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拿到常委会上讨论?
范志国这小子恐怕是糊涂了。
不少常委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目光在范志国与高阳之间转悠,他们清楚,这件事情的背后有高阳的影子存在。
出乎意料,高阳却始终面无表情,也没有半分说话的意向,只是低头看着笔记本,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范志国似乎对陶晋的问难早有心里准备,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陶书记这话严重了,我刚才在读材料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这一部分的证据,县公安局已经掌握了很多,只是有些证据出于保密要求,暂时无法公开,所以才会造成无凭无据的假象。另外,市天然气集团的这次事故,很显然是人为造成的,这一点相信不用我赘言,大家都清楚。县天然气分公司的职工已经提供了不少的证词,我认为这部分证词就足够提交法庭了,至于其他的证据,时候到了,我们县局就会向在座的领导们汇报。”
纪委书记孙立泉插言道:“既然县公安局出于保密需要,无法提供一部分证据,那也就是说明县公安局有证据。当然这句话有些啰嗦,不过我认为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并不是证据问题,而是是否应该以县委的名义对岭州设备有限责任公司提起诉讼。”
卷 四 青年常委 第一百五十四章 【谁是黄雀?】五
第一百五十四章【谁是黄雀?】五
孙立泉话音刚落,牛森林便笑道:“我认为以县委名义对岭州设备有限责任公司提起诉讼不妥,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不支持对那家公司提起诉讼,而是觉得我们应该换个名义。在座的都是县里领导,相信大家都很清楚,我们海山县天然气分公司虽然挂着县里的名字,但并不是县里直属企业,归市里所属。如果因为天然气公司的事故以县委名义提起诉讼,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毕竟不是县里的企业,到时候人家会说:你们县委也太多事了,不归你们管的,瞎掺和什么?”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消化了他的话后,才继续道:“上告是一定的,这样无良的商人,要我说应该枪毙掉。不过我认为是不是应该以海山县天然气分公司的名义或者以死者的名义提起诉讼?危及到了工人们的安全,工人愤而上告,这一点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理解,也不会引发太大的争议。”
陶晋听着牛森林的话,眼皮子直跳,本以为他会反对诉讼,却不想这家伙竟然全力支持,还帮着出谋划策。
这一刻他真想喊出来,岭州设备有限责任公司是赵副市长的侄女儿开的……而赵副市长的老爸是曾经的省委副书记。
只是政治智慧告诉他,这个时候绝不能说出这些话来,否则就是不成熟的表现。
只听牛森林继续说道:“另外我认为不能以县委名义起诉的原因还有政治方面的影响,以县委的名义起诉一家公司,这本就是不对等的行为,会在社会上造成巨大的舆论反响,同时也会给市领导乃至省领导心里造成我们海山县的干部是不是习惯于出风头的不良印象。”
说完,他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扫过高阳清俊的脸庞。
夏宁宁听着牛森林的话,也觉得极有道理,轻笑道:“牛副书记说的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赞成提起诉讼,但不同意以县委名义,最好是以职工的名义,这样的话,也会增加同情分。”
副县长王松看了眼高阳,见他没有反应,嘴巴动了下,也说道:“我同意提起诉讼。”
城关镇党委书记刘东强哈哈一笑,道:“这种事情没必要讨论,县天然气分公司的事故,既然市里不能妥善处理,那我们县上就应该主动一些。只不过范书记啊,不是说市局的人已经过来把案子交接过去了吗?市局的领导们肯定能处理好这件案子吧,我们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组织部长丁武也笑道:“据我所知,市天然气集团的赔偿已经准备到位,只等着事情结束后,立刻送到死者家属手上,我们这样弄,会不会弄巧成拙?”
范志国无奈的耸耸肩道:“这也是没办法啊,死者家属不同意赔偿,只要求把提供劣质设备的供应商绳之于法,我们县公安局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说不顾他们的反应强行结案?这样一来,恐怕他们要到省上甚至京城上访去了,对于我们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丁武问道:“难道他们这样要求,我们就必须要满足吗?我始终认为这件事情属于市天然气集团的内部事务,县里不宜牵扯过深,否则发生了矛盾,最终影响更不好。我看县公安局的同志们是不是应该做一下死者家属的工作,让他们放弃诉讼,把事情闹大了他们自己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范志国苦笑道:“谁说我们没有做工作呢?这几天县公安局的同志专门有人去做这两家死者的工作,可是人家认定了死理,任凭我们的同志磨破嘴皮子,也不同意私下解决,真是让我们头痛到了极点。”
话是这样说着,不过听在众人耳中,尤其是陶晋的耳中,怎么听都有股子虚伪的味道。
高阳低头写写画画,垂敛的黑色眸子中划过一抹无人可查的笑意,心说这个范志国啊,不愧是从省厅出来的人物,任是谁都没办法。
刘东强无奈道:“范书记这话我深有同感,很多时候,我们一厢情愿的想要为老百姓们谋福利,可是他们并不见得领情,反而会觉得我们多事。就拿前段时间我们镇上的一次事情来说吧,镇上的土地全部集中到一起,统一开发,并且按照市场价的三倍给老百姓们赔偿,按说这本是件极为有利的事情,可是偏偏就有那么几户,抱着几亩地怎么都不同意集中。而这几户的态度有影响到本来已经同意了开发计划的百姓们,结果倒好,一部分人反悔了,这个土地集中开发的计划被搁浅了。”
他掏出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继续道:“镇子里的干部们费尽了心思,轮流到这几家人家劝说,每天光喝水都要一箱,可是那有什么用呢?该拒绝的还是拒绝,他们已经认定了那个理儿,就算是有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喽。所以啊,我对范书记的无奈很有感触,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公仆,都是要为人民服务的,既然他们如此选择了,我们总不能坐壁旁观,该出手还是要出手,诉讼便诉讼吧,为老百姓们奔波,不嫌丢人。”
牛森林笑道:“今天这会是讨论是否应当提起诉讼,可不是感触会,我说东强书记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不过对于你们的无奈,县委也很理解,我还是那句话,提起诉讼,我举双手赞成,但还是不能以县委的名义,我们总要考虑到领导对我们的印象。甚至正如你们所说的,老百姓们才不会理你是否真心为民,若是以县委名义提起诉讼,恐怕会有更多的老百姓们指责我们海山县县委哗众取宠呢。”
夏宁宁接道:“只要报纸和媒体一刊登,肯定会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不过我觉得牛书记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言论自由是每个人的权利,他们怎么说我们不用理会,只要是真心为民做事,问心无愧,又何惧闲言碎语?”
夏宁宁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一众常委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一时间倒是把气氛烘托了起来,再也没有刚开会时的那股诡异的静默。只是,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坐在首位的县委书记陶晋以及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高阳。
看着这般热烈的景象,陶晋心里无语到了极点,这帮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忽视自己,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敲了敲桌子,咳嗽一声道:“既然大家的意见都很统一,那么,就决定对岭州设备有限责任公司提起诉讼。不过,我也认为以县委的名义去当这个原告很不恰当,也会引发巨大的争议,这种争议对于我们政府机关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下面请大家讨论一下,这个原告究竟由哪一方来当?”
他看了眼沉默到底的高阳,笑道:“高县长,沉默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发表一下意见?”
高阳抬起头,看到陶晋那张无可奈何的老脸,淡淡一笑,道:“以县委的名义提起诉讼不妥,我们的工作可不是为了面对媒体,就让那些工人和受害者家属一起当原告吧。老范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你们县公安局负责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
范志国立刻答道:“高县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好职工和死者家属的思想工作。”
高阳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写着什么。
陶晋此时却不再望向高阳了,他让高阳发表意见,却没想到高阳随意这么一说,就把调子定了下来,这无疑是对他的蔑视。
只是这种蔑视又让他无可奈何,只看高阳说完,便没有人再发表意见,就能够看出,这个会议室里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常委都视高阳为马首,这会还开个什么劲儿?
他无奈的笑了笑,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掠过在座的常委,顿了片刻,才道:“既然高县长这么说了,大家谁还有意见?”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陶晋内心苦涩到了极点,嘴巴发苦道:“既然这样,那就定下来吧,老杨啊,你把记录做好,回头市委如果查询,就拿出来给领导们看。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就散会。”
说完,他再也不愿坐在这里,扫了与高阳一样沉默的县委办主任杨烈一眼,当先起身快步离开了常委会议室。
看着陶晋离去的背影,有那么几分狼狈,又有几分寂寥,范志国的嘴角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个墙头草,哼。
陶晋离去后,常委们并没有立刻散去,就连县委副书记牛森林和组织部长丁武都坐在位置上,杨烈本欲起身离开,但看了二人一眼,见他们没动静,眼珠子一转,也坐回了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阳,似乎在等着他说话。
高阳正写着东西,突然发现四周没了动静,抬头望去,却见一道道眼巴巴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不禁哑然失笑,挥挥手:“怎么都不走?难道让我管饭?”
众人齐声大笑,这才纷纷离开了会议室里。
卷 四 青年常委 第一百五十五章 【骆明的一天】一
第一百五十五章【骆明的一天】一
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热气蒸腾,冬日阳光从窗外射入,照在光洁明亮的地面上,斑斑点点,煞是好看。
市委书记吴波手提小喷壶,吹着口哨给办公桌旁的一盆高大的富贵竹浇水,看他那样子,很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潇洒。
身为市委书记,他每天要处理的工作不计其数,繁忙的工作令他很少涉及办公室以外区域,因此,办公室就成为了他第二个家。
吴波喜欢富贵竹,他觉得人这一生无论做什么,无非都是图个富贵,即便是市委书记也不例外。因此,在他赴任的时候,其他东西都不在意,只是把这盆富贵竹随身带了过来。
门被推开,秘书骆明有些拘束的走了进来,年轻面孔上神色严肃,整齐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予人以清爽整洁的感觉。
吴波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依旧专心致志的浇着花,这是他最大的乐趣,也是难得放松大脑的时机,因此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便继续做事。
看着如普通老人似得浇花的吴波,骆明心里愈发有些紧张,但又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窃喜在内心深处徜徉。他是一个月前被吴书记选中,接任了那位已经下到地方担任县委副书记的老秘书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市委一号大秘。
原本在市委办极不起眼的他如今已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就连平日高高在上的市委办主任,也会对他客客气气的,这让他很有一种虚荣感。但他很清醒,在市委办工作了两年多,见惯了机关里的尔虞我诈,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位老人选中了自己,因而,他虽然有些骄傲自大,在这位老人面前,却掩盖的极好。
他明白,只有把这位老人照顾好,自己才能在市委乃至全市拥有无法想象的权势。
轻轻的走到吴波身旁,骆明轻声道:“书记,纪委车书记来了,就在外面等候。”
说完,他自然而然的从吴波手中接过喷壶。每当有公事需要处理的时候,吴书记总会随手把喷壶交给他,这一个月来已经养成了习惯。
果然,吴波随手一递,将喷壶交到他的手上,坐回办公椅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才道:“让老车进来吧。”
骆明唉了一声,提着喷壶走出来,便看见那个高高瘦瘦却带着令人畏惧的气质的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车新泉。
不等放下喷壶,骆明便用不卑不亢的语气道:“车书记,吴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等您。”
车新泉扫了眼骆明手上的喷壶,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径自走入吴波办公室里。
替他们掩好房门,车新泉收拾了一下办公室,便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埋头处理着一些文件。身为市委一号大秘,许多吴波签字审阅的文件都需要他过目把关,还有不少吴波签字审批的文件也需要他送到市委办。
“刘主任你好,我是骆明,昨天您让人送来的这几份文件,吴书记已经审阅过了,您看看有时间没,我给您送过去?”
拿着电话,骆明顺着文件登记本上的部门挨个拨打过去,直到处理完这些文件,才略微空闲一些,看着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发着呆。
纪委书记车新泉从八点钟进去,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半小时,按说平日里有领导向吴书记汇报工作,他这位一号大秘肯定是要在一旁帮着端茶倒水的。可是今日不同,或者说车新泉不同,早晨刚刚上班,吴波就交代骆明,与车书记商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段时间里,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这个任何人,显然也包括他在内。
骆明怔怔的看着紧闭的办公室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隔音极好,虽然外间和内间只有一门之隔,但他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的动静。
车书记找吴书记要谈什么重要的事情?纪委书记除了查案子,似乎没有太多的事情吧?
骆明暗自琢磨着,眼睛突然一亮,心说难道出了大案子,需要吴书记拍板才行?
需要市委书记亲自拍板的案子,这要涉及到多大的领导啊。骆明有些好奇,真不知道这位铁面的纪委车书记又抓到了什么样的大鱼。
电话骤然响起,把沉思中的骆明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使脸上的神色保持一本正经,这才拿起电话道:“你好。”
“骆秘你好,我是小谷,谷小林。还记得我不?上次你们市委办搞联欢,我和你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的。”电话里传来爽朗的笑容,骆明的脑海顿时勾勒出谷小林的形象,那是一个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给人带来舒适感觉的青年。
市政府里仅有的三名副处级秘书之一,和市天然气集团的那个林青红同为全市最年轻的副处级青年干部,赵副市长的秘书。
他打电话来做什么?骆明可不认为谷小林打电话过来是找吴书记的,身份不对等,这是很显然的常识问题。
心里琢磨着,口中却忙不迭寒暄道:“谷处长你好,有什么指示?”
“骆秘客气了,你上任一个月来,我还一直没有机会道贺,这不,今天赵副市长要到省城办点事,我就空闲了下来,想专门为骆秘庆祝一下,不知道可否赏脸?”谷小林的声音很自然,请客吃饭被他说的大大方方,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骆明怔了一下,他和谷小林之间似乎还没有到随意吃饭的那一步,虽然曾在联欢会上有过一桌之缘,但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市委办普通的小干部,和风光无比的谷小林压根就不搭界。也就是谷小林对谁都和蔼可亲客客气气,才会令骆明留下深刻的印象,却也并不代表和谷小林很熟。
“谢谢谷处长的好意了,不过你也知道,吴书记这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很难走得开。而且刚刚上任,很多工作我还不太熟悉,要抓紧一切时间尽快进入到工作状态。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改日我空闲下来,专门邀请谷处长小聚一番,你看怎么样?”
骆明快速思索了一番,便做了决定。这段时间,请他吃饭的人不计其数,但刚刚上任的他始终秉持着与除了吴书记以外的任何人相处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想法,除了和原来办公室的几位同事私下庆祝了一下后,便再也没有同别人吃过饭。
谷小林显然早预料到这种结果,听到骆明委婉的拒绝,便笑道:“骆秘的难处我明白,刚刚接任秘书,对领导的性格啊、工作习惯啊、家庭啊等等因素都不了解,这样很容易造成被动。我给赵副市长当秘书这五年里,总结了不少经验,正要和你交流一下呢,怎么样,不知道骆秘什么时候空闲,咱们相互学习一下?”
交流经验?
骆明眼睛一亮,谷小林给领导当了这么多年的秘书,经验肯定丰富无比,怎么可能会与自己交流经验,这显然是讨好自己的一种手段。
只是,他是副处,并且这几年内,肯定是要提拔到正处级位置,一旦下放不是县长就是县委书记,这样前途无量的人,如此卖力的讨好自己,有必要吗?
虽然内心里也承认很有必要,但骆明仍旧感到一丝不妥,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谷小林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太低了。
就算自己是一号大秘,以谷小林的资历,也没必要对自己这般客气吧?
骆明心里盘算着,不禁有些好奇,谷小林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谷处长太客气了,你是老前辈,我当然愿意向你讨教一些当秘书的经验,不过我实在脱不开身啊,这两天吴书记的行程安排的很满。改日吧,改日我亲自上门讨教,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谷小林那边自是没有意见,骆明对自己的对答很满意,这些天来,他一直在适应一号大秘这个角色,如今看来,自己已经逐渐代入到角色之中。
果然,谷小林笑了笑便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等有时间一定要交流一下。”
骆明忙道:“没问题,等我闲下来,一定联系你。”
谷小林爽朗的笑了起来,漫不经意的随口说道:“对了,骆秘,我早晨到市委送文件看到车书记了,难道咱们市又有大案子要发生?”
骆明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谷小林打电话的目的。虽然心里有些纳闷他一个副市长的秘书关心纪委书记的动向,但口中却没有半分犹豫的笑道:“这我可不清楚了,车书记一上班就进了吴书记的办公室,到现在还没出来。我这里正在办一件吴书记交代的工作,一直也没进去,要不回头我给你留意一下?”
谷小林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望道:“这样啊,谢谢骆秘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没什么的,既然骆秘在忙,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忙不迭挂断电话。
卷 四 青年常委 第一百五十六章 【骆明的一天】二
第一百五十六章【骆明的一天】二
虽然对谷小林打电话过来询问吴书记的动向有些不解,但骆明并没有多想。无论在哪里,总会有那么一批八卦的人士特意去关心领导的动静,用以向周围人炫耀。这样的情况,他在市委办的时候就早已常见不鲜了。
骆明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已指向十点,车书记进去已经两个小时,却仍旧没有出来,这令他内心的好奇愈发的强烈。
看了下今天的安排,除了车书记外,还有一个县长和吴书记约好了谈话,时间恰好是十点整。
骆明扫了眼门口,却没看到一个人影出现,不禁恼怒起来。市委书记和县长谈话,虽然不少见,却也不常见,这个县长既然约好了十点过来,怎么到了时间却不见人影,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静静的想着,随意的翻看着报纸,心说我倒要看看,这个县长究竟是什么能人,和市委书记约好了时间,竟然还敢迟到。
指针一点点移动,骆明不时的抬起头看着时间,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心里愈发感到急迫起来。要是吴书记和车书记说完话后,不见那个县长,自己该怎么交待?
想到这里,他翻出日程表,再次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是吴书记亲笔所写,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高阳,海山县县长’,再往后,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嗯?
骆明很是纳闷,这个名叫高阳的县长竟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个高县长和吴书记关系亲密到了极点,已经到了不需要留下联系方式的地步?
他犹豫了一下,心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打电话催促他恐怕有些不妥。只是……他抬头看了下石英钟,十点十分!
这个县长的架子也太大了些,时间已经过了,竟然还没看到他的影子。
手中的签字笔旋转着,他眯着眼睛心里有些挣扎,到底该不该打个电话催促一番?
想了好一会,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车书记随时都有可能出来,到时候吴书记问起高县长时,自己该怎么交代?
不管了,先打到海山县政府询问一番吧。
顺着墙壁上贴的各县政府联络表,找到海山县县府办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你好,这里是海山县政府办公室,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电话刚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一道很稳重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从另一边响了起来。
骆明带着几分矜持说道:“你好,我是市委办的骆明,我想找一下高阳高县长,你那里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海山县县府办,谢波拿着电话,听着那边有些傲然的声音,明显有些发怔。
“谢县长,怎么了?谁打的电话?”身旁县府办主任张震见谢波有些发呆,不禁有些纳闷。
谢波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张震,心里还在想着市委办的骆明是谁。
这显然是个年轻人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再者市委办的几个领导他都熟悉,在县府办这么些年,总也有些交往。只是,这个骆明……
他沉吟着,高县长的联系方式他有,可是这个人他不认识,总不能随便来个人打电话冒充市委办的人就能把高县长的电话号码要走吧。
“真不好意思,这位骆明……同志,我想请问一下你在市委办哪个部门工作?”
想到这里,谢波笑着问了一句。
骆明骤然听到谢波相询,顿时就是一愣,自己担任吴书记的秘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各县的主官领导就算没见过的,也应该通知了下面人员,这个海山县县府办的人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他声音微微大了一些,说道:“我在哪个部门?我和吴书记在一起。你是谁?”
谢波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和吴书记在一起,这家伙应该很有名才是,可是没听说市委领导里面有叫骆明的人啊。
他思忖再三,也没想出这个骆明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口气很大,径直问自己是谁。
心中有些不悦,谢波皮笑肉不笑道:“我是海山县县长助理,这位骆明同志,高县长的联系方式,我这里有,不过我总要证明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市委工作吧?”
骆明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了,感情这个谢助理误会自己的话了,心里微微感到一些不舒服,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新上任的秘书,目前跟在吴书记身旁工作,高县长和吴书记约好了十点钟会面,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到市委来,我想和他联系一下。”
“吴书记的秘书?不是刘秘书吗?怎么换成你了,什么时候换的?我们这里没接到通知啊。”谢波很奇怪,市委书记的秘书换人,按说县领导们应该能得到消息,可是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高县长提起过。
骆明脸色有些不好看,海山县的领导们在搞什么,一个月前自己就上任了,怎么没人给下面人说一声。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副县长级别的人物。他压着火解释道:“一个月前就换了,谢助理,你把高县长的联系方式给我,吴书记马上就办完公务,准备和高县长谈话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来,我要催促一下他。”
“催高县长到市委办?”谢波哈哈一笑,说道:“骆秘书,我就称呼你骆秘书吧,高县长没按时到市委办,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吴书记估计也知晓,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催促了吧。”
“我说你这名同志怎么这么说呢?吴书记是什么身份,总不能等着你们县长过来吧?他到了约定时间,没有来,我打电话催促一下,又有什么错?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你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给他。”骆明心里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一个县长,不按时来也就罢了,他的手下竟然还说和吴书记打过招呼,这不是扯淡吗?自己一上午都没接到过他的电话,他是怎么和吴书记联系的?更重要的是吴波的办公手机就放在骆明的抽屉里,虽然响个不停,但他却没看到有这个高阳县长打来的电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高县长根本就没把市委书记放在眼里,太过分了!
骆明有些愤怒的想着,他刻意忽略了吴书记手中的那部私人电话,那部电话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拥有号码,他绝不相信一个普通的县长会有吴书记的电话。若是真有那么亲密,市委办的洪主任怎么会在自己调来的时候特意强调出来?
他心里这般想着,却不知带着很重情绪的语气已经令电话那边的谢波很是不爽了。只不过谢波毕竟年级颇大,城府深厚,话里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软不硬的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倒是不介意把高县长的联系方式交给你,不过骆秘书啊,你总要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吧,空口白话的说自己是吴书记的秘书,怎么能让我相信?”
骆明听到谢波前面几句时,心里还暗自有些得意,暗笑这个市委书记秘书的招牌果然不是盖得。只是他还没开始沾沾自喜,就被谢波接下来的话给打击到了。
愤怒的冷哼一声,骆明冷笑道:“谁敢冒充市委书记的秘书?谢助理需要我怎么证明?”
谢波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你让市委办的洪主任接个电话,真的不好意思啊,骆秘书,领导的联系方式一向是保密的,这个讲究相信你也清楚,所以别怪我较真。”
较真,哼!这和较真有什么关系?市委书记的秘书上任一个月,下面县里的普通干部不清楚也就罢了,可是你一个县长助理都不清楚,这未免也太古怪了。
骆明愤愤的想着,却拿这个谢波毫无办法。这已经大大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是要一个县长的联系方式,竟然还要让市委常委、市委办洪主任亲自出面证明自己的身份,传出去岂不是成了大笑话。
他压低了声音,怒道:“谢助理是吧?既然这样,我不向你要便是了,我找你们的县委陶晋陶书记问去。”
说着,也不理那边有什么话要说,径自挂断了电话。
那边谢波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嘟囔了一句,也没有多想,便放下电话。一旁的县府办主任张震看着谢波奇怪的样子,问道:“谁打的电话?”
谢波随口道:“他自称是市委书记的新秘书,要高县长的联系方式,我没办法确认他的身份,当然不会给他了。”
“这人是不是姓骆?”张震心中一动,前几天去市里办事,无意中听说市委吴书记换了秘书,是市委办的一个青年,叫骆明。
谢波满不在意道:“他说他叫骆明,谁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吴书记换秘书,我们县里难道会没人知道?”
啪!
张震手中的杯子径直摔落在地,他苦笑道:“骆明,没错了,这人就是吴书记新换的秘书。”
“啊?坏菜了!”谢波也是惊了一下,惶然道:“他说要打给陶书记。”
卷 四 青年常委 第一百五十七章 【骆明的一天】三
第一百五十七章【骆明的一天】三
骆明并没有给陶晋打电话,倒不是他顾忌陶晋是县委书记的身份,而是当他找到陶晋的联系方式时,办公室门口突然多了一个青年,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家伙。
这个青年轻轻的叩了下敞开的办公室房门,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令人温暖的笑容,很是礼貌的说道:“骆秘书你好。”
骆明怔了一下,没理会这个青年是从哪里得知自己名讳的,对他来说,知道自己的名字太正常了,很多区县的领导早已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打量了一眼长的很是高大帅气的青年,他原本有些糟糕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微微一笑,客气的问道:“你找哪位?”
那名青年笑道:“我来找吴书记,之前约好的,我是海山县县长,高阳。”
“你就是高阳?”骆明吓了一跳,这家伙也太年轻了吧,看样子似乎还不到二十五,怎么可能就是正处级的县长了。不会是市委办的那帮家伙找人来诳自己吧?很有可能啊,那帮家伙才不理会自己的身份,这几年在一块玩熟了,经常搞些恶作剧。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骆明自然对高阳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再次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冷笑道:“你是高阳,海山县的县长?”
高阳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市委一号大秘,不禁有些纳闷的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县长?工作证呢?拿出来给我看看。”骆明一脸狐疑,但见高阳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又有些动摇。
高阳这才恍然,这家伙原来是看自己太年轻了,不相信自己是县长。好笑的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他倒也没有在意骆明的失礼。
骆明接过工作证,仔细的核对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眼出生年月,顿时吓了一跳,这家伙竟然才刚满24岁!比他还小了三岁,24岁的正处级县长,不,不对,应该是23岁就当了县长!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连串的感叹号,无尽感叹的背后更多的是一股难以释怀的无力感。他双眼发直的盯着工作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转动不休:23岁进阶正处,他是如何……做到的?
高阳见骆明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工作证,也能猜到些许他此刻的心情,虽然心中略有不悦,却也不愿与他计较。到了如今这个地位,他虽然还算不上高官,却也自有一番威仪,自是不会与一个秘书计较来去。
停滞了近一分钟,骆明才惊醒过来,看着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高阳,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旋即便转为怒火,将工作证递还高阳手中,他抬起头瞥了眼石英钟,指针赫然指向十点半方向,眼前这个年轻的令人无法相信的县长竟然迟到了半个小时!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伸出手指了指石英钟,冷冷道:“如果我没看错,你和吴书记约定的时间应该是十点整吧?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高阳当然清楚自己迟到了,说起来这并不是他的错,而是吴波中途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些时候过来,恰好在市委门口碰到前来办事的许常峰,便在他的车里闲聊了一会。
等到十点半,吴波又打来电话让他马上赶来市委,高阳这才从容上楼来到这里。
只不过这些没必要向一个秘书解释,但也没理由跟一名负责任的秘书计较,便诚恳道:“真不好意思,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会亲自向吴书记解释。”
他所说的解释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吴波亲自打的电话,自然也就不存在解释的问题。说到底,骆明此时的身份已经不足以令高阳产生任何情绪,也就是常言所说的位置决定屁股,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和一些底层人士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然而骆明却不这么认为,见高阳这番模样,心里对他反而看低了几分,心说这个县长看来也只是个银样蜡枪头,自己稍一训斥,他便服软了。
不过他也刚刚上任,还没有沾染一些不好的习气,倒也没有纠缠不休,但脸色仍旧有些不太好,指了指沙发说道:“你坐在那里等会儿吧,吴书记正在和纪委车书记谈话。”
高阳一听这,便有些好笑,吴波刚才打电话通知他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电话里提及市纪委书记车新泉一旁,要他过来,便是要听取有关海山县天然气分公司意外事故的汇报以及海山县公安局的一些发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