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门板最高处的中间,贴着一张约十寸的黑白标准像。
相片下面写着:“还我一副真正的人像”几个字。
王二菲子见我在细看门板上的相片,便问:“明白标准像的意思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明白。”
王二菲子扯开嘴脸,笑着走到床边抱起吉他就弹了起来。
我见遍地到处都是香烟嘴子,足足有一寸厚,就像是在爬动的虫,脚踩在上面软软的。
这时,才觉得满屋的过期烟味,正努力地往鼻子里钻。
横七竖八无规律地乱摆乱放的破旧古玩,也扔了一地。
这间屋子里最多的东西就是书,桌上、凳上、窗台上、衣架上、柜子内外、床头床尾、纸箱里,除了床边的写字台上的中心地带,还留有一点专门用来写字的空缺外,无处不是各种各样的书籍。
床头的墙壁上,贴有一张估计是王二菲子自己画的死马图纸。
纸下的墙壁上又写着“生之劫祸,死之祥福,今奔天地,跌落西东”几句诗。
床头上就更千奇百怪了,袜子、裤子、衣服、镜子、梳子,什么生活用品都堆在本来就不太大的床架边。
我问:“你的床堆这么多东西,怎么睡?”
“睡觉的方式多种多样,比如可以站着睡。”
第一卷 144情绪的选择性很强
[正文]144情绪的选择性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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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写字台前,刚想伸手将一张凳子上的书抱开来坐。
却听王二菲子喊:“不要动我的任何一样东西,想坐就上床来坐,或就在地上坐。”
我不想上……床去坐,也不想在地上坐。
只好站在那儿看王二菲子又吹又弹地陶醉在《光阴的故事》里。
过了好久,王二菲子才放下吉他对我说:“你耐性好,是顾幺儿他们几个来的话,早就不准我吹、弹了,有时,我真想对他们发火,常乱翻看我的稿子和书,但他们又确实是些纯真、顽皮的学生,没有他们,我又难以找到生活的意义,或者说是——标准。”
我听后,有些认真地将舞展那天周青山说的话讲了一遍。
王二菲子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别听他瞎吹,他是一名舞痴,曾在《舞蹈报》上发表过作品。他是你们边中校的物理老师,其舞跟他的职业一样,专搞物理变化。他常请我教他写诗,我不,只想跟他下围棋耍。其实,我的一切都不是有意做,那回是因为我天天拉车一头沾满灰尘,又忙了整整一晚,早晨没来得及洗脸、洗头、换衣服,就匆匆地去办舞展的事,才成为你见到的模样。吹口哨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为了给别人区别什么,我这人本来就如此,并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人,跟大家一样,工作、学习、生活,要吃喝拉撒,你听他讲那些全是玄龙门阵,别信。”
“顾潮他们几人的舞,你觉得如何?”
“他们四个人中,除了张惋外,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没有悟性,舞蹈知识极度贫乏,只能靠硬跳才能有所收获。鲁佳艺和邵坚强能获三等奖,已是他们自己的最高极限,顾潮的三等奖倒是有点委屈,惟独张惋的思维意识和悟性高出他们一截。只可惜,在把握舞蹈的分寸上,还欠不少的火候,这就是没有生命意识和死亡意识的人跳舞的最大障碍。世间上有许多舞匠,只能靠一点极少的兴趣来跳一二曲,就悄声消失了,他们不知道跳舞是一种苦旅艺术中,对生命许下承诺的责任,而不是为了名气和金钱。”
王二菲子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跳舞的人,必须要有能力进入舞蹈体肉,进入你所观察或想象到的事物本身的体系中去。仅靠一点舞蹈表体来游戏舞蹈,不可能创作出好的舞蹈曲目。另外,在舞蹈的审美观上,去谈跳舞的逻辑原理是评价构造的根本。所以吕艳的《将军前面的烈士》能获一等奖,但这并不等于她就已经懂得如何舞蹈,她同样处于那种不能将任何事物和心境合起来跳成优美故事的那种一般化的舞蹈匠人。她同大多数舞者一样,还处于单一的精神倾向,情绪的选择性很强,不能直接面对一张张观众的脸。像这一类舞者,天下之多,说跳不好,他们又能时不时地跳上几曲,说能跳,却又跳不了几个舞,就老是感到下不了脚。这批舞者,如果让他们马上专门跳有针对性的舞蹈,恐怕没几个人能跳好,甚至肯定有人无从落脚。其实,我摆这么多话出来,目的只有一个,让你清楚我为什么不给你的作品评上奖的缘故。如果不是你那天在我的‘宣言’下面,即兴写出一篇‘束语’来的话,我是不会请你来我这儿,当天晚上我找你找到你的寝室,却不见你,也就不打算请你来了。你倒好,今天来找我,只好请你一次,来而不往,说不过去。”
第一卷 145惟一的出路就是走跳舞
[正文]145惟一的出路就是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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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王二菲子的一席长话,深感自己差得不见了底子。
本想按顾潮的话,向王二菲子要回“束语”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觉得自己想走舞蹈之路,简直是非分之想。
看着王二菲子的写字台上,已写好了的舞蹈美学稿子足够自己读五年时间。
想到这儿,我突然向王二菲子要他发表了的图文作品来看。
王二菲子有些没好气地说:“在床下的废纸箱里,要看你自己来拿。”
我听完,厚着脸皮钻到床下将废纸箱拉出来。
纸箱里是灰尘满布的书报、杂志。
“是哪些呢?”
“都是,你随便在报纸杂志上找就是了。”
我拿起几张报纸和几本杂志,就查看起来。
果然,每份上面都有王二菲子的舞蹈散文或图片,也有不少美学批评。
我津津有味地看,王二菲子又开始弹吉他。
足足翻看了七八十份报纸杂志上的有“王二菲子”名字的作品,见箱里还多得不计其数,便不再想翻看了。
将书报放回纸箱,又推进床下面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对王二菲子说:“怎么不将你的这些作品编辑成一本书出版呢?”
王二菲子停下口哨说:“你不懂,问来干啥。”
我只好不问,站在写字台前重新用审视的眼光观看屋里的一切。
这一观望过后,才感到这间屋子对我有一种无穷的吸引力,看什么都非常顺眼似的。
但一看到王二菲子反而又滋生出了一种畏惧感,那种傲视一切的语言行为,迫使自己不敢亲近又不愿疏远。
我的大脑一时间让清醒与糊涂搅得难以自控,难过地低下头。
叹息:“我没有资格与她说话,没有能力和机会向她的成就靠近,没有那超凡脱俗的心理素质。但是,按李胜滨老师的嘱咐,我又必须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来帮助自己,可我又不具备顾潮他们几个有的那种家庭条件。”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王二菲子似乎才从口哨中停下来。
发现站在屋里被冷落了许久的我,脸有些阴沉。
便以意味深长的口气说:“你应该好好地读书,争取将来考上大学就什么都有了,何苦要跳舞?这门子差事,不是谁都愿来做的,也不是谁想做就做得好的,考大学才是你们读书人的根本目的,而不是天天干些毫无益处的手脚勾当,浪费光阴。”
我焦虑起来:“读书考大学恐怕是瞎子点灯——白费油,理科基础差得令老师天天摇头。”
“理科差,上了高二分科时,读文科不就行了吗?”
我正想说考大学如果能行,当然要加紧读书。
却又转念想到李胜滨的话:“你要想考大学是绝对办不到,惟一的出路就是走跳舞这条路。”
我对李胜滨的话深信不疑,相信李胜滨的话是肺腑之言。
于是,突然鼓起勇气求王二菲子:“我想拜您为师,教我跳舞好吗?”
王二菲子一愣:“开啥玩笑,书不想读了是不是?来学这门穷要饭的东西有啥用?”
我可就一发不可收言:“书要读,舞我也要学,而且,非学不可。”
“交个朋友可以,拜我为师,我还没这个本事,难道你想学我这副丑模样来哄人?”
第一卷 146以为自己是歌星
[正文]146以为自己是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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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一步,说:“何苦讲这些来拒绝我?知道有很多东西都是我要学。也许,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教我的人。”
“没什么值得你学的地方,你若真想学,去找顾潮他们几个人或别的人为好,这类人多得很。”
我急不可待地用手在相互间搓着:“从双溪中学考进边中校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找一名真正能教我跳舞的人,只是自己的交往不多,圈子小,到今天才发现我要找的人就是你。顾潮他们只是会跳,却不懂原理,有些舞,或许还不如我。恐怕在他们几个身上只能学到戏闹骂说,真正的舞蹈艺术,他们不会比我多到哪儿去。”
王二菲子是一名极不情愿以教谁的身份而出现的人,她见我不吃软的推托。
反复看了我的全身,有些气愤:“不行,任何人我都不会教,你走!我要吃晚饭。”
说着就自个儿走到门边,示意我她要关门。
我无奈得很,只好出得门来,嘴里刚吐出“王老师”。
这就被王二菲子吼住了:“谁是你的老师?叫错了别乱叫。”
我见事已不成,只好丧气地自己走开。
王二菲子看着我走了以后,自主自语说:“我不是那种非要让人嘴里老师前老师后地喊的人!要想学,还不简单,有空来找我做朋友,摆谈,不就学到了。傻瓜,难道非要喊两声‘老师’就心甜意蜜地答应‘唉’,然后就教你这样那样了吗?”
我回到学校,想不通:“世上还有这种让当老师却不愿做的人,还一点脸面不给我,像撵狗一样将我赶走,真有点过头。”
陈思躺在□□见我气得满脸快要拧得出水的样子,便问道:“死人婆,今天跑到哪去了,现在才晕头转向着回来?”
阮蕊眯起眼睛说:“陈思你也不看看地方,她一定是被人恋爱洗刷了一顿。艳子,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来了?”
我往陈思□□一坐,伸手从背后去抓她的背皮子,直捏得陈思喊爹喊妈。
“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来听一听?”
陈思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只是买好东西转来到处找你,却不见人影。”
阮蕊问我:“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你气成这个样?”
我因气在心头,就不想瞒她们两人,把自己想跳舞的事和拜王二菲子当老师不成给讲了出来。
阮蕊在一旁拍手称快:“好,将来我写词曲,陈思伴奏,你边唱边跳,我们组成艺苑一条龙,多好!”
“好个屁,没有人教我怎么跳?”
“非要人教才行吗?自学,像我唱歌一样,没有人专门教,照样能唱好。”
“如果跳舞跟唱歌那样一张口就能办的话,我想,天下舞蹈将会比种庄稼的农民还要多。”
陈思对阮蕊说:“怎样?我说过的,你别以为能唱几曲齐秦的歌,就以为自己是歌星了?”
陈思又对我说:“这有啥气,她不教你就算了,去找别的人。”
“我刚才不是已经给你们讲了吗?别人不可能有王二菲子那么里里外外都露出一种无可抗拒的感召力。”
“她会跳吗?”
这话一下子将我问住了,对呀?怎么就忘记了问这个问题。光有理论,没真实见到其跳舞的场面。
但我还是假设着说:“跳舞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就是,有点本事的人,一般都不愿收人做徒弟,都要保持自己跟别人的一段距离,使你近靠不拢、远又舍不下。”
我听了陈、阮二人的话后,气渐渐地升了个老高。
第一卷 147做了坏事不敢见人
[正文]147做了坏事不敢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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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在□□的我,静下心来想:“如果自学,第一、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书籍可学,第二、容易走歧途,第三、学生时光不多了。如果另找老师,边中校文化馆宣传部里都没有。远地方不行,有碍读书,再说,远地方不一定有。看来,就只有王二菲子,可她又不干,怎么办?”
我思量了很久,突然想到“三顾茅庐”的方法。
“对,明天又去,不行的话,后天又去,再不行,再去,就这么办。”
找到暂时的心理平衡,放心地睡了下去。
次日,买了一条烟和一些果、糖,往红砖店找王二菲子,店里不见人。
负责人说:“菲子今天没来,去她家找她吧。”
我提着东西朝王二菲子的住处跑,却见门关着,敲了几下门,不见回音。
这时,才想起,如王二菲子在里面的话,一定会有口哨声。
于是又提起东西到红砖店去对负责人耍花样说:“如果菲子老师来了,就说这是她的徒弟送的拜师礼。”
负责人惊讶起来:“哟!菲子终于开始收徒弟啦!不得了。”
我不解地问:“怎么?过去有人找他拜师?”
“何止有,多得像牛毛,前几天还有几名边中校的学生在这儿来要拜她为师,被她撵起跑了。——噫!她是几时收你为徒的呢?”
我脸红,硬着头皮说:“昨天。”
“哦,那你太幸运,这个人啊!不是吹牛,的确不错,人也好,舞也跳得好。前年,好像也是这个时节,省里面有什么现代舞群的什么组专门派人来,在我这儿把她找到,邀请去参加这个听说还很有名气的舞蹈组织。嗨!她不但不愿参加,还臭骂了人家一顿,说是舞蹈家协会发的入会通知她都不见稀奇,哪还理会这些无事生非的组织!你说她这人多牛,组织上安排她来我们这个店拉车,一句话都不反对,还干得津津有味。”
我听了这话,羞得忙跟负责人告别。
一溜烟跑回学校,躲进被窝,像做了坏事不敢见人。
王二菲子下午去红砖店上班,见负责人将我送的礼品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里说:“这是你昨天收的徒弟礼品,终于开门了,祝你好运!”
王二菲子知道昨天是我找上门,便气不打一处来:“去她妈,谁是她老师?几时说过收徒弟?”
这话好像是对负责人吼,又好像是对自己吼。
王二菲子拿礼品转身就朝街上扔,烟、果、糖撒了一地,可乐坏了街边几个玩耍的小孩子,他们一窝蜂就去抢地上的东西。
王二菲子看了,得意地大笑开来:“谁的钱多,谁就来搞这种无偿服务。”
“菲子,这样做不好吧?不要人家的东西,可以退给人家,犯不着这样做吧?”
“我讨厌送礼,有权这样对待这些有钱人。”
王二菲子把我当成有钱人,他不知道我为了挣点钱用,已大冒处分甚至是开除出校的风险,去挣钱来养自己。
星期一下午,我又买了瓶酒和两斤猪肉去找王二菲子。
怕王二菲子和红砖店负责人戳穿自己的谎言,只好直接去王二菲子的住处。
门还是关着,也不见口哨声,就坐在门边等。
天快黑了下来,这时,街上传来了口哨声。
我已对口哨声熟得不能再熟了,料定王二菲子已回,便站起身,料理了一下衣裤,静候人到。
第一卷 148跳舞关写曲目什么事呢
[正文]148跳舞关写曲目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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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这一天对我来说,才是不同寻常的日子。
我像往常一样,每天按时来找王二菲子。
按往日的习惯,应该只敲三下门就算任务完成。
今天却不知出于何种无意,敲过之后,又不自觉地多敲了几下。
在屋内吹口哨的王二菲子以为不是我,便起身去打开门。
门刚一打开,我的一声“王老师”就钻进了她的耳朵。
虽然声音极小,虽然有一丝儿颤抖味,但却非常清晰。
王二菲子见我怯生生地站在外面,加之多日的气,早在几天前就消了不少。
止不住大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
王二菲子让开门,示意我进屋,而我却不知从何开口。
倒是王二菲子开问:“到底要说些什么?赶快说了就走,别误我的时间。”
我一时难以找到该说啥才对,支吾了一阵,忽然说:“其实我穷。”
“穷还送礼?”
“送礼是为了将来不穷。”
“送穷了之后,不穷也得穷。”
“穷的时候都不送,将来应该就一直更穷。”
“好吧,你赢了。”
我一下子打动了王二菲子的铁石心肠,她回头对我说:“怎么可以这样做?”
我又犯了自己话中带刺的毛病,对王二菲子的话反问道:“你又怎么可以这样做?还以为你是一名冷血人,专门用自己的行为来气人、骂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以为王二菲子可能是不答应收自己为徒弟,讲了也无所谓。
可谁曾想,王二菲子犹豫了。
她回到床边坐了不止十分钟,既不弹吉他,也不吹口哨,不出粗气,不发言语。只静静地望着窗子外的一棵参天红豆树。
我不知道王二菲子在想什么,看样子是一种壮烈的伤感神色,向前走了几步就站着不动了。
半小时后,王二菲子才开口问我的话,但眼光一直望着窗外:“真地想学跳舞?”
“非常想!初中的一位语文老师曾不停地叮嘱过我,一定要跳舞,还说这是我惟一的出路,想考学,除了是一种单相思外,就再无突破了。他还要我必须赶在高中毕业以前学会最基本的真正舞蹈本领,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照你这么讲,那位语文老师不就是算命先生?他现在在干啥?”
“他不是什么算命先生,是对我经过认真分析后才讲的这番话,而且,我也坚信他分析得对,他已经不在双溪中学教书了,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二菲子回过头来重新上下打量了一回我说:“真正舞蹈的人,都是在不断地接受着各种各样的精神折磨,你受得了吗?甘愿来遭这种饱受肢体痛苦的残杀吗?”
“我已经在被精神和肢体折磨着,不但要做到受得下,而且还要想让艺术受不了我的折磨!”
“那好,我考考你的临场发挥。”
王二菲子取出一本子和笔,递给我:“你就现场编写一典关于嘴的舞蹈文字,记住,是舞蹈旁白。给你十五分钟时间。”
我靠在写字台上,思索了起来,心想这怪毛病,跳舞关写曲目什么事呢?但还是硬起头皮写:
第一卷 149真正跳的欲望
[正文]149真正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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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一驰
牵着我们的触觉
在幸福与苦难中
延续着陈年的躯壳
延续着人类活着的原始机能
嘴使我们懂得生命
我们以嘴的功能
开辟世界的所有荒原
我们凭借嘴的力量
征服着自己以及他人
嘴使我们有了竞争的第一防线
有了金木水火土的依存与克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能吐出发丝般真切的音符
——救救我嗷——
嘴,生命必备的窗口
我们人类最古老的器皿
让进的不只是一滴水一粒米
放出的不只是坡坡坎坎的传说
嘴啊,还有那宝贵的禁闭情绪
还有血液与骨架的纯洁之躯
嘴,作为象征我们是人
象征生命活着的符号
在大地之上张开
让上苍看着,像无底洞
让灵魂看着,像枪口
每一次做好准备,嘴
使混沌的日子,侵扰我们
或者,不小心击碎饭篮
为地上的眼泪而挽歌
为求生的我们,免去可增添的一道口子
使我们了解做人的难度
使我们看见生存的艰辛
我本来还想往下写,无奈王二菲子已报“时间到”,便停下笔来,将稿子和笔交还给王二菲子,又站着不动。
看王二菲子的评价,过了一会,王二菲子没有作任何评价。
却说:“跳什么舞,不如去写诗。”
“我还想问,要我写这个做什么?跳舞与写旁白是一回事吗?”
“一个连舞蹈语言都不能写出来的人,跳舞?想跳舞?你那语文老师瞎胡闹。”
“嗯,也许你是对的。”
“不过,还是收下你这名徒弟。”
一听王二菲子答应收下自己,激动地绕过写字台扑通一声跪在王二菲子的面前,难以开口,只是落泪。
王二菲子一把拉起我说:“干啥,搞些莫名堂的事。”
“这是我的礼节,只要不反对就是了。”
“在这间屋里,你可以喊我‘老师’,出了这间屋,就不要叫我‘老师’,只叫名字。有人问,你就说是‘朋友’,我也不老!”
“好,不过,能者为师是人间常事啊!”
“这个你用不着问,只要照我要求的喊就行了,现在我已看了你的基本特点,思维很特别,要教你的东西,只有在以后的生活中慢慢讲,至于学得到不,还要看你自己的天赋。从今天起,这间屋随时向你敞开,这里面的东西,除了我的稿子、笔记,其余的书你可以随便拿来看,但必须先跟我打招呼,也不能将书拿出这间屋。”
原来,王二菲子一直不愿告诉别人,她是广播影视大学舞蹈编剧专业,属于科班出生。
从这一天开始,我像是成了一名不发言的收音机,虽然王二菲子从来没有直接教怎么跳,怎么观察所有行为人的肢体,怎么评价艺术美和生活美的好坏,但却深深地扎进了这个富有的精神世界。
不论从何种角度去认识舞蹈的面目,都会感到生命在舞蹈的灵魂中显得极为纯洁、极为珍贵。
在王二菲子的屋子里,我不仅认识了陈爱莲、刀美兰、杨丽萍、赵青、冯双白、陈维亚、左青这些人和这些人的舞蹈,而且还认识到了舞蹈与人那血与肉的参照物——灵魂。
我如饥似渴地在那似教非教的闲谈中,汲取自己过去从来想不到的有关形象艺术和形象思维的精髓。
在美学观以及人生观上,真正跳的,才慢慢地在舞的大脑里开始播下种子。
才开始对自己过去的舞蹈加以无数次的否定,也才明白原来那种毫无模式的创作情绪,只能将人引入歧途。
对王二菲子的匡正思路、确立自我的严格要求,倍感重要。
第一卷 150舞蹈没有基本功一说
[正文]150舞蹈没有基本功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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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菲子一直不像中学舞蹈老师教学生那样指点这儿脚没抬高,那儿手的向法不正确。
她是在重新塑造一名能自己了解舞美元素人的形象,是以对话、摆谈、讨论的方式进行的。
这种方式的直接面是什么也没有教,而间接面却是教得一丝不苟。
会思考话中话的人,就会学得到东西,不会思考的人,只能视为龙门阵。
我算是还能听懂的那一类吧,至少还没能让她反感。
几个月下来,王二菲子见我的表现冲动有点过大,认为我不是这块料。
这一点,让我下不了台子。
可是,王二菲子还是没能驱逐动我的行为。
在我看来,有冲动是好事,如果学得没冲动了,还跳舞么?
但我终究还是慢热型人,直到快放假了,才正式获得王二菲子带我去艺术馆正经八百地上台。
一曲《山魂》刚跳完,又加一曲《凉山飞雁》。
跳得我快晕头转向,却不见叫停。
艺术馆里还有别的一些培训学员,她们也都过来看热闹。
直到跳完《哈拉韵》,王二菲子才喊停。
“一名舞者,在不能支撑基本的音乐变换时,应该注意自己内心音乐的指挥,太过借力于外部音乐,那是舞匠,不是家。”
我坐在台子边,流汗不停。
王二菲子又说:“什么基本功,什么专业功,狗屁,一看你就是那种有心理阴影的人。想学好,就别老是记着你没打底子这个想法,看着就烦。”
“可我本来就没底子啊?”
“妈的,那这叫啥?今天这叫啥?”
“哦,对不起。”
“告诉你,舞蹈没有基本功一说,凡是谈基本功的人,必定舞匠,这是我最一次对你讲,少给我扯。舞蹈家是没有这功那功的,拉拉腿,压压腰,这就叫基本功?丢人。”
……
放暑假了,我将自己考了个全班第二十三名的成绩通知单拿去给汉收。
“把我的通知书交给阿爸看,有长进了。”
“不回家?”
“有事,不能回去,就代我在阿爸面前说好话,啊?”
“阿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出理由,会上街来找你。”
“恐怕不会吧?他已好几年没打人了,就说我想在城里自己挣钱来交书学费,好不好?”
“行,照你说的办,不过——不敢担保阿爸不来找你。”
我笑着说:“阿爸这两年发了财,肯定怒气消了不少,不会再打人。哦,你考得怎样?”
“全班第一,全年级第四名。”
“能干,你脑子好用,加把劲,考上中专就万事大吉。我可能就不行了,考大学的事早已不在心上,只想将来另谋一份事干。”
“可不要让阿爸生气!明天就要回家,还有事要交代的吗?”
“你去忙你的,我没事了。”
汉收走回了宿舍,我在外站了一会儿,心想:“老四才读了八册就来读初中,为啥成绩如此之好?”
我极不自然,摇了摇头又找王二菲子去了。
当种子第一次认真地闯入土地,才知道自己的生命非常短暂,而且千疮百孔。
据说,历史就是这样形成的,都一步一步地靠近平静,靠近假设。
要在承认自己的同时,也要承认别人。
要兢兢业业从不间断,向着泥土叩首,在叩首。
我这么想着,是的,征服者,永远被征服着。
第一卷 151忙着自己想的问题
[正文]151忙着自己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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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气候又冷又坚硬,阿爸因忙着准备春分过后采茶叶的事,便上街去买装茶的口袋。
刚到农业局,就被张明荣叫到一边悄声说:“老汉,农业局在苏州和浙江请来了九名高级茶技师,准备让永红茶场、小园丁茶场、白岩山茶场、光荣茶场和水碾坝茶场一共十几家来竞争,没你的份。因为你们红村茶场是一个新的小茶场,还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今天来了正好,赶快去争吧!不然,今年非吃败仗不可,去年的‘春分早’在这些技师的眼里是藏不住的。”
“真的?我正要想请有技术的茶叶师傅教我!”
“骗你干啥,快去吧,他们在三楼局长办公室里,正与各茶场场长谈条件。”
阿爸忙给张明荣道声谢,就匆匆赶往三楼局长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局长唐越走过来问阿爸:“找谁?”
阿爸也不多言,直接说:“我是红村茶场的场长,今天来想请一名技师去我茶场指导。”
唐越一听,忙变着笑脸说:“哦,原来你就是汉籽,欢迎欢迎,去年常听张明荣提起你,来来来!坐。”
唐越将自己的椅子让给阿爸坐,对在坐的各场长和江浙来的茶技师介绍说:“这位就是去年让大家感到头痛的——汉场长,他的‘春分早’也足足让我们农业局开发部赚了一大笔钱,整个春夏秋三季茶叶卖了三分之二给我们农业局,够朋友,你们对他今天来请技师有没有意见啊?”
各茶场的场长一听是做“春分早”的老板要来争技师,都气得吹胡子,却又不好直接发言,本想搬来江浙技师开个好头,不想此人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简直气死人。
唐越见无人发言便说:“那好,既然大家没意见,我们就开始竞价吧!”
唐越讲完之后,从桌子上取过一叠印有江浙技师的个人简介让阿爸选人开价。
其他场长也在看简介,找来找去地忙着自己想的问题。
阿爸看完纸上的人名、职称、技术介绍后,对其中两名技师都感兴趣。
王贤虎,浙江萧山市茶场高级茶技师,四十五岁,特长是制作龙井茶、猴魁茶、乌龙茶。
蒋先成,江苏光复茶场高级茶技师,三十六岁,特长是制作碧螺春、曲毫、玉叶。
阿爸看完之后,见各茶场犹豫不定的样子。
心想:“我不但要请,而且还要请两个技师,要以两类茶型再次领先,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这时,各场长将自己选中的技师填好表交给唐越。
由于米少僧多,每名技师都不少于两个茶场争夺,到了亮王贤虎的名字的时候,唐越报道:“请红村茶场的汉籽、白岩山茶场的周宗赛、苏坝区茶场的吴贤泰、黄连山茶场的□□平四位场长开价。
王贤虎的月薪起价为一千六十元,技术费起价一万元,工作时间为两个月。”
四名场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先开价。
阿爸细算了一下,如果工资不翻过五千五百元,技术转让费不翻过三万元,就应该不成多大问题。
见其他三人不开价,便自己站出来开:“我愿出工资每月二千六,技术费一万三。”
第一卷 152王贤虎到红村茶场传技
[正文]152王贤虎到红村茶场传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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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以为自己开的价有点低,正想重新开一次。
不想,有两名场长听了阿爸一下开出的高价,估计争不过。
自动退出竞价,只有黄连山茶厂的□□平没退出。
站起来开价:“我愿出比老汉多五百五十的月工资和四千五的技术费。”
□□平其实已是报出了自己的最高价码,他看了看大家,心里不自然地惊了一下,立即就反应到脸上。
阿爸的眼睛没放过这一弱示,马上就站起来重新开价:“我再加五百五工资钱,技术费再加到六千。”
全场哗然,这是开价以来的最高价,王贤虎也在一边笑了。
以示自己比别人也好不到那里,最好还是别争得让人都下不了台。
□□平见敌不过,只好退出来。
局长唐越宣布:“王贤虎到红村茶场传技。”
之后,唐越又亮出了蒋先成的名字,便报道:“关口茶场的邓红兵、红村茶场的汉籽两位开价,蒋先成的起价工资为每月一千三百元,技术费起价为一万元。”
阿爸又站起来开价,不过这次阿爸没有心急,因有一名技术人已请到手,心里踏实不少。
便说:“我愿出每月一千四的工资和一万二千五的技术费。”
话音刚落邓红兵就站了起来说:“加四百月工资和三千技术费。”
邓红兵以为阿爸因请了一名技师就不会认真来跟自己争。
谁知,阿爸马上站起来说:“我再加五百工资和四千技术费。”
这回邓红兵哑了,他不敢拿自己的茶场下赌注,只好退让给阿爸。
全场再次闹哄哄一片,都说阿爸一个人请两个技师,有点过分。
但阿爸没理睬这些,自个儿去跟唐越签劳务合同。
竞价会完了之后,唐越对江浙技师们宣布:“清明节以前来农业局交付每人应交的五百元介绍费和一百元的管理费。”
请到技师的场长喜气洋洋,没请到技师的场长垂头丧气。
阿爸对自己的决定没有太大的底,只希望把技术学到手,来年就好了。
这一年就少挣点,能顶住算不错的。
其他场长因在竞价的念头上犯了错误,以为一个茶场只能争取一名技师。
等到阿爸争到两名技师时,几家有点资本的场长才恍然大悟,却已迟了。
阿爸买好口袋,领着王贤虎和蒋先成上路回红村,因不懂江浙话,王蒋二人又听不懂四川话,不能用各自的口音说话。
为了都能听懂对方的话言话语,三人只好都以说得不太准的普通话交谈。
阿爸问王、蒋二人:“你们那里的茶叶就只能制作‘龙井茶’和‘碧螺春’几种名茶吗?”
王贤虎笑了笑说:“不!我们浙江的名茶可多啦,现在讲给你听,是不会明白的,等你的茶叶开采了之后,我当场做些给你看,就知道了。”
蒋先成也说:“你们四川的‘竹叶青茶’和‘峨蕊’就是我们那边的‘龙井’和‘碧螺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