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部之众”或“五部之人”是一种泛称,如在李克用杀害段文楚事件中,康君立谓李克用:“公家父子,素以威惠及五部”;天复元年,李克用致朱全忠的信中,声称自己“胜则抚三晋之民,败则征五部之众”;以及前引李友金在代州募兵3万,“皆北边五部之众”等等,这里的“五部”、“五部之众”,即是对代北地区蕃胡部落的泛称,故李友金所募集的“北边五部之众”,《通鉴》则作“北方杂胡”。“杂胡”亦即“杂虏”,胡三省对此解释为:“谓退浑、回鹘、鞑靼、奚、室韦之属”。故可将代北地区沙陀三部落以外的蕃胡部落如“退浑、回鹘、鞑靼、奚、室韦之属”统统称作五部之众。
最后便是代北汉人。由于代北是蕃汉杂居的地区,而许多蕃族往往冠以汉姓,因此辨别其是蕃是汉,实属不易。将史册中未著明为蕃族和安姓、康姓以及存有疑问的白奉进以外的代北人均当作汉人看待,或许不至大错。这样在李克用统治集团核心,代北汉人至少占了三分之一以上。他们中既有李克用的义儿如李嗣本、李存进、李存璋,又有李克用最重要的谋士和腹心盖寓,还有被视为李克用“左右手”之一的李承嗣以及李克用、李存勖的重要将领周德威,这一切说明了代北汉人在代北集团中的重要地位。
代北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杂居区,“纵有编户,亦染戎风”。所以沙陀人并不把代北汉人看作异己,而代北汉人亦不把沙陀人当作异类。于是在“英雄立功名富贵”利益的趋使下,代北的汉族豪强们也纷纷起来追随李克用。在杀害段文楚、拥戴李克用事件中,除李尽忠、康君立、薛志勤等人外,程怀信、王行审、李存璋、盖寓也是积极的参与者,从姓氏判断,后者当均为汉人。之后,他们除或在同唐朝廷的作战中战死(如程怀信)外,又继续追随李克用南下,镇压黄巢,进占河东,成为李克用父子争霸的一支重要力量。
代北人在李克用统治集团中的核心地位,不仅表现在他们的人数众多,而且也表现在他们担当的职务重要,如李克用时期作为最高军事将领的蕃汉马步都校(又称蕃汉都指挥使、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见于记载先后担任此职的有四人,即李存信、李嗣昭、周德威、李克宁,其中三人为代北人;牙军中重要将领马步都指挥使、马步都虞侯,见于记载担任此职的只有李嗣本和李存璋二人,均为代北人。在李克用一系列重大军事行动中,往往是代北人在起关键作用。如文德元年(888),李克用派康君立、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等率大军助李罕之夺河阳;大顺元年(890)唐朝廷讨伐河东,河东率军抵抗的主要将领是李存孝、康君立、薛铁山(即薛志勤)、李承嗣等;乾宁二年(895),李克用入援河中并进而左右唐室,主要将领为李存贞、史俨、李存信、李存审、盖寓、李罕之等;特别是天复元年(901)、二年,朱全忠向李克用发起大规模进攻时,关键时刻,是李嗣昭、周德威、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源、李存审、李克宁等人率军作战并最终保住了太原城;李克用晚年与梁军争夺潞州,派出的将领有李嗣昭、李嗣弼、周德威、李嗣本、李存璋、史建瑭、安元信、李嗣源、安金全。上述诸将,除李罕之、李嗣昭、李存审以及身世不明的李存贞外,其余均为代北人。
代北人在李克用麾下如此受重用,李元审作为潞州牙将这样地位还算比较高的将领,自然再清楚不过,因而听李曜一口代州口音,又自称代北人,这就不得不令他有所顾忌。再加上李曜竟然如此“仗义疏财”,开口便许下了一柄在李元审看来可以当得上绝世神兵的宝剑,他哪里还能不动心?就算李曜不是什么并帅、潞帅的故人之子,光凭这出手之大方,这少年郎君的家世还能差了?前途还能差了?这种人,就要趁人家年少,不明事故之时早早结交才是正理!
“既承壮武不弃,小弟自然乐意之至。”李曜也作出一脸欣喜之色。
李元审哈哈大笑:“正阳老弟,某字慎思,你便称我表字便是。”
李曜心道:“从你老兄的历史表现来看,这个字取得很名不副实……”当然,面上李曜却是笑颜大展:“慎思兄……啊,既然你我二人如此投缘,不如来我帐中,喝上几杯水酒,我帐中有河东葡萄酒四坛,正好一饮为快!”
李元审眼前一亮:“正阳老弟果然爽快之人,既然如此,说不得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曜呵呵一笑,跳下马来,伸手虚引:“慎思兄,请!”
李元审刚要跳下马,他身侧一人轻轻碰了他一下,轻咳道:“壮武,我等此次乃是行军,饮酒……这个恐怕有些不便。”
李元审转头瞪了他一眼:“有甚不便?不过一点葡萄酒,难道某还能醉倒误事不成?再说,正阳老弟如此热情好客,我若推辞,岂是道理?你等便等在此处,休得呱噪,其余人等,立刻回营,听冯霸、安建和纪纲三人安置。”
劝他那人乃是李元审的亲卫,见李元审不听,他倒也不奇怪。毕竟能做到亲卫这个份上,主将的性格爱好肯定了如指掌,他之所以这么一说,也就是恪于规矩,提这么一句,也算尽了职责,至于主将听不听,他又哪里管得着了?只得立即将李元审的命令传达下去,命下边立即回营,自己则带着其他几名亲卫守在外面。
李曜自然不会让他们傻等在此,偷偷给卢三使了个眼色,卢三是老江湖,自然会给他们安排酒水菜食,虽然酒水已然不多了,也没多少安排给他们,好歹还能解解酒虫,至于菜食,总比他们军中吃得要好些,那些干酪的胡饼里,多少还有点肉馅,不像大头兵们平时吃的,能管个饱就不错,这年头,哪家大帅马蚤包到这个程度,还给这些丘八吃肉!
李元审跟着李曜来到他帐中,卢三早已飞快安排了人摆上酒食,不过由于正餐时间已过,此刻的热饭菜那是没有了,好在卤羊肉还能来得及切两碗,再每人食案上摆一坛河东葡萄酒,看起来倒也不寒碜。要说有什么缺憾,那就是没有夜光杯,只能拿几个行商北地常用的薄铁碗凑数,看起来差些雅致罢了。
李曜当年是大国企里头供销处处长,陪客什么的那是再擅长不过了,虽然唐朝的待客之道跟后世在方式、习惯上差别较大,但是逢人说人话,见鬼讲鬼话这一条倒是通用的。
几番恭维之下,李元审那一坛子酒基本上已经搞定得七七八八,他也没工夫注意到李曜一直到现在也才喝了一碗半,还觉得李曜这人真是豪爽大气,太对他这等武人脾胃,说到兴头上,连盔甲都解了脱下来。
觥筹交错许久,李元审正在李曜的照顾下喝得兴致勃勃,忽然外间一阵喧哗,李曜面色微微一变,还没问出声,外面已经传来先前那亲卫的声音:“壮武!壮武!大事不妙,俺们大营出了乱子,一群弟兄们逃了出来,说冯霸鼓动士卒,要杀回潞州去也!”
第021章 执迷不悟
潞州兵临时军营之中,两批人马相视而立,李元审面色之黑犹如锅底,看着对面面沉如水的冯霸,厉声喝道:“冯霸!你裹挟兵马,莫非要造反不成!须知节帅刀下容不得尔等!”
冯霸嗤笑一声:“李慎思,真难为你能把这话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某家倒想问问,你李将军莫非没有造过反?诸位,俺想问大伙儿一句,俺们河北的军镇,底下兵将没有造过反的,有几个呐?几年没有造反的军镇,有几个呐?造反成功的有几成,造反失败的有几成?即便是造反失败的,也只有领兵将校被杀,可曾见到朝廷或者节帅府能把全部参加造反的兵将都斩杀的?啊?!”
李元审一时语塞,脸色越发铁青一片。
说到唐朝,大多数人都必曰“盛唐”,将其与汉朝并列,所谓“强汉盛唐”,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之一。这种说法并没有错,唐朝的文治武功及其影响力,是完全配得上这个名声的。但是唐朝又有它自己的特殊性,就是前后反差巨大,它的耻辱与光荣是同样的出类拔萃。所以“盛唐”两个字并不能概括唐朝全貌,相反,这两个字造成了对唐朝历史的片面认识。
事实上,唐朝后一半的历史是耻辱的历史,但唐朝的耻辱又与晋朝宋朝这些朝代不一样。所谓“夷狄之夺,晋宋是也;j臣之篡,汉唐是也。”唐朝之耻来自内乱,而且乱得空前绝后,没有哪个朝代的内乱能比得上唐朝。举个简单的例子,唐朝首都共九次沦陷(严格讲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但可以这么理解)。这个数字在历朝历代中遥遥领先,其余没有一个朝代的首都沦陷次数能达到唐朝的一半。仅从这个数字就能看出唐朝的耻辱有多么严重。
在这九次首都沦陷中,有七次是藩镇导致的,但唐朝的内乱还远不止藩镇,此外还有宦官、朋党、佛教、仙丹,每一项在中国朝代中都差不多可排no1,名副其实的“五毒俱全”。如此问题就出来了,在别的朝代,首都沦陷等同于亡国丧钟,他们首都沦陷次数远低于唐朝的原因就是一旦沦陷基本上就挂了,别说收复京城东山再起,能暂时不死多活几天就很不错了。而唐朝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朝代,虽然首都一次次丢失,但居然还能一次次夺回,并且一坚挺就是150年,更牛的它对外能依旧保持相对的强势,这是为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两个字:藩镇。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新唐书》中就说“唐自中世以后,收功弭乱,常倚镇兵”。北宋人尹源也说:“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但是人们的注意力往往都集中在藩镇消极一面,忽略了藩镇其实也有积极的一面。赵匡胤因此采纳赵普的建议,将“强干弱枝”作为一个基本国策,实则未免矫枉过正。你把枝枝蔓蔓都砍了,那谁来给你遮风挡雨呢?所以大宋朝不为藩镇头疼,但却为辽金蒙元郁闷。
尹源就批评这种政策“可以施于无事时,镇中国,服豪杰心,苟戎夷侵轶,未必能取胜也。”然后对比了唐宋两朝“唐自中世以来,诸侯皆自募兵训练,出攻入守,上下一志,……故所至多有功。……外兵所习尚皆疆场战斗劳苦之事,死生之命制之于将,故勇,勇而使之战则多利。”而宋朝“内兵居京师,日享安逸,加之以赏赉,未尝服甲胄、荷戈戟,不知将帅号令之严,故骄,骄而劳之则怨,以之战则多钝……今之失,失于将太轻,而外兵不足以应敌。”所以尹源建议朝廷部分效仿唐朝“重边将之任,使专一军之事”。
尹源的话从侧面说明了为什么唐朝首都屡次沦陷却还能坚挺150年,为什么唐朝后期国力衰弱却依然能败吐蕃、复河湟、击南诏、定安南、驱回鹘。原因除了唐朝前期积攒的老本过于雄厚,一时半会挥霍不了之外,藩镇的存在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因素。
所以唐朝之耻,是朝廷之耻,却未必是中国之耻。
可是在一般人眼里,“藩镇”俨然成了分裂割据的代名词,唐朝后期150年历史被简化为四个字“藩镇之乱”,甚至于“名存实亡”。
就像用“盛唐”概括整个唐朝历史一样,这种看法是片面的,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藩镇绝非唐代独有,藩镇之乱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源远流长。西汉七国之乱,东汉军阀混战,西晋八王之乱,甚至于春秋战国,其实都是藩镇之乱。不知什么原因,藩镇在现代却变成了安史之乱到宋朝建国这200年历史的专有名词,以至于很多人认为藩镇之乱是唐朝独有,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大的误解。藩镇的产生和藩镇之乱的形成,是有着深刻历史背景和社会原因的。
基本的原因就两个,一是古代通信手段落后;二是中国地大物博。中国土地面积广阔,各地区间的差异很大,而通信手段又很落后,那么中央如何对地方进行有效控制,就成了一个让历代统治者都很纠结的问题。秦朝是郡县制,汉初是郡国制,后来实行州郡县三级制。但中央为了防止地方权重难制,就要对地方实力进行削弱,于是乎州郡县的数目是越来越多,辖区是越来越小,天下州郡县多得数都数不清。
隋朝统一后废掉了郡这一级行政单位,实行州(郡)县二级制。但州县数目仍然庞大,州的单位论百,县的单位论千。中央直接管辖就是累死也管不过来啊。既要对地方有效控制,又要防止地方权重难制,于是二者就形成了尖锐的矛盾。隋朝速亡,这个令人纠结的问题就摆在了唐朝统治者面前。现代通信技术发达,地方上有什么事几分钟后全国都能知道,但即便如此,倘若废了省,全国地级以上近三百个市归中央直接管辖,很明显中央也是会抓狂的。
所以在古代,州县之上另设一级行政单位是必然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唐代设“道”,宋代叫“路”,元代叫“行省”,然后“省”这个名称就一直延续到今天。唐代的藩镇就由“道”演变而来,所以唐代藩镇本质上是一级行政单位,等同于今天的省。区别在于唐朝的“省”权利过大,军事权和行政权统一,所谓“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倘若今天的省也有这种权利,那也是藩镇。譬如说海峡那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可以看成是一个藩镇。
但唐朝的“道”并不等同于后来的藩镇,是有一个演变过程的。最初的“道”只是监察区,不是行政区,朝廷派人巡视天下,检查州县的工作。可既然划分了统治层次,就要给予相应的层次以相应的权利,否则和没划分有什么区别?划了一个省,省长一点权利都没有,那这个省的意义何在?这样和中央直辖有什么区别?所以“道”就自然而然的从监察区变成了州县之上的一级行政实体,通过“道”,朝廷实现对庞大国土的有效控制。
在“道”变成行政实体之后,军政是分开的,武将管军事,文官管行政,很简单也很合理。军事主官叫“行军大总管”、“大都督”后来叫“节度使”。行政主官名号就更多了,什么“按察使”、“观察使”、“采访使”、“处置使”,这使那使的。唐朝立国前50年,对外战争是开疆扩土威风八面。总章元年(公元668年)唐朝灭高丽,武功达于极盛。但不料两年后(670年)在大非川被吐蕃重创,积蓄力量后,唐朝于678年再伐吐蕃,结果兵败承风岭。
这两次大败,迫使唐高宗开始重新思考对外用兵政策。朝廷上有三派声音,一派主张和亲罢兵,保境安民;一派主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派主张继续进攻,一举灭之。唐高宗一时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采纳了保守派的意见。从此唐朝对外战争的指导思想由“开疆”转为“守边”。尽管看上去后来的武则天时期,唐玄宗时期,甚至唐武宗时期,唐朝对外依然保持积极攻势,但这个进攻已经是战术上的进攻,而不是战略上的进攻了。简言之,以进攻为手段,以防守为目的。
因为对外战争形势的这种变化,在边境地区,唐朝广设军镇,划战区。到了玄宗朝,边境共划分了九个战区,设立了七八十个军镇。战区谁都和道,就相当于今天的军区和省。到了玄宗朝后期,边将开始兼任政府行政职位。比如安禄山除了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大战区节度使之外,还身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云中太守。就连史思明,除了平卢兵马使之外,还兼北平太守。于是唐代的“道”和“战区”间的区别,开始变得模糊,最后合二为一,没有区别。
可见,在玄宗朝后期,边将权利膨胀,军政合一,战区开始变身藩镇。安禄山于是野心暴涨,一闷棍将唐朝砸的晕头转向,所以安史之乱其实就是藩镇叛乱。由于当时中原少兵,为了抵御叛军,朝廷于是在中原地区广设战区。命节度使自行招兵买马,成立领导班子,政府和军队的所有消费由“当路自供”。于是乎,安禄山起兵前,全国九大战区;起兵后,全国没有一个地方不是战区;安禄山起兵前,全国就他这一个藩镇;起兵后,全国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藩镇。
巍巍大唐总共有多少个藩镇?李吉甫《元和国计薄》统计为48,《新唐书·方镇表》统计为42个,可见不同时期,藩镇的数目是有变化的,总之就是四十多个。后世历史学家将这四十多个藩镇分为了四个类型:
其一为“割据型”,以魏博、成德、卢龙为代表,号称“河北三镇”,属于安史老巢的安史余党,此外也有少数藩镇短暂加入割据行列。
其二为“防遏型”,以河东、宣武、义武、义成、昭义、武宁等为代表,这类主要在中原地区。安史之乱期间,中原藩镇与叛军厮杀最为激烈,所以安史乱后,这些藩镇继续担负着保卫京师,威慑河朔的任务,也是削藩战争的主力。
其三为“御边型”,以泾原、邠宁、鄜坊、凤翔、西川等为代表,这类藩镇主要位于西北西南边疆,负责抵御外敌入寇。
其四为“财赋型”,指浙东、浙西、江南、淮南、福建等东南藩镇,这类藩镇是唐朝的命根,为朝廷提供赋税,也对朝廷最为忠心。
通过这个分类,可以看出,藩镇割据只是极少数藩镇的行为,主要是河北三镇,列入《新唐书·藩镇传》的也不过八个,只是唐代藩镇总数的零头。而且据统计,从安史乱平的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到王仙芝、黄巢起兵的乾符元年(公元874年),这111年间发生藩镇动乱足足171起,但其中与中央对抗的还不到三十起,其余都是藩镇内乱,多数便是士兵杀逐主帅。一可见“藩镇之乱”确实是唐朝后半段历史的主要特征,但“藩镇之乱”并不等同于“分裂割据”;二可见藩镇内部生变,杀逐主帅几乎已成常态,主帅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被其麾下将校杀之废之。
经过七年苦战,安史之乱被平定了,但并不是由唐朝武力打平的。朝廷奉行姑息政策,平叛其实是靠与叛军达成妥协来实现的,叛军被打败了,被招安了,但并没有被消灭。朝廷不仅对外姑息,对内也姑息。平叛期间,平卢节度使死了,朝廷不是新派人接任,而是先派人去军中“体察民情”,看士兵们想立谁,就把旌节授给谁。唐朝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从此士兵杀逐主帅司空见惯,甚至发展到“变易主帅,有同儿戏”、“优奖小不如意,则举族被害”这种程度。
为了平定安史之乱,朝廷放任权力下移,以至于“爵禄、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天子听命于藩镇,藩镇听命于将士”。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月,唐军向叛军发起最后进攻,不久后便攻入叛军老巢河北。叛将田承嗣,张忠志,薛嵩,李怀仙举手投降,朝廷将其原地任命为节度使,安史乱平。但河北割据,长达二百年的藩镇动乱史拉开了序幕。虽然绝大多数藩镇不是割据型,绝大多数藩镇动乱也不是对抗中央,但割据藩镇与中央的较量却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李曜之所以看不上李晔这个死后被谥为“昭宗”的大唐天子,原因就在于这个莽撞天子数次轻易动兵,结果又屡屡失败,终于让唐廷中央最后一丝威严消失殆尽,大唐夕阳西下,再无升起。
其实李曜跟许多后世人的观点都不同,他认为唐朝的藩镇除了在最末期之外,别的时候只要中央稍有能力、威望,大多还算是听话的。最关键的是,有那么一批藩镇不仅听话,还相当有能力,若是利用得好,唐朝是足以延续辉煌的。
安史刚平,吐蕃就趁唐廷不备,溜到长安旅游了十五天,致使代宗皇帝很不情愿的去陕州度假两个月。之后吐蕃也不让代宗消停,连年入寇。
但是事实证明,虽然吐蕃趁乱攫取了唐朝大片领土,甚至还一度攻陷了长安,但并不是因为他们强大,主要是因为唐朝军事无暇顾及。一旦唐朝军力西顾,吐蕃还是无法应付,他们只在长安待了十五天就被赶了出去。其后虽然连年入寇,但全部失败而回,无功而返,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相比西北边镇的防御政策,西南边镇则对吐蕃采取了攻势,战绩也比西北边镇辉煌。比如“击吐蕃于西山……攘地数百里”、“追击于大度河外……吐蕃、南诏饥寒陨于崖谷死者万人。”在抵御吐蕃入寇的作战中,浑瑊、马燧、李晟等新一代将领崭露头角,这些将领在德宗朝的削藩平叛战争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不过德宗早年虽然颇有太宗之风,后期遭到失败后,却成了柏杨口中的“猪皇帝”,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好在其后的宪宗倒是颇有建树,削藩相对成功——此皆前事,只为承上启下,不再赘述。
言归正传,冯霸一句话问得李元审语塞,当下也不等李元审找到说辞,立刻冷笑一声:“天下大势如此,一旦节帅不仁不义,我等为将校,就不得不为麾下士卒弟兄谋一条生路。如今李克恭贪婪暴戾,身为潞帅,心止河东,竟思将我等潞州兵马拱手送往晋阳!须知朝廷已然决定征伐李克用,届时天兵北伐,我潞州若是依靠沙陀,焉有幸免之理?我今号召诸位同袍起事,不过是带大伙争一条活路罢了!李将军若是不肯,那便放马一战,看我冯霸究竟怕不怕你!”
李元审大怒,环视众人:“尔等俱是李某麾下儿郎,今日亦要持刃向我?”
冯霸身后兵士有些躁动,冯霸立刻高喊一声:“李元审!你若不为那沙陀人效命,愿意带领大伙儿杀回潞州,则我等仍愿奉你为主将!”
李元审怒道:“某若不愿,尔等便要如何?”
冯霸心中得意,李元审果然还是中了他的计策,当下冷然一笑:“若是不愿,便是心不在潞州,我等潞州之人,不愿去往他地,落个死不归家的下场!你既不念同乡之谊、同袍之情,某亦不能罔顾麾下将士,今日便叫你知道什么叫归师勿遏!”
冯霸说着,一只手举起,而后狠狠往前一放,他身后的士卒眼见得李元审到这个时候还“执迷不悟”,坚决要跟李克用、李克恭一条心,早已失去耐心,多年的长官威严和情面也顾不得了,当下各自一挺横刀,踏着整齐的点鼓步伐,逐渐逼近!
由于双方距离较近,因而都没有张弓的意思,虽然唐军制式装备中就有“具弓一、矢三十、胡禄(箭囊)一”的说法,但并不是呆板的每到临战都一定先射一阵箭雨,然后挥刀上前。如眼下这般情形,若是张弓射箭,对方必然加速冲锋,彼时自己的箭雨不一定能射杀多少穿了盔甲的敌人,但对方的横刀却是步战利器,基本上可以说是一刀一个,刀刀不必落空,那样的话,战局立即就是一边倒了。
眼下双方的人数是五百比三百,说起来倒都是后院将,只是这后院将虽为牙兵,却因为潞州并非御边藩镇,不产良马,是以都是步军。唐军步军的主要近战兵器便是横刀,横刀为近身肉搏利器,即后世所谓“唐样大刀”,刀身窄而较少微弯,是后来日本刀的鼻祖。还有一样在后世颇为出名的兵器,便是陌刀。陌刀可谓是唐军步战大杀器,也称拍刀,为长柄两刃刀,长约三米,类似三尖两刃刀,主要是精锐的士兵使用,威力很大,唐军名将李嗣业便是陌刀好手。陌刀如果列阵前进,史书形容为“如墙推进,人马俱碎”,甚至李嗣业一个人使用陌刀,史书记载也是“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可见陌刀威力绝伦。不过可惜的是,时至今日的大唐,国力虚耗过甚,陌刀军已经极少极少,而潞州更是完全没有。眼下双方都是出自一军,装备也是一模一样:右手横刀出鞘,左手手牌(一种方形盾)护身,不过甲装都不甚好,而且均非制式,差距较大。有些人身上的甲装残缺破损,有些人干脆没有披甲,远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人人甲装齐全的模样。实际上,唐军最盛时期,大约有80军队可以全身披甲,这在封建时代实在是极大的实力体现,真正大部分朝代都只能做到兵器供给,披甲是很难保障的。就如同眼前的后院将,身为潞州牙兵,一镇精锐,披甲率估摸也顶多就是20-25左右,而且没有新甲,都是有破损未能完全修复的旧货。如今这正在对阵的八百人里,全身甲胄齐全的,只有四个人:李元审、冯霸和另外两名小校安建与纪纲。
李元审见事情已经无法善了,也发了狠,同样把手一挥,手下军士也与对方一般无二地横刀出鞘!
由于本是轻装赶往晋阳,鸣金击鼓都无人为之,这一场战斗,注定是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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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个肥喏:“收藏红票都是宝,诸君一个不可少……”
第022章 战术大师
李元审面沉如水。
他虽然性子略显轻易,但毕竟是久居将位之人,更是潞州牙将,后院将的顶头上司,对于后院将的战力知之甚详。如今双方兵马都是后院将,敌军一方仅仅是为了不去晋阳而反,自己麾下这三百兵对其不可能有多少杀意,如今又处于兵力劣势之下,要想取胜,实是难上加难。
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带领后院将多年的威望,可以轻易化解这次危机,哪知喝了酒之后脾气暴躁,话不投机半句多,几句话下来竟然便将局面搞成这样,如何还有挽回的机会?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回过神来,知道方才冯霸的许多话都是故意引自己上钩,否则那五百人毕竟是自己带了多年的兵丁,哪里肯轻易跟自己作对?可现在想这些已然晚了,此时此刻,唯有拼死一战,或许可以让他们清醒清醒,知道背叛并帅乃是一条必死之路。
李元审也锵地一声抽出横刀,翻身跳下马来——这个动作在唐军中并不奇怪,尤其是唐军早期,步兵都配双马,甚至在某些地区还配三马,行军骑马,逢战下马。李元审麾下后院将乃是步兵,他自然不是骑将,也是步将,此刻已至战时,自然要下马作战。须知那横刀并非马刀,并不甚长,步战自然威力甚大,若用于骑战,就是明珠暗投,不得其所了。
冯霸阴笑一声,挥刀直上,口中大喝:“李元审,你当真不退?”
李元审恨他之极,咬牙冷哼:“冯霸!某曾听说你酒后妄言,说潞州镇兵之中,数你刀法第一,某今日便来见识见识你这潞州第一刀!”
冯霸刀法的确不差,不过他平时里也曾注意李元审练武,知道自己的刀法与其不过伯仲之间,二人生死相拼之下,孰胜孰负,实难逆料。然则今日冯霸却有九成把握将李元审枭首刀下!不为其他,只为李元审方才已然饮过酒!
饮酒之后,有些人或许力气反倒大了两三分,然则付出的代价则是动作迟缓,反应变慢。唐横刀并非后世那种大刀片子,反而颇为窄细,虽然锋利,但也灵巧。后世电影里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话其实还真是有道理的。尤其是两个武力值原本差不多的人动手,但其中一人由于饮酒,速度变慢,那么剩下速度快的那个几乎可以肯定能够得胜。
冯霸身边的士兵毕竟对李元审还有些许畏惧,一时都不对李元审下手攻击,而是纷纷与李元审麾下兵将砍杀在一起,如此一来竟然让李元审和冯霸在这乱战之中得了一个可以单独交手的机会。
冯霸飞快瞥眼一看,明显可以感到李元审那三百人兵无斗志,根本没有要对他这五百人下死手的意思,心中知道情形有利,只要能阵斩李元审,此番大局定矣!
他当即狂笑一声,脚下速度再加三成,迅速冲到李元审面前,就着向前冲的惯性,快逾雷霆地挥出一刀!
他这一记刀式乃是从下往上,从右往左,斜斜侧拉,若是李元审反应不及,立即便要从左腰到右胸被斩成两截!
李元审的确被冯霸这一刀的速度打乱了分寸,全力以赴将横刀由上往下横按格挡,堪堪挡住冯霸这刀。
冯霸见李元审竟然能挡住自己这一刀,也不惊讶,只是顺势将刀锋一转,就要去削李元审持刀的右手。
李元审已然发现自己饮酒之后速度有些不如冯霸,当下便不再跟冯霸拼速度,而是已经打定主意,以更巧妙的招式来应对。此时冯霸刀锋一转,李元审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却不慌不忙,手腕微微一偏,冯霸的刀锋便正正斩到李元审手中横刀的刀镡之上。
所谓刀镡,即刀的护手,格斗时用于保护手不受对方兵器的伤害,多为椭圆形或圆形。李元审手中横刀的刀镡乃是椭圆,他微微一偏,便是让冯霸这一刀斩向刀镡最宽之处。刀镡本是护手,乃是精铜所制,而且甚厚,即便以横刀之利也无法一举切开,两人力量在此一交,各自虎口一震,退后一步。
冯霸眉头一皱,想不到李元审如此难缠,竟然瞬间便发现了他的劣势,转而不比速度,却找到机会跟自己拼了一刀力量。饮酒之后人比较兴奋,只要没有大醉如泥,力气反而是陡然大了三成,如此一来,拼力量自然不是冯霸所喜,当下冷冷地将横刀一摆,大喝一声,瞬间出刀,以疯狂之势连劈连砍,若是李曜在此,一定要大叫一声:“我靠,你个死盗版,竟敢偷学老子的‘七十二路乱披风’剑法?”
李元审方才侥幸躲过一劫,正觉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似乎那喝下去的酒水也随着冷汗冒出去不少,心中刚一稍定,冯霸的刀锋已然又至眼前!
他顾不得感慨许多,侧身一避,堪堪躲过刀锋,也不打量,顺着腰势就是一刀反斩而出。
冯霸却是看也不看便闪身避开,双手一拧,那刀锋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就朝李元审胸前刺去!
李元审虽然出了一阵汗,可毕竟是喝了一坛子酒,哪里是那么快便能恢复的?其速度依然不如冯霸,两人飞快交手十几回合,李元审便觉得应对冯霸刀势已然越来越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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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所扎营的地方,乃是平坦宽阔之处,为的是巡哨方便查探,而潞州兵一是人数较多,二是又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没怎么考虑过会被偷袭之类的可能,因此扎营之处乃是一处临近浊漳河的小树林边。
小树林的好处是取柴方便,他们来得晚,方才心中都急着生火做饭,是以此地乃是最佳选择。不过由于李元审一过河便去找李曜的麻烦,而冯霸立刻抓紧机会策反了潞州士卒,因此到了这时候,其实潞州兵们都还是空着肚子在打。
军营鏖战方酣,小树林边,最临近军营之处却忽然冒出三个脑袋。
李曜的心情稍微有点紧张,这是过去在玩战略、战术等各类游戏的时候感受不到的,哪怕号称的经典的“全面战争”系列,双方对垒也不会给李曜这种感觉。他心里不禁感慨一声:“还是得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他妈有激|情啊……”
“郎君,李将军一方,已然劣势尽显,若不及时救援,只怕便要糟糕。”这话自然不可能是憨娃儿说的,只有卢三这个见识多广的老江湖才能有此判断。
不过李曜心情虽然紧张,但他毕竟是纸上谈兵……不对,应该说是“屏幕谈兵”多年的游戏战略战术大师,此刻虽然心中蠢蠢欲动之极,可心底里倒还冷静,面上正是过去玩游戏到紧要关头时的那种极端冷静,低声开口道:“不忙。”
卢三一怔,还以为自家郎君被这等战事吓坏了,竟然在关键时刻打了退堂鼓,忙劝道:“郎君,李将军若是不支,还尽可走得,那冯霸手下的人毕竟也是李将军管带多年,总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可俺们不行啊,李将军一走,这冯霸一定立即调转刀锋来杀俺们,到时候可就大难临头了!”
李曜深吸一口气,再次平静了一下心情,坚决道:“我知道,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出手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卢三眉头深皱,李曜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卢三不知道老子对战的胜率有多高,看来只怕对老子没啥信心,这可不好,军心士气这东西,在游戏里都那么重要,在冷兵器实战中只怕更重要一点,他是个领头的,他都没信心的话,其余人岂非更加不堪?”
于是李曜温言解释道:“卢三,?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