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往陈氏身边走去。
人还未走到陈氏身边,她已先扬起眉来。
“娘,你怎么了?”看着陈氏难掩的苍白面色,她松开安媛的手,急步上前。
“我没事……”陈氏摇头,虽然不说什么,可是人却下意识地又往暗影中退了一步。
林贞娘皱眉,扭头想要看过去,可是陈氏却一把拉住她,“这两位是……”
被陈氏一提醒,林贞娘忙介绍道:“娘,这是我与您说过的许大娘和安家姐姐——上次那幅观音菩萨的绣像,就是安姐姐绣的。”
“原来是许姐姐……”虽然目光落在安媛身上多些,可是陈氏最先招呼的却是许大娘,虽然不似朱氏一般热情,可是陈氏却更加温善,就连一向尖刻的许大娘,也因为陈氏的笑容而多了一丝温和。
“早就听贞娘说起过媛娘,现在一看,比贞娘说的还生得好……”
凡是母亲,最爱听的就是夸奖自家子女的话,许大娘抿着唇,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几分。
看陈氏与许大娘,虽然言词不多,却也算和睦,林贞娘也就松了口气。许大娘那个脾气,她还真怕自己的娘吃亏。
和安媛低声说着话,她的目光却是转向一边。
陈氏之前还是好好的,待那群妇人进门,才忽然变了颜色。显然问题是出在……
目光一凝,林贞娘目光转为犀利。
刚才没留意,现在才看出那群妇人中竟有一个熟识的。圆脸丰身,一张嘴上下唇极薄,可不正是她刚醒过来时来林家退亲的那白家妈妈?!
有她跟着,那走在前面身穿正红缎袄,头戴金银的就是白家娘子了!怪不得,陈氏一见,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想当年,林白两家也算是知交,又交了儿女亲家。这白家娘子和陈氏也该是多有往来,彼此相熟。不过事情闹成那样,陈氏再温婉,也会气白家……
目光在陈氏身上一转,林贞娘不免有些愤愤。为什么要退?这样倒好像她们理亏似的。
只是虽然心里不快,林贞娘却并未多说什么,只装作没有看到白家那一起子人。自顾自地与安媛低声说笑。
只是林贞娘装作没有看到,旁人却是一眼就看到她了。
和林贞娘打过交道,白家的那于妈妈可是对林贞娘印象深刻得紧。一眼瞧见林贞娘,就立刻附在白家娘子耳边低语数声。
那白家娘子岳氏眼皮一撩,顺着看过去,果然就看到隐在不起眼地方的陈氏与林贞娘。只是虽然看到了,她却也不作声色,只是笑着上前,迎着武四娘子笑道:“这不是柳娘子嘛!可真是巧,居然在戚姬寺遇到。早知道您也要到这儿来上香,就相约着一块来了,可不正是做个伴嘛!”
虽然刚才被安容和气得不轻,又在萧家人面前丢了几分面子,可是这会儿岳氏笑盈盈地上前一奉承,柳氏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头仰得高高的,她看着岳氏的眼神似乎都透出几分优越感,“是岳娘子啊!是巧。不知道你们也来,要是知道,就打发车夫接你们一趟了,也省得坐你家那辆老车了……”
第九十三章一群女人
第一卷春色渐至九十四章维护
九十四章维护
白家在定陶算是富户,家有千亩良田、半山果园,是名副其实的乡绅。可是这个富足,同武家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虽然顶着乡绅的名头,暗里也笑武家再财大气粗,也是暴发户。可是当着面,却还是百般逢迎。
岳娘子骨子里其实是瞧不起这个靠狐媚男人活得风光的武家小妾,可是因着武家的势力,还有传说中与济南府知府的关系,她一向很是讨好柳氏。哪怕柳氏总是在她面前故作高傲,说些有的没的,她也只当没听到,照样说说笑笑。可是今天,岳氏真是有些笑不出来。
柳氏那脾气,说这样的话多是无心,可是偏偏却又带着眩耀之意,声音格外的大。在场的女人怕是都听得到什么“老破车”这话了。若是往天,别人听了,倒也罢了,可今个,那林家的两母女却也是在场的。
虽然心里也知道林氏母女未必就是在盯着她看,可是岳氏仍觉如芒在背,心里好似翻了个一样觉得不爽。
只是心头再不快,却不好对着柳氏发火,岳氏抿了抿嘴角,笑得温婉得体,“可不是,坐我家的马车,硬是比柳娘子迟了这么许多。”
武家四郎真是宠着这女人,大年初一抢着上头柱香的事儿,与一小妾有何相干,居然也由着她来戚姬寺上香。与其让这柳氏来此,还不如照旧一如往年,由当家的四娘子派个仆妇来得好。
眼角一瞥,岳氏已在心里有了分数。这会儿候在大殿外的,一半是小康之家的主妇,另一半却是大户人家的妈妈。
虽然也知道那位吴妈妈是萧家主母得力的帮手,可是岳氏这会儿却是有些放不下那个架子,主动过去打招呼。
一来是柳氏还在身边呢,她不好那么直接就和萧家人攀交情;二来却是顾忌着林家母女也在,她一个乡坤之妻若和一介仆妇也笑脸相迎,未免有份。
轻咳一声,她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角去了是瞥了眼身边的王妈妈。那王妈妈也是个机灵的,若不然也不会被派去到林家退亲。听到岳氏一声轻咳,立刻就会意过来,悄无声息地退开,笑着迎上了吴妈妈一众人。
岳氏笑笑,虽然看见柳氏脸色突然就沉了下去,却只作不解,仍是笑着和柳氏说话。
柳氏一肚子的不快,可是仆妇之间相交,她再如何恼也不好自坠身份去插手。抿紧了唇,虽然岳氏一直讨她欢喜,可她却仍是没什么笑模样。
目光转到岳氏身边的少女身上,柳氏目光微闪,淡淡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耶,莫不是岳姐姐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外甥女?果然真是姨甥俩个儿,亲得不行了,这还没过门呢,就带在身边照顾了。”
柳氏的声音并不高,可那少女却是立刻羞红了脸,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
岳氏反手拉住少女,笑得慈祥又温和,“我这个外甥女,自小乖巧,她爹娘最爱的就是她的,别说其他姐妹,就是家中兄长,都比不过这个好女儿。若不是我求着她娘,硬把这孩子留在我身边,现在啊,她还留在徽州陪父母呢!”
岳氏的声音却是不低,似乎是特意提高了嗓门好让人听到一样,“我姐夫,蔡氏,在徽州可是名门望族,我这外甥女,那真正是大家闺秀。若不是因为我是她亲姨娘,这门亲还真是结不成呢!不怕柳娘子笑话,虽然我们白家也算是乡坤世家,可是这门亲事,却委实是我们高攀了。”
岳氏特意提高的声音,林贞娘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皱了下眉,她呶了呶嘴,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可是陈氏却是面色难看,连手都有些发抖。
白家退亲,就已经是奇耻大辱。没想到,竟是退亲没几个月,就已经又结了一门亲。而且,现在岳氏又当众把新亲这般夸耀,这样的羞辱,和当众打人耳光有什么区别?
且——这新定的亲事是岳氏的亲外甥女?这样的关系,白家儿子从前定亲的事,又岂会不知?既是知了这事儿,却又这么痛快就结了亲,难道在白家退亲时,两家就已经有了默契?更或者,当初那以急切,甚至连林父七七之祭都不肯等,就是因为早就另结了高门,觅到了这门好亲事?
心中猜疑难定,陈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只觉胸口闷得发慌。
瞧见陈氏的异样,许大娘先是惊讶,想要关切地问一下,却又顿住,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氏。
林贞娘在心里叹息,伸手握住陈氏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娘,都说您之前得了风寒还没有大好,不宜这样操劳的。瞧您,又是不舒服了吧?”
她真是想扯着陈氏说“那岳氏说得那么大声,就是想让咱们听到的,理她做什么?跳梁小丑满地窜,随她好了……”
不过,当着人前,到底还是掩饰地说了违心之言。
陈氏抬头,勉强笑笑,强作镇定,挺直了背脊。虽然心头又气又恨,她却也不想让人看了笑话。林贞娘这般掩饰,正合她的心意。
看了看林贞娘,她反手捏了下林贞娘。心里觉得甚是安慰。虽然贞娘仍是不如从前温驯,可是至少没有那么莽撞了。
许大娘冷眼瞧着两母女的互动,虽然不大信什么风寒之说,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说别的。
而另一头,柳氏似笑非笑地睨着岳氏,却是有些不满她那样眩耀,“也是,如今有亲外甥女做未来媳妇,可算是让岳姐姐得偿所愿了。我听说,之前你家小郎订的那门亲,你很是不满意,这才一力主张退了的……”
当着新人说旧人,任岳氏外甥女再温婉,也不禁色变。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咬着唇低下了头。
岳氏也是尴尬,只是再尴尬,这会儿却也得替外甥女撑腰,一手拉着少女的手,她先是把人夸了又夸,才沉声道:“柳娘子快不要说从前那户人家了。那是我们大郎被人蒙蔽,错把歹人当好人,才定下的一门亲事。那人家啊!不提也罢,单只说那小娘子,人又粗鲁,又没礼貌,脾气也不好,总之,就是没一样好的……”
这些话,她的声音并不高,只是想在柳氏面前分辨一二。可是,在她刚才高声说了几句话之后,陈氏却一直在侧耳聆听。此刻听到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火冒三丈,再怕惹事生非,也不由得厉喝出声:“好一张能颠倒黑白的嘴!”
喝出这一声,陈氏猛地甩开林贞娘握着她的手,竟是快步奔了过去,人还没走进,已连声喝问:“什么叫把歹人当好人?什么又是不提也罢?岳金花,你好不知羞!做出那样没情没义的恶事,还要胡乱败坏我女儿的名声!”
被陈氏连声喝问,岳氏也是一惊。回头看着陈氏逼近,她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但只是片刻,她就撇嘴道:“我哪句话是混说了?陈娘子,你做人也要凭良心,你女儿是不是个泼辣粗鲁的女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啊!”
“你胡说——”陈氏气得不轻,一口气提不上来,指着岳氏只是喘气。
林贞娘自后快步赶上,一把扶住陈氏,“娘,你且消消气……”
抚着陈氏的背,她抬起头,冷冷地扫过岳氏敷粉施朱,却不能掩饰年华渐老的面容,轻描淡写地道:“和那些无谓的人生什么气呢?这世上,越是心虚越是没理的人反倒声音越大——啊,是了,黔驴才叫得那么响呢!纸糊的老虎再怎样也成不了真老虎!”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笑。原来,当初安容和说她的那几句话,她一直都记恨在心里的。不过,这样说别人倒是的确有些爽。
看到岳氏立刻黑了一张脸,林贞娘更觉得痛快。果然,和人吵架,还是要自己不生气才更解气。
“这、这是——贞娘?”岳氏看着林贞娘,眨巴着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贞娘她当年也是曾见过的,虽不似她娘那样温婉,可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娘子。当初听到王妈妈回话时,她还半信半疑,想着也可能是林贞娘受了刺激才会突然那样爆发。可是现在一看,还真是泼辣,比起王妈妈说的只多不少啊!
“长辈说话,哪儿有小孩家家插嘴的份——好生没礼貌!”皱着眉,岳氏没好气地开口。
林贞娘却是轻声笑了出来,“长辈?这位娘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就没有看到哪里有长辈呢?”扬起眉,她寒声道:“我就没听说过哪家长辈会赶着在人家里治丧送葬的时候,急着去退亲的!更没听说哪家长辈,会没羞没臊的在背后讲究人一小姑娘的闲话……啊,许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吧?这位娘子,不是都能领着未过门的儿媳,到处闲逛吗?既然如此,想来,那些个规矩、体统什么的,都是无所谓的吧!也难怪,人的心肠若都黑了,又岂会在乎廉耻?!”
九十四章维护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九十五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九十五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林贞娘漫声细语,脸上甚至还带着盈盈笑意,可是偏偏这说的内容却是能活活气死人。
岳氏脸色发白,又气又恨,眼见众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更是连吃了林贞娘的心都有了。而她身边的少女,岳氏的外甥女蔡淑珍,未来的白家媳妇,也是满面通红,臊得不行。
按理,女子及笄定亲之后,多半是留在自家中由母亲训导,学习日后理家必备的种种技能,以便出嫁后博个好名声。可是岳氏与她家的关系不同,上个月定了亲,过了聘礼之后言说想接她过来亲近亲近。
这亲近亲近,一是姨甥俩个,二来却是一对未来的小夫妻。虽然知道这样的做法不大好,可是既然已经许了终身,她自然也是盼着日后能夫妻和美的。与表哥,不过是幼时玩伴,那时的情谊又怎比得过现在日日相处呢?
因着这一分私心,她没有反对娘与姨母的安排,随娘亲探亲后,就带着丫头奶娘留在了定陶过年。原本,这样的事情若没有人提,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今日却当众被人指了出来。而且说这话的还是表哥从前定亲的那位小娘子。怎叫蔡淑珍不恼?
虽然不好这时候插嘴,把火引到自身上,可是蔡淑珍还是偷眼瞧去。
天色尚暗,戚姬寺中宝雄大殿前虽然亮着无数的灯笼,可是并不算多亮。灯光摇曳里,那说话的少女身影也是恍恍惚惚的,一张脸在灯光中忽明忽暗,虽然看得不是那么真切,却能看出这林氏小娘子是个姿色出众的美人。
乌发如云,面色红润,一双忽闪的大眼亮若寒星,衬着她唇边那一抹笑,更显出一种令人心动的美来。
眼帘垂落,蔡淑珍面上掠过一抹难言的情绪。若只是比美貌,她自信可以与她相比,可是若论气质,这少女身上,有一种与她全不相同的味道。
若以花来比喻,她自己是娇养在温室中的幽兰,而这少女则是山野中怒放的蔷薇,带着令人羡慕的活力与生机。
指尖蜷缩,蔡淑珍突然间有些情绪低落。
这样的美人,姨母和表哥为什么要退亲呢?是真的一直对林氏不满,还是真的嫌贫爱富,是为着她们蔡氏的家世才转而求娶她呢?
心中存疑,蔡淑珍望向岳氏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掩饰的怀疑。
岳氏这会儿却是没有心思去管身边的人,她瞪着林贞娘,气得口不择言,“目无尊长的臭丫头!你当自己信口胡说一通就有人信了你吗?自己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就你现在这么泼辣,没有礼貌,不知礼数的样子,哪家敢要?!”
林贞娘一笑,睨着岳氏,悠悠道:“岳娘子尚能为,为人母呢!”
岳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林贞娘是在说她这样泼辣的人都有人要,何况她了!
听到周围窃窃之声,岳氏脸似火烧,索性嚷道:“林贞娘,你一个女儿家,不修私德,以闺阁之身行商贾之事,定陶城里谁不知你行事荒唐?亏得是你爹林先生去得早,若是还活着,可不得叫你这忤逆女活活气死。”
林贞娘面色微变,还未说话,陈氏已经嘶声叫了一声,竟是身子前扑,似乎是要抓住岳氏撕打一般。
林贞娘及时拦住陈氏,半搂半抱,只觉怀中的陈氏身子发重,几乎要自她怀中滑落一般。
心知是岳氏提到林父,才让陈氏有这么大的反应。林贞娘微眯起眼,瞪着岳氏,毫不掩饰那一抹轻蔑。
“不修私德?忤逆?岳娘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忤逆了?还好意思说什么私德!林白两家在家父生世时,也算是知交好友了,可我爹这才亡故多久,你就把他老人家扯出来遭你舌诛口伐。你岳娘子,可是私德好得很啊!”
岳氏一窒,虽然心口气得发闷,却倒不好接这话茬了。
死者为大,似她刚才直接拿死去的人做话柄,是大忌。她要是还接着这么说下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定了定神,她故做温和,端起了长辈架子,“贞娘,你也说是知交了,我也是怜你丧父,无人教导才做错了事,要不然我又怎么会说这些呢?若是别家的,我又怎么这样语重心长地教导呢!”
“原来,这是在教导我!”林贞娘“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在她身后,也有人忍俊不禁,乐出声来。
眼见有人看过来,许大娘半掩着嘴笑笑,“我就是听得有趣!”嘴角噙笑,她睨着岳氏,平声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人这样颠倒黑白的,实在是听得太可乐了,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虽然市井之中撒泼,放声大骂是常有的事,可许大娘有时候却还是能装装端庄的,再怎么说,如今儿子都是官了,她这个官娘也得有个样子。
岳氏可是不知许大娘是哪个,眼见这老妇少说也有四旬,眼角都有皱纹了,穿得也不过是寻常的棉袄,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民妇。立时脸一沉,眼一翻,冷笑道:“哪儿来的无知老妇,也在这满嘴胡说八道!若不是在佛前,早叫左右把你打出去!”
许大娘一愣,怒极反笑,“可是真出笑话了!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头一回听到有人要把我打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正在笑着,她突然面色一整,睨着岳氏,冷哼道:“还说我老?你这满嘴喷糞的臭娘们多大了?瞧瞧你那一脸粉吧!怕是抹去粉了,也不比我年轻几岁吧!”
刚才林贞娘虽然说得狠,可是到底还算斯文,没带半个脏字,可许大娘一张嘴,就是什么“喷糞”都出来了,听得岳氏气得连身子都发颤了。
乡坤之家,接触的人物再差也有个底线,哪听过计大娘这市井之中最直白的喝骂呢?
“你、你、你……”点着许大娘,岳氏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在她身后的仆妇却是有见识,那个和萧家胡妈妈拉关系却只得到不冷不热对待的王妈妈也赶回主子身边,扶着岳氏,指着许大娘骂道:“哪来的泼妇,还不快打出去!”
“我看谁敢?!”许大娘一挺胸,叉着腰,瞪着那几个卷袖子的仆妇,冷笑道:“你们一个个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是吧?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谁。还想打我出去,我看哪个敢碰我一手指头。别说打我,就是老娘掉了根毛,也要你们蹲大牢!”
林贞娘差点笑出来。从没觉得许大娘威胁人的话有这么解气,这么可爱。
“娘……”安媛低声唤了一声,没听到许大娘答她,也就不再多话,只道:“您小心着点,不是才扭了腰吗?”
许大娘叉在腰上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可嘴上却丝毫没有松懈,瞪着岳氏冷笑道:“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这世上,钱再多的富人,也斗不过官字两个口!”
因为许大娘的气势,想上前动手的仆妇倒是不敢动弹了。
柳氏在旁撇嘴,冷哼了一声,悄声嘀咕:“芝麻绿豆的官也算是个官!”
岳氏离得近,却是听真了,虽然这句是嘲讽,可是到底却是带出了“官”字,从旁佐证了许大娘的话。
岳氏心中微惊。这老妇真是个官眷?!心中忐忑,她盯着许大娘,一时忘了说话。
岳氏不说话,许大娘更是来了精神,仰着脸,大声道:“你们都听清了!他们白家啊,为人做事,实在是缺德到家了!人刚才林小娘子说的可是句句是真。林先生那是个好人啊!有学问,为人好,教的那些个小书生哪个不夸他好?可就林先生那么好的人,都能被这娘们说是歹人!你们说这娘们还瞅着谁好?”
连气都不喘一口,许大娘接着叫道:“我可是听说白家当年可是上赶子去林家求的亲,可是好嘛!林先生一死,这头刚入土,他们白家就逼上门退亲了——可是会找时候,等着吊唁的客人都走了才上门。这是还有几分脸,怕被人骂啊!”
睨着岳氏,许大娘作势反手打了打自己的脸,“最不要脸的,就是强迫林家孤儿寡母退了亲,还要指使人到处放风声,说人林家小娘子泼辣,谁娶了谁倒霉!你可是希望小娘子是个没脾气的软杮子,也好让你们拿捏着,半声不敢吭了是吧?可惜了,这是人都有口气,只有泥人才没脾气呢!”
许大娘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多,只听得岳氏脑袋发胀。有心反驳,却又满脑子都在想这老妇是个官眷……
这——
挑起眉,她终于气不得,恼道:“你知道什么?谁说我指使人放风声了?这、这大家伙都在呢!倒叫他们评评理,这林贞娘是不是个泼辣货?”
“我呸——”许大娘啐了声,“你也好意思说!我可是把这事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你别瞪眼睛,咱们市井老妇,别的不在行,可这小道消息却是最在行了。这说林小娘子坏话的,可就是你们白家的仆妇,连证人我都能找出来,可容不得你抵赖……”
第九十五章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九十六章出手
第九十六章出手
气得脸色发青,岳氏指着许大娘,只是嘴唇哆嗦着,却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眼见岳氏这般模样,她带来的几个仆妇都急了。
王妈妈扶着岳氏,大声呵斥:“都傻了?就这么看着娘子被人羞辱?这泼妇,满嘴胡说八道,快快教训!”
岳氏一行,除了王妈妈还另有两个仆妇和一个年轻的丫头。这会儿,王妈妈一声吼,那两个仆妇应了声,就要上前。那个丫头却是悄无声息地往蔡淑珍身后站了站,附在蔡淑珍耳边低语了两句。蔡淑珍垂下眼帘,没有回应,却是没有让自己的丫头跟着那两个仆妇上前。
岳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
管他官眷不官眷的呢,今个儿要是真就这么由着人指着鼻子大骂,那日后他们白家在定陶可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只是,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老泼妇和林家是什么关系,居然跳出来这样维护林贞娘。
想到这里,岳氏眯眼看去。
不过这会儿林贞娘却是根本没那个心思去注意岳氏。
皱着眉,她看着那两个粗手粗脚的仆妇奔向许大娘,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叫完这一声,她突然收声,心里暗觉自己这一嗓子怎么听着有点像许大娘的口吻。
轻轻拍了下陈氏,她放开手,“娘,你先等一等我。”
虽然知道许大娘的泼辣劲比她的层次高出不少,可是毕竟昨个儿许大娘才扭了腰,战斗力不用想也知道必定大幅下降。而且,今个儿这事都是因帮她出头引起的,要是她还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未免就太寡情了。
她这头身子刚动,那头两个仆妇已经奔到许大娘身边,动起手来。在市井打混多年,这样的场面,算是小儿科了。许大娘也不慌,还不等两个仆妇抓到她,已经先下手为强,一脚踹了出去。
被踢中大腿的仆妇“哎哟”一声,嘴也也开始不干不净起来。安媛虽站得稍远,可是这动手的动静却是听得清楚。
“娘,你怎么样?娘……”急声叫着,虽然得到许大娘百忙中应了声,安媛却仍不免惶惑万分。
“两个打一个,也太不知羞了!”林贞娘骂了一声,伸手推攘背对她的仆妇,嘴上高叫:“姓岳的,你可别一时神经错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儿来!要打人,也不先问问对手是谁——我可和你说,许大娘的儿子可是本县的主簿!那可是正经的八品官……”
被林贞娘直接叫“姓岳的”,岳氏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还没等她大声叫人连林贞娘一起打,就听到林贞娘说的后半截话。
八品主簿?!芝麻绿豆的官儿!可是,在定陶界面上,却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了。
咬了咬牙,岳氏张嘴,正待叫停。后头柳氏已经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刚我还以为岳姐姐那么窝囊,随人骂任人臊,都不知道还击呢!现在才知道岳姐姐还是有几分气性的,你们白家果然是咱们定陶的乡坤之门,上等人家。”
岳氏恍惚。柳氏这是怎么了?从认识以来,柳氏还从未如此对她亲热。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拉着她说这些话呢?
柳氏好似没瞧见岳氏疑惑的眼神,只是低声道:“那安容和就是个无耻小人,全靠溜须拍马,才得了现在这个官职。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岳姐姐不用怕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自有我帮你出面——我们武家是什么人家?别说是定陶,就是济南府的知府大人也得给我们武家几分薄面。”
眼角上挑,她睨着岳氏,盅惑道:“反正你现在打都打了,还不如就打个够本呢!芝麻绿豆,又没本事的官儿,还能翻出天去?岳姐姐,你别怕,咱们姐妹这般要好,我又怎么会不管你呢?别说是安容和,就是县令大人来了,也有我在呢!”
岳氏一听这话,心里虽然仍是有些惶惑,可比刚才却似乎有了些底气。口齿微动,她看着柳氏微笑鼓励的面容,把心一横,大声喝道:“打!给我使劲地打!我倒在看看,她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了——王妈妈,你也去……”
岳氏叫得大声,蔡淑珍却是蹙眉后退两步。看着岳氏,她眼中隐有忧色。不知不觉中,竟是摇了摇头。
王妈妈人虽不是太高,可是却生得丰满。突然这么一加入战团,林贞娘和许大娘还真是有些落了下风。
“……”胳膊上重重挨了一下,也不知是哪个打的。林贞娘也火大了,尤其是看到陈氏也要往前凑时,更是急得大叫:“那个,吴、吴妈妈!许大娘是主簿安容和的娘亲——他和你们萧家大管事可是好友!”
心里发急,林贞娘也不管是不是认识,直接就拉盟友。
被她这么一点名,那吴妈妈倒有几分怔忡。雪菊挑起眉毛,凑近低声问:“妈妈,要帮手?她小娘子说什么是和咱们萧家有关系的……”
吴妈妈瞥她一眼,“说和咱们萧家有关系的人多了!还能谁说都信?”虽是呵斥小丫头,可是她心里却也是犹豫。
她不过是后宅里一主事妈妈,对外头的事儿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知道,萧家与衙门里的关系一向都不错。难道,那个什么主簿真是和萧家有关系?可,这位老太太可是从没来过他们萧家——这可不算是通家之好的关系。顶多,就是那个主簿是外头大管事的助力罢了。这样的关系,说近,不算近。可要说远,却又确实是粘着那么点关系。
她到底,是出不出手呢?
揉了揉太阳|岤,吴妈妈也有些犯难。要是不帮,怕那什么主簿记恨。可要帮了,却也是不妥——她们这些后宅里头的妈妈,掺和外头爷们的事,可不是什么能得奖赏的好事。
她正犹豫,就听到一声低喝:“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男人声音,林贞娘松了口气。扭着王妈胳膊,她挣扎着从王妈妈身下探头看去,只见安容和扶着安媛,正怒目看着场中混乱的场面。
虽然只是一眼,她却瞧出安媛身上有些脏,好似粘了些灰似的。刚才打得欢,没留意安媛的动向。瞧这模样,竟是安媛聪明,跑到外面把安容和找来了。
好似被点了|岤,安容和一出现,正打得急的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王妈妈和另两个仆妇,瞧见男人,也有些手软,撒了手,迟疑着起身。
林贞娘一站起身,忙过去扶被推倒的陈氏。又去看许大娘,“大娘,你怎么样?腰没再闪着吧?”
“当我七老八十了?”许大娘没好气地吼了声,甩开林贞娘伸过来的手。抬眼看着安容和,口齿微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告状?这明摆着你被人打了,还不和安容和说,叫他报仇?!
林贞娘眨巴眨巴眼睛,见许大娘居然不出声了,忙上前大声道:“安主簿,这群恶妇实在可恶,居然一群人欺负许大娘一个——她们先动手的!要不是我帮忙,许大娘要被她们——打死了……”
说到最后三字,她还冲着直瞪她的许大娘直眨眼。说得严重点效果更好。
虽然事情是因她而起,可是这吵架骂人,和打架斗殴可是两码事。对方先动手,几人欺负她们,她告状是理所应当嘛!
林贞娘把头仰得高高的,可不管这告状之后,安容和怎么处理,会不会被人说是徇私。这事都明显啊!就是她们被人欺负来着……
安容和头微微偏着,看着林贞娘的脸,嘴角牵起,是笑非笑的。
这头林贞娘告状,那头岳氏看着三个仆妇老老实实地退回,也是有些发毛。
“你、你一个大男人随便闯进来做什么?是想仗势欺负我等妇孺?!王妈妈,你还不快去叫车夫进来……”
安容和侧目看去,淡淡问道:“你唤车夫做什么?是想叫车夫来打本官?!”
目光深沉,面冷如霜,板起脸的安容和居然也煞是威严,倒真是有几分官威。把一叠声要叫人进来的岳氏也骇得消了声,手足无措。
“尔等无知妇人,可知殴打朝廷命官,是何等重罪?!”安容和沉声喝问,放开扶着安媛的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可是想试一试朝廷法度威严,要以身犯法?!”
“没,没有……小妇人并无……”岳氏涩声说着,转目看向柳氏,见柳氏只是垂着眼帘,并不看她,心里又气又急,却也只能干巴巴地答道:“小妇人并不知大人是官——只是见到突有男子乱闯,心生惶惑。并无冒犯之意……”
“无冒犯之意?不知是官?”安容和冷笑:“我之前可是听到有人大声说出本官名讳与官职,却不曾见有人停手,反是有人一直在大声叫嚣要痛殴本官娘亲呢!”
拱手向天,安容和平声道:“虽然本官娘亲敕命还未请下,但却已上报朝廷,只待礼部批示,官家下敕令。八品敕命,在娘子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便教训的乡妇啊!”
岳氏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实在受不住这威压,她伸手扯了下柳氏,柳氏皱眉,虽然不快却到底还是低声嘀咕:“好大的官威,怕是县令大人也没有你这么凶……”
安容和轻哼一声,还待说话。却突听“吱呀”一声,一直紧半的大殿竟在此时缓缓打开。
林贞娘抬眼看去,昏然灯光里看清殿门处站着的人,不由得在心里“咦”的一声。
是巧合还是张家两舅甥就是命那么不好呢?居然柳氏才说那话,“曹操”就到了眼前……
第九十六章出手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九十七章赔偿
第九十七章赔偿
大雄宝殿中,灯光摇曳,点点灯亮,仿佛落入凡尘的星辰,让站在殿门前的老僧更显清睿智,就连他身后的小和尚合什微笑,也颇具出尘脱俗之意。而站在老僧身旁的年轻男子,更显出一身的贵气。
众人听到开门之声,俱都转头看去。一见那老僧,便纷纷合什施礼,就连一向行事乖张的许大娘,也恭敬至极。
“忘空大师……”
这现身于殿门前,满脸皱纹的老僧除了一双眼睛明净如水,看起来没有半分老人的混浊之感外,看起来就是一普普通通的老和尚。面容平凡无奇,衣着也不过是最普通最简单的灰白袈裟。可是,这看似普通的老僧却正是戚姬寺的方丈忘空大师。
听说,连相国寺的主持都要称呼他一声“师兄”,还曾专门请他往相国寺讲经说法。不过忘空大师却言说年纪老迈,只派了徒弟前往,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慧明师傅。饶是只是让徒弟出面,可那一次讲经过后,京中信徒却大半知道在曹州小小定陶也有高僧大德隐于世外了。
众人目光微垂,在忘空大师面前不敢稍有轻慢。也就有些忽略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虽然有瞧见的,在心里暗道“果然,大殿里是有人的,只不知这人是谁?是不是已经抢了头柱香”这样的话,可是却没有一人敢于质问。
林贞娘虽也做出毕恭毕敬之态,骨子里却到底与别人不同。除了偷眼去看忘空大师外,更是将那年轻男子看了个分明。也正是因为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通体贵气的年轻男子究竟是哪个。
也是巧了,她上次见着这位定陶的父母官时,也是那武三、不,是张大东在瓦肆大放劂词,说什么县太爷的时候。
今天今时,倒好像是当日之事重演一般,只不过,唤出“曹操”的换成了柳氏。这舅甥两个,难道是上辈子和这位骆大人大仇?竟是连连栽在他手里。
心里嘀咕着,在安容和上前施礼时,林贞娘悄悄后退了一步。
“骆大人,没想到原来您也有如此雅性,竟也特意赶上山来上这头柱香。”安容和笑语温言,虽面上也有惊讶之色,却全被这笑容掩去。
听到安容和的话,一众妇人中有知晓本县县令大人尊姓的,不禁露出惊色。忍不住要偷眼去看县令大人。只有林贞娘,偷看的却是安容和。
虽然安容和面露惊讶之色,可林贞娘总觉得他这惊讶中带有几分假。身为县令骆振锋的心腹,安容和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踪呢?虽然今天打架这事儿有点出乎意料。可说不定带着老母弱妹赶着来上香,就是因为安容和想要和骆大人来个不期而遇呢!此刻故作惊讶,不过是不想让骆振锋觉得被人窥觎罢了。
虽然心里这么怀疑着安容和的目的,可是林贞娘却是没有半分声张之意。她不傻,现在她和安容和可是一伙儿的,要是她乱说话,让县令大人恼了,今天这事儿要怎么了呢?
“倒也不是要上香,?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