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我的脚边冒出了几株青葱的小苗儿,不晓得是该开花的那类,还是杂草。
殷寻要将之拔了,我有些舍不得,便让他移植开些,一直给周遭法阵围着,除了受益的我同我家孩子,其他生灵倒是弊大于利的。
我因雷劫淬体之后,骨骼经脉皆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就连仙力之中都带着一丝一缕紫金之色。起初我很是担忧,只怕是雷劫留下的弊端,结果一段时日的过下来,那紫金色虽是丝毫未少,混在无色的仙力之中尤其显眼,却也没甚大碍,反而似寻常仙力一般可供我驱使。
现下的境况是我拿它丝毫没有办法,遂暂且由它在我体内晃悠着。
疗伤是个细致的活,我因腹中孩子的缘由恢复不了原形,只得慢慢来。
数来是第五个年头,殷寻移开的那株小苗儿都长成了手腕粗的小树,亭亭立在湖边。被雷劫毁去的木林,密密丛丛又生出多少绿意,覆去这片
我算着叶片,兰汀虽然脑子不行,资质却还不错,待我恢复仙身,便将她好生教着等她飞升,就随她一齐回去仙界。
百步远的树上栖息着一窝云雀,偶尔见着它们落在我的脚边,唧唧咋咋,孕育中的仙力便是一阵活泼的折腾。我挡回他的仙力,淳淳善诱,“你要这么欢欣鼓舞又无缘无故的扑上去定然要吓坏它们,且看娘的。”
他还不会说话,却有神识仙根,我同他本是一体,接受起他的情绪来也不算太难,他依旧是欢喜鼓舞的应了。
我拿仙力幻了只小虫,粗粗肥肥的在草尖之上扭动。一只云雀眼尖扑哧扑哧的飞过来,老不客气的吃咽下肚。躺在一边睡觉的殷寻还以为我是要多施几次类似的招数将云雀引近些,老妈子似的唠叨道,“这仙力可是被吞一些就少一些,仙尊还是省着点用,早些幻回原形罢。”
我嘴上哦了一声,云雀见周遭没有肥虫了便要往回飞,可飞了没几步远却又折返停歇在我身边,除此之外并无异象,眸间灵动。闹腾的在我面前跳着。
或许是它在呼朋引伴,一会之后那一窝的云雀皆来了,绕着我停歇嬉戏。
体内仙力澎湃着。像是崇拜又欢喜,我自然受下这份崇拜,悠然且淡淡道,“唔,不过小事一桩么。”其实。我很是春风得意。
雷劫之后,我体内的仙力就似是我可得控制的分神,莫说是一只云雀,便是仙神我也能随意控制,这样的异变我极为喜欢。
正是夏光融融,一片闲适安详。密林之中突然窜出来个满头草屑,衣衫不整之人,连滚带爬甚是狼狈。将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云雀全然惊走,殷寻亦被惊醒,瞪着眼瞧着这方。
我唏嘘一声,估摸是个遇见马贼逃窜进丛林之人了。
可他抬起头,我却呆了。那人面色泛白,眼神涣散。唇上失血分明一副灯枯油尽的模样。不似是受了外伤,倒像是病入膏肓了。
我朝殷寻递了个意思,左右我儿子还瞧着,还需偶尔为回善的。哪想殷寻面色一变,一手捂了口鼻,连连后退,“瘟疫!”
我呆了一呆,那突然闯入的男子听得这二字身子明显发颤,连带涣散的瞳孔都缩了缩,满是防备,也不等殷寻再说话,爬起身又往密林深处跑。便是手脚并用也未免难堪无力摔了几遭,苍白面容下有又添了几道血痕。
若是得了瘟疫为何还要出来乱跑?
我这个形态当然阻止不了那男子,一道仙力也远远甩去,将之敲昏了调养身子。只等得他彻底安静之后问了回殷寻。
殷寻心有余悸的仍捂着口鼻,神色晦暗,“这回瘟疫发的狠,上京派了不少人过来,也不见成效,遂而……”小心一瞄我,避开我那儿子,同我传音道,“但凡得了瘟疫者,皆被隔离在沙离城,出城一步便会被当场火化。”如此一说,面上又有些不忍,“您是不晓沙离城中尸身堆积如山,街道之上已然没一处可供人行走了,又正值炎夏……”
殷寻仍沉浸在不忍之中,我目光从那男子身上改由默默的凝视着粼粼湖水,耳边男子低低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了,像是自知失言一般,忐忑的沉静半晌,怯怯唤了一句,“仙,仙尊……”
“沙离城爆发瘟疫,此事,你第一回同我说。”言罢又笑笑,因为正是本体,鼻子嘴巴眼都没有,他怎么瞧得见我是在笑,所以这笑大概是对自己的罢,“若是无事,你定当不会瞒我。”远方有隐隐的人声,可能是追逐这染上瘟疫之人,人人点了个火把,也不怕这天干物燥燃了一整片木林,“所以,苏叶尘是在哪?”
许久没念及这个名字,在喉间溢出时竟会觉得梗塞。
殷寻没言语。
我晃神的那一瞬,林中炎炎火光闪耀印在目中,再抬手十指芊芊,已然恢复了人形。
殷寻过来扯住我的衣袖,慌忙道,“仙尊,仙尊可要三思!勉强化形,您就不怕落下长久病根么?”
其实我想,过往是他有求于我,近来相伴五年,他待我的确很好。所以他瞒着我这事,我怨怼不起来,只是问,“现在我去,可是晚了?”
殷寻怔怔瞧着我的眼良久,才僵硬松了手,“为了一介凡人,仙尊这又是何必。”顿了顿又道,“我未临近过沙离城,只知晓瘟疫未能爆发前,苏公子的确呆在那,而且……”
林中的火光终于晃到这里,眼见密林之中尚有三人,皆是愣住,再瞧见地上趴着个眼熟之人,一个个的目光中皆是灼灼的恨意与惧怕。
我道,“我既然救了他,便劳烦你好人做到底。”
直直往密林间走去,那些执火把冲撞而来的人竟没一个敢上前来阻我,我摸摸面皮。表情大概是可怖了些。
兰汀未来找过我,我便想,他们大概是回去了颐城。
这不适时宜的时刻,我将空间戒指之中那副墨玥与我的画像再拿出来,坐在云端默然的瞅了一阵,那一瞬火气上涌,我指上微微用力差些便碎了这幅画。
可终究还是舍不得,当初缺心眼缺得人神共愤的是我,同这画又有什么干系。恍然之后的悔恨如潮,心肝脾肺皆一阵阵油煎似的痛楚。
六年前的四月。岐磨山海棠花开,苏叶尘领着我往那走上一遭,全做遂我四下游玩的念想。或许是地灵人杰。我与他自花间漫步,花枝偏开,见有人铺开画纸,一朵朵艳丽海棠跃然与纸上,相对于层层花株。竟可以假乱真。
再抬头,那人眉眼灵秀,朝我与苏叶尘温顺一笑,“公子夫人委实一对璧人仙侣,不晓两位仙人可愿屈尊入画?”
他这话说得唐突,起先连一句基本的寒暄都无。直接相邀,可叫人听着却不觉冒犯,反觉坦率。
我见他海棠花画的漂亮。赶紧拉拉苏叶尘的袖子,缅着笑道,“画一个罢?恩?”
干干站了好一阵,才得了一张画,我跑过去看。就着未干的墨迹,我笑得很是满意。
而后便下意识的对比起夕梧给我的画与手中的这幅。画中皆是一样的两人,给人感觉却是一幅如月清冷,一幅温情脉脉。而分明夕梧画中,我同墨玥是相拥着的,这幅画中却只是相依站着。
我惊叹于他的手法,晓得他是个难得一见的画中大成者,竟于万年寿命的夕梧不相上下。自个又是个学过画的人,便假意在衣袖中一阵摸索,拿出夕梧那副话,求教道,“但凡画中人物,神韵却是最难掌握的,不晓此间神韵区别分别如何把握?”
我指的是墨玥和苏叶尘神韵稍稍有些区别,墨玥敛眸瞧我时,是不会如此含着淡淡温存,只有亘古不变的云淡风轻。
作画公子扫一眼我手中的话,整理画具之余,一言落定,“这番,本就是两个人。”
他一个凡人,眼尖至此,我委实佩服。
苏叶尘适时还站在我的身边,唇边仍是那份笑,可灼灼花枝印进他的眸间,却全然失了艳丽变作寂然黯淡。
我想起墨玥,苏叶尘早前便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不晓他可还记得,遂而作画公子这一句肯定,我只敷衍过去。
暮时,自山道回家时,因为山道狭窄不能容两人并肩走,遂而他在前,我在后慢悠悠走着。
他忽而转身,站在青石台阶之下微微仰头望着我,眸中是绯色的朝霞却显得晦暗,“这画你时时都带在身上么?”
我一呆。
“他便是墨玥?”
愣愣的应了一句,“是。”他早知墨玥存在,所以这真话说出来并不太难。
苏叶尘或许是笑着,至少唇角上扬,呈出笑容,“可我十四那年,你却对我道那是我。”顿一顿,声音更低几分,绚烂的夕阳映衬着他的面容,无端显出一份苍白,“茶昕,你是将我当做他了么?”
我心中晓得,他同墨玥本就是一人,我将他当不当做墨玥都是一回事。可苏叶尘不知道,我当然不能承认这点。
思索一会,正要开口辩解,山间一阵清雅花香拂面,苏叶尘蓦地近身,我几乎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一支海棠低垂在脸旁,扫在颊边略显清凉,我有些讪讪的想,我躲什么,他左右不会吃了我。况且,咳咳,他吃了我我也不怕的。
这念头还没在脑中过上一遭,苏叶尘便倾下身狠狠吻住了我,头一回,我被他吻得有些疼。唇齿间肆虐,带着份难得的霸道与侵占之意。
偏偏他揽住我的腰身,我躲开不得,且而望着他近在咫尺墨黑似深渊的眼底,我也没想过要躲开。
按道理,在凡界的年龄,我比他大上不少,可苏叶尘是个沉稳的性子,连小气量的话说得都少,如今这番行为,我知道这回真有些不安了。
我紧紧回抱着他,一声不吭的受着他的吻。待他好不容易松开我。却没有下山的意思,反倒将我更紧的送进怀抱,“茶昕,左右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你欠他的情便是我欠他的,我若替你还了,你再莫牵挂着他了可好?”
我的确曾对他道,墨玥是我的恩人。
我虽然不能理解他是个什么心境,还是枕着他的肩膀,模模糊糊应一句。“好。”后来又想,墨玥是怎么也不可能和苏叶尘见面的,有墨玥就不会有苏叶尘。他要还恩委实不是件容易的事,遂而添了一句,“可他不在,不在凡界了。”
我想若是苏叶尘在意墨玥的存在,他如今不在凡界。与凡人而言便是逝了的意思,他该安心的。可他的眸色却一点一点的沉寂下去,我猜不出缘由,所以不晓如何是好陪着他沉默。我总是笨拙,没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亦不会宽慰他人。只晓握着他的手,紧紧握着。
此时此刻我俯瞰着沙离城中尸横遍野,却突然悟了。
就似梨花小妖自老藤离开后不曾再拜一个师父。人若是没了,他在生者心中所占的位置便成了永远的占据,日后无论是谁来也只能另辟蹊径,立身与旁处。
生人是抵不过死人的,他以为我喜欢的是墨玥。心中再腾不出位置给他了。
那时,当兰汀道一句。“仙尊不是将师尊带走了么?”我想,他思及墨玥,会不会觉得我背叛?
会的罢。
而我就真的不再回去了,一直至今。
所以兰汀给我仅有的一次传话中道,“师尊同墨公子处得可好?可有意欲回来一趟?”
那个呆呆愣愣的乖顺徒儿,她竟也能这么夹枪带棒的对我说话,可见苏叶尘曾经过得并不很好。
传音符我只给了兰汀一个,她便就讽了我这么一句,而后与我再无联系。
死气沉沉,腐臭满城的沙离城,唯有那么一处还显现出微微的生机,尚有人气,心中一跳便赶了过去。
我基本未拿眼看周遭的环境,这样的气味便足以叫我缓上好一阵,怎还敢细瞧,只怕吓着了孩子。
院子被结界护着,可这结界浅薄得很,我随意将之破了进院,走至门口也未见兰汀出来,不自觉颦起眉,不再犹豫的推门进屋。
尚还没来得及将屋内的东西看清,背后便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茶昕,姑姑?”
茶昕同姑姑二字搁了很长的空白,想是后来不甘愿添上去的,我回眸所见却是正值豆蔻年华的茶馨,执一把扫帚,好似正从后院打扫完毕过来。
她作为凡人却能在这一死城之中存活下来,估摸是受了兰汀的仙力。
我应了一句,想当初来西域的时候她并未跟着,现下过来大概是苏叶尘意欲在这边定居,她才跟着过来的。
走下台阶,我站在她面前,缓了一阵才道,“尘……”忽觉我现在再唤他尘儿似是不妥,改为道,“苏叶尘他,可还好?”
眼前花了一阵,但听啪的一声脆响,我眯着眼反应了半晌才随着面上的触感反应过来,我一介闲散仙,居然被个凡人扇了个耳光。烈烈阳光下,颊边火辣辣的疼。
我偏过脸,面上的笑意也收了。纵然我看她方才模样清冷,也未想过她一个唯唯诺诺,我瞧着她长大的人儿,居然真敢将我扇上一扇,这些年委实是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个小辈我一个一个都管不住了。
“你不是不回来了么?现下跑来惺惺作态是要如何?便是脚踏两条船也不是你这个踏法!”她言语着,神情激动,连眼眶都有些泛红。我与她之间,倒似她是被扇的那一个。
我懒得理会她的脾气,也不想同一个不晓小我多少倍的小辈计较,淡然,“你既说我是来惺惺作态的,就莫想着来同我说些抱怨。”
看她的模样也不会告诉我苏叶尘在哪了,我便要弃了她自个去寻。
茶馨在我背后终于是哭了出来,我没想她那样一个安静的孩子,哭起来却如此的惊天动地,“你不知道么,不知道么!爹爹死了!十日之前便死了!当初寻你你不来,现在,现在还来作甚?守寡么?”
身后有扫帚落地的声音。她蹲在地上捂着脸,“你才没那个资格,爹爹说,你若是回来就将写好的休书给你,爹爹才不会要你这样的女子!”
我扶着门框的手一僵,浑身上下所有骨骼内脏皆似抽cu着绞痛,可偏偏那痛不到实处,连捂都没地方捂。内心深处汹涌的灰暗卷积而来,脑海之中反反复复便是那一句话,他给我写好了休书。他死了。
可师尊只是回仙界去了,他喜欢的是月惜,死了的是喜欢着我的苏叶尘。他情劫安然渡过,我却再开心不起来了。
事到如今,我大逆不道且的罪名已然坐实,回去仙界还得多受几道雷劈。
回转头来,茶馨身边已经站了一个兰汀。眼睛直勾勾的将我瞧着,一手抱着茶馨安慰。
我未曾见过那样沉着的兰汀,一时间没能言语。
“半月之前,我跑遍了整个西域,你人呢?”她俨然一副训诫的语气,让我觉得心中灰茫更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她最依赖之人是我,最敬重之人却是苏叶尘,我任由自己懒坐在门边。笑了声,“兰汀,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师父,便随着我好生修炼。你若是不认……”
她倨傲的抬起下巴,眼神倔强。“我就是不认又如何?我的师尊至少不会是个始乱终弃之人!”
我一点都不气。就是发自内心的无力,甚至懒得去听她说了些什么。待她截过的话说完了,我再继续道,“不认也罢,你便独自在凡界修养着,你若是飞升了去仙界,我还是认你这个徒弟,你要回来我这随时都可以。”瞧着那两双通红通红的眼,还是开口解释了句,“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茶昕心中自始自终都只有一个人,便是我的夫君苏叶尘。”
面前两人一下子静了,茶馨也止了哭,呼吸尚不匀称,一下一下的抽搭着。
我脑中有些晕,倚在门栏,抬手轻轻按着额角,“他给我的休书可在?”
兰汀迟疑了甚久,才将休书从怀中摸出来,再磨磨蹭蹭的给我递过来。
我伸手将之接过,而后看也没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茶馨脸色白了,该是被我气得。
我起身仍是瞧着兰汀,“你还没回话,认是不认?”早点做决定了,我好做好计划。
她神色阴郁的将我和茶馨看了几遍,正要开口,我却意志顿失,脚下一个踉跄,什么都不晓了。
原来那痛楚,乃是实打实的痛楚,我却将之以为是心痛,差些便让心魔反噬了。醒来后望着床帐子心悸,我个做娘的还劳烦自家孩子搭把手救上一命,委实不该。
兰汀面色惨淡的趴在我床前,递过来一颗珠子,“你将这个看了,我便还认你这个师尊。”
我移了下眼珠,“那是什么?”
“仙尊最后的画面。”
“我不看。”说得绝决。
兰汀支起身凝着我,眼中怒气翻涌,“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弃下我们不顾?你就那一句解释便要叫我们相信么,凭什么?!我只相信自个瞧见的!”
我被她吼得耳膜发疼,颦着眉,缓缓道,“你不信我解释,还问我做什么?”撑身坐起来,“那你便自个修炼着罢,总归我给你的那些经书,丹药也够你飞升所用了。”
她扯着我的袖子,像是含了天大的委屈,因连日照顾我而苍白的脸色因愤怒而添上一分潮红,“师尊……你不是这样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偏过头反问,“那我该是怎样的呢?细声慢语的安慰你们,而后好脾气的受了你们的怒火,温顺的解释?”冷笑了声,“兰汀,你同苏叶尘是什么关系?可算亲属?你可晓过世的是我的挚爱,我腹中孩儿的爹,你觉着我理所应当,该先好好呵护你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