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这一声叫我心中警铃大作,甩出去的软鞭收回得并不很及时,那黑色物体紧接着发出的闷哼声显得很是惨痛。
我难得自责伸手将之接下,朝我未曾露面的娘亲淡淡道,“娘亲这般,可是有些过了?”
若非是我收力,殷寻怎受得起我一鞭,基本就要拦腰斩断,魂归西天的。她当殷寻是我肚中孩子的父亲,还如此随意处置戏弄,这般行为叫我有些冒火。
“嘿嘿,丫头是心疼了?那你可要抱紧自家夫君了,不然可又被我抢了去。”声音依旧在浩渺烟波之外传来,悠悠婉转甚是动听。
而我听得这句,牙齿磨得痒痒,有这么做娘的么?!
无可奈何之下双臂使力托起殷寻抱着,不然无缘无故将之害得伤了性命,我罪孽可就大了。没想我这一抱。挺尸的殷寻忽而动弹的往我怀中钻了钻,我一呆,他又将手环住我的后腰,似是比量了一下。
我嘴一牵,似踹一块沙包似的,抬腿便要将之踢个四分之三魂归。本是仙力浅薄的殷寻却躬身抬腿,甚是轻便的化了我这一招,噗嗤一笑,又将我往怀中带了带,“丫头,你怎的这般瘦?”
其身量面容瞬间变幻,比我稍稍矮了些,容貌瞧着同我却是有七八分的相似。
我僵着身子站了半天,等挂在我身上的人将我又是摸又是捏的捣腾半晌,终于想起我这人没点反应时,偏过头来瞧我,“哎?你怎得不说话?来来多说两句,娘亲爱听。”
我其他还好,就是不敢想象模糊勾描中我那端庄典雅,高贵圣洁。仅仅略带没心没肺之感的娘亲她,她,哎……
至少初见之时也来维持一下形象可好啊……
首次见面就耍我,什么情况啊……
无力的咳嗽一声,“唔,殷寻在哪?”
身前之人抽空道,“我让他道浮光洞歇着去了,你方才要踢我,莫非是那男子并非你夫君?我想也是,你虽在凡界呆了一阵。好歹是被一介法力极高的仙人带走的,那仙人模样甚是不错,我以为你往后会同他一齐过来的。”
我脑中将她的话过了一遭。嘴上道,“殷寻也是很好的,你莫要这样说他。”殷寻在同我在密林的那段日子,总算是捣鼓回来了自个本身的容颜,因为本体是狐。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很是勾人。
那将我带走的仙人,莫非说的是商珞?我自小就是从他身边长大的。
我那娘亲似模似样的叹息一声,“我并非不喜欢他,只是很是忌讳狐族而已。”见我不解,凑过来摸摸我的耳垂随意道,“昔时就是狐族将我骗出仙山。我怕你也受骗么,嘿嘿,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一好骗到不行的。”又在我耳朵上捏了捏。绽出一朵笑容,霎时间风光迷离,恍似钟集天地所有灵秀,“你这耳朵捏起来感觉还真同你父君有些像,甚好甚好。就是眉眼鼻子都似我一些。唔,不过也挺好。就是我甚久没见你父君了,委实想念。”
我想问一句父君如何了,她话锋徒然一转,半是悠闲半是期待,“说来我便要当奶奶了,名儿可取好了?你夫君呢?”
……
她脑袋里恍似没有隔阂二字,虽是初见却一直拉着我絮絮的说了甚久的话,我被她绕得云里雾里,一时间将自个想说的话通通忘了个干净。要跟上她的节奏本就不易,遂她东一句西一句的聊,我便南一句北一句的相对作答,时光悠然而过。
我终于弄清楚我的父君叶弦尊神,他由于阻止烬天毁天灭地,魂飞魄散了。我的娘亲茶怡,数万年以来将自己困在这,便是要一点一点聚拢来昔时散得淋漓致敬的魂魄,此份耐心叫我万分敬佩且心疼。
在岛上陪了她数日,她也成功的将我从小到大大小事宜打听了过去。她听得酣畅淋漓,我讲得口干舌燥。
说及墨玥,我半分没有遮掩,主要是这事往后也瞒不住,我还指望她能将我护一护,让孩子能平安出世。
她听罢之后很是淡定,给我递来杯茶水,“你那夫君,呃,师尊,你可还打算要他?”
我定然是哪个地方表述出了问题,这事的掌控权怎可能是在我手中?只得默默然垂下头,“怎么可能不要。”
娘亲摸了摸我的耳朵,顿一阵又抬手拍了拍我的头,眼中含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提亲吧?”
我牵了牵嘴角,透过腾起的水幕,瞧见自己脸色白了。
“你都有了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娶你,莫说我不答应,待你爹醒来,也决计不会答应。”
脸色有些发青。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罢。”
黑了。
我叹息两声,只无精打采回去洞中歇下,翻来覆去瞅着晃着明明日光的窗台发呆,看来我那娘亲没心没肺的程度远远在我之上。但经由她这么一说,我心中那一丝丝盘踞不散想要去寻墨玥的念头诡异消散得彻底。
凡界的时日,我总将苏叶尘和墨玥看待成一个人,因为他们的言行举止,爱好特征往往契合得一丝不差,我分不出什么差异来。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是我夫君,一个是我师尊。
未回来仙界时,我曾想若是好好的道个歉,有沐易他们拦着,和我父君叶弦的情面在,我至多受些皮肉苦而后去无壁崖去面壁思过个几千年。毕竟情劫是这般安排的,不是我也会是旁的女子。
待他气消了,我再回来,他若不应我,我便离开,总不能呆在他面前讨嫌。就算应了他也决计不会娶我,他喜欢的是月惜。
可后来发生变故,我怀上孩子。同苏叶尘的相处中,我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的是如何让他对没有孩子一事不那么介怀,感伤与在他有生之年,无福瞧见子女承欢膝下。从未想过日后,他会不想要这个孩子。
回来仙界仍是这么想的,将苏叶尘和墨玥弄混,经由殷寻提点才恍然觉悟,心中凉得透彻。
我想,左右他现下都不会再原谅我,去了反倒就真回不来了,我娘不能出这个仙岛,我怕连肚中孩子都会被赔进去。
离得远远的不让他瞧着上火才好。
至此,才算真正打消去见墨玥道歉的念头。
我那没心肝的娘由我在洞内长吁短叹躺了半日。第二日一早便将我捞起来,丢进一汪碧盈盈的池水之中,道。“泡个七天,其间不准出来。”
我迷蒙的鞠了捧水在手中瞧,仙力精纯,蕴着极强的木灵气息,总归是好东西。我见她没头没尾丢下这一句就走了。莫名其妙却乖巧的没进池中,泡着。
因为听说要泡七天,我来来回回将周遭的草木樱花朵朵数了个遍,终于是耐不住无聊,捏了个诀让自己睡了过去。
水汽氤氲,昏昏沉沉时我做了个梦。彼时梦中的天地皆是一色的灰暗阴沉,若说情境乃是一彻头彻尾的噩梦。
梦中依稀是在陌璘,月惜扯着墨玥的衣袖。半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能和她有了孩子,她是你的徒儿啊!”
“墨玥,墨玥。你竟真的要负了我么?我与她,你到底要的是哪一个?”
我隐在茶花从中。瞧不清墨玥的神色,但也并未见他挣开月惜。
月惜也不做凄厉哭诉的模样了,悠悠传来的语气好似暴风骤雨突然停歇,平静得压抑,仍旧带着哭腔,“你娶我罢,你娶了我我便从此既往不咎,没有茶昕,更没有那个孩子,我们白首偕老,可好?”
我当时也犹记得自己是在做梦,并非真实。然虽是在梦中,但朦朦胧胧记着那画面总比心中早有的预想来得真切一些,听见墨玥将月惜拢进怀中,压抑且沉痛应一句,“我娶。”时,那情那景仍似是一把尖刀鲜血淋漓插ji了我的心窝。
几乎毁去一段情感,是我错。师尊师母心伤,亦是我错。
忽而回想,本是顺顺当当的情感被我强行盘横插于期间,一齐纠缠不清,纷繁复杂,了无善果。本是皆大欢喜的姻缘,因我徒参一脚,红烛摇曳时师尊师母两两相对,竟是一个默然一个无语。
是我在犯贱。
心底之处,有这样一个声音冒出,随即涌上漆黑的色泽,似痛楚蔓延,流进身体每个角落。
陌璘脚下,我被人发觉,看押上山。
一派喜庆嫣红中众仙瞅见我,似是瞅见了一只臭虫,嫌弃之意丝毫未能收敛。
月惜抽出一柄利剑,溶溶滟滟的红烛中,精致妆容的脸上恨意扭曲,挥剑狠戾刺向我的胸膛。
我颦起眉就要躲,肩头一沉却压下一只手,那一瞬再不能动弹分毫,他说,“茶昕,是你错。”
所以剑锋就这样没了进来,直直插至剑柄处,并不很疼。
血红的剑刃抽出,再度没入我的腹中,这回,是真的痛了。
是我错。
我清晰感知着有血水沿着腿淌下,死命撑着站稳,抖着身子,瞪着那一淌血迹模糊。
月惜嘴边还挂着冷笑,恍似终于除去心头大患一般,快活的凝着地上那滩血迹。
环顾四周,没有沐易,没有梨花小妖,只有一张张瞧见害虫挣扎着死去的陌生嘴脸,冷笑着好似在看着一出笑话。
她碎了我的仙灵,我成了一将死的凡人。
我抖着腿,死死咬着的唇溢出血腥,一点一点的跪下去。
我怕了。
是我错了。
忍着剧烈的疼痛,慢慢伏在那血污之中,朝着墨玥,磕头认错,“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仙灵散了,我除了求人,再无别的法子。
我也未想过自己在梦中置于那样一个境地中时,会卑微至此,可是乞求又能换来什么?我脑中残存知晓这是梦境的理智一方,淡淡的想,这个磕着头的人,不该是我。
墨玥依旧是凉薄站在我面前,声音清冷更胜冰霜,“你可愿意拔去情根?”
我恍惚且机械的磕着头,“我……我愿意。”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我可留你一命,但孩子不能留。”这样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剑刃还明晃晃的插在我身上,动弹一下,全身都抽cu似的疼痛,可我仍是磕着,好似好宣泄尽所有的悔恨,愈痛愈好。
另一边,尚且清明脑海在想,我悔什么?
悔明知是错,当初还步步走下去,有声音包裹着浓烈的黑泽在脑海的另一侧响起。
恨什么?
恨倾尽一切,却是个如此下场。
我忽而抬头望着眼神清明的墨玥,忘却乞求而来,仅仅拔除情根的惩戒,弯眉一笑,“我死,你便高兴了么?”
墨玥皱眉,好似并不喜欢我这如疯如狂的模样,但也并不作答。
倒是一边的月惜,面色冷然,笑着,“你若死了,我同墨玥再了无芥蒂,两情相悦之人相伴终生,自是快活。”
黑色的暗涌一涌而上,蒙蔽了我的眼,亦将我一颗行将止住的心绕得冰冷漆黑。
手边还有一颗茶怡给的天雷子,我想,那便让这满堂宾客,连带墨玥月惜一齐死了罢。人死之后,心都没了,谁还在乎心尖尖之人,况且我的心早已被那一剑碎去。
讥诮扬起的嘴角,“你高兴了,我却不高兴,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同赴离恨天吧。”
那个时候,梦中的“我”,的确是打算这样说,这样做的。
所以我知道,那个不是我。
如果一切皆按这样的情境发展,我罪孽深重,即便是绝望惧怕了,也不会让墨玥为难,所以我不磕头。
即便是凄凉赴死了,也不会让墨玥陪我,这样才算走得干净。
心没了,还有魂,便是散成一丁点的碎末,都是我欠了墨玥的,坏了他的姻缘,我怎么能怪他。
所以梦的结局,我没有扬起讥诮的嘴角,亦没有同他们同归于尽。
恢复清明的我,将袖扬起,跪直身子,恭恭敬敬的朝墨玥一拜。
唇角带着微笑,满怀眷恋看他最后一眼。
“师尊,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