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他背负的代价就是一条命,以身报国,一死了之。敢将热血洒疆场,博得烈士英雄名。而当一个文臣坚持说真话,为民请命时,他身上却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首先可能失宠,会丢掉前半生的政治积累,一世英名毁于一纸;其次,可能丢掉后半生的政治生命,许多未竟之业将成泡影;再次,可能丢掉性命。
然而更可悲的是,武死,死于战场,死于敌人,举国同悲同悼,受人尊敬;文死,死于不同意见,死于自己人,黑白不清,他将要忍受长期的屈辱、折磨,并且身后落上一个冤名。这就加倍地考验一个人的忠诚。唯民不唯君,忧国不惜命。朗朗吐真言,荡荡无私心。唯民则忠,唯君则j。“社稷为重君为轻”,真正的忠臣,并不是“忠君”,而是忠于国家、民族、人民。
他突然想到五代一位名人,那位历四朝十君,拜相二十余年的长乐老冯道。
在中国,无论古今,最容易挨骂的文人,是有变节行为的文人。在这方面,人们往往爱把文人和女人联系在一起。欧阳修编《资治通鉴》,曾大骂冯道为历代j佞之最,其中就举了个贞妇的例子,于是王凝妻李氏名扬千古。后人在论冯道时,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著名的花蕊夫人和李清照。李曜当年读史读到此处,颇觉好奇,便仔细查了查冯道究竟做了哪些伤天害理丧尽天良之事,居然能成为“j佞之最”。
结果,勉强能算昧良心的事有两件:
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闵帝即位,潞王李从珂发动了一场兵变,皇帝逃跑了。做为百官领袖的冯道带着人去迎潞王,急急切切地要写劝进文书。就是说这位皇帝没死,那位想做皇帝的人还没来也没表示要做皇帝,冯道就先想着“劝进”了。他的要求当时就被一位忠诚的卢导先生给正颜厉色地顶回去了,冯道“红着脸”说了一句“事当务实”。结果,潞王假惺惺做了一些姿态之后,果然做了皇帝。
把幽云十六州献给契丹人的后晋儿皇帝石敬塘,非常信任冯道,临死的时候,让小儿子石重睿出来拜见冯老先生,还把孩子抱着放在冯道的怀中,大有刘备托孤给诸葛亮的意思。结果石敬塘死后,冯道认为天下太乱,国家应该立长君,就没按石敬塘的意思来,自做主张地立了年长的石重贵。
从这两件事能看出来,冯道对皇帝是很不够意思的,至少可以说他不忠。但是这又能说明冯道头脑清醒,知道大局,另外他还老实得可爱,有啥说啥,不做姿态。他劝潞王做皇帝,是觉得得潞王比闵帝强,而且以当时的情况,潞王不做皇帝已经不可能了;他废幼立长,也是为了后晋天下的太平,如果立了小皇帝,马上就会乱。所以李曜一直觉得冯道这两件事也不能说是错,他说的“事当务实”,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冯道面对复杂的政治情况“依违两可”也是常有的,这不是因为他滑头,而是的确不是那块材料。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常说自己是个书生,不懂得军国大事。石敬塘有一次问他“军谋”之事,他说:“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石敬塘听了很高兴,认为冯道老实。当时还有很多人也清楚这一点,有人曾对石重贵说:“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于是石重贵就不再难为冯道做宰相,另给他派了清闲的官职。
说冯道贪图禄位,也不全是事实。后唐潞王在位的时候,冯道位至司空,执政的卢文纪不知道司空该管什么事,另外还想排挤冯道,就想让他掌管祭祀扫除,冯道听了,很坦然地说:“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后来卢文纪自己觉得太不合适,也就算了。后晋石敬塘称帝时,冯道得宠,权力很大,但他自知不是相才,就称病求退,躲在家里不上朝,石敬塘派儿子石重贵去请他,说:“来日不出,朕当亲往。”冯道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像冯道这么一个书生,能在五代这样的乱世活下来,并历朝历代地做大官,确实是个异事。后唐明宗时他开始做宰相,完全是误打误撞,凭了一时的运气。当时朝臣们推荐宰相人选,争执不下,明宗李嗣源说:“宰相重任,卿辈更审议之。吾在河东见冯书记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也。”就这样,冯道捡了个宰相做。然而他也没有让李嗣源失望,君臣们一起,干了不少好事。
就连大骂冯道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曾这样记载:
上与冯道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道曰:“臣常记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历井陉之险,臣忧马厥,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至颠陨。凡为天下者,亦犹是也。”上深以为然。上又问道:“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悦,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之。
长兴二年,敕解纵五坊鹰隼,内外无得更进。冯道曰:“陛下可谓仁及禽兽”。上曰:“不然,朕昔从武皇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取兽,余稼无几。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为也。”
好一对爱民如子的君臣!
而他们两人的另一大功劳是文化方面的建设:
初,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正《九经》,刻板印卖,朝廷从之。丁巳,板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
也不知欧阳修、司马光这些大文豪们在写文章骂冯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冯道的这些“小善”对他们的重要影响。宋朝文人多,是因为从唐五代以来雕板印刷术渐渐流行,读书比前代方便多了。但是如果没有冯道这些掌过权的书生刻意地保存文化遗产,历经乱世,欧阳修司马光真不知有什么可读的,他们哪能振振有词地引用儒家经典来骂前辈!
冯道从后唐到后周,伺候了不少皇帝,没有在改朝换代的时候为前朝尽忠尽节,这是人骂他的第一个原因。一个老实的书生,生逢乱世,不肯老老实实地隐居山林,却在官场享尽荣华富贵,混了太多的日子,这是人骂他的第二个原因。
尽忠尽节,无非是上吊抹脖子,让人死掉而已;隐居山林,看似安静,但在兵荒马乱的五代,做一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是被契丹人打了草谷,就是被汉人抓了壮丁,或者做了“腊肉”,还是个死掉而已。
一个人想办法要活下去,有什么错!
那个时候,兵强马壮就能做皇帝,今天你做,明天他做,打一个盹的工夫朝代就换了,谁会为这些军阀皇帝守节尽忠?欧阳修说:“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武夫战卒上阵打仗,成了的封王封侯做皇帝,败了的朽骨一堆,所以拼命的人多,杀红了眼哪管是死是活。而文官们要死,就得自己认真拿主意,得看死得值不值。前文提的那个顶撞过冯道的忠诚之士卢导,说话的时候振振有词,潞王做皇帝后也没见他为闵帝尽节尽忠啊!
冯道能逃过一场场的兵乱政变,没有被哪个主子一生气砍了头,不是因为他会曲意逢迎,到处讨好,而是由他“事当务实”的办事风格,和“与物无竞”的个人风范所致。好几次他都被牵连上了,结果皇帝都说:“这个老头不是多事的人,别找他的麻烦。”当时每一位军阀做了皇帝之后,都梦想着天下太平,江山永固,而冯道被人们评为“承平之良相”、“多才博学”、“清俭宽弘”,所以皇帝们都不讨厌冯道这样的人,都愿意给他大官做。
宋朝的文人骂冯道,是通过苛求古人为现实服务。江山一统了,天下太平了,文人们做官的机会多了,变节的可能又少了,所谓饱汉不管饿汉的饥,“你看,我们多忠心啊,从来不变节啊!”也不看看,你们有机会么?
但事实上,大宋朝从五代继承下来的丢人事情,他们还是不敢多说,贤如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对后晋石敬塘贿赂契丹的事啧啧称道,认为花钱买太平,所费不过数县的赋税而已,是很值得的。
而且冯道也和平常我们所说的“叛徒”不一样,他没有朝秦暮楚,今天投奔这个,明天又倒向那个,没有为敌人提供过情报,也没有回过头来残害自己人,他只是随着朝代的变更而改换门庭,就像乱世漩涡里的浮萍一样,随波逐流,没有被浪头打翻。卖国叛国的事,冯道毕竟不曾干过。所以后世有些人在文章中把冯道和秦桧汪精卫周作人扯在一起,实在有失公平。
在古代女人失贞、寡妇再嫁是了不得的罪过,而现代人们连“黄昏恋”都开始提倡了,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位乱世的书生,非要让人家“死给你看”?
在李曜看来,冯道不仅没有失贞,反而是天下最贞。他每在一朝,所做所为都是为百姓做事。其个人道德之高,除了那个李曜根本看不上眼的“忠君”之外,历代有几个能比?就算司马光,也没有找到他的其他恶行。
脑子里充斥着这许多现代思想和古代思想的冲突,李曜在席上便显得沉默寡言,折宗本年老成精,察言观色之下,只道李曜忧心军务,又鞍马劳顿,因而宴饮一毕,便早早散席,安排人请李曜等人各去休息。至于飞腾军,折宗本早已空出营盘,请他们入内,倒也不必李曜多问。
当夜,李曜深思许久,仔细回顾自己穿越近两年来所做的一切,他自问:原先我所思所想,是否过于自私?在这样一个唐末临近五代的世界中,我该如何去做,才不枉费穿越一场?
良久之后,他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一首无题诗:
北地生贤者,夜半助邻耕。
方寸无诸恶,狼丛久立身。
道德公孤贵,仪范尔独尊。
谁言失忠节,唯民不唯君。注:原创诗作,谢绝转载]
诗本有题,《冯道》是也,只是不能宣之于纸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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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主要写李曜触景生情,其在唐末“人生观”的变化,这对于今后的剧情,乃至李曜性格的转变,都有很大影响,因此着墨较多。另外关于冯道,诸君可看做无风一家之言,甚至所谓“小说家言”,当真不当真,都尽随意,此人原本就是争论千年的人物,谁可为其盖棺定论?
第089章 党项军内
折宗本霍然起身,浑不似先前那般垂垂老矣的仁慈长者模样,反而目光之中精芒暴涨,杀气一闪而过,继而长笑一声,朝李曜拱手谢道:“此番李军使来我府谷,实不亚精兵数万!只是李军使方才说,五胜五败,如今只说了三胜三败,还有那两胜两败,却不知为何?”
李曜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折公过誉了,存曜愧不敢当,想来折公心中早有定计,只是爱护晚辈,才予存曜畅言之机。剩下那两胜两败,其一:拓跋思恭以为河东连番大战,已然后继乏力,不足为惧。如今出兵之后,又得知府谷兵只两千余,大将不过数员,于是自恃兵强,浑不以我等为敌手。他既有此心,则其麾下诸将又如何不是这般心思?兵法有云,骄兵必败!彼既未曾以我等为敌手,其戒备必然不够森严,其号令必然不够齐整,其心境必然过于松懈。如此一来,我等便有了从中下手的机会,我以有备而算无备,如何不胜?彼以无备而遇有备,焉能不败?”
折宗本哈哈一笑,颌首道:“说得好,说得好!拓跋思恭休养生息数年,以为自己兵强马壮,对我这小小府谷,自然是不当回事的。”
李曜依旧只是微笑,口中则道:“最后一点,拓跋思恭所部,其精锐为党项羌之骑兵,麾下步卒战力低下。然则府谷并非夏州、银州那等一望千里之平原地貌,而是山路崎岖坎坷,森林茂密难行。此等地形之下,骑兵若要发挥作用,除非地形极熟,于小范围内设伏,否则必然缚手缚脚,难以施展。而拓跋氏步兵一则战力堪忧,二则远道而来,攻城器械不足,我等与府谷这山城之上坚守,拓跋氏只能仰攻,没有大量攻城利器,便只有靠人来填。试问拓跋氏能在府谷城下抛下多少条人命而不至崩溃?反观我等,则正与之相反。折公久镇沿河,府谷附近地貌,自然深知,何处适合设伏,何处适合一击即走,如此种种,定策心中。而某此来府谷,带来大批出征赫连铎之前抓紧打造的守城器械,如今又高居山城之上往下俯攻,威力更增,拓跋氏但敢前来,必遭重挫!”
折宗本大声道:“李军使所言正是!”他微微一顿,看着李曜的眼睛,温言道:“李军使,老夫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李曜笑道:“只要是为了击退拓跋氏入侵,某以为并无甚么不情之请一说,折公若有吩咐,大可放心道来。”
折宗本含笑点头,徐徐说道:“此番必定是一场大战无疑,老夫身为沿河五镇兵马使,根本重地乃在府谷,不仅府谷城万万不能有所闪失,而且老夫甚至须臾不能离开府谷半步,以免有心人制造谣言,说老夫欲要放弃府谷,遁走别处云云。这一来,老夫的行之便被局限府谷一城,然则此番大战,首当其冲之地却在神木,神木若然不失,则府谷必然无恙,神木若然丢失,则府谷压力之大,堪比泰山压卵!老夫麾下,多为子弟,其中并非没有好苗子,只是他们一则年纪幼小,心性不定,骤逢大事,未必牢靠。二则此辈在军中时日不长,地位不尊,未必能压服各军……是以,老夫想请李军使领兵走一遭神木寨,暂代守将。当然,既是守将,神木寨内尚有三百步兵,两百骑兵,也都暂拨李军使麾下,一应诸事,听李军使调遣。不知李军使意下如何?”
李曜毫不犹豫,拱手淡然道:“折公有令,存曜敢不从命?”
折宗本大喜,走过来执李曜手道:“老夫痴长李军使三十多年,文武均不及军使多矣,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老夫许多年活下来,只是牢记一件事:男儿须有担当!英雄何以为英雄?有担当而已!君可见遇事不敢担当之人,一生能成大事?李军使……正阳,你来府谷,本只是援兵,独自坚守神木寨,危险重重,你原可以婉言谢绝,老夫也无甚好说,只能另寻他计,然则你却不计艰险,一言而诺,此情此义,折家与老夫都深感于心。”
李曜笑道:“折公言重了,此事于存曜而言,分所应当而已。”
言毕,二人相视而笑,折嗣伦在一边松了口气,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只是他却不比折宗本那般对李曜完全信任,倒不是不信李曜的人品,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失格之举,而是担心他此次所领一千兵马,是不是能完成父亲嘱托的防守神木寨之事。不过事已至此,李曜去守神木寨,已然是最佳方案,纵然他心中仍有疑虑,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心中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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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绥境内群山半抱,北有阴山与狼山,东南有六盘山,黄河自西南向东北流,直黄其中。兴州、灵州一带,水利素称发达,乃有古渠,支引黄河灌溉之利,岁免早涝之虞。因为农业发达,素有塞上江南之称。
但即便耕织发展不差,夏绥节帐之下,拓跋氏主导的这两镇之地,却仍以党项部族的征兵制为主,以族帐为最小单位。
一支两万左右的大军,从河套平原渐渐走入崇山峻岭之中,这支大军原是骑兵居多,此时为保护马匹,也大多下马步行了。此军,便是拓跋氏调入府谷一面的援军,其中正兵一万,“负担”一万,合计为一万抄。
此时唐廷中央权威日益下降,夏绥境内许多法规已然是自行其是,譬如兵制,拓跋思恭就不从唐廷。在夏绥,如今男子年15岁成丁,至60岁止。每家凡二丁取体壮者一人为正军,另一丁为负赡,担任随军杂役,组成为一抄。凡家有四丁的,抽两抄,其余的壮丁都叫做空丁,可不服役,但可以顶替别的丁男当负赡兵,也可以顶替正军之疲弱者担任正军。
如今在拓跋氏治下,夏绥部族征兵有一定数额,军中正军与负赡都有定员,比例一般是1比1,但在个别部队中,如精锐的拓跋氏本部军中,比例近于1比3,即一个正军几乎有三个负赡兵。夏绥定难军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实行带有氏族血缘色彩的部落兵制。
这是一种征兵制。这种兵制的特点是以部落为单位,一个部落就是一支武装力量,平时不脱离生产,战时参加战斗。拓跋氏发兵,乃用银牌召部落长面受约束。部落首领统领各部落兵,谓之“一溜”。征兵时以帐(党项部落住帐幕,一家为一帐,相当于一户,小部数百帐,大部千余帐。)为单位派征。
治下男子十至十四岁就要登记注册,十五岁成丁,丁年限至七十岁。丁壮“目盲、耳聋、躄挛、病弱等者,本人当于大人(父母)面前检校,医人当看检,是实,则可使请只关、担保者,应转入弱中”。对未成丁男子谎报死亡,壮丁称病转入老弱者都要处罪。特别是对“诸人现在,而入死者注销,及丁则当绞杀”。各部落每二丁取“正军”一人,配备随军服杂役的“负担”一人,合称一“抄”,是军事组织的最小单位。原来是以四丁为两抄,同住一帐幕,后来改为三丁同住一帐幕,即二正丁合用一“负担”。
拓跋氏出兵作战,仍保持着若干原始的风俗制度。出兵前各部落首领要刺血盟誓。后来建立西夏的李元昊率领各部首领在出兵前先外出射猎,猎获野兽,环坐而食,共同议论兵事,择善而从。实际上就是这种拓跋氏贵族议事的制度的延续。
拓跋氏以及其余党项羌部族兵军官的装备,凡正军给长生马、驼各一;军使以上:帐一、弓一、箭五百、马一、橐驼五,旗、鼓、枪、剑、棍棓、粆袋、披毡、浑脱、背索、锹钁、斤斧、箭牌、铁爪篱各一;旅帅及以下无帐,无旗鼓,人各橐驼一,箭三百,幕梁一”。
定难军士兵的装备,规定凡属“正军”,配给正军每人给马、驼各一,如倒毙需赔偿,称为“长生马驼”;军使以上:配给帐1幅,马1副,箭500枝、马1匹,骆驼5匹。此外,还发给“旗、鼓、枪、剑、棍、棓(同棒)、粆袋(炒米、干粮之类)、披毡、浑脱(水上交通工具)、背索、鍬、钁(同镢jué,刨土工具)、斤、斧、箭牌,铁爪篱等兵器和军需品;旅帅以下:无旗鼓,每人骆驼1匹,箭300支,兵3人。无帐幕,住在用木架支撑覆盖着毛织物的“幕梁”之中。一般士兵规定3人住一“幕梁”。定难军的习惯是,参战兵员除由节帅府发给很少的军事装备外,作战时一律自带粮饷。
正是因为李曜知道定难军作战是自带粮饷,所以他很清楚这样的军队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就是持续作战能力很差。由于正兵要携带作战军械,所以无法携带粮饷,粮饷都是又“负担”——也就是唐军的辅兵——来负责,这样一来,一个人要带两个人的粮食,那能带得多少?纵然他们定难军有一个运输优势,那就是有骆驼可用,但是骆驼虽然负重量大,又极能吃苦耐劳,但问题却也很是不少,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速度。所谓兵贵神速,骆驼负重之后,是不用指望它狂奔跟上骏马的,但是由于粮食都在骆驼身上,正兵无法远离骆驼去单独作战,这就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击破敌军之后的追击,都要冒不少风险。
李曜准备的破敌之法,其实就是坚守神木寨,一边以守城器械为其“放血”,一边耗费其粮草,估计待其伤亡较大而军中无法救治,其粮秣又已经不多之时,拓跋氏必然会准备退却,而此时李曜就拣选精兵强将,突然杀出城外,击破正兵,然后不管,反而全力杀伤其辅兵,尤其是要掳获其骆驼、粮草、各种物资,只要得计,其正兵身无三日粮,如何回得去银州?到头来也只有崩溃一途。
拓跋氏这一万抄大军,正兵一万,“负担”一万,全军共计两万,再有骆驼、驮马等牲畜,行军速度自然被拖得甚慢。
这时正在一处山涧便歇脚,“负担”们埋锅造饭,正兵们解开甲胄放松身体,此次出征的行军主将拓跋思恩却在帐中发脾气。
此人身材适中,也不壮硕,却很精悍,此时他正一脸怒气喝骂:“一日行军才三十里,什么时候能到府谷!这是去打仗还是去狎妓?我看你们去狎妓倒是比这块得多了!”
帐中领兵将领面色不豫,其中一人反驳道:“拓跋五郎,你若是着急,尽可以不要负担,自行单枪匹马去找折宗本那老儿,看他愿不愿意跟你单挑,以决定府谷归属。左右某等都是凡夫俗子,比不得你们拓跋家喝风拉烟的圣人,只好为你在后面摇旗呐喊,聊以助威罢了。”
拓跋思恩闻言大怒,喝道:“野利山门!你是什么身份,胆敢这样与某说话!”
野利山门毫不畏惧,哂然一笑:“是啊,是啊,现在你都不是拓跋五郎了,身份自然不同一般,是不是要我们改口叫你李五郎,你才高兴了,啊?国姓公?”
拓跋思恩勃然变色:“野利山门,国姓乃陛下所赐,你这番话可是在暗指陛下不公,没有也给你一个国姓?哼,我拓跋氏为党项八族崛起,花费何等心血,当日长安之战,你等各族推三阻四,不知某大兄高瞻远瞩之深意,如今看看,却是谁对谁错?而大兄又是如何对待你们?难道那大战之后的好处,就只有我们拓跋家享受了?你们现在能有这许多女人、奴仆,还不都是我拓跋家苦战得来,转赐予你们的?皇帝赐我家国姓,那是对我拓跋家勤王之功的犒赏!某便是李思恩,便是李五郎,那又如何?你有本事,你怎不去自己打出一个国姓公、国姓郎来!整日呱噪,羞也不羞?”
“拓跋思恩,别说得这般洋洋自得,你口口声声长安之战,某倒想问问你,长安之战你去了吗?你若是拓跋思忠,某绝不多说半句,可你不是,你一个连五千人之战都没有指挥过的小字号,也敢与某论理?当日拓跋思忠在时,军中几无敌手,却也不敢这般对某说话,你别以为拓跋思恭护着你,你就百无禁忌,某今日便把话撂在这,你拓跋思恩无论能力还是名望,都远不如你兄长拓跋思恩,某等奉命前来受你调度不假,却不是来给你拓跋思恩当奴隶来了,收了你那套对待奴隶的把戏,咱们还能和和气气打完这一仗,各分一笔‘擒生’了事。你若是再这般张扬跋扈,不把我等放在眼中,别怪我野利山门带着人回去,跟你慢慢磨蘑菇。”
拓跋思恩心中大恨,却也知道这野利山门说得到做得到,此人乃是野利氏第一勇士,脾气暴躁,但武力确实惊人,在党项羌这等崇尚力量的游牧民中,族中地位仅次于族长和某些德高望重的长老祭师,他威胁说把兵带回去,那也是说得到做得到的。而一旦发生此事,则拓跋家若要维持权威,就必须按照党项规矩,出兵讨伐野利氏,
拓跋氏讨伐野利氏,拓跋思恩绝不担心打不过,问题是野利氏也是大部落,一场党项内战打下来,拓跋氏损失必然不小,到时候一旦引起其他部落的觊觎,生出什么变乱来,那么拓跋氏就连定难军这夏绥之地还是不是能站稳,都不好说了。而且大哥这几年一直坚持休养生息,只求慢慢壮大实力,又怎么肯在此时跟野利氏发生一场战争?须知野利氏也是党项羌人,拓跋思恭一直把野利氏当作可以笼络的盟友,毕竟大家同本同源,总比汉人靠得住!
拓跋思恩强忍怒火,压住气道:“某只不过说行军速度太慢而已,野利兄何必这般斤斤计较?莫非野利兄自觉行进过慢,某说的是你?”
他本是压住怒气说话,可惜言语之中依旧充满了火药味,呃……唐朝的话,算是烽烟味好了。
果然野利山门不仅没有感受到他不愿事情闹大的诚意,反而脸色一寒,森然道:“某走路慢不慢不好说,但刀子……一向不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拓跋思恩勃然大怒,立刻翻脸,怒喝一声:“来人!”
这是拓跋思恩的中军大帐,他一声一喊,自然其牙兵亲卫一下子涌了进来,野利山门昂然站起,右手握住刀柄而不立即拔出,只是目光冷冷扫过一众亲卫。他是野利氏头号勇士,早已威名在外,这些亲卫一时没得拓跋思恩严令,自然没有谁会愿意冲上去打头阵。
其余将领一见不妙,连忙上前拉住拓跋思恩和野利山门二人全力劝解。
第090章 神木定计
出征府谷的定难军吵成一团之时,李曜带着自己只有五百二十人的飞腾军到达了神木寨中。神木寨虽只是之为寨,但李曜觉得其实叫做神木堡可能更为合适。
此寨地形与府谷地形十分相似,都是临河山城,一样三面环山,背靠江河,只有一点是正好相反,那就是府谷是以环山之面面对西方,而神木寨西方则是窟野河,山在北、东、南面。
这个地形,对于防备从西面而来的拓跋氏军队而言,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如果拓跋氏直接渡河来攻,那么窟野河就成了神木寨最宽、最深的护城河,李曜以自己所带来的器械估计,一旦拓跋氏选择这一方式,自己将能给其造成巨大伤亡。
但是坏处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拓跋氏可以在神木寨的上游或者下游渡河,然后围困神木寨。虽然看起来,即便如此也只是与府谷面临的情况一样,但其实不然。府谷如果被包围,其联系河东的一面乃是黄河,拓跋氏绝无能力封锁黄河,府谷与河东的联系不可能被拓跋氏中断。而神木寨一旦被围,却就失去了跟府谷的联系,更别说河东。虽然也可以选择从窟野河方向派人绕道,但这样一来浪费的时间就很多了,严重影响两地两军之间情报互通的速度。
但神木寨位置紧要,不可能放弃,其南卫关中,北屏河套,左扼晋阳之险,右持灵夏之冲,得神木等于得府谷一半,实际上拥有沿河五镇的李克用绝不会放弃这一地区,让拓跋思恭有了东进北上的桥头堡。
李曜带领飞腾军到达神木之前,早就在折宗本和折嗣伦处知道神木如今有两员旅帅,一名折嗣礼,一名折原平。他二人虽说只是旅帅,但因为沿河五镇得到朝廷授予的官职有限,而地方对兵力的需求又比较大,所以有不少军队都有超编现象,他二人麾下的军队就是如此。
其中折嗣礼是折宗本的侄儿,折嗣礼的堂弟,乃为骑将,麾下有骑兵两百人。折原平为步将,折氏族人,麾下有步兵三百人。另外在神木寨,有精壮劳力六七百人,算起来这批人应该看错折氏军队的辅兵,只是折氏缺钱,所以不为其发放薪酬,当然他们平时承担的任务也比别处辅兵要低,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神木寨有自己的营生,打短工的、卖杂货的、摆小吃摊的……应有尽有,李曜估计这批人大概也就只能干点辅兵的伙计,倒时候守城,也顶多给他们点搬运石木的事做,而不像过去大唐强盛之时,辅兵随时可以转成正兵那般。
李曜对折家的兵马虽然有临时管辖之权,但这与自己麾下的军队差别毕竟很大,因此他到神木寨之后,首先是里里外外查看了地形地貌、寨垒设施、火油檑石等物资的库存,然后就跟折嗣伦、折原平做了一番“深入交流”,达成“广泛共识”,这才召集众将议事。
神木寨的议事厅中,李曜高坐主位,身边两侧是李嗣恩与史建瑭,再下首则是自己带来的憨娃儿、阿悉结咄尔、处木昆克失毕、张光远和刘河安,以及折嗣伦、折原平二人。
虽然双方手中掌握的兵力相差不大,但从人数和品衔上来看,李曜处于绝对的优势之中,不过这不是开后世那些需要举手表决的会议,因此也没什么别的作用。原本李曜在召开这次议事之前,是准备只让李嗣恩与史建瑭随自己出席,而其余五位旅帅都去各自安排部队驻扎和观察地形,但李嗣恩觉得对方折家二将既然也只是旅帅级别,自己三人召他二人议事,就或多或少会有些以上压下的意味,颇为不妥。
李曜想想,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后世有句名言:“细节决定成败”,虽然自己心中全无此念,但也不能不察,以免让人误会,于是采纳了李嗣恩的建议。
史建瑭最近加入飞腾军以来的这段时间,表现得中规中矩,李曜的感觉是,此人比较沉默,但他不知道史建瑭的沉默寡言是如李嗣源一般天性如此,还是因为出任了都虞候一职,掌握军中纲纪,因而特意规范自律,平时以严肃之面示人。不过如果是后者,李曜觉得倒也不是那么必要,不一定掌握军纪的就一定得是黑脸,带兵之道,在于赏罚分明,军纪官也不是只管罚不管赏嘛,九兄李嗣昭原先在黑鸦军也是都虞候,一样掌握军中纲纪,他就并非每天黑着一张脸,见了谁都像人家欠他一大笔钱不还似的,反倒是与军中上下关系都颇为融洽,然而他厉害之处却是一旦他沉下脸来,军中上下也会立即为之一肃。现在回过头想想,李嗣昭在原先历史中能够接任蕃汉马步总管这一军中第一要职,以及衙内都指挥使这个在其他藩镇几乎只授予节帅接班人的敏感职务,恐怕除了他作战能力出众之外,这种人际协调能力也是很大一个因素。
李曜心道:“人缘很重要啊!哥还得向益光看齐,这人治社会里头,要是没有人缘,还能混个什么?”
“诸位!”李曜开口道:“此番拓跋氏来攻府谷,贼势汹汹,折公向大王请援,大王深以府谷形势为忧,特遣某领飞腾军前来援助。今奉折公号令,前来神木寨驻守,并主神木诸军事,一应战和行止,由某决断。若事有不谐,亦由某向大王、折公请罪!诸位之中,若有人对此心存异议,请即指出,错过此时,再拒某将令,那便只有军法相待了。”
这就是李曜与这个时代人不同的地方,他是后世人的思想习惯,凡事先小人后君子,一切说清楚了,约法三章,然后实行。不搞什么“事有成例”,赌大家心知肚明。因为心知肚明虽然未必是假,但是中国人历来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军令谁属的问题,李曜认为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必须先说清楚。
他自己飞腾军的诸将自然毫无疑问,这话无疑是说给折嗣礼和折原平听的,但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令人不喜,但他说的一切毕竟都是事实,折嗣礼与折原平也不好说什么多话,何况昨日已有折家传令兵从府谷快马赶来,为他二人送上了密令,密令中自然对他二人提出了必须服从李曜指挥的要求,二人因此也会多给李曜几分面子。
李曜等了一下,见无人说话,这才微微点头,说道:“好,既然没有,那么现在就进入议事了。嗣礼兄,你为骑将,必掌斥候,就请你为某等先说一说如今拓跋家定难军与某等各军之形势。”
折嗣礼坐直抱拳,道:“是,李军使。”他微微一顿,说道:“前番拓跋氏前来,全军约莫五千人,到达神木之前,已然分兵抢掠四周各处小村小镇,神木以西,此时已经丢失,如今府谷沿河五镇,实际在手的只有三镇,即府谷、神木和金水,但金水方圆更小,是以此战之关键便在府谷与我神木寨。”
李曜微微点头,折嗣伦便继续道:“若将拓跋氏先前所来之军与此次新出之军算作一起,则拓跋思谦可为前军,拓跋思恩乃为后军。如今拓跋思谦前军攻略四周之后,派人查探神木寨,而后便在神木西北一处海子(湖)按兵不动,现在看来,只怕就是等拓跋思恩的援军。”
李曜问道:“那么,拓跋思恩所领人马,如今所在何处?”
折嗣礼道:“据某派出的远探回报,拓跋思恩如今正往神木赶来,不过他军中带了一万辅兵,又有驮马、骆驼等,行进速度甚慢,一日不过三十余里路,这样的话,至少还需三天,才能出现在我神木寨前。”
李曜又问:“军中组成如何,可都是拓跋氏?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