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一个人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海上的海鸥,想象着海另一边的模样,想象着小时候娘亲说的波斯香药,还有那一串串熟透的葡萄,想象着娘亲她们不断迁徙的生活,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滋味。”
风灵儿的声音轻柔如絮,让人仿佛是在听着晨光里的天籁,缥缥缈缈,但却直透心灵最深处。
“所以,你一直想去波斯,去你娘亲的故乡看看,对吗?”
“嗯!”
“但是波斯很远很远,到了占城的南边,过了一条长长的海峡,还要往西北一直航行,那边海上的风浪很大,而且,波斯那边已经被大食人占领,他们强迫所有的人信奉真主,你娘亲她们信奉的光明神已经不存在……”
风灵儿听后,双眸变得有些黯淡,喃喃自语道:“可我还是想去,因为娘亲总是对那里念念不忘,而且,除了波斯,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许清对这种气氛有些不适应,可以想象,风刀子这些人常出海,一去就是几个月,小时候的风灵儿由娘亲带大,每日里听她娘亲说的都是波斯的故乡风物,而这一切已深深地烙进了风灵儿小小的心灵里,再难以磨灭,她甚至对那个遥远的、从未踏足的波斯更有认同感。
而等她娘亲去逝后,让她感觉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所认知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对那个遥远的波斯痴痴地念想着,可事实上,她所念念不忘的那个波斯又不存在了,即使到了哪里,她也找不到她娘亲的故乡了,这已不再是纯粹空间上的距离,更多的时空的变换。
“风灵儿姑娘,我想说的是,其实,大宋才是你的故乡!”
风灵儿终于肯回过头来,对他轻轻一笑道:“谢谢你!”
许清呵呵一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说道:“不用谢我,要谢你就谢掌柜的吧,他说过这顿饭是由他来请的。”
风灵儿展颜而笑,心里仿佛一下轻松了许多似的,等掌柜的亲自把酒菜端上来,她举杯对许清说道:“干!喝了这杯酒,你可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呵,这喝的又不是交杯酒,难不成对饮一杯还非要有什么承诺才行?许清把酒喝完了才问道:“我说过的话很多啊,风灵儿姑娘指的是哪一句?”
“你……你说过咱们一起去波斯的!这快就忘了?你不是跟王守毅说要去抓波斯猫吗?到时我多帮你抓几只就是!”
“呵呵!哪个……风灵儿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里人比较爱养鱼,所以嘛,我这波斯猫怕是养不成了!”
“这个不怕,你天天把猫喂得饱饱的,猫就不会去抓鱼了!”
“噗哧!”许清一大口酒喷到了窗外,主啊,我若天天把波斯猫喂得饱饱的,家里那些美人鱼不房子拆了才怪。他一脸涨红着回头来刚要说话,就听楼下传来人声:“咦!下雨了,不对啊,是酒,喂!哪个不长眼的,胡乱往下泼酒啊?”
风灵儿听了伸伸小舌头做了个鬼脸,许清只好无辜的探出头去,只见一只刚好经过的小船上站着个汉子,肩头的冬衣上湿了一块。
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你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唉!许清叹完赶紧拱手道歉:“这个大哥,对不起了,这酒中飞进了一只蚊虫,我只好把酒泼下去,不曾想淋对了大哥您,多有得罪,这位大哥若是得闲,请上楼来,在下置酒给大哥您赔罪如何?”
船上的汉子倒是纯朴,见许清诚心赔礼道歉,也在船上回礼道:“不妨事,不妨事,一杯水酒而已,公子您慢用吧,我就不叼拢您了!”
许清再次拱拱手,不得不感叹时下的人谦和知礼,若换了自己前世那会,这种情形少也央你赔件新衣服来才肯罢休,记得有一回他驾车外出,路上一只小狗窜出来,刹车不及,把狗给撞死了,村民汹涌围出来,非来他赔一千块才行,其实那样一条小狗最多也就几十块,许清心想赔两百吧,吃点亏了事好走人!于是跟人家讨价还价,谁知那些村民硬是要一千,理由还很充分,人家说了,我家狗是一般的狗吗?我家这狗会看家、煮饭、带孩子,这么好的狗一千块算便宜你了!许清当时听了差点没晕过去!心想你怎么不说这狗还会养老送终啊!甭管,最后硬是赔了七百块才得以脱身!
从这点本说,许清倒是非常认可儒家导人谦恭守礼那套学说,相对来是,在整个儒家学说熏陶下,象那种蛮不讲理的现象真是极少。
许清一脸感慨的坐回位子上,却见对面的风灵儿还在抿嘴直笑,他瞪了一眼这个罪魁祸首,闷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才想问你呢,你方才有什么好笑的?还有啊,看你这人就知道,没一句实话,撒谎就撒谎吧!说什么有只蚊子掉酒里,这寒冬时节,哪来的蚊子,也就方才那个愣子才信你的鬼话!”
这回轮倒许清大笑起来,可不是,幸好方才船上的汉子没注意自己的语病。
“你准备回京了吗?”风灵儿突然问道。
许清点点头,提起酒壶给她斟满酒,风灵儿不等他相邀,自个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接着问题:“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你没去过京城?”
“没有,其实就是江南,我也总共才来过几次。”
许清心里不禁生出些同情来,一个姑娘家,从小长在小岛上的海盗窝里,心里藏着一个遥远的地方,但却只能每天守在那片小天小地里。
他和声说道:“京城很大,很繁华,行人商铺昼夜不息,风灵儿姑娘,你若是有时间,欢迎你到京城去,你应该还记得小颜那个丫头吧,她可常念着你呢,常说要跟你出海去抓海龟来着,如今她成天没事在京城里窜来窜去,到时让她带着你,把京城每个角落走个遍。”
风灵儿轻轻瞄了他一眼,有些不确定是问道;“你真会欢迎我去京城吗?我这样的人到了京城,怕是……”
风灵儿虽然没有说下去,但许清明白她的意思,随着接触外办越多,或许她越容易产生自卑心里吧。
“风灵儿姑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一口一个本副岛主,手提着鞭子,站在泥坎上俯视着我,呵呵,就我个人而言,更喜欢看到那个充满自信,充满阳光,英姿飒爽的你。”
“谢谢你!”风灵儿说完那美丽的脸上竟悄然红了起来,衬着她那蓝色的眸子,有种别样的风情,让许清不由得想起那日船上温香的感觉来,目光偷偷往她胸前一瞄,风灵儿如有所觉,酥胸起伏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许清赶紧把目光转投向窗台含苞待放的茶花,只是不知,这花开之时,会是谁在有幸鉴赏到它的美丽……
第二百四十四章 风雪入楚州
一场子突如其来的大雪,袭卷了整个江南,气温变得极低,天空灰蒙蒙的,鹅毛般的雪片落到满面上不及消融,随着轻波荡漾着,舱外北风漫卷,寒气逼人,乘船北上的许清也不得不改变了行程,于楚州暂避风雪。
离上次王伦作乱已过去近月,王伦虽然攻陷过楚州,但由于他们人数少,占据楚州的时间也只有一天,入城后主要是抢掠,没有放火焚城,所以就他们那点人,对整个楚州的破坏力并不大。事情一过,楚州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许清他们的船进城时,城中河道旁停满了躲避风雪的粮船、盐船,各种客栈、酒肆及青楼之中,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南来北往的商客坐于勾栏之中,宴饮攀谈,各种不同的口音交织在一起,蔚为大观。
楚州不但地处南北大运河要津,而且自唐朝起,官方就在楚州东面的涟水等地开辟盐场,淮扬盐场不断的兴起,到时下已经成为大宋最主要的产盐地,而楚州作为淮扬盐的,每日往来的商船难以计数,加上楚州本身农桑发达,是整个淮南东路仅次于扬州的大城。
晏楠脸上红扑扑的,脑袋缩在雪狐皮领子里,手上戴着紫色皮手套,把舱壁上的小窗挑开一线,对岸边的街景饶有兴趣地扫视着,渗时来的寒风轻拂着她的发丝。
许清把火盆移近些,帮她紧了紧狐皮领子,轻声说道:“你呀,怎么象个长不大的孩子,这寒风透进来正好吹在脸上,着了凉怎么办?”
许清说完,一片雪花刚好被风卷进来,落在晏楠脸上,让她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许清用袖子帮她把雪花拂去,顺手在她鼻尖上捏了捏,晏楠回头瞟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羞窘,只好放下窗扇儿,转回身子轻声问道:“咱们今晚住哪里?客栈嘛?人家还没住过客栈呢!“
“呵呵,姑娘家住客栈多有不便,你呀,什么都想图个新鲜,这楚州新任知州是苏舜钦,咱们来到楚州若不去会会他,于礼不合,今后难免会受他责怪。“
“哦!“
晏楠轻应一声,脸上有点小小的失落,却没有再说什么。
来到楚州府衙时,苏舜钦已立于檐下等着,胡子上都落下了几片雪花,两人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见面时深深一揖,对视而笑。
苏舜钦一边将人往里请,一边说道:“东京一别,不想此翻重遇在楚州,幸得风雪留人啊!否则子澄怕是不会光顾我这州府小衙了!“
“子美兄似乎颇多感慨啊,以子美兄之才,这知州之职确实不足已让子美兄施展,不过这楚州乃鱼米之乡,想必杜相他们让子美兄来楚州,也是煞费了一翻苦心。”
时近黄昏,衙门里已经散班,只余几个小吏还在打理着些杂事,雪片从高高房檐飘下,大院中显很宁静,晏楠和秋月收起了纸伞跟在身后,众人从右边的回廊中绕进了后衙。
许清让李光男带着大部分护卫骑马走陆路回京,身边只剩下荆六郎五人,后衙之中足以安置,苏舜钦的娘子是杜衍之女,三十岁出头,一副成熟妇人的风韵,进入后衙之后,由她出来招呼晏楠。
许清和苏舜钦在前厅中置酒闲话,红红的炭火烧得正旺,泥炉边几个精美小菜,一壶的女儿红,在炭上浓香四溢,翠帷半掩,看着满院飘雪舞回风,苏舜钦举杯道:“良朋对瑞雪,能饮一杯无?子澄这次回京,咱们重见怕隔余年,本想在城中楚湘楼置席款待,奈何子澄身边有佳人相随,倒不好叫子澄为难了,呵呵,来!且干这杯!”
许清见他拿晏楠打趣自己,和他举杯一碰,哈哈笑道:“子美兄倒是会找托词,小弟思量着,子美兄怕是被老丈人训诫过才是真,方才嫂子出来之时,频频对子美兄眉目传情,呵呵,我就估摸着,这酒怕是出不了这后衙了。”
苏舜钦听了一脸的尴尬,事实还真如许清所说,经上次进奏院之事,苏舜钦差点丢官去职,被杜衍狠狠训了几回,如今的行为可检点了不少。
许清见他神情有少许尴尬,一笑转开话题道:“子美兄这新官上任,如今这府事署理没受什么牵制吧,王伦作乱楚州,可曾留下什么遗患?”
苏舜钦一边张罗着将小菜倒进炉里,一边说道:“还真被子澄猜对了,这楚州户籍、田籍档案、府库账册,甚至是去年的州试举子名录,全被王伦乱兵夜里用来烤火焚毁了,如今我正为这事头痛呢,楚州目前吏员本就不多,样样要重新查计造册,千头万绪如一堆乱麻。”
许清听了也为之皱眉,这些档案是地方州府最紧要之物,没有了这些东西,对地方事务根本无从管起,王伦他们一把火烧了容易,重做起来就千艰万难了,样样要走街串巷,核对登记,得花上大量人力和时间。
许清想了想,走到桌案边画了一张表格,把姓名、籍贯、性别、年龄、家庭关系等标上,然后递给苏舜钦道:“子美兄可着人把这表格多印些出来,然后分发到各里正保长手上,由他们按这表格自己填写坊间百姓的户籍,这表格是统一的,等他们填写完后,衙门只须整理编订成册即可。”
苏舜钦一听,满脸喜色道:“这回子澄可帮了大忙了,这些天使员每天顶风冒雪走街串巷,州衙里就剩我一个知州守着了,百事拖沓下来;尽管如此,进展仍十分缓慢,有了子澄这一策,户籍、田籍着里正保长按表格一填,愚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许清听他连田籍也要照猫画虎,赶忙阻止道:“子美兄,户籍没多大利益牵扯,可按此施行,但田籍不行,万一有人因一已之私弄虚作假,将使百姓蒙受巨大损失,子美兄试想,若有保长将普通百姓的田产记到自己名下,百姓手中纵有田契,可今后一但起了纠纷,却是以府衙登记的田籍为准……”
苏舜钦听到这脸色一变,起身郑重给许清作揖道谢,许清摆摆手笑道:“子美兄,你这样可就见外了,其实这田籍也不是没有省事的法子,州里的举子名策不是也烧了嘛,可着他们自行到州衙来登记,子美兄可将他们尽数留下,朝廷不是有新旨意下来,凡有大才者,可不拘一格擢拔录用,子美兄也可以趁此机会对州中举子察看一翻嘛!然后贴出告示,让百姓将持自家田契来衙门报备,州衙吏员忙不过来,子美兄可让这些举子帮着登记嘛,子美兄出面,相信这些举子定会乐意为百姓做些事的,而且会做得非常认真。”
苏舜钦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子澄你这人,白使唤了人家不说,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许清举和他一碰,胡扯道:“《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格物嘛!可不是成天埋头经书之中便能致知,凡事得亲历亲为方可,我出这主意,也算是让举子们对州衙的动作方式,有一个深入了解的机会,对他们今后多有裨益,何来白白使唤之说!”
苏舜钦把酒一干,轻叹一声:“唉!为兄惭愧啊!在为兄看来千头万绪之事,到了子澄手里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为兄等往日轻狂,自命不凡,如今始知这为政之道,并非会做几篇诗词文章便能理顺,至于朝中革新,我等除了会摇旗呐喊,其它的……唉!倒是子澄,文章做得好,这理政也是我等难及,可惜如今没机会时常向子澄请益了。”
苏舜钦说的倒是实情,自唐以来,科举皆以诗赋优劣取士,这些人或许文才过人,但于治政上不见得也擅长,象王益柔作出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趁为奴这样的诗句,除了说明他狂傲之外,也证明了他在政治方面极度不成熟。
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象王益柔他们这些人,皆属于前者,自傲文才,藐视天下,他们也支持新政,而且是急先锋,但他们这些人经不起挫折,也不愿委曲自己,一但受人攻j,他们为了标榜自己君子风骨,宁可离开朝廷,也不会委曲求全。他们这种人一遇挫折,更多的就是感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之类的,然后放逐自我,寄情山水。
然而天下的改革有一帆风顺,毫无挫折阻力的吗?
许清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远了,赶紧说道:“子美兄过谦了!咱们知交一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理政上或有不足咱们可以慢慢学习,但若没有一颗天下为公之心,没有清明正直的君子之风,再熟悉政务于国家也无多大益处,范公将你们放到淮南东路来,其意不言自明,如今朝中改革正是关键之时,范公是希望你们能在淮南东路撑起一片清明来,你们若能在淮南东路把新政贯彻好,那就等政切实可行的最有力佐证,别人若再反对,范公也可以用事实来驳斥,所以,子美兄啊!往者以矣,来日可追,今日小弟借酒一杯,与君共勉!干!”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官学
小厅的轩窗外,大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下,瓦面上、天井里,假山旁,悄悄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让后衙中显得异常的静谧,偶尔有丫环小厮提着灯笼走过回廊,透过纷飞的雪花望去,红色的灯笼被渲染出一圈迷离的光晕。
小厅里两个小丫环随侍一旁,将调好味的鲈鱼轻轻倒入小炉沸汤中,然后重新为许清两人把酒斟满,这样的风雪之夜,良朋对坐,温酒闲话,却是教人倍感温暖。
苏舜钦端起小几上的清茶润了润口,很快把话题引到了精贡举一事上:“子澄巡视在外,对朝廷目前革新贡举之事可有不同看法?”
赵祯下了精贡举、抑侥幸两道旨意,许清在常州时就听到了,抑侥幸这一条与苏舜钦这个知州关系不大,但精贡举却与每州每府息息相关,地方文教是否兴盛,也是体现官员政绩的一个方面。而且这次在精贡举一项中,连带着提出了在各州县建立官学,凡学者两百人以上,皆置县学。系统地为国家培养人才。
之前大宋地方上官学较少,主要是以私学为主,大宋各地的私人学院多达本五十家,这些学院就如同后世的高等学府一般。比较有名的学院象岳麓、嵩阳、石鼓、应天府、茅山书院等,这些私立书院对促进大宋的教育起到了极大的作用,但相对大宋的人口基数而言,光靠这些私学远远不够。
而且这些私学在学术上虽然更加宽松;但也有不利的一面,这些学院如今已逐渐形成流派,说难听点就是形成了自己的山头,这对治学本身很有利,但对朝廷而言却未必是好事,这些学院的学子大量进入朝堂之后,因为流派的不同,很容易在朝中形成不同的政党,引发激烈的党争。
官学的完善,一是可以加大百姓受教育面,二是可以有效地削弱这些私学对朝政的影响力,使它们的重心转移到研究学术方面去,与官学形成一个相互促进的作用。
在官学上,许清自然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官学的好处无须置疑,但目前朝廷施行的力度不够,令各地建立官学的旨意是下了,但在师资及管理措施上仍很模糊,没有详细地作出规范,
许清从丫环手中接过丝绢擦了擦手,说道:“朝廷下旨精贡举,设官学自然是好事,象子美兄管辖下的楚州各县,建立州学、县学不难,但对那么偏远荒郡而言,朝廷光下这么一道旨意还远远不够,有些郡县根本无力独立承担建学的经费,即使在朝廷严令下,把官学建起来了,如何保证它能长久的开办下去呢?如何保证教员的薪俸、生员的禄米能够及时发放,而不被挪作他用?要知道许多郡县除去了上缴的赋税,地方所余有时尚不足发衙门吏员的官俸,指望这些地方官员从本就不多的库银中挤出经费来办官学?”
苏舜钦被许清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无言以对,确实,若全靠地方官员的自觉办学,就算办起来也是良莠不齐,如今大宋并不止是国库空虚,地方府库同样困乏,在这种情形之下,让地方自觉办好官学确实不现实,但如今让朝廷来拨款更不现实,国库现在怕都能跑老鼠了。
苏舜钦上下瞄了许清一眼,呵呵笑道:“子澄既然想到了诸多问题,想必也有解决之道:”
许清也朗笑一声,接过丫环递过的茗茶轻汲一口,说道:“对此小弟倒是想了一些法子,只是不知朝廷愿不愿采纳。”
“子澄休要打埋伏,快快道来。”
许清也不再藏着掖着,开言道:“要建起官学不难,地方官府没有钱,但那些地主士绅钱却多的是,可许以他们官学的冠名权,相信他们很乐意捐资建学的。打个比方,若是子美兄出资建了楚州官学,那官学建成后就叫楚州苏舜钦书院,呵呵,还别说,这么好的事,子美兄可别错过。捐资建他个县学,若将来这些苏舜钦书院多出了几进士,苏兄岂不是桃李满天下!”
“哈哈哈!子澄啊,你这一肚子的弯弯绕,愚兄都被你说的有些动心了,何况那些地主士绅?可惜愚兄家资不丰,不如我这楚州官学就由子澄来出资吧,到时就叫楚州子澄书院好了!哈……”
“小弟倒是想啊,只怕楚州的士绅们不肯啊!子美兄试想,若是楚州官学冠以一个外来人的名字,他们作为楚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还有脸出门吗?呵呵……”
两人笑了一阵,许清接着说道:“官学冠以谁的名字不重要,它作为官学的本质不会变,然而这一策只是能让各地官学顺利建起来,若想让他长久有序地开办下去,朝廷必须在各路各州设立提举官学的官员,把官学体系从地方官府职能中独立出来,由礼部直管,同时为了确保官学运作的经费,还应该设置学田,由地方上划出相应数量的田地,交由官学自己管理,学田所出全部归入办学经费中。”
苏舜钦不住地点着头,许清这几条举措不但能使官学迅速办起来,而且确保了官学能长期地开办下去,不会因为地方官府的财税枯竭而影响到官学的持续性。可谓是面面具到。
苏舜钦起身给许清深揖一礼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愚兄对子澄除了心服之外,再无二话,子澄还是赶紧把你的策略上陈陛下及范公他们吧,及早施行于国于民皆有大利!”
两人是京中旧友,而且政治立场相近,在这楚州异地相逢,一壶佳酿,宁静的院落伴着漫天飞雪,直聊到了深更方自散去。
第二天虽未放晴,但风雪已小了很多,许清不便久留,携晏楠一起告辞返京,苏舜钦乘船送出楚州十里,三杯醇酒,一声珍重,站在船头的小雪中,目送许清的船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雪虽然小了许多,但寒气更浓,由于舱中烧了几个炭盆,又不能把舱门关得太紧,常有丝丝寒风透入,许清细心地为晏楠把手套戴上,自梁玉在她家商铺推出手套以来,其他商家也纷纷效仿,名种用料、花色、款式的手套成了东京城里热销的商品。
小榻上垫着上次在沂蒙山打来的虎皮,柔软而温暖,晏楠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扑闪着,等他把手套戴好,眼帘轻起,噘着小嘴说道:“苏舜钦这些人我知道,以前在京城时,个个目无余子,倒不想对你却这般谦让礼敬,你不是又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人家了吧?”
花言巧语?许清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这苏舜钦又不是美女。许清伸手对着她香腮上小小的梨窝轻轻一弹,瞪她一眼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下不为例!”
晏楠嘻嘻一笑,将身体斜靠下来,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伸手揽过他腰间的佩玉,来回的把玩着,雪白的狐领子映着她红润的脸颊,许清可以看到她小巧的耳垂上已打了耳洞,只是没有佩戴耳环。
“喃喃,你没有耳环吗?”许清伸手捏住她的耳垂,轻声问道。
“你……”晏楠身体一僵,小脑袋差点伸进领子里去,随即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闷声说道:“人家不想戴!”
许清见她过敏的反应,放开手呵呵一笑,对眼睛不眨一下的秋月说道:“秋月,瞧你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担心我对你家小姐图谋不轨是不是?”
“姑爷是谦谦君子,人家才不担心。”秋月看着晏楠变得嫣红的脸蛋儿,咬唇轻声答道,自那晚许清拒绝她侍浴后,这丫环头话少了许多,遇上许清的目光时也是躲躲闪闪的,让许清都觉得,那夜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对秋月打趣道:“子曰,食色性也;这圣人都好色,别说君子,所以啊,这君子不足为依持哦!”
“你这登徒子……”晏大小姐不依了,坐起身子,轻过身去哼哼着。
许清对秋月眨眨眼,然后伸手一把揽住晏楠那纤细的腰肢,将她抱入怀中,晏楠象只小白兔似的缩在他怀里,竟不敢用力挣扎,生怕他的手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嗯,这样就暖和多了!这路途遥远,我给你们说个故事解解闷吧”许清倒没想过现在就把她怎么样,只是见她骄傲如白天鹅般的样子,把她抱入怀中,不过地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如今见她从小天鹅变成了小鹌鹑,心里暗暗好笑!
“什么故事?姑爷快说!”秋月倒象什么也没看到一般,不断地催促着许清。倩女幽魂嘛,跟梁玉她们说过,自然是张口就来,许清有意将故事前面的气氛渲染得恐怖些,让怀中的晏楠不自学的往他怀里缩了缩,随着故事的深入,两人被宁采臣和聂小倩的人鬼恋感动的唏哩哗啦,晏楠的僵持着的纤腰才终于绵软下来,小脑袋不时在他怀里拱着。
舱外飞雪连天,舱内等许清那低沉的讲述声消失,便只往下炉上的茶香袅袅,小窗上轻轻的落雪声细碎可闻。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进言
回到京城时,雪还在下,整个东京城只是银装素裹,巍峨的城墙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远远能看到守城的军士哈着热气,不时的搓搓手、跺跺脚,头上的范阳帽被雪压得低低的。
自前天被许清拦腰抱在怀里半天,晏楠倒是对他亲近了不少,靠着他的肩膀,从小窗里望着熟悉的东京城,脸土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清先将晏楠送回晏府,他没有进去,送到府门外便打算趁着天色尚早,进宫去缴旨,他刚转过身,就听背后晏楠轻声说道:“你……天寒……早上出门时,要记得多添衣裳。”
晏楠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听了却让人心里暖暖的,许清回头一笑说道:“你是也!这风雪交加的,可不许再淘气到处乱跑了,还有,记得哦,生子当如孙仲谋!”
在许清哈哈的笑声中,晏楠狠狠地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跑进府去了。许清让荆六郎他们先回家,自个跑皇宫去,御街上到处是撑着油纸伞的行人,把白雪掩盖的街头巷尾装点出一片温馨的色彩来。
来到天章阁前,抖了抖肩头上的雪花,州想让小太监进去并报,就见赵祯从门里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檐下的他。
“臣,许清参陛下!”
“免礼,子澄恨进来,这天寒地冻的,难为你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月。”
两人进阁之后,赵祯让宫女把火盆移到他脚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翻,让许清有些疑惑,也跟着看看自己可是有何失仪之处。
赵祯见他这副样子,开心地笑道:“子澄不必疑惑,多时不见,朕只是想澄可有何改变,这次章得子澄及时平了王伦之乱,没引发更大的动荡。复将常州知府这些国之蛀虫揪了出来,这一件件……桩桩,朕心甚慰啊!”
“陛下,您若再这么夸下去,还是请先赐臣一块布吧!”
“呃!为何?”
“臣用来遮羞!”
“哈哈哈……”
不光赵祯祯开怀大笑,连在场的宫女太监也个个掩脸偷笑不停,阎文应不失时机地打趣道:“夏宁侯以后还是少出京为好,您一出京,就难得见陛下开怀大笑一回!”
“没错,没错,子澄,以后就不用你出京了!那些个大臣一个个义正词严的,少了子澄你陪朕说说话,朕在这宫里憋气得紧。”赵祯脸上的笑意尤自收不住。
“臣也想啊!不过嘛,陛下,您是九五之尊,哪些个大臣对陛下吹几口大气儿,陛下仍可八风不动;可臣不行啊,臣领着几份俸禄呢,若是不跑勤快点,臣这小膀臂小腿的,那些个大臣一口气下来,就把臣吹到天边去了!倒时别说跟陛下说说话了,恐怕陛下满天下贴出寻人告示,也没地儿找臣去了!”
赵祯指着他,笑得只有出的气儿了!脸上涨红一片,想起那些御使言官的利害,不可象许清说的嘛。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极为融洽,赵祯每日里不知我承受那些直臣多少口水,难得如此放松一回,等找回原来彼此相处时那种随意的感觉,许清才正式向赵祯缴旨,详细地向他汇报了此行的经过。最后才把几日前与苏舜钦论及的官学策略提了出来。
说到正事,赵祯开始深思起来,他示意宫女给许清上了一杯热茶,才说道:“子澄所议确是有理,记得朕登基没多久,就曾给京东东路某州官学赐过学田,只是时过近二十年,朕有些记不清了,把学田作为官学固定的经费来源,这一点很好,只是在各路设立提举学司,有这个必要吗?”
“陛下,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无论何时,人才对国家来说都是最紧要的,在陛下以前,每朝每代都只注重挖掘人才,但在培养人才上力度却不大,陛下如今要在每州每县设立官学,给天下百姓尽可能多的提供会,这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创举,光这一样,陛下就足以光耀千秋。”
赵祯被夸得也快准备让人找块布来了,含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许清轻咳一声接着说道:“陛下,正因人才的重要,及难以培养,才更应该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地方上官员本身需要理政,能有多少时间过问官学?而且官学过多的和地方官府挂扣在一起,对官学的运转及发展极为不利。只有将他独立出来,直辖于礼部,这样才能为官学营造一个清净的学习空间。”
不用许清说得太直白,赵祯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弊端,所以他点头表示认可,许清接着说道:“陛下,官学的教也应该作出明确的规定,这样才能真正为朝廷培养出有用的人才来,臣的意思是,规定官学除了经义外,还要传受裕物、治事等科目,比如治民、讲武、堰水、历算、统筹等等,依据学生的才能、兴趣,规定生员除经学外,还要任意选学一个以上的副科,这样培养出来的举子,才不至于除了满口之呼者也,别的一样不会,等朝廷选任为官时,对百姓一无益处。”
赵祯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只要对官府运作稍为有点了解,都知道光靠经义是治理不了地方的,也正因为如此,这次科举改革才从重诗赋改为重策论。但光是科举重策论,那就缺乏了根基性的东西支持,许清提出官学中教授格物、治事,正是对这种改革作细致的充实,从上而下,把只重经义诗赋的观念改过来。
得到赵祯的认可,许清干脆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的倒出来,他端茶润了润口,说道:“陛下,我朝重文轻武,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如今国家多事,边关战火不休,如此下去,对我大宋极为不利,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无论何时,作为一个国家事实上这两样缺一不可,太祖定国之初,偃武修文是对的,但却不应该一程不变地执行这种政策,国家的政策应该根据时势,根据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这样才能切实地确保国家的安宁。
我大宋经过近百年的偃武修文,文风可谓是远胜前朝,在学术各领域都得到了蓬勃发展,但武事上,却因过久的忽略,萎缩到了难保国家安宁的地方,陛下请放眼朝野,可有一员堪挑大梁的良将,这些年应对辽夏兵事,我朝频频吃亏受屈,除了战略态势确实处于不利位置,朝中缺少能征善战的良将,何尝不是重要原因。
陛下,若朝中有当年武惠王那般能征善战的武将在,借他李元昊几个胆子,他也未必敢如此嚣张反叛,频频入侵我西北疆土,如今朝中领兵者多是文臣,但象范参政、韩枢密他们精通武事的能有几个,而且,不是臣抵毁韩枢密他们,他们作为文臣,对武事一道,在大的战略布局方面或许不差,但到具体战术运用上,也谈不上精通,当初陛下将范参政调往西北之时,范参政从未历过兵事,让他们主特西北,难道陛下不是无奈之举?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书生言兵,实不足取也,虽然历代也出现过一些文人领兵,作战取得战果的事例,谓之儒将,但能有几人?陛下若真想开疆拓土,有一翻大作为,我朝由文人领兵的现象必须有所更改才行,陛下,枢密院可由韩枢密他们这些经历过战事的文官主持,但具体作战时,臣抖胆直言,还是由武将来领兵的好。以我朝对兵权的分割措施,纵使武将领兵出战,也不可能再象五代之时造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
许清的话可谓说到了赵祯的痛处,令他脸色阴晴不定,李元昊反叛之初,大宋在西北屡战屡败,紧急之时竟无一员可派之将,连吕夷简也不得不做出妥协,同意屡次弹劾他的范仲淹前往西北主持战事,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不知为此失眠过多少个晚上,而且也正如许清所说,当初选范仲淹出任陕西路经略副使,共同主持兵事,也不过是在矮子里挑高个,无奈之举而已,当时范仲淹虽然也曾上书言兵过,但却从未真正领兵作战过,只要稍有理性的人就知道,让只有纸上谈兵经验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