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无策。你们放心,太医说,我至少能活过明年六月,一时死不了。”虽然在谈论生死,可她依旧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中毒的人与她毫无关联,甚至是素不相识。“我不怪任何人,听天由命吧——”
微闭着双眸,和前两次一样,腹部很难受,胃里在翻腾,她的五腑内脏似被人撕裂一般。
真是清影下的毒么?娘那么喜欢她,即便在临终前还特意为她做了番安排,所以她留在了奶奶的身边。
“大伙都出去,让雪音静养!”凌老夫人斥走左右。
众人离去,梅奶娘坐在床前,好几次欲言又止。
春雨低声道:“郡主,你的药好了!”
她浑身乏力,腹内酸痛,坐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春雨,去厨房给郡主取燕窝。”“你的身子越来越弱了,需要好好补养。相信宫里很快传来消息……”梅奶娘说得有气无力,或许是说得魂不神舍。
房内一片寂静,春雨离去。
梅奶娘道:“清影怎么就死了呢……”
“清影死在我娘的房里,我好恨,恨不得……”
一定是清影害她,是清影见事情败露,所以畏罪自尽,只是雪音找不到清影害她的原由。
“不!你不可以这么恨她……都怪我……都怪我……”梅奶娘魂不守舍地絮叨起来,“姑娘在泉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原谅我……”眼中蓄泪,定定凝视墙角。
雪音听着奇怪:“奶娘,你……在说什么?”
梅奶娘抬起疲惫的眼睛,“没……没什么。老奴告退了——”
奶娘从不在她面前自称老奴,可此刻她竟然自称老奴。
临出门时,她回转身,无限忧伤地道:“郡主,一切都结束吧……”
“奶娘,你今儿怎么了?刚才你不是说清影是畏罪自杀么?怎么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梅奶娘痛苦地望着外面,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楼梯。
为什么对于清影的死,奶娘会如此失常,是她亲口说的,清影毒害她,所以畏罪自杀。为什么奶娘的举止,却像在自责,又像是为清影的死难过。
雪音躺在床上,眼中全是奶娘失落的目光。
春雨捧着燕窝粥:“郡主……”
看着帐顶,忆起清影惨死的那幕。
“把粥放下,我起来吃!去把红花叫来——”
她一头雾水,找不到丝毫头绪,但奶娘的反应,逾加证实,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如果清影并不是毒害她的人,那么又会是谁?
穿过捧月阁的窗户,她的目光被后花园温馨的画面吸引,年轻母亲正与衣着艳丽的女童追逐着。凌定疆站在远处,含笑凝望。
她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胃里空空如野,却很难受。看着手中的燕窝,转身将燕窝尽数倒入马桶中。真是暴殄天物,吃下去后,是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郡主!”红花站在门外,轻轻地推开房门。
她佯装用瓷匙吃粥,样子很优雅,红唇轻轻地蠕动着。
“清影死了……”雪音淡淡地道。
“真没想到清影根本没有外出办事,而是死在夫人院里。”红花提及清影,就倍感气愤,“她不但穿夫人的衣裙,还偷主子的玉镯——太可恶了!候爷明儿要鞭尸,真是太便宜她了。”
第一卷 清影之死(3)
这里面到底藏有怎样的秘密?清影还动了母亲生前的首饰,那些东西连她凌雪音都不愿意触碰。
“郡主,如今真相大白。郡主是否该回宫了?”
“回宫?”她从来就不是皇宫里的人,可红花却用到了回字。
“难道不是吗?郡主就一点儿也不想念皇上,他很担心郡主的身体。”
她不否认,自己对皇上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回忆,有着那段虽然艰难却很温馨的记忆。可当知道他是皇上后,她从未有过半点非份之想。她承认喜欢他,可她从未想过做皇上的女人。
红花走近她,望着窗外,“不瞒郡主,红花可不能这么快查出真相。一直……一直都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呢。”
这和她最初的猜测完全一样,“谁?”
红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皇上对郡主可真好,为了你,连藏在候府二十年的暗人都用上了。”“对不起,郡主,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哼——这才多久的工夫,你竟然一口一个皇上,什么时候对他如此忠心?”
红花笑道:“你是在吃醋吗?你是我的主子,他也是我的主子……”她很羡慕郡主,会成为皇上记挂的女子。
红花的语调带着几分刻薄之意,红花变了,变得令她有些不认识。
“好妹妹,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原来不是。”她很伤心,难道她凌雪音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子。“下去吧,我想睡觉了!”
红花看着桌上的糕点,拈了一块,一口咬下:“啊呀——”惊叫一声,“真是无聊,什么人把这东西塞进桂花糕里呀?肯定是飞花表姐干的事儿……”
红花从嘴里掏出一个纸团,缓缓地打开:“白莲娘子——”看着字条上的字,这是什么意思呀。
这……不是母亲的别号么?白莲娘子,知道母亲是谢若夕的人并不多,奶娘不识字,她也没有必要将纸团放在桂花糕里。
“哼——还没到年关呢,表姐就开始玩这种把戏。我要拿它去问问,吃到这东西可有彩头。”红花嘟咙着。
雪音走近桌子,快速的瓣开其他糕点,果然几乎每一个里都有小纸团,缓缓地展开:“明月夫人!”
看着桌上五张分别写着白莲娘子、明月夫人的纸团,是漂亮的竹叶行书,小时候她曾看母亲写过几回。可她因为更喜欢梅花楷书便没有学,而母亲也没有逼她。
明月夫人?
她知道,当年江南女子诗社由江南四大世家的女子组成,明月夫人便是姨母谢茗香的名号,因为她的才华并不及母亲,知晓的人不多。而当年的女子诗社成员活在世极少,知晓的人就更少了。
显然,这个人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
细细地端祥,纸的背面还绘有奇怪的图案:一轮挂在树梢的明月,落叶纷飞,月下有两个黑影,似一对女子相约,线条简陋,寥寥几笔。
树梢西斜的明月,是说晚上四更之后。
落叶纷飞又是哪里?
天瑞府有带落或叶字的地方吗?
奶奶住的东边福院,父亲住的东边威武堂,二叔、二婶一家住在北边众院,西边是望春院、赏秋院、晨波院……
落叶?落叶纷飞是在秋天,画中所说的是赏秋院!
又是哪一天呢?
几张纸条拼接起来,少了被红花取走的那张,不过她隐隐看到整副画形成一个“今”字,少了一角,但这个字还是可以看出来。
弹了一会儿琴,再看一会书,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溜走。
来等候会让人觉得时间漫长,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时间难熬,千百次地幻想着那个约她的人。
第一卷 清影表姐(1)
第十五章清影表姐
四更时候,屋外很冷,小径两旁悬挂着大红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凌”字,有的写着“天瑞”、“瑞安”等字样。
前面就是娘生前的居所——赏秋院。
院门已锁,只因为不久前有人死在这里,所有人都避开此地。凌老夫人令人将这里上了锁。从来没有天黑离开捧月阁的习惯,所以她轻而易举就到了赏秋院,雪音张望四周,确定无人,纵身一跃上了院墙,端端地落在院中。
冷月挂在桃树梢,还真像极了画上的景物。
夜风轻拂,过了许久,听到有人上了院墙的声音。
“奴婢见过郡主——”一个穿小褂短衫的女子,似天瑞府的二等奴婢。
“说吧,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郡主,清影姐姐不会害你的,她没有害你。清痕听说,候爷明日要鞭尸……她已经很可怜了,求求你给候爷说说,让清影姐姐早日入土为安吧?”
不,就凭她死前敢母亲最喜爱的衣裙,还敢戴母亲的首饰,睡母亲的床……她恨透了清影。
“想让我帮你,给我一个理由。”她恨恨地道,没有半点要饶恕的意思。
夜,寂静,冬夜的风声,孤傲的冷月,两个被月光拉得很长的身影,给人的心情莫名的增添几分惆怅。
清痕带着无限感伤,道:“郡主,你不是帮我,而是帮你自己。瑞国夫人过世后,你便是她唯一的亲人,清影姐姐……怎么会伤害你呢?她……也是在死前才知晓,自己被人利用……所以,她决定出府替郡主寻找解药……”
“你在胡说什么?清影怎么会和我有关系?”
“郡主是白莲娘子的女儿,清影是……明月夫人和江南柳玉成的女儿……”
清痕的话落音,雪音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若是舅父的女儿,怎么会……会伦落到给人做奴婢……”
清痕舒了一口长气,缓缓地讲叙起清影的故事。
“清影,月移花动弄清影——柳清影。当年,柳老爷年轻英俊,入谢府为老太君拜寿,认识了活泼开朗,温柔多情的茗香姑娘,二人一见倾心。可是谢家看不起柳老爷,嫌他是商贾身份。在堂妹白莲娘子的帮忙下,二人相约私奔。因为当初带茗香姑娘离开谢家的是一个家丁,世人便以为她与家丁私奔了。他们在一起,也过了几年幸福快乐的日子,可祸起萧墙,柳家遭神秘杀手追杀,府中上下三十一口无一幸免。我娘是清影的奶娘,为了救下清影姑娘,我娘让大姐与清影换衣……就这样清影姑娘才幸免于难。”
“夫人听说柳家遭难,曾多方打探,无奈一直音讯全无。我娘在临终前,要我们到京城来投奔夫人,可不想途中遇上了人牙子,几折波折,总算到了京城。终于遇上了夫人,我们才得以进入天瑞府……”
“夫人本想给清影柳家姑娘的身份,让她以表姑娘之尊住进天瑞府。却突然听说,柳家的仇家欲斩草除根,一直在寻清影姑娘的下落。不得已,夫人只好让清影姑娘以奴婢身份活下来,还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隐瞒身份,不能告诉第四个知晓。谁能想到呢,清影进天瑞府第二年,夫人竟撒手人世。不过她在临终前,却将清影安排到老夫人身边做丫头。”
“清影临终穿的那件衣裙,是当年谢家三少夫人与茗香姑娘一起绣制的。还有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本就是茗香姑娘的遗物,在夫人出嫁的时候,茗香姑娘给了夫人一只,另一只留给了清影……”
清影是她的表姐,是柳玉成和谢茗香的女儿!
小时候,每每娘提及茗香姨母的时候,神情中都是羡慕之色,说她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十年来,清影一直在暗查柳家灭门的案子。可,就在她与郡主前往边城的时候,终于有了眉目……”
雪音听得出神,小时候常听母亲提到舅父,可她对舅父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在不久前,她还想去江南一游,想去柳家瞧瞧。不曾想,十几年前柳家便已经惨遭灭门。
一阵寒风卷过,桃枝疯狂摇弄。
据清痕所言,害死清影的有两个可能:一是下毒自己的幕后之人,对方要杀人灭口;另一个就是当年灭柳家之人,对方要阻止清影继续追查实情。
第一卷 清影表姐(2)
“啊——”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待她回身,清痕摇晃着身子:“郡主……我……”
将清痕揽在怀中,她的胸口有插着一柄毒镖,面容扭曲:“我……我……叫李秋痕……”
“清痕!秋痕——”抱着怀中体温渐凉的女子,她怒瞪着双眼,是惊恐,是不甘,雪音抬臂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清影不是下毒害她的人,那会是谁?是谁?
当年灭了柳家的人又是谁?
清影定已查出来了罢?清痕是否也知道,明知会有危险,可为了不让清影的尸身被辱,还是站出来了。
她怀抱着秋痕的尸首,一步步移往杂物库。
在杂物库凌乱的柴房里,冰凉的地上躺着一个华衣女子,俯身将怀中的秋痕放在清影的身边。她沉重地跪在二女面前,“清影表姐——”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对清影有一份特别的关爱,为什么母亲想要收清影为义女。可年幼的她,还处处刁难清影,不让她接近母亲,还说好讨厌清影。
如果她早知道清影是自己的表姐,她不会在边关的时候冷漠地待她,还在背后说她是块木头、冰块、石头……
今儿下午,奶娘听说清影表姐死了之后,神色就变得怪异。
手腕上的红玉镯滑落,小时候曾听母亲说过,这本是一对的,另一只在舅父家。因为母亲有一个特别贤惠的嫂子,好的就像是姐妹。
今儿红花说过,她说清影偷了主子的手镯,难道在她的手腕上,原本还有一只相同的血玉镯?
她缓缓地摘下镯子,小心翼翼地手帕包上揣入怀中。
“表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你死后,我才来后悔……”
依秋痕所言,表姐是决不会选择自尽的,难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是遭人毒手?
很明显,在清影死前,她已经沐浴净身。
太好奇表姐的死因,她缓缓的解开表姐的衣衫,身上也无受伤的痕迹。是突然病故?还是中毒而亡?寻一根银针,扎入胃部就能分辨出来。
“表姐,请恕雪音无礼,你放心雪音一定会查出真相……”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定神扎入胃中。过了一会儿,她拔出银簪,借着明亮的月光,发现银簪的两头颜色不同。
真的是中毒而亡!
是什么毒,居然寻不出痕迹?让她想想,她应该在七王爷柴英的茅舍书房看过。
催魂丹!
天下八大奇毒之一,据说此毒名虽毒,但中毒之人只屑在一个时辰内能毙命,且最离奇的地方是死后查不出任何异样,中毒之人会在刚服下时腹内如搅,进而在昏迷中丧命。
那么,在表姐生前,她一定是觉察到自己中毒,知命不久矣,故而才躲入母亲生前居住的赏秋院。
雪音无力地扒在地上,无尽的愧疚,无限的自尽,令她痛苦不已,熟悉的心痛如潮水般卷来。
她昏死在清影的尸首旁。
“来人,把贱奴婢的尸首拖来!”凌定疆厉吼着,手里扬着鞭子。
敢毒害他的女儿,他一定要让府上的奴才们都看看。
几名家奴进了杂物库,在尸首的旁边发现了雪音。
“郡主……郡主……”
她悠悠地张开双眼,看着周围的家奴,道:“我不会让你们碰她!去……街上买两副上等棺材,我……要厚葬她们主仆……”
后悔都没有用了,她甚至没与清影好好地相处过一天,在所有的记忆中都是自己对她的伤害。从来不知道,在清影表姐的身上居然还背负着灭门之仇,她竟然有那样坎坷的过去。
家奴们面面相窥,郡主不是该恨清影的么?为什么会……
“这……或许是我唯一一次为她做的事……”冰冷的泪水从眼中奔涌,无力地扒在地上。
没人动尸体,也没人按照她说的去买棺材。
第一卷 清影表姐(3)
她伸手从李秋痕的身上拔下毒镖,细细地打量着,天瑞府旁人进不来,能在昨晚刺杀秋痕的人,只能是天瑞府内的人。不偏不倚,挑了最好的时机,就在秋痕说柳家灭门案时下了手,制止她道出更多的秘密。
如果柳家灭门与天瑞府有关?
胆大心细是雪音最大的优点,她敢于怀疑所有的人,就像上次她怀疑自己的母亲。
家奴速速去通报了瑞安候。
站在杂物库外,看着房中无助的女儿,一宿未见,她越发的清瘦,像一只娇弱的玫瑰,脸上泪痕未干,说不出的痛楚与凄婉。
“女儿……”凌定疆弄不明白,女儿回京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般快乐,有了更多的泪水,这让他忆起柳若烟生命中最后的几年,她便时常以泪洗面,以至于让他大发雷霆。
“爹,你知不知道,清影是舅父的女儿,是柳家……唯一的骨血?”她柔柔地问,目光中却尽是恨意。
“什么?”凌定疆神情俱变,“她……她是柳家人?”
雪音微闭着双眼,任泪水狂飞,“她从来就没有想要伤害我,上次离府,她……是为了给我寻找解药……我要厚葬表姐,爹不会阻止吧?”
“雪音,地上冷,快起来!”凌定疆搀起地上的女子。
“以前,女儿从未要求过什么,这一次请爹听我的。”
“好,爹随你的!”凌定疆道。
天瑞府的下人们又在私下议论开了:郡主说清影临死手上那只血玉镯,是她送的,让拿走的人送回来,结果郡主的那只血玉镯是在自己那儿,它们本来就是一对的。清影居然是江南柳家的姑娘,是瑞国夫人的侄女。
雪音将清影喜欢的那件衣裙穿回她的身上,还将娘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一并送给她陪葬。她要将清影葬在母亲的墓旁,生前母亲未能照顾到清影表姐,死后她们可以作伴。
瞧着两座并排的坟茔,母亲、表姐。用手轻柔地抚摸着母亲的墓碑——瑞国夫人柳若烟之墓,爱姐柳清影之墓,她咬破自己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写着:妹凌雪音立。
或许不久之后,这里将会多出一座坟墓,那上面会写着如意郡主凌雪音之墓。而在坟前哭泣的人会是谁?又有谁?
“郡主,节哀——”
她带着忧伤浅笑,笑得迷离,笑得心痛:“我虽悲无哀,我无法原谅自己。在边城看到她手腕上的血玉镯竟从未生疑,还以为天下相似的镯子很多。她死在母亲的房里,我竟然还骂她、恨她,也未想过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郡主!”红花缓缓蹲下身子,“身体要紧!”说着揭开衣袖,欲察看手腕上的桃花,却被她一把止住。
“红花,你告诉皇上,我的事请他别管。”如果不是红花认定清影所为,将她查得太紧,清影或许就不会死了。“我一个人再呆会儿!”
山风呼啸,她蹲在墓前,无声的凝视着墓碑,如果她们在天有灵,就保佑她早日查出真相,不要让她带着遗憾离世。
下毒的人!灭柳家的人!
如果让她查出来,绝不轻饶!
第一卷 继母妹妹(1)
第十六章继母妹妹
新年到了,天瑞府像往年一样热闹非凡,就像府里从未有清影和秋痕一般,该乐的乐,该喝的喝。
“郡主万福,新年吉祥!”红花提着裙子,一大早就站在门外,等着从她这儿领红包。
春雨从她的妆桌上取了一只红包,笑意盈盈地递与红花:“新年吉祥!”
“郡主——”红花进了房中,走近铜镜,故意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实则揭开她的衣袖,见手腕上的桃花依是紫色,紧张不安的眼神变得轻松明亮。
雪音装得不在意:“昨儿是初一,讨了不少红包吧?”
“嗯,不少呢!老夫人的、二老爷、二夫人、还有大公子、大少夫人、桃夫人、我爹、我娘……”红花数着指头,“本来有十三个红包,结果遇见思若姑娘,她缠着我讨走了一个。”
“思……若?”以美丽的名字,颇有些韵律。
“就是桃夫人的女儿,闺名叫思若,凌思若!”
爹怎么给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思若,思念若烟,在他心里娘一直都很重。
“二姑娘很可爱,刚才过来的时候,她还悄悄问我,郡主姐姐是不是很凶,怎么都很少见你离开捧月阁,还说你的院门前总是有侍卫把守着,她都不敢来。”
从她记事起,她与爹、娘生活在边城,那时候身边没有红花,只有她一个小孩子。一个人放风筝,一个人荡秋千,可是娘也很孤单,所以她便陪娘一起下棋,学弹琴看娘跳舞……一直到八九岁娘才带她回了京城。小时候,她总是傻傻的问娘要弟弟或妹妹,这样她就有了玩伴,而娘总是哭。再大些,她才知道,娘在她之后曾有过一个孩子,但那孩子难产,母亲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孩子。
听红花絮叨着说关于凌思若的事,雪音突然想见见那个孩子。看得出来爹对她也不错,可在她年幼的记忆里,爹对她算不得太好。是因为三岁那年,她推伤了爹么?可当时他不是很开心吗?
童年记忆里关于爹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只记得六岁那年,爹从娘的怀里抢走了她,将她负在背上杀敌人。
回去之后,她便大病了一场。
爹说,要把她培养成男孩儿。那之后,爹总是带着她站在战车上,告诉她关于战场的一切。八岁那年,十五岁的二哥凌逵替代了她的位置,到边城投靠父亲。雪音才从父亲的霸道与粗鲁中解脱出来。就在那个时候,娘带她回到了久别的京城。小时候的她,特别好战,这也是她与二叔家的哥哥们关系不好的原因。母亲为了让她像个女孩儿,没少费工夫,让她学书法习丹青,让她学跳舞通音律,但依旧找了剑法好的师傅授她武艺……
娘是她人生的第一老师,娘教会了她很多,更让她明白如何坚强。
“红花,下次思若想进捧月阁,你就带她来。”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孤傲,更不愿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在这座让她觉得憋闷的天瑞府里,在娘离逝之后,她缺乏了安全感,心中少了温馨,尽管奶奶宠她,奶娘爱她,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娘。
思若来了,大年初三的早上进了捧月阁。
进到闺阁,立即就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极强的好奇。
一会儿摸摸琴架上的古琴,看看墙上挂着的箫,再看看棋盘,亦或摆弄宝剑……
“你就是我的姐姐?娘说你病了,所以都不出门。”思若瞪着一双大眼睛,红扑扑的小脸蛋,像一只熟透的苹果。“是不是没听爹爹的话好好吃药,病才不好?”
雪音面前这个一脑子问题的小女孩,淡淡一笑。
“我喜欢姐姐,姐姐长得真好看,比我娘还好看……”思若歪着小脑袋,细细地打量着雪音,看她削着苹果,动作很美,长又弯曲的睫毛,像忽闪忽闪的星星。
“思若,吃苹果!”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小女孩。
四目相对,思若接过大大地咬了一口,道:“府里人说姐姐很凶,可我觉得姐姐对思若很好。娘说,要思若经常到姐姐这里走动。”
第一卷 继母妹妹(2)
思若像只叽叽喳喳的小百灵,一进雪音的阁楼便说过不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仿佛她屋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宝贝。
“哇,姐姐这里的糕点好香哦!”
雪音道:“这是梅奶娘做的!”
思若取了第二只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看雪音饮茶。
雪音抬起双眸,迎上思若的目光,莫名一股寒意从心上掠过,这眼睛竟似要杀人一般。是她的错觉还是因为思若的目光与父亲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姐姐,我帮你蓄茶吧!”
“不用……”
思若才不管,接过她手中的茶盏,甜甜地道:“娘说姐姐身子不适,这点小事就交给思若吧。能照顾姐姐,思若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呢……”说完之后,思若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很快,她蓄满了茶,将茶盏递到雪音身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雪音:“姐姐快喝,凉了就不好!”
雪音总是不温不和的给她一个浅淡的微笑。
为什么看到思若这样的笑,会让她觉得心里难安。“你这样瞧我作甚?”
思若应道:“姐姐喝茶的样子真好看!”
雪音又笑!
对于这样一个小姑娘,雪音唯有笑容。
思若坐到她身边:“姐姐,我听二叔、大哥他们说,待到了二月姐姐就要嫁到宫里去了,姐姐不要嫁,思若不让你嫁,你若要嫁就带上思若……”
雪音心中一颤,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思若,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她肯定地点头,“姐姐不喜欢做皇后么?”
看着面前的思若,她的眼睛太熟悉了,明亮而凌厉,越瞧便越像爹的眼睛。难怪她第一次见思若,就觉得似曾相识,原来不是因为她承继了点桃六分容貌,而是因为她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最像的莫过于这双眼睛。尽管她还小,眼睛还未长开,而点桃与父亲都有一双有神的眼睛,所以她才没有发觉。
“姐姐,我脸上……”思若摸着自己的小脸蛋,以为先前吃糕点弄脏了。
她温和地捧着小思若的脸,“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以前也叫思若!”
“以前,是多久以前?”
小女孩一脸茫然,“反正就是思若能记事起就叫这名。”
如果思若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今年十二岁,母亲过世十年,也就是说当年母亲离开边城回京后,父亲就认识点桃了。
爹不是很爱娘吗?会不会是自己多疑了?
“你的亲生父亲叫什么?”雪音问。
思若快速地低下头,耳畔响起娘的叮嘱:不可以说进府以前的事?更不能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你爹……
虽然她的心里有万千个疑惑,为什么不能说。可娘说:姐姐的身子不好,知道了会病得厉害。
“小时候,我一直都希望有个妹妹。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罢了。姐姐不会为难你的?”
雪音凝视着窗外,再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这一天,京城一定很热闹吧?
“姐姐……爹就是我的亲爹……”思若见姐姐不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声音细若飞蚊,可雪音还是听得清楚。
什么情深意重,全都是骗人的。
在娘离开边城之后,他便有了新欢,尽管那个女人是娘的替身。可雪音还是无法原谅,娘是唯一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姐姐,姐姐,我真的是你亲妹妹,很久以前我就叫凌思若了。”
轻柔地抚摸着思若的小脸蛋,她笑得淡雅:“姐姐相信你。告诉你娘,今天晚上,姐姐去望春院用饭。”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已经成为事实,她难过有何用?她好失望,想起了一句话:看到的未必全是实,听到的也未必都是真。
第一卷 继母妹妹(3)
望春院外的道路两旁,悬挂着漂亮的灯笼,或红或紫,一派喜庆。
院门外,站着一个着彩衣的小女孩,见到不远处的人群大嚷起来:“娘,娘,姐姐来了!”
雪音今儿着了淡妆,依旧是淡雅的衣裙,粉底黄花。
桃夫人为了今儿的晚宴,颇费了些工夫,凌定疆听说雪音今儿到望春院用晚饭,黄昏时分就到了望春院。
进了望春院花厅,众人叩拜不细说。
“郡主,请用茶!”桃夫人捧着沏好的清茶。
“后娘不要客气,都是家里人,叫我雪音吧。”
凌定疆对雪音的话,颇感意外,不由得打量着女儿。
桃夫人受宠若惊,将目光移向丈夫身上,凌定疆道:“既然是她让你这么叫,没外人的时候就叫她名字吧。”
“是,候爷——”
雪音从座上起身,打量着望春院,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里。
“后娘为了模仿我娘,一定练得很辛苦吧?”院中的布局、摆设竟与赏秋院有七八分相似,柳树下的秋千,院南北的桃树,中央的凉亭、树桩桌和树桩凳,还有一样的常青树,在严寒中已经凋零的蔷薇花,
心中正欢喜,桃夫人被雪音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呆住。很快就将目光移到了思若身后,眼神中有责备,有怒意。
“后娘不要责怪思若妹妹,其实打我第一次见到后娘,从爹看你的眼神中便已经猜出几分。后来又见到思若,便逾加能肯定。今儿是我逼问思若的……”“我虽对爹失望,却没有半分埋怨后娘的意思。我甚至希望自己知道此事,和爹大闹一场,可我竟然闹不起来。”
雪音的冷静让凌定疆有些意外,女儿经历了中毒受伤,看到清影主仆死去,仿佛变了一个人。最初的改变是从她二十岁生日那天,而现在她变得更多了。
“既然后娘都为爹生了思若,爹若不反对,就让她做妻室吧。”
桃夫人又是一惊,她没想到,如意郡主竟然这么快就接纳了她,“郡主……”
“后娘,雪音只有一个要求。”
“郡主,请讲!”桃夫人依旧没有唤她的名字,现在她还是妾室,唯有做了正室,她才能唤她的名字。
“我希望后娘能时时记住我母亲的生辰、忌日,每年清明、年关不忘替我母亲、清影表姐上坟祭祀。”
“这是应该的,我会记住。”
“雪音,你怎么了?”凌定疆从女儿的语调中,听出了无尽的伤感。
她微微一笑,道:“或许过不了多久女儿就要进宫了。”“今儿难得一家人团聚,就说些高兴的吧。”
因为有毒在身,加上身子大不如从前,她不能饮酒,只喝了几盏热茶。
后来,雪音才知道,点桃原是青楼女子。母亲当初离开边城之后,父亲手下的将领见他整日闷闷不乐,便重金替点桃赎身,将她送给父亲。
父亲一日酒醉,便住在了点桃的家里。
酒醒之后便匆匆离开,可自那一夜点桃却有了身孕。
后来母亲过世,父亲又好长时间都无法释怀。是身边的家奴提醒了他,待他再到点桃那里时,才发现点桃已经产下了思若,且孩子已满三岁。虽只有一夜夫妻,点桃一直在静静地等候着父亲,在那处小茅舍里靠刺绣、浣洗为生,母女二人勉强度日。
点桃因为当年产下思若,在月子里还替人浣洗,身子大不如前,后面也曾怀过两个孩子,但都滑胎。父亲怜惜她的身子受苦,便让点桃服下了绝育汤。
这些年来,凌定疆一直顾忌雪音的感受,才将点桃留在外面。直至三年前雪音去了边关,点桃也才知道原来凌定疆纳她,竟是因为自己像极了她过世的夫人。从此之后,更是按照凌定疆的喜好刻意装扮,努力让自己更似柳若烟。
“天色不早了,爹也早些歇息。”
雪音起身,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华丽的灯笼映衬出天瑞府的小路,却照不亮她心中的路。
“爹,女儿明日要去郊外静养。这些日子府里太吵了!”
思若听到此,忙道:“姐姐也带上思若吧!留在府里,娘天天逼我习琴练舞。”
她依旧温柔地抚摸着思若的小脸,巧然笑兮,道:“也就几日时间。”
“郡主不在家过上元佳节?”桃夫人问道。
雪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了,太吵了——”携着春雨,离了望春院。
初十的月儿还不太圆,却很亮,静静地挂着夜空,几颗星星闪呀闪呀。
第一卷 上元灯会(1)
第十七章上元灯会
次日,待春雨、红花醒转,才发现雪音已无踪迹。
捧月阁的侍卫说,昨夜并未发现她出门。
在她的寝闺案上,放着一封书信,是给凌老夫人。
她走了,说要到郊外去散散心,等她心情好些自会回转,还请家人不要去寻她。
她身中剧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昏厥,怎不让人担心。
凌老夫人还是派家丁去了郊外寻找。
深夜的赏秋院,微弱的烛火下,雪音在母亲生前居住的院子里翻寻着,她期望可以在这里寻到蛛丝蚂迹。
她要查出真相。
倘若清影表姐是因为查出真相而遭人陷害,明知道自己要死,如果又想最相信的人知道,会藏在哪儿呢?
她努力地想,想与清影表姐共同的记忆。
已经找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结果。不要紧,她还有时间,挖地三尺,也要寻找。
白日,她不能出去,因为年前清影便死在赏秋院,院门紧锁,没人进来,可以小歇,到了晚上离开赏秋院寻找。
终于,在赏秋院墙上的暗格里,听到空响,待她寻到机关,发现里面放置着一只木盒。竟与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轻轻地推开木盒,里面是一本诗稿,还有一叠书信。全是娘的手迹,这些书信都是娘写给柳家舅母的,但却未能寄出。书信中,母亲讲叙了自己婚后的生活,一封又一封,让雪音看得惊心瞪目。
今儿是上元佳节,各式各样的彩灯布满了府邸,本就华丽的天瑞府逾发地光彩夺目。
过了今年的上元佳节,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等到来年。她虽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却从未看过京城的上元灯节。这一天是青年男女最欢喜的一天,?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