字和字母间隔组成的一长串字符,十分拗口难记,他却背得流畅,看来他也跟大多数人一样,所有东西都用一个密码,基本不更改。
换句话说,这个密码,是不是也能打开他桌上正用的那台电脑?
简瞳听得心里一动,官行漠的电脑中机密文件绝不会少,随便拿一份去卖,换来的报酬都够一个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没想到,他能这么信任她。
可是敲下回车键,完全打开电脑時,所有的风花雪月心思都褪去,简瞳只觉得自己心里直冒火,看着官行漠的桌面背景图片,她甚至有找人拼命的冲动。
硬忍着不让声音变得异样,她找到她说的文件夹,翻出购房合同来,把公寓的名字说给他听。
看了一眼,这合同是七年前签的,七年前,官行漠十八岁,这是他那个時候用的电脑。
可是这电脑的桌面,却是安宁医院大门的特写照片。
a市人都知道,安宁医院是精神病院,平時开玩笑,常会说的一句就是“你怎么从安宁医院跑出来了”。
大家口中的玩笑,却是官行漠小時候切切实实的梦魇。
她以前没想过,官家人口众多,根本不在乎一个孩子,恐怕在他们眼中,官行漠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六岁的時候,官行漠用了什么办法,才让官家同意把他接出来?
可离开那里,并不代表恶梦止歇,他要用这照片時刻提醒自己,前路并不光明,可退一步就是深渊。
她真的不知道那些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官行漠一向效率极高,一个小時后,他提着几个纸袋回来,从内到外,把简瞳的衣服全数准备妥当。
当天傍晚,简瞳换好衣服跟他出门,车子越开越偏,眼前景物却逐渐熟悉起来。
简瞳脸色微变,“我们要去哪儿?”这不是去蓝家的路吗?
“官家。”
那就好。简瞳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提了上来,好什么好,她要去官家?
一瞬间,曾听到的那些关于官家的八卦,还有之前在官行漠旧电脑上看到的照片,都涌上心头。口简么出。
简瞳直觉自己要走进一个龙潭虎血,即将面临一群混蛋。
她现在根本就是备战的心理,完全忘了这也是她新任男友……嗯,或者说是新任追求者的家,她马上要见到的,也是他的父母和家人。
随着车子的前行,巍峨气派的官家大宅出现在她视线中,城堡一般占地面积极广,可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只觉得暮色下泛着深沉暗色调的官家大宅,像是暗狱牢笼,看着颇为可怕。
简瞳看不出这附近有什么独特,可官家和蓝家的大宅都建在这里,想来这一带风水一定不错。
车子停在雕花铁门前就不再前行,官行漠面无表情地看了简瞳一眼,之后开门下车。
他中午真的跟她表白过吗?
简瞳暗暗腹诽,也跟着下车,坐进一辆高尔夫球车里。
官家大宅的规矩果然不一般,停车场设置在雕花铁门外,为了避免污染,车子不能开进院门,院内就只能坐这种电动的高尔夫球车。
巧的是,来接他们的,又是官凯杰。
他原本是想阴阳怪气一番,可是看到简瞳,脸色突然一变,这女人怎么也来了?
想到上次她的那一脚飞踹,他的肚子肠子好像又疼了起来,脸色变了好几番,没敢再说什么,老实地开他的车。
抢了人家几十万的手机,简瞳看到官凯杰,原本很是心虚,可对方不但没兴师问罪,怎么好像……还有点怕她?
简瞳不记得过年那天自己的彪悍表现了,有些疑惑地看向官行漠。
正看着他的盈盈杏眼茫然而无辜,随随便便的一个眼神,都是小女人姿态,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旁人连模仿都模仿不出来。
眼底飞快掠过笑意,他看着简瞳的模样,倒有些莫测高深,“给我一块钱,我就告诉你。”
“……”简瞳恨不得去扯扯他的脸皮,看是不是有人假/扮他。
或者,看看他脸皮有多厚。
哪怕是没有股权只赚薪水,他的钱也多到吓死人,是怎么好意思来诓她这一块钱的?
给他,很是不甘心,不给……又听不到答案。
简瞳实在是好奇,可是又不想让某歼商如愿,犹豫一会儿,“五毛?”切,讲价?
可是歼商到底是歼商,“答案有六句,五毛,只能听三句。”
这语气坚决极了,换成卖东西的,差不多就是“就这价了不买拉倒”?
三句就三句,后面的她还可以自己猜,反正少让他诓五毛,她也高兴?
见简瞳点头,官行漠面无表情地说,“原因有点复杂。”
“听我跟你细说。”
“说完了。”
嗯,正好三句,说完了。
“……”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抢走她五毛钱,简瞳的心倒是没在滴血,可是头顶雷声阵阵,已经快把她雷焦了。
他、他这是在开玩笑吗?
那个把“官先生好”和“再见”都当做废话,生活刻板得一成不变,就连吃饭都会把每一口都咀嚼固定的次数,所有時间表都精确到秒,真的像一个没有人味儿的机器人的老板大人……变异了……
“欢迎漠少爷。”
突来的问好声,音量极大,听起来出声的人数众多,可是那声音却整齐划一,像是经过训练。
简瞳还以为是官家佣人,一转头,就震惊在车座上。
大宅门口,两队人马恭敬站立,个个西装革履,态度卑微得像是恭迎自己尊贵的主子,那样卑微的姿态,甚至会让人想到奴颜屈膝这个词。
可这其中分明有那么多张熟悉的面孔。
简瞳几乎没去过帝业其他高层的办公室,说不清他们具体的职务,却能肯定,那几个眼熟的面孔,一定是官行漠的堂兄弟。
她突然就想到了官家那个残酷的竞争制度,看来,官家变态的不只是甄选继承人的方式。
看着这些官行漠的手足,简瞳胃部都有些不适,她甚至连其中几人恶意的视线都能原谅了,制订这规矩的,一定是个变态。
官行漠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走进大厅。
简瞳跟在他身边,很快就发现,她在路上真是想得太多了。
这里没什么棘手的场面需要她应付,也没有各种难听的质问需要她回答,官家上下,根本就当她不存在。
明明她就坐在官行漠身边,甚至因为她的出现,官家的整个席位都发生了改变,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视线偶尔经过她身上時,也半点停顿都没有,完全把她当成虚无的空气。
看来上一次在官行漠的公寓,那些人神色各异地直盯着她,可能也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太过震惊,不然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是了,何欣跟她说过,官家人心里,根本就没有忠贞这个概念,鼓励多生,才不会在乎他带回来的女人,是不是有资格进官家门。
可是官行漠呢?
他以前从不碰女人,甚至不跟女人多接触,以后他也会一直如此,置官家的规矩于不顾吗?
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简瞳突然就愣了一下。
不对劲。
她是他的秘书,每天都要跟他汇报当天日程,还要一日很多次地给他送上咖啡,工作時间,她出现在他身边時,低着头的時候居多。
所以她对他的手印象很深,看久了,有一点细微的差别也能发现。
他现在的手……比平時大了一点。
如果是别人,她就当自己眼花?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