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处漏出来的缺档,也顶多是认出妖族的身份,如何能一口咬定是执夷将军的后裔?
要说是在打斗中看见了脸,那就更不可能了,观昙华在一分钟前还直昏迷着的,总不会恰巧在对方冒出来的时候醒来,等到被救回来时又昏过去。
但疑问归疑问,说不定这是人家的秘密,岳鼎没有唐突到才刚见面就询问这么隐私的事情。
被摘下箬笠的熊猫大侠转过身来,坦然道:“真是对不住,俺并非有意要隐瞒。”
岳鼎露出真诚的笑容道:“我能理解,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妖族,没想到居然是执夷如此罕见的种族,也许该庆贺一下。我叫岳鼎,不知是否有幸能跟阁下交个朋友。”
熊猫大侠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仅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妖族身份,而且还在见识他的长相后,莫名的平添出许多好感,显得格外的热情,令他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
谁又能想到,对于岳鼎而言,哪怕是天龙、凤凰、麒麟,也远远比不上国宝来得亲切。
熊猫大侠最后归结为对方天生性格豪爽,不介意种族身份,于是便咧嘴笑道:“俺的俗家名字叫潘晓,但俺师傅给俺取了个法号,叫做方圆。”
这时,净鸢师太开口道:“不知两位是否还有其他同行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与我无花寺众人同行,路上也可略尽出手相救之恩。”
潘晓挠了挠脑袋,这动作配合他如狗熊般的身躯,显得分外笨拙,和之前灵动的身手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腼腆,似是想要推辞。
岳鼎抢先一步道:“我还是首次参加无遮大会,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有师太做向导再好不过,我还有个徒弟,待我将她寻来,便同师太一起上路。”
然后他转头对潘晓道:“潘兄弟可是与人有约,应该不会嫌弃我们吧?”
潘晓连忙摆手道:“怎么会,应该是你们不嫌弃俺才对,俺欢喜还来不及呢!”
这大个子倒像是初入江湖的大男孩,语气都有些局促,在他身上,岳鼎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好感再度上涨。
四人往回赶路,观昙华先是跑过去跟净鸢师太在耳边轻声说了一些秘话,岳鼎注意到对方无意识的向自己瞄了一眼,随后就见净鸢师太很友善的对着他露出笑容,并点了点头。
这令他有些迷糊,也不知道那位小尼姑到底说了什么,而且身为长辈的净鸢师太居然如此信任弟子的言语,更添几分神秘。
随后净鸢师太向岳鼎打听了关于爱莲的事情。
经过交谈得知,当年传授给爱莲功法的,正是这位净鸢师太。
她在得知爱莲的结局后,长叹一口气:“我这徒弟也是求仁得仁,能够了无遗憾的离开,也属幸事。”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梦芸跟十几名无花寺的弟子,这丫头先是抱怨师尊居然扔下她不管,江湖险恶,她一个未成年人很容易遇上危险等云云。
可随即她瞧见了潘晓,顿时双眼发亮,仿佛小孩子看见了新奇的玩具。
反而是那十几名无花寺的弟子,在看见潘晓时,不自主的产生了戒备,更有几个微微皱了皱眉头,之后虽在净鸢师太的解释下,知道这位是救了师妹的恩人,放下了提防,但仍有意的拉开距离,不愿靠近。
胆大包天的丫头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先是自来熟的跟潘晓攀谈了几句,发现对方特容易说话,性格忠厚后,立马放开了手脚,居然伸出手去摸对方的黑眼圈,确认是否真实,又摸了摸潘晓毛茸茸的耳朵,戳了戳对方的肉掌,然后在那边大呼小叫。
潘晓对于自己被人当做玩具看待,并不觉得生气,反而因为有人类愿意跟自己亲密而觉得开心,很配合的陪梦芸玩耍,咧开的大嘴就没合拢过来,乐呵呵的模样更添几分憨厚。
不得不说,熊猫这个种族似乎天生带有卖萌的能力。
潘晓虽然不是有意为之,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憨中带拙,拙中带笨,笨中带有一分可爱,引得一群比丘尼频频回首。
几名年纪轻一些,胆子大一些的女尼偷偷过来,也学着梦芸,壮大胆子去摸潘晓的身体,只觉得毛茸茸、肉呼呼,手感特好。
人和人的交往常常就是这样,在没有正式接触之前,因为各种流言造成了先入为主的成见,哪怕明知流言都是夸大其词,但依旧产生了隔阂。
然后,通常因为觉得,就算不与这个人交流也没什么关系,便一直保持着隔阂,不愿去打破,不愿亲自去确认。
但只要有那么一个小小契机,就会发现对方其实没那么坏,甚至本来可以跟自己做个好朋友。
就像是彼此间隔着一张薄薄的纱布,不去戳它,一辈子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可只要伸出手去尝试,就会发现这层纱布是如此轻易就能被捅破。
到了晚上,众人入住客栈的时候,所有的女尼都对潘晓消除了成见,即便是对妖族格外抱有歧视的几人,也觉得至少这一位是没有危险性的。
第一卷 玉友金昆入江湖 第九十七章 醉拳和醉棒
只是半天的功夫,潘晓就跟梦芸混得很熟了,和无花寺的那群比丘尼的关系也不错,这令出门前忐忑不安,做好受歧视心理准备的他来说,是个很美好的开头,也庆幸自己当初勇敢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非固步不前。
不过众人里最谈得来的还是岳鼎,没办法,谁叫只有他肯饮酒呢?对于喜好饮酒的潘晓来说,没有什么是比酒友关系更亲密的。
岳鼎不拘一格,视清规戒律如无物的态度令潘晓向往不已,一句“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的老生常谈,更是令这位无肉不欢的佛门弟子赞叹有加,并下定决心,要将这句话作为自己人生的座右铭。
无花寺的众尼自然是恪守着清规戒律,女人在某些方面往往比男人更死板。
梦芸倒是有尝试的兴趣,但被岳鼎以年纪太小给勒令禁止了。
岳鼎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饮酒,但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了。
对他来说,比起酒本身,更注重的是饮酒的氛围,比如自己的心情,饮酒的环境,以及跟谁饮酒,这些将直接决定他饮酒量的多少。
而对于潘晓来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何况他本就是个千杯不醉的酒徒,随身带着的酒葫芦更拥有须弥芥子的空间效果,里面装了一湖的酒水,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这位熊猫大侠饮到酣畅时,便在院子里打起醉拳,神传意发,手捷,步碎灵活,刚柔相济,动迅静定,形神兼备。
岳鼎是个武痴,醉拳的赫赫威名也是早有耳闻,禁不住手痒,便入场同潘晓切磋起来。
光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醉拳看起来很有趣,要知道大凡拳法都讲究下盘稳重,而醉拳第一个要忘的就是稳重,打起来行踪飘忽不定,身形如狂似癫,步法东扯西牵。
若仅是这样倒也罢了,岳鼎修习神行百变,在腾挪闪避上并不会输给对方,然而醉拳拳法刚柔相济,快速灵活,只有亲身体会后才明白,那些看起来歪歪扭扭的招式,竟是招招击向人的要害,狠辣无比,在可笑的外表下隐藏的是锐利的尖牙,很是凶险。
醉拳本是地躺拳的一种,跌扑、翻滚、窜蹦、跳跃,愣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也不知道以潘晓那敦厚、肉呼呼的身体,是怎么做到这般灵巧的动作。
岳鼎以刚猛的神掌八打对敌,却发现攻击时追不上对方的衣角,防御时猜不透对方下一步的动作,被动应招,显得十分支绌。
他自忖除非是生死决斗,否则还真不是对手,正欲开口认输,却听一旁梦芸喊道:“师尊接棒!”
这丫头虽然跟潘晓玩得不亦乐乎,但终究不如跟岳鼎来得亲密,这时候就想着帮亲不帮理,怎么也不能看自家师傅输战,尤其是在现场还有无花寺等人旁观的情况。
岳鼎接住打狗棒,知道徒弟的心意,就用起了不算擅长的打狗棒法,以巧对巧,以变对变。
可惜这门丐帮绝学不合他的性格,依旧停留在严格遵守招式的阶段,不如神掌八打那样能随心所欲而用,很快落了下风。
倘若换成另一门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或许能打成另外一种局面。
虽然同样是属于以巧为主的武技,但打狗棒法追求变化精微,招术奇妙,以灵动为主,而醉拳讲究虚守实发,逢击而避,乘隙而入,指东打西,攻敌要害,以狂放为主。
打狗棒法虽是乞丐的武学,但跟满地打滚的醉拳比起来,倒成了净衣帮和污衣帮的差别,有点谦谦君子的味道。
净鸢师太就评价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一个放不开,一个放得开,便似一个衣着干净的人碰见了满身泥污的对手,前者要担心衣服被弄脏,出手间就有了迟疑,后者却是无所顾忌,何况岳佛友似乎对这门棒法运使得不够纯熟,若是没有其他变化,依旧是落败的结局。”
一旁的比丘尼也纷纷称是。
就在梦芸听着旁边无花寺等人的评价,觉得师尊被小觑了,而感到万分焦急时,岳鼎的动作却产生了变化。
他的棒法也不再追求精细,同样变得狂野起来,而且将“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扔掉大半,只以劈、缠、戳、挑四诀应对。
劈、戳两诀是进攻,缠、挑两诀是助攻,岳鼎完全扔掉了防御和闪避的招式,只追求进攻,灵动的打狗棒法愣是被他改成了勇猛的“疯魔杖法”。
不仅如此,他的步伐也变得摇摇晃晃起来,虚实相济,不再一味的闪避,还多出了曲折进攻,以攻代守等变化。
很快的,所有人都发觉了,岳鼎根本是在学习潘晓的醉拳打法,并且现学现用,融入自己的招式中,演变成更加适合自己的武学。
净鸢师太最是震惊,她并非迂腐不化的人,但也逃不出惯性思维的圈子,遵守着这个世上的常识:前辈先人留下来的武学,应该是后人努力改变自己去适应,而不是改变武学来适应自己。
对她们来说,顶多是综合百家之长,自创一门武学。
可长辈们留下来的东西,一定要好好供奉着,不可生出亵渎的心思,随意的篡改招式,岂非是对长辈们毕生心血的不尊敬?
如岳鼎这般,觉得武学套路不适合自己,就更改成适合自己的套路,大刀阔斧的进行修正,浑然没有尊重“原著”的想法,在常人看来是难以接受的。
这般堪称胆大妄为的行为,若换成门规严厉点的门派,一个“对师门前辈不敬”的罪名是少不了的——这便是加入他人门派的弊处了,思想上的碰撞会导致无法随心所欲。
梦芸仿佛能读懂人心,一下子看出了她们的想法,便骄傲道:“我师尊就是创派祖师,他要修改本门派的武学,自是理所当然。”
其实她原本也觉得,这门打狗棒法跟师尊的性格格格不入,也许并非师尊原创,而是来自某个奇遇也说不定,可在外人面前,怎么着也得维护自家师傅的尊严,便用了拥有误导作用的言辞。
创派祖师未必等同于武学的创作者,只是在常人的惯性思维中,往往将两者等同起来。
果然,净鸢师太受到诱导,自以为得出结论:“能吸收他人招式中的精华,从而改良自创的武学,这等推陈出新的本领,岳佛友能开宗立派并不为奇。”
其他弟子结合之前岳鼎并不纯熟的棒法表现,也下意识的认为,这是由于对方自创武学,尚没有掌握熟练的缘故。
就连梦芸瞧着岳鼎将改变后的新棒法,运用得越来越纯熟,修改越来越精练,几乎要蜕变成另外一门武学,也不由得改变了最初的判断。
以师尊这般随意创新武学的能力,就算根据她的状况,因材施教,特意创造出一门适合她发挥的棒法,可能性也是极大。
梦芸没有经验,却是不知道修改武学跟自创武学,两者的难度不在一个层次。
前者已经造好了房子,只需改变里面的装饰,将不需要的扔出去,将需要的挪进来,后者却是要从地基开始打起。
第一卷 玉友金昆入江湖 第九十八章 裸衣醉八仙
潘晓看出岳鼎的想法后,就配合着喂招,不再进逼,可他发现,自己低估对方的进步速度了。
原本他还能留有三分力,以防伤到岳鼎,可不一会就见岳鼎身若蛇动,棒若鹰灵,脚下步法多变且稳,跟他的醉拳步法既相似,又不似。
那棒法被删掉防守和卸力的招式后,不仅技巧精妙上没有减弱,杀伤力更是直线上升,威迫感十足,风格跟之前的能同时击出八掌的掌法极其贴近。
到了这地步,别说留力气,他就算全力以赴,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受伤。
岳鼎在对练中陷入了神我两忘的境界,仿佛天地间没有了其他人,只剩下他和一个看不清长相的黑影在对打,双方的每一式变化都印在心里面,不停的改良招式,去掉不适合自己的,改进适合自己的。
若潘晓使用的是岳鼎闻所未闻的武学,未必能有现在这般进步神速,可偏偏是他极为熟悉的醉拳。
岳鼎牢牢把握住“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的要诀,以核心纲要去衡量具体的招式内容,自然能举一反三。
于是他的打狗棒法和神行百变也渐渐有了醉拳的风格,同时放弃防守和干扰的招式并不意味着挨打,而是以身法闪避来代替,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避过来拳,然后攻其所救。
他如今是完全沉浸其中,以前总是觉得别扭的几招技巧性棒法,如今应手而出,更是带了许多变化,虚诱实,实击虚,攻击一波接一波,硬是将游击型的灵巧棒法,改成了骑兵突进,大军掩杀的凶猛棒法。
两人一来二去却是对了百来招,初前潘晓留手还能有上风,后面全力才保持不败局面。
他感觉到岳鼎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无论自己如何进攻却是不能再伤一分。
岳鼎一攻一闪转换甚快,到后面甚至掌棒齐用,不再拘泥于棒法。
原先见是棒,突然向内一缩,就变成了掌风扑面。
原先是掌,突然毒蛇吐信,棒子就戳了出来,向着|岤道要害打趣。
变来变去,有一点不变就是力逾千钧,无论是掌功还是棒击,上面的力道都极为凶猛,打中了就是骨折的下场。
潘晓打得心惊,可旁边看的人比他更心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花寺等人可是亲眼看着岳鼎,将一门灵巧过头反而显得别扭的棒法,改良成了一门即便在七品中也属上乘的猛攻型技巧性武学。
这种亲眼见证新武学诞生的震撼,可想而知。
倘若梦芸知道了她们心中所想,肯定要嗤之以鼻,打狗棒法本来就很高明,只是岳鼎不喜欢,加上风格相逆,才显得别扭,让人觉得这是一门堪堪触摸到七品门槛的武学,而现在只是发挥出了原本应有的威力而已。
岳鼎进入佳境,到了兴头时,纵声呼啸:“地龙真经利在底攻,全身卧地强固精明,伸可成曲停亦能行,屈如伏虎伸比腾龙,行停无迹伸曲潜踪,身坚如铁法密如绳,翻猛虎豹转疾雏鹰,倒分前后左右分明。”
他全力戳出一棒,与潘晓的一招“铁牛耕地”相撞,劲力迸发,两人各自被震退。
岳鼎哈哈一笑,拿过一坛美酒,倒饮而尽。
酒精散发,他觉得浑身发热,就将上身的衣服撕扯下来,袒露出一身比例均匀,完美健硕的肌肉。
无花寺的一群比丘尼顿时羞红脸,面若桃红,不少人连忙用手遮住脸,然后五指叉开得大大的。
净鸢师太摇了摇头,人家是老江湖,没有多说什么。
梦芸丫头双目放光,紧紧盯着师尊赤裸的上身,不加掩饰,急促的呼吸表明她并非一点也不害羞,只是好奇心战胜了羞耻感。
反应最怪异的当属观昙华,这个一脸纯真的尼姑就像是对男女之防一点也不懂的孩童,用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岳鼎的上身,然后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眼中出现了疑惑,似是不明白为什么同为人类,对方的身体会跟自己的身体不一样。
岳鼎没管这些,他本就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如今兴致正高,哪有细腻的闲情去顾及他人的看法。
他饮完酒后,便又入院子中,将刚刚偷学来的武学精要融会贯通,打起了记忆中的醉八仙,边打边唱。
“汉钟离,酒醉仙。胡芦儿,肩上安。让来让去,得他便。虽则是玉山颓样,也须要躲影神仙。膝儿起,撇两边,起时最忌身手便。牵前踏步,带飞推肩。
吕洞宾,酒醉仙。背上儿,双飞剑。披手披脚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两手如矢,也须要直利牵拳。反后步,要身偏,偏时要闭荫门现。从上劈下,石压山巅。
韩湘子,酒醉仙。竹筒儿,手内拈,重敲轻打随他便,随他便。虽则是,里裹外裹,也须要,插掌填拳。鱼鼓儿,咚咚填,打时谁知扫阴现。去时躲影,来若翩迁……”
他这套醉八仙并不如潘晓的那套醉罗汉来得高明,但胜在有文韵,拳歌相合,无论是从卖相上,还是从艺术上,都要胜出一大截。
一群尼姑看得异彩连连,她们可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好歹也走过江湖化过缘,文质彬彬的秀才见过,粗鄙不堪的莽汉也见过,但如岳鼎这般,狂野中散发着锦绣才气,刚猛与文柔结合在一起的男子还是首次遇见。
梦芸这小妮子双眼都要冒出星星了。
净鸢看着众弟子的表现,摇头叹气,随即看向唯一表情正常,只是满面不解之色的观昙华,压低声音询问:“你看见了什么?”
观昙华微微皱眉,随即道:“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还有……檀板、扇、拐、笛、剑、葫芦、拂尘、花篮……最后合为八卦之象。”
净鸢微微颔首:“这套拳法就武技角度而言,远不如之前两人切磋时的武功,但意境之深远,却是远远超出,没想到岳佛友居然还兼通道家之学,我还以为……”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相比众尼姑目光集中在岳鼎本身,潘晓更在意这套拳法,正如净鸢师太说的那样,岳鼎正在打的这套醉八仙,意境上更为深远,对他的启发颇大。
联系之前岳鼎一口道破醉拳奥义的那番口诀,他只觉一扇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整个人也陷入神我两忘之境。
“岳兄弟,注意了。”
蓦地,潘晓大喝一声,也跃入院子中,再度跟岳鼎交起手来,招式间竟是衍生出许多变化。
净鸢师太再度询问观昙华:“这次看见了什么?”
“一个喝酒的罗汉,和一个睡觉的罗汉……两个罗汉正在融合成一个。”
净鸢点点头,随即对众尼道:“到此为止,所有弟子回房间,各自誊抄一百遍普善清心咒。”
所有弟子苦着脸,却不敢违逆,低头称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就留下一个越看越是脸红的梦芸丫头。
第一卷 玉友金昆入江湖 第九十九章 无可解释的误会
“岳兄弟,多亏了你,俺才能悟通关窍,将师傅传授的醉罗汉跟睡罗汉两套拳法合二为一。”
正所谓男人就要以拳交心,经过一晚上的切磋对练,岳鼎跟潘晓的亲密度激增,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哪里,也亏了你,我才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创出这套醉獒棒法。”
岳鼎说话时,并无得意之色,他心知自己修改后的醉獒棒法,并不比配合神行百变的打狗棒法更加精妙,只是适合自己的风格,反而能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两套棒法各有优劣,醉獒棒法整体风格都在追求进攻,它放弃了防守,以身法闪避来代替,而闪避也是为了寻找对手的破绽,全部都是为了进攻而服务。
在杀敌上,醉獒棒法要胜过打狗棒法,可其他如困敌、扰敌,乃至遇上强敌后的游走卸劲等技巧,却是全然抛弃了。
它的创意,就是将打狗棒法全面分散开的技巧优势,尽数击中在攻敌上这一项能力上,一切以进攻为核心。
因此,在岳鼎看来,自己单纯是牺牲了其他方面的能力,强化了进攻,本质上并没有超出打狗棒法的界限,并不值得骄傲。
然而这种满不在乎的表现落在其他人眼里,反而更加衬托出他的武学创新能力,以为这种事对岳鼎来说太过寻常,以至于并不值得惊喜。
潘晓没想那么多,只是称赞道:“醉獒棒法,凶如其名!岳兄弟能否帮俺的这套新拳法也起个名字,俺在起名字方面可没什么天赋。”
岳鼎不推辞,略微思考后便道:“你的新拳法脱胎于醉罗汉和睡罗汉,不妨就合在一起,称作醉梦罗汉拳。”
他昨天可是亲身体验过这套醉梦罗汉拳的威力,拙中藏巧,巧中藏力,以睡罗汉的沉稳融合了醉罗汉的跳脱,弥补了醉罗汉爆发力强,而持续力弱的缺点,攻守兼备,气息悠长,端得是厉害无比,至少他以醉獒棒法对敌,在不比拼生死的情况下,胜算不足。
倘若以功德点数来衡量,醉梦罗汉拳应该是属于六百五十左右的武学。
“醉梦罗汉拳,好,就叫这个名字,俺很中意。”
潘晓又戴起了箬笠,岳鼎虽然曾劝他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但他却明言,自己并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但既然遮掩一些可以避免掉许多麻烦,那还是遮掩些比较好,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特意去招惹别人。
这道理跟财不露白相似,一个人很有钱没有错,他拿着钱招摇晃市也没错,但既然选择这么做了,那么就免不了有歹人生起贪婪之心,从而行强盗之事。
明明大家都知道,行错事的是那名歹人,可在批判的时候仍不忘加一句,受害者招摇晃市也是活该。
无论从道德还是律法上讲,受害者都没有错,他不偷不抢,可仍要遭到舆论上的批判。
岳鼎通明人情世故,便没有再劝。
一路结伴而行,交谈中得知,潘晓是自己突然生出了灵智,而非被人点化,只是后来被一名云游僧度化,才遁入空门。
他家中还有两个兄弟姐妹,大一点的妹妹叫潘美,小一点的弟弟叫潘焰,也都开了灵智,只是修为尚低,所以这一回他是独身前来参加无遮大会。
梦芸不知怎么的,跟观昙华对上了眼,似乎对这位明明比自己年长,却比自己更加天真的姐姐产生了兴趣,一路上的交流,颇有几分卖弄知识的味道。
“观昙华,这法号真有意思,昙华通昙花,所谓昙花一现,只看那么一下,就能满足了吗?”
“昙花一现,即为永恒,很多时候,看人或看事物,只需要一眼就足够了,看得过多,只会被幻象迷惑了真相。”
“嘿嘿,观昙华师姐,我注意到一件事,你们明明号称无花寺,结果所有人的法号里都带有一个花,净鸢师太就不提了,听起来以为是以‘鸢’音同‘缘’,可实际上是指鸢尾花,那边的师姐法号观紫罗,更是简明易懂。”
观昙华笑了笑:“此无花非彼无花,无花不是指没有花,无花寺的弟子特意在法号中加花名,也不是真的指花名。”
“观昙华师姐,你绕来绕去把我绕晕了,”梦芸眼睛一眯,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不会是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一套吧。我丘师叔说了,以后若是碰上自己解释不了的,就要故意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装成一副好像很有深意的模样,这样就能把人晃点过去哎哟!师尊你干嘛打我?”
岳鼎露出看你不成器的表情:“我是不想让你继续丢脸,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你应该听说过了吧?无花即为空,却又非空,有道是‘本来缘有地,因地种花生,本来无有种,花亦不能生’。”
“本来缘有地,因地种花生,本来无有种,花亦不能生……”
净鸢师太念了几遍,颇有感悟,叹道:“岳佛友佛法高深,吾不及也。”
岳鼎可不想在这位师太前面窃据别人的作品,忙解释道:“这是一位慧可禅师留下的偈,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慧可禅师传至僧璨禅师,又留偈言‘花种虽因地,从地种花生,若无人下种,花地尽无生’,再后来,道信禅师承其衣钵,也留偈言‘花种有生性,因地花生生,大缘与信合,当生生不生’。”
净鸢师太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三位禅师的大名却是从未听闻,可若能做出这样的禅诗,不该是无名之辈。”
她的语意,却是怀疑岳鼎虚构人物,然后冠以自己的作品。
这种做法历史上还真不少见,很多不存在的故事人物就是这么被弄出来,厉害点的甚至凝聚香火,成了神灵。
岳鼎无奈,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倘若说是来自梦境中的记忆,只怕还要落得一个托梦假辞的借口。
何况,倘若她们相信了,只怕更要认为他的缘法高深,肯定是佛祖托梦给他,让他在一念世界中度过一生,从而悟得无上禅意。
“岳前辈,说起来,我还不曾知晓你的法号。”
观昙华显然是信了净鸢师太的猜疑,连前辈的尊称都甩出来了,之前她可不是这么称呼的。
岳鼎还没回答,梦芸就抢着道:“我师尊说了,过去的他叫做岳鼎,现在的他叫做岳鼎,未来的他还是叫做岳鼎。”
净鸢师太感慨道:“岳教主佛法高深,非寻常人能及,令人敬佩。”
岳鼎无语,从“吾不及也”变成了“令人敬佩”,这误会越来越深了,感受着旁边小尼姑们“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总觉好厉害”的目光,头疼不已。
梦芸这妮子更是鼻孔向天,一脸“我师尊就是这么厉害”的自傲表情。
这年头连自污都这么困难,虚名向外推都推不掉。
他绞尽脑汁,愣是想不到一个能解释清楚的理由。
尝试着找了个说法,这群人立刻点头,表示“我懂我懂,岳前辈你不想出名,就没必要再谦虚了”。
这种反应简直无懈可击!
最后,岳鼎自暴自弃,故作潇洒道:“虚名本是身外物,不着方寸也风流。”
第一卷 玉友金昆入江湖 第一百章 摩诃寺
众人边行边聊,在离无遮大会正式开启还有两天半的时候,抵达了无量山。
摩诃寺坐落在无量山的山顶,但并不代表无量山的其他位置就没有寺庙,就好像岳鼎的未来计划,是要将一线坡都利用起来,结成九宫、八卦、七星的三连阵,整座无量山都是摩诃寺的势力范围。
在山顶的摩诃寺是核心区域,属于长老、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山腰处则是外门弟子的院落,山脚处是附庸于摩诃寺的租户,或耕田或种果树每年都会奉上不少银两,而且弟子也比常人更有机会能拜入摩诃寺。
正式属于摩诃寺的弟子约有一千八百人,算上租户的话就有逾六千人。
摩诃寺的护教阵法就是摩诃无量阵,以整座无量山为基础,以摩诃寺为阵眼,全力启动时可召唤出三千罗汉,引动摩诃无量金刚之力,发出接近虚空强者的一击。
如今要举办无遮大会,上上下下的所有弟子都被调动,岳鼎众人一接近,就有几名戴着月牙箍的行者迎上来。
月牙箍象征着未满念威期的修士,也是正规弟子中最低级别的,到了念威期就带上瓢帽,先天期是班吒帽,天人境是山子帽。
大抵上,佛门修行门派都是这样做的,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是高手,就该堂堂正正的亮出来,遮遮掩掩,扮猪吃老虎最是令人不齿。
在随意看过各自的请帖后,这几名行者便出来一人担任导游之职,一边解说一边引着众人上山。
来者是客,他们都是要住在山腰处的别院。
岳鼎师徒跟潘晓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无花寺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无遮大会,但上一届的举办方是弈州的牟尼寺,无量山依旧是第一次来。
当然,并非所有门派都必须住在山腰,有资格上山顶摩诃寺的,只有那些有天人境高手的门派。
三州之中,除了牟尼寺外,就剩下同属飞州的苇渡宗和弈州的般若寺有这样的资格。
一场无遮大会引来三州的佛修同聚,化外之地的无量山显得格外热闹,一路上可以看见许多江湖人,其中有长发髯须如巨猿的粗犷之辈,也有儒雅似翩翩公子的秀士,喝酒划拳的醉汉都有不少。
相比之下,留着头发的岳鼎师徒,以及带着酒葫芦却一直闷声不吭的潘晓当真不算什么,也难怪负责接待的弟子看见他们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无花寺的女弟子下意识的将遇上的男人同岳鼎进行比较,皆觉得粗野的不如岳鼎有文采,文雅不如岳鼎有男子气概,狂放的不如岳鼎更稳重,那些正经的貌似又过于迂腐。
她们一个个心如明镜台,不受半点红尘沾惹。
净鸢师太见到此状,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带着本门弟子外出,也是有磨炼弟子心性,增长见闻的考虑,尤其是对异性的接触上,可不能出现一碰到就脸红的情况,那样的弟子入江湖,很容易撞上情劫。
眼下的情况,众弟子对于看见的异性,既无羞涩的避开,也无目不斜视的被吸引住,按理说应该是最好的表现了。
不避讳,不执着,可谓达到了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境界。
但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在前方引路的弟子进行说明,摩诃寺的客房划分为素区和荤区,素区需要遵守斋戒,荤区则是随意,酒肉皆不禁。
于是众人不得不暂时分开了,这也令净鸢师太松了一口气,不用再苦恼,是该让弟子经历情劫的考验,一旦度过去就能一了百了,为将来的修行打好基础,而是及早让弟子抽身,以免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岳鼎并不在乎吃几天素菜,但他若坚持要去素区,就难免给人留下误会的印象,仿佛是看上人家无花寺的弟子,非要待在一起一样。
何况,他也察觉到,净鸢师太对待他的态度,就像是防贼似的,令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在何时得罪了这位师太。
岳鼎师徒和潘晓商量后,被分到了同一个院子。
潘晓顾及自己的妖族身份,不想被人发现,麻烦能免则免,就待在院子里不愿再出去,并独自练起了那套醉梦罗汉拳,想要将这门新创的拳法掌握通透。
岳鼎见状,拒绝了梦芸想要一起去逛山观赏美景的提议,拿出了刚兑换的一根天机棒,和潘晓在院子里演练起醉獒棒法,气得梦芸直跺脚。
这根天机棒是古大笔下天机老人的武器,但本身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兑换只需要二十点功德,素材要求也是随便一根木头就行。
它是因天机老人才得名天机棒,非是天机老人因它而得名。
岳鼎辨别不出这根天机棒是由什么材质制成,但是使用时能刚能柔,刚时仿佛一杆钢枪,笔直不屈,轻易捅穿板甲,柔时却如同一条长蛇,能绕着腰间缠上一圈。
两人皆是武痴,沉迷进去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居然在院子里切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摩诃寺的弟子送来了晚饭,才发现天色已是黄昏。
梦芸本想等师尊吃完了晚饭,在提出一起散步,便于消化。
谁知晚了一步,岳鼎和潘晓刚用过晚餐,便再度切磋起来,浑然不管是否会引起胃疼。
两人皆是内功高深,潘晓更是八重通灵期的高手,便是不用点灯,也能看得清地上爬着的蚂蚁,何况天上还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因此黑夜对他们来说毫无影响,继续打得浑然忘我。
这半昼夜的时间,双方互为师徒,各自传授对方新悟出来的绝学。
潘晓的师傅已不在人世,所以他就是继承人,完全有资格决定是否将自家武学教授给别人。
岳鼎就更别说了,一教之主,谁能管的了他。
至午夜,两人才罢手歇息,一起冲了个热水澡,又拎着酒壶,跃上屋顶,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聊天。
潘晓的兴致颇高,平时沉默寡言的他似乎是要将堆积起来的话一起说出来似的,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岳鼎当起了看客。
“岳兄弟,你是除了俺师傅意外,第一个对俺这么好的,要是人类都和你一样的看法就好了。”
“岳兄弟,你知道该怎么识得本心吗?俺师傅说,只要俺能找到本心,就能变成|人,可俺除了胸口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