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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7部分阅读

    也青了,面也白了,做声不得。等那客人去了,便叫外场去请舒淡湖。

    “舒淡湖是认定红玉是总办姨太太的了,莫说请他他不敢不来,就是传他他也不敢不来。来了之后,恭恭敬敬的请示。红玉劈头一句便道:‘我不嫁了!’舒淡湖吃了一惊道:‘这是甚么话?’红玉道:‘承某大人的情,抬举我,我有甚不愿意之理。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的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嫁了去,他便举目无亲了。虽说是大人赏的身价不少,但是他几十岁的一个老太婆,拿了这一笔钱,难保不给歹人骗去,那时叫他更靠谁来!’舒淡湖道:‘我去和大人说,接了你娘到公馆里,养他的老,不就好了么。’红玉道:‘便是我何尝不想到这一层。须知官宦人家,看那小老婆的娘,不过和老妈子一样,和那丫头、老妈子同食同睡。我嫁了过去,便那般锦衣玉食,却看着亲生的娘这般作践,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若说和亲戚一般看待呢,莫说官宦人家没有这种规矩,便是大人把我宠到头顶上去,我也不敢拿这种非礼的事去求大人啊。我十五岁出来做生意,今年十八岁了,这几年里面,只挣了两副金镯子。’说着,便在手上每副除下一只来,交给舒淡湖道:‘这是每副上面的一只,费心舒老爷,代我转送给大人,做个纪念,以见我金红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上海标致女人尽多着,大人一定要娶个人,怕少了比我好的么。’

    “舒淡湖听了一番言语,竟是无可挽回的了,就和红玉刚才听了那客人的话一般,唇也青了,面也白了,如水浇背,做声不得,接了金镯子,怏怏回去。暗想只恨不曾先下个定,倘是下了定,凭他怎样,也不能悔议。此刻弄到这个样子,别的不打紧,倘使总办恼了,说我不会办事,以后的生意便难做了。这件事竟急了他一天一夜,在床上翻来复去想法子,总不得个善法。直至天明,忽然想一条妙计,便一跃而起。”

    只因这一条妙计,有分教:谮语不如蜚语妙,解铃还是系铃人。不知是一条甚么妙计,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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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6回 妙转圜行贿买蜚言 猜哑谜当筵宣谑语

    “舒淡湖一跃而起,匆匆梳洗了,藏好了两只金镯子,拿了一百元的钞票,坐了马车,到四马路波斯花园对过去,找着了《品花宝鉴》上侯石翁的一个孙子,叫做侯翱初的,和他商量。这侯翱初是一家甚么报馆的主笔,当下见了淡湖,便乜斜着眼睛,放出那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道:‘好早啊!有甚么好意?你许久不请我吃花酒了,想是军装生意忙?’淡湖陪笑道:‘一向少候。今日特来,有点小事商量。’翱初拍手道:‘你进门我就知道了。你们这一班军装大买办,平日眼高于天,何尝有个朋友在心上!除了呵外国人的卵脬,便是拍大人先生的马屁,天天拿这两件事当功课做;余下的时候,便是打茶围、吃花酒,放出阔老的面目去骄其娼妓了,哪里有个朋友在心上!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有为而来的了。这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淡湖被他一顿抢白,倒没意思起来。搭讪了良久,方才说道:‘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求你代我设一个善法,我好好的谢你。’翱初摇手道:‘莫说!莫说!说到谢字,呕得死人!前回一个朋友代人家来说项了一件事。你道是甚么事呢?是一个赌案里面牵涉着三四个体面人,恐怕上出报来,于声名有碍,特地来托我,请我不要上报。我念朋友之请,答应了他;更兼代他转求别家报馆,一齐代他讳了。到了案结之后,他却送我一份“厚礼”,用红封套封了,签子上写了“袍金”两个字。我一想,也罢了,今年恰好我狐皮袍子要换面子,这一封礼,只怕换两个面子也够了。及至拆开一看,却是一张新加坡甚么银行的五元钞票,这个钞票上海是不流通的,拿去用每元要贴水五分,算起来只有四元七角半到手。我想这回我的狐皮袍子倒了运了,要靠着他,只怕换个斗纹布的面子还不够呢。你说可要呕死人!’舒淡湖道:‘翱翁,你不要骂人,我可不是那种人。你若不放心时,我先谢了你,再商量事体也使得。’说罢,拿出一百元钞票来,摆在桌上道:‘我们是老朋友,我也不客气,不用甚么封套、签子,也不写甚么袍金、褂金,简直是送给你用的,凭你换面子也罢,换里子也罢。’翱初看见了一百元钞票,便登时眉花眼笑起来,说道:‘淡翁,有事只管商量,我们老朋友,何必客气。’淡湖方才把金红玉一节事,详详细细,诉说了一遍。翱初耸起了一面的肩膀,侧着脑袋听完了,不住口的说:‘该死,该死!此刻有甚法子挽回呢?’淡湖道:‘此刻那里还有挽回的法子,只要设法弄得那一边也不要讨就好了。’翱初道:‘这有甚么法子呢?’淡湖便坐近一步,向翱初耳边细细的说了两句话。翱初笑道:‘亏你想得好法子,却来叫我无端诬谤人。’淡湖站起来一揖到地,说道:‘求你老哥成全了我,我生生世世不忘报答!’翱初看在一百元的面子上,也就点头答应了。淡湖又叮嘱明天要看见的,翱初也答应了。淡湖才欢天喜地而去。这一天心旷神怡的过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等不得送报人送报纸来,先打发人出去买了一张报纸,略略看了一遍,欢天喜地的坐了马车,到总办公馆里去。总办还没有起来。好得他是走拢惯的,一切家人,又都常常得他的好处,所以他到了,绝无阻挡,先引他到书房里去坐。一直等到十点钟,那总办醒了,知道淡湖到了,想来是为金红玉的事,便连忙升帐,匆匆梳洗,踱到书房相见。淡湖那厮,也亏他真做得出,便大人长、大人短的乱恭维一阵,然后说是:‘娶新姨太太的日子近了,一切事情,卑职都预备了。他们向来是没有妆奁的,新房里动用物件,卑职也已经敬谨预备。那个马桶,卑职想来桶店里买的,又笨重,又不雅相,卑职亲自到福利公司去买了一个洋式白瓷的,是法兰西的上等货。今天特地来请大人的示,几时好送到公馆里来,专等大人示下,卑职好遵办。’总办听了,也是喜欢,便道:‘一切都费心得很!明后天随便都可以送来。至于用了多少钱,请你开个帐来,我好叫帐房还你。’淡湖道:‘卑职孝敬大人的,大人肯赏收,便是万分荣耀,怎敢领价!到了喜期那天,大人多赏几钟喜酒,卑职是要领吃的。’一席话,说的那一位总办大人,通身松快,便留他吃点心。这时候,家人送进三张报纸来,淡湖故意接在手里,自己拿着两张,单把和侯翱初打了关节的那张,放在桌上。总办便拿过来看,看了一眼,颜色就登时变了,再匆匆看了一会,忽然把那张报往地下一扔,跳起来大骂道:‘这贱人还要得么!’淡湖故意做成大惊失色的样子,连忙站起来,垂了手问道:‘大人为甚么忽然动气?’那总办气喘如牛的说道:‘那贱人我不要了!你和我去回绝了他,叫他还是嫁给马夫罢!至于这个情节,我不要谈他!’说时,又指着扔下的报纸道:‘你自己看罢!’淡湖又装出一种惶恐样子,弯下腰,拾起那张报来一看,那论题是‘论金红玉与马夫话别事’。这个论题,本是他自己出给侯翱初去做的,他早起在家已是看过的了;此时见了,又装出许多诧异神色来,说道:‘只怕未必罢。’又唠唠叨叨的说道:‘上海同名的妓女,也多得很呢。’总办怒道:‘他那篇论上,明明说是将近嫁人,与马夫话别;难道别个金红玉,也要嫁人了么!’淡湖得了这句话,便放下报纸不看,垂了手道:‘那么,请大人示下办法。’总办啐了他一口道:‘不要了,有甚么办法!’他得了这一句话,死囚得了赦诏一般,连忙辞了出来。回到家中,把那两只金镯子,秤了一秤,足有五两重,金价三十多换,要值到二百多洋钱;他虽给了侯翱初一百元,还赚着一百多元呢。”

    述农滔滔而谈,大家侧耳静听。我等他说完了,笑道:“依你这样说,那舒淡湖到总办公馆里的情形,算你近在咫尺,有人传说的;那总办在外面吃酒叫局的事,你又从何得知?况且舒淡湖的设计一层,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的事,你如何也晓得了?这事未必足信,其中未免有些点染出来的。”述农道:“你哪里知道,那舒淡湖后来得了个疯瘫的毛病,他的儿子出来滥嫖,到处把这件事告诉人,以为得意的,所以我们才知道啊。”

    继之道:“你们不必分辩了,这些都是人情险恶的去处,尽着谈他作甚么。我们三个人,多年没有畅叙,今日又碰在一起,还是吃酒罢。明天就是中秋,天气也甚好,我们找一个甚么地方,去吃酒消遣他半夜,也算赏月。”述农道:“是啊,我居然把中秋忘记了。如此说,我明天也还没有公事,不要到局,正好陪你们痛饮呢。”我道:“这是上海,红尘十丈,有甚么好去处,莫若就在家里的好。子安、德泉都是好量,若是到外面去,他们两个人总不能都去,何不就在家里,大家在一起呢。”继之道:“这也好,就这么办罢。”德泉听说,便去招呼厨房弄菜。

    我对继之道:“离了家乡几年,把故园风景都忘了,这一次回去,一住三年,方才温熟了。说起中秋节来,我想起一件事,那打灯谜不是元宵的事么,原来我们家乡,中秋节也弄这个顽意儿的。”继之道:“你只怕又看了好些好灯谜来了。”我道:“看是看得不少,好的却极难得,内中还有粗鄙不堪的呢。我记得一个很有趣的,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打一个字。大哥试猜猜。”继之听了,低头去想。述农道:“这个有趣,明明告诉了你一竖一画的写法,只要你写得出来就好了。”金子安、管德泉两个,便伸着指头,在桌子上乱画,述农也仰面寻思。我看见子安等乱画,不觉好笑。继之道:“自然要依着你所说写起来,才猜得着啊,这有甚么好笑?”我道:“我看见他两位拿指头在桌子上写字,想起我们在南京时所谈的那个旗人上茶馆吃烧饼蘸芝麻,不觉好笑起来。”继之笑道:“你单拿记性去记这些事。”述农道:“我猜着一半了。这个字一定是‘弓’字旁的,这‘弓’字不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的么。”我道:“弓字多一个钩,他这个字并没有钩的。”继之道:“‘曹’字可惜多了一画,不然都对了。”于是大家都伸出指头把“曹”字写了一回。述农笑道:“只可以向那做灯谜的人商量,叫他添一画算了‘曹’字罢。我猜不着了。”金子安忽然拍手道:“我猜着了,可是个‘亚’字?”我道:“正是,被子翁猜着了。”大家又写了一回,都说好。述农道:“还有好的么?”我道:“还有一个猜错的,比原做还好的,是一个不成字的谜画,‘丿丨’,打一句四书,原做的谜底是‘一介不以与人’,你猜那猜错的是甚么?”子安道:“我们书本不熟,这个便难猜了。”继之道:“这个做的本不甚好,多了一个‘以’字;若这句书是‘一介不与人’就好了。”说话间,酒菜预备好了,继之起来让坐。坐定了,述农便道:“那个猜错的,你也说了出来罢。此刻大家正要吃酒下去,不要把心呕了出来。”我道:“那猜错的是‘是非之心’。”继之道:“好,却是比原做的好,大家赏他一杯。”吃过了,继之对述农道:“你怕呕心出来,我却想要借打灯谜行酒令呢。”述农未及回言,子安先说道:“这个酒令,我们不会行;打些甚么书句,我们肚子里哪里还掏得出来,只怕算盘歌诀还有两句。”继之笑道:“会打谜的打谜,不会的只管行别的令,不要紧。”述农道:“既如此,我先出一个。”继之道:“我是令官,你如何先出?”我道:“不如指定要一个人猜:猜不出,罚一杯;猜得好,大家贺一杯;倘被别人先猜出了,罚说笑话一个。”德泉道:“好,好,我们听笑话下酒。”继之道:“就依这个主意。我先出一个给述农猜。我因为去年被新任藩台开了我的原缺,通身为之一快。此刻出一个是:‘光绪皇帝有旨,杀尽天下暴官污吏。’打四书一句。”我拍手道:“大哥自己离开了那地位,就想要杀尽他们了。但不知为甚么事开的缺,何以家信中总没有提及?”继之道:“此刻吃酒猜谜,你莫问这个。”述农道:“这一句倒难猜,孔、孟都没有这种辣手段。”我道:“猜谜不能这等老实,总要从旁面着想,其中虚虚实实,各具神妙;若要刻舟求剑,只能用朱注去打四书的了。”说到这里,我忽然触悟起来道:“我倒猜着了。”述农道:“你且莫说出来,我不会说笑话。”继之道:“你猜着了,何妨说出来,看对不对。”我道:“今之从政者殆而。”述农拍手道:“妙!妙!是骂尽了也!只是我不会说笑话,我情愿吃三杯,一发请你代劳了罢。”说罢,先自吃了三杯。

    德泉道:“我们可有笑话听了。你不要把《笑林广记》那个听笑话的说了出来,可不算数的。”继之道:“他没有这种粗鄙的话,你请放心;并且老笑话也不算数。”我道:“玉皇大帝一日出巡,群仙都在道旁舞蹈迎驾;只有李铁拐坐在地下,偃蹇不为礼。玉皇大怒道:‘你虽然跛了一只脚,却还站得起来,何敢如此傲慢?’拐仙奏道:‘臣本来只跛一只脚,此刻却两只都跛了也。’玉皇道:‘这却为何?’拐仙道:‘下界的画家,动辄喜欢画八仙,那七个都画的不错,只有画到臣象,有个画臣跛的左脚,有个画臣跛的右脚,岂非两脚全跛了么。’”众人笑了一笑。

    继之道:“你猜着了,应该还要你出一个给我们猜。”我道:“有便有一个。我说出来大家猜,不必限定何人。猜着了,我除饮酒之外,再说一个笑话助兴。”述农道:“这一定是好的,快说出来。”我道:“‘含情迭问郎。’四书一句、唐诗一句。”述农道:“好个旖旎风光的谜儿!娶了亲,领略过温柔乡风味,作出这等好灯谜来了。”继之道:“他这一个谜面,倒要占两个谜底呢。我们大家好好猜着他的,好听他的笑话。”述农道:“这个要往温柔那边着想。”继之道:“四书里面,除了一句‘宽裕温柔’,那里还有第二句。只要从问的口气上着想,只怕还差不多。”述农道:“如此说,我猜着了,四书是‘夫子何为’,唐诗是‘夫子何为者’。”继之道:“这个又妙,活画出美人香口来,传神得很!我们各贺一大杯,听他的笑话。”

    我道:“观音菩萨到玉皇大帝处告状,说:‘我本来是西竺国公主,好好一双大脚,被下界中国人搬了我去,无端裹成一双小脚,闹的筋枯骨烂,痛彻心脾。求请做主!’玉皇攒眉道:‘我此刻自顾不暇,焉能再和你做主呢。’观者诧问何故。玉皇道:‘我要下凡去嫁老公了。’观音大惊道:‘陛下是个男身,如何好嫁人?’玉皇道:‘不然,不然,我久已变成女身了。’观音不信。玉皇道:‘你如果不信,只要到凡间去打听那一班惧内的朋友,没有一个不叫老婆做玉皇大帝的。’”说的合席大笑。述农道:“只怕你是叫惯了玉皇大帝的,所以知道。”

    我道:“你不要和我取笑。你猜着了我的,你快点出一个我们猜。”述农道:“有便有一个,只怕不好。我们江南的话,叫拿尖利的兵器去刺人,叫做‘戳’。我出一句上海俗话:‘戳弗杀。’打《西厢》一句,请你猜。”我道:“这有何难猜,我一猜就着了,是‘银样蜡枪头’。”述农道:“我也知道这个不好,太显了,我罚一杯。”

    我道:“我出一个晦的你猜:‘大会于孟津’。《孟子》二字。”述农道:“只有两个字倒难了,不然就可以猜‘武王伐纣’。”我道:“这两个字其实也是一句,所以不说一句,要说二字的缘故,就怕猜到那上头去。”继之道:“这个谜好的,我猜着了,是‘征商’。”子安道:“妙,妙,今夜尽有笑话听呢。”述农道:“我向不会说笑话,还是哪一位代我说个罢。”我道:“你吃十杯,我代你说一个。”述农道:“只要说得发笑,便是十杯也无妨。”我道:“你先吃了,包你发笑。”述农道:“你只会说菩萨,若再说了菩萨,虽笑也不算数。”我道:“只要你先吃了,我不说菩萨,说鬼如何?”述农只得一杯一杯的吃了十杯。

    正是:只要莲花翻妙舌,不妨荐糵落欢肠。未知说出甚么笑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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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回 论鬼蜮挑灯谈宦海 冒风涛航海走天津

    我等述农吃过了十杯之后,笑说道:“无常鬼、龌龊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死鬼,围坐吃酒行酒令,要各夸说自己的能事,夸说不出的,罚十杯。”述农道:“不好了,他要说我了!”我道:“我说的是鬼,不说你,你听我说下去。当下无常鬼道:‘我能勾魂摄魄,免吃。’龌龊鬼道:‘我最能讨人嫌,免吃。’冒失鬼道:‘我最工于闯祸,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我的专长,已经著名,不必再说,也免吃。’轮到吊死鬼说,吊死鬼攒眉道:‘我除了求代之外,别无能处,只好认吃十杯的了。’说得众人一齐望着述农大笑。述农道:“好,好!骂我呢!我虽是个吊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继之道:“不要笑了。子安们说是书句不熟,我出一个小说上的人名,不知可还熟?”子安道:“也不看甚么小说。”继之道:“《三国演义》总熟的了?”子安道:“姑且说出来看。”继之道:“我说来大家猜罢:‘曹丕代汉有天下。’三国人名一。”德泉道:“三国人名多得很呢,刘备、关公、张飞、赵云、黄忠、曹操、孔明、孙权、周瑜——”述农道:“叫你猜,不叫你念,你只管念出来做甚么。”德泉道:“我侥幸念着了,不是好么。”我笑道:“这个名字,你念到天亮也念不着的。”德泉道:“这就难了。然而你怎么知道我念不着呢?”我道:“我已经猜着了,是‘刘禅’。”子安道:“《三国演义》上哪里有这个名字?”我道:“就是阿斗。”德泉道:“这个我们哪里留心,怪不得你说念不到的了。”继之道:“你猜了,快点出一个来。”我道:“我出一个给大哥猜:‘今世孔夫子。’古文篇名一。”继之凝思了一会道:“亏你想得好!这是《后出师表》。”述农道:“好极,好极!我们贺个双杯。”于是大众吃了。子安道:“我们跟着吃了贺酒,还莫名其妙呢。”述农道:“孔夫子只有一个,是万世师表;他出的是今世孔夫子,是又出了个孔夫子了,岂不是后出的师表么。”子安、德泉都点头领会。

    继之道:“我出一个:‘大勾决。’《西厢》一句。大家猜罢,不必指定谁猜了。”我道:大哥今天为何只想杀人?方才说杀暴官污吏,此刻又要勾决了。”述农拍手道:“妙啊!‘这笔尖儿横扫五千人’。”我道:“果然是好,若不是五千人,也安不上这个‘大’字。”

    述农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了半个字,是“示”。说道:“四书一句。”子安道:“只半个字,要藏一句书,却难!”我道:“并不难,是一句‘视而不见’。”述农道:“我本来不长此道,所以一出了来,就被人猜去了。”

    我道:“我出一个:‘山节藻棁(素腰格)。《三字经》一句。这个可容易了,子翁、德翁都可以猜了。”子安道:“《三字经》本来是容易,只是甚么素腰格,可又不懂了。”述农道:“就是白字格:若是头一个字是白字,叫白头格;末了一个是白字,叫粉底格;素腰格是白当中一个字。”德泉道:“照这样说来,遇了头一个字是要圈声的,应该叫红头格;末了一个圈声的,要叫赤脚格;上下都要圈声,只有当中一个不圈的,要叫黑心格;若单是圈当中一个字的,要叫破肚格了。”我道:“为甚么要叫破肚?”德泉道:“破了肚子,流出血来,不是要红了么。”继之道:“不必说那些闲话,我猜着了,是‘有归藏’。我也出一个:‘南京人’(卷帘格)。也是一句《三字经》。”子安道:“甚么又叫卷帘格?”述农道:“要把这句书倒念上去的。你看卷帘子,不是从下面卷上去的么。”我笑道:“才说了‘有龟藏’,就说南京人,叫南京人听了,还当我们骂他呢。这‘南京人’可是‘汉业建’?”继之道:“是。”述农道:“我们上海本是一个极纯朴的地方,自通商之后,五方杂处,坏人日见其多了,我不禁有所感慨,出一个:‘良莠杂居,教刑乃穷’。《孟子》二句。”我接着叹道:“‘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述农道:“怎么我出的,总被你先抢了去?”继之道:“非但抢了去,并且乱了令了。他猜着我的,应该他出,怎么你先出了?”

    一言未了,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大嚷大乱起来。大众吃了一惊,停声一听,仿佛听说是火,于是连忙同到外面去看。只见胡同口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金子安道:“不好!真是走了水也!”连忙回到帐房,把一切往来帐簿及一切紧要信件、票据,归到一个帐箱里锁起来,叫出店的拿着,往外就走。我道:“在南面胡同口,远得很呢。真烧到了,我们北面胡同口也可以出去,何必这样忙?”子安道:“不然。上海不比别处,等一会巡捕到了,是不许搬东西的。”说罢,带了出店,向北面出去了。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股浓烟,一会工夫,烘的一声,通红起来,火星飞满一天。那人声更加嘈杂,又听得警钟乱响。不多一会,救火的到了,四五条水管望着火头射去。幸而是夜没有风,火势不大,不久便救熄了。大家回到里面,只觉得满院子里还是浓烟。大家把酒意都吓退了,也无心吃饭,叫打杂的且收过去,等一会再说。过了一会,子安带着出店的把帐箱拿回来了。我道:“子翁到那里去了一趟?”子安道:“就在北面胡同外头熟店家里坐了一会,也算受了个虚惊。”我道:“火烛起来,巡捕不许搬东西,这也未免过甚。”子安道:“他这个例,是一则怕抢火的,二则怕搬的人多,碍着救火。说来虽在理上,然而据我看来,只怕是保险行也有一大半主意。”我道:“这又为何?”子安道:

    “要不准你们搬东西,才逼得着你们家家保险啊。”德泉道:“凡是搬东西,都一律以为是抢火的,也不是个道理。人家莫说没有保险,就算保了险,也有好些不得不搬的东西。譬如我们此地也是保了险的。这种帐簿等,怎么能够不搬。最好笑有一回三马路富润里左右火烛,那富润里里面住的,都是穷人家居多。有一个听说火烛,连忙把些被褥布衣服之类,归在一只箱子里,扛起来就跑。巡捕当他是抢火的,捉到巡捕房里去,押了一夜。到明天早堂解审,那问官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叫打;打了三十板,又判赃候失主具领。那人便叩头道:‘小人求领这个赃。’问官怒道:‘你还嫌打得少呢!’那人道:‘这箱子本来是小人的东西,里面只有一床花布被窝、一床老蓝布褥子,那褥子并且是破了一块的,还有几件布衣服。因为火起,吓得心慌,把钥匙也锁在箱子里面。老爷不信,撬开来一看便知道了。’问官叫差役撬开,果然一点不错,未免下不了台,干笑着道:‘我替你打脱点晦气也!’你说冤枉不冤枉!”

    金子安道:“这点冤枉算得甚么。我记得有一回,一个乡下人才冤枉呢。静安寺路(上海马路名)一带,多是外国人的住宅。有一天,一个乡下人放牛,不知怎样,被那条牛走掉了,走到静安寺路一个外国人家去,把他家草皮地上种的花都践踏了。外国人叫人先把那条牛拴起来。那乡下人不见了牛,一路寻去,寻到了那外国人家。外国人叫了巡捕,连人带牛交给他。巡捕带回捕房,押了一夜,明日早上解送公堂,禀明原由。那原告外国人却并没有到案。那官听见是得罪了外国人,被外国人送来的,便不由分说,给了一面大枷,把乡下人枷上,判在静安寺路一带游行示众;一个月期满,还要重责三百板释放。任凭那乡下人叩响头哭求,只是不理。于是枷起来,由巡捕房派了一个巡捕,押着在静安寺路游行。游了七八天。忽然一天,那巡捕要拍外国人马屁,把他押到那外国人住宅门口站着,意思要等那外国人看见,好喜欢他的意思。站了一天,到下午,那外国人从外面坐了马车回来,下了车看见了,认得那乡下人,也不知他为了甚事,要把这木头东西箍着他的颈脖子。便问那巡捕,巡捕一一告诉了。那外国人吃了一惊,连忙仍跳上马车,赶到新衙门去,拜望那官儿。那官儿听说是一个绝不相识的外国人来拜,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连忙请到花厅相会。外国人说道:‘前个礼拜,有个乡下人的一只牛,跑到我家里——’那官儿恍然大悟道:‘是,是,是。这件事,兄弟不敢怠慢,已经判了用五十斤大枷,枷号在尊寓的一条马路上游行示众;等一个月期满后,还要重责三百板,方才释放。如果密司不相信,到了那天,兄弟专人去请密司来监视行刑。’外国人道:‘原来贵国的法律是这般重的?’官儿道:‘敝国法律上并没有这一条专条,兄弟因为他得罪了密司,所以特为重办的。如果密司嫌办得轻,兄弟便再加重点也使得,只请密司吩咐。’外国人道:‘我不是嫌办得轻,倒是嫌太重了。’那官儿听了,以为他是反话,连忙说道:‘是,是。兄弟本来办得太轻了。因为那天密司没有亲到,兄弟暂时判了枷号一个月;既是密司说了,兄弟明天改判枷三个月,期满责一千板罢。’那外国人恼了道:‘岂有此理!我因为他不小心,放走那只牛,糟蹋我两棵花,送到你案下,原不过请你申斥他两句,警戒他下次小心点,大不了罚他几角洋钱就了不得了。他总是个耕田安分的人。谁料你为了这点小事,把他这般凌辱起来!所以我来请你赶紧把他放了。’那官儿听了,方才知道这一下马屁拍在马腿上去了。连忙说道:‘是,是,是。既是密司大人大量,兄弟明天便把他放了就是。’外国人道:‘说过放,就把他放了,为甚么还要等到明天,再押他一夜呢?’那官儿又连忙说道:‘是,是,是。兄弟就叫放他。’外国人听说,方才一路干笑而去。那官儿便传话出去,叫把乡下人放了。又恐怕那外国人不知道他马上释放的,于是格外讨好,叫一名差役,押着那乡下人到那外国人家里去叩谢。面子上是这等说,他的意思,是要外国人知道他惟命是听,如奉圣旨一般。谁知那外国人见了乡下人,还把那官儿大骂一顿,说他岂有此理;又叫乡下人去告他。乡下人吓得吐出了舌头道:‘他是个老爷,我们怎么敢告他!’外国人道:‘若照我们西例,他办冤枉了你,可以去上控的;并且你是个清白良民,他把那办地痞流氓的刑法来办你,便是损了你的名誉,还可以叫他赔钱呢。’乡下人道:‘阿弥陀佛!老爷都好告的么!’那外国人见他着实可怜,倒不忍起来,给了他两块洋钱。你说这件事不更冤枉么。”

    继之道:“冤枉个把乡下人,有甚么要紧!我在上海住了几年,留心看看官场中的举动,大约只要巴结上外国人,就可以升官的。至于民间疾苦,冤枉不冤枉,那个与他有甚么相干!”我道:“此风一开,将来怕还不止这个样子,不难有巴结外国人去求差缺的呢。”述农道:“天下奇奇怪怪的事,想不到的,也有人会做得到。你既然想得到这一层,说不定已经有人做了,也未可知。”继之叹了一口气。大众又谈谈说说,夜色已深,遂各各安歇。述农也留在号里。明日是中秋佳节,又畅叙了一天,述农别去。

    过了几天,我便料理动身到天津去。附了招商局的普济轮船。子安送我到船上。这回搭客极多,我虽定了一个房舱,后来也被别人搭了一个铺位,所以房里挤的了不得。子安到来,只得在房门口外站着说话。我想起继之开缺的缘故,子安或者得知,因问道:“我回家去了三年,外面的事情,不甚了了。继之前天说起开了缺,到底不知是甚么缘故?”子安道:“我也不知底细。只闻得年头上换了一个旗人来做江宁藩台,和苟才是甚么亲戚。苟才到上海来找了继翁几次,不知说些甚么,看继翁的意思,好象很讨厌他的。后来他回南京去了,不上半个月光景,便得了这开缺的信了。”我听了子安的话,才知道又是苟才做的鬼。好在继之已弃功名如敝屣一般的了,莫说开了他的缺,便是奏参了他,也不在心上的。当下与子安又谈了些别话,子安便说了一声“顺风”,作别上岸去了。

    我也到房里拾掇行李,同房的那个人,便和我招呼。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姓庄,号作人,是一个记名总兵,山东人氏;向来在江南当差,这回是到天津去见李中堂的。彼此谈谈说说,倒也破了许多寂寞。忽然一个年轻女人走到房门口,对作人道:“从上船到此刻,还没有茶呢,渴的要死,这便怎样?”作人起身道:“我给你泡去。”说罢,起身去了。我看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说出话来,又是苏州口音;生得虽不十分体面,却还五官端正,而且一双眼睛,极其流动;那打扮又十分趋时。心中暗暗纳罕。过了一会,庄作人回到房里,说道:“这回带了两个小妾出来,路上又没有人招呼,十分受累。”我口中唯唯答应。心中暗想,他既是做官当差的人,何以男女仆人都不带一个?说是个穷候补,何以又有两房姬妾之多?心下十分疑惑,不便诘问,只拿些闲话,和他胡乱谈天。

    到了半夜时,轮船启行,及至天明,已经出海多时了。我因为舱里闷得慌,便终日在舱面散步闲眺;同船的人也多有出来的,那庄作人也同了出来。一时船舷旁便站了许多人。我忽然一转眼,只见有两个女子,在那边和一伙搭客调笑。内中一个,正是叫庄作人泡茶的那个。其时庄作人正在我这一边和众人谈天,料想他也看见那女子的举动,却只不做理会。我心中又不免暗暗称奇。站了一会,忽然海中起了大浪,船身便颠簸起来。众人之中,早有站立不住的,都走回舱里去了。慢慢的风浪加大,船身摇撼更甚,各人便都一齐回房。到了夜来,风浪更紧,船身两边乱歪。搭客的衣箱行李,都存放不稳,满舱里乱滚起来;内中还有女眷们带的净桶,也都一齐滚翻,闹得臭气逼人;那晕船的人,呕吐更甚。足足闹了一夜一天,方才略略宁静。

    及至船到了天津,我便起岸,搬到紫竹林佛照楼客栈里,拣了一间住房,安置好行李。歇息了一会,便带了述农给我的信,雇了一辆东洋车,到三岔河水师营去访文杏农。

    正是:阅尽南中怪状,来寻北地奇闻。未知访着文杏农之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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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回 笑荒唐戏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头

    当时我坐了一辆东洋车,往水师营去。这里天津的车夫,跑的如飞一般,风驰电掣,人坐在上面,倒反有点害怕。况且他跑的又一点没有规矩,不似上海只靠左边走,便没有碰撞之虞;他却横冲直撞,恐后争先。有时到了挤拥的地方挤住了,半天走不动一步,街路两旁又是阳沟,有时车轮陷到阳沟里面,车子便侧了转来,十分危险。我被他挤了好几次,方才到了三岔河口。过了浮桥,便是水师营。

    此时天色已将入黑。我下了车,付过车钱,正要进去,忽然耳边听见哈打打、哈打打的一阵喇叭响。抬头看时,只见水师营门口,悬灯结彩,一个营兵,正在那里点灯。左边站了一个营兵,手中拿了一个五六尺长的洋喇叭,在那里鼓起两腮,身子一俯一仰的,哈打打、哈打打吹个不住。看他忽然喇叭口朝天,忽然喇叭口贴地,我虽在外多年,却没有看过营里的规矩,看了这个情景,倒也是生平第一回的见识,不觉看的呆了。正看得出神,忽又听得咚咚咚的鼓声。原来右边坐了一个营兵,在那里擂鼓。此时营里营外,除了这两种声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