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遭认真思考起来往后的打算,脑子里想的都是关全今个跟他拉扯的那些个往事,她们兄妹俩从南边这一路来,安家落户,不容易!大舅子勤快上进的事迹颇让他受了些触动。
这日,他喝了几口酒,思量再三的,借着酒劲儿,晚饭过后便早早拉着关倩倩进了屋,将自己前些年在县里酒楼做工,今年打算去学木工活儿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媳妇。
本想媳妇定要大发雷霆,哭哭啼啼回娘家去,谁料她只轻轻的一笑,说:心有多大,做出的事儿就有多大。又叫他目光放长远些,学了木工不是为着度日糊口,一辈子给人做工,重要的是学了手艺,将来要能开个木工铺子,那就算的上是当了老板做生意。再往更长远里说,有了钱儿,想开啥样铺子开不成?
这话儿着实激励他了,媳妇再跟他说早日去镇上的事儿,他也就再没寻借口推脱,一口应下了。
这几日天渐暖了,赵启财跟李氏心头都有些急了,原本说着他刚成亲,新婚燕尔的也不催他,赵启明那头也捎话回来,说是叫他在屋里多呆半个月的再去镇上也不迟,李氏便打算再过几日的再叫他去。
没成想这日早起,饭桌上赵勇倒是自己提,“明儿动身去镇上,我这成日闲在屋也不是法子。要说种地,祥子能行,我是不成,我还是适合上外头闯荡,早日赚钱儿买了屋接了媳妇上镇上过日子。”
李氏了解他的很,知道他向来是下不了苦的,便虎着脸儿说:“这次要去,就安安稳稳好好干,别没几日受不了苦头就往家跑!”又看关倩倩,“你也多劝着点他,多大岁数人了,往后再有了娃儿,难不成靠爹娘养活着?”
关倩倩放下筷子看李氏,“从前那是大勇没成亲,玩心重,现在有了我,娘放心,他知道上进。”
玉翠噙着筷子咯咯笑,“大嫂就不怕大哥上城里戏园子里去捧戏子?”
赵勇眼睛一闪,立即瞪她,“去去,胡说啥?你大哥我是那样人吗?”
关倩倩盯着赵勇轻笑了笑,起身往外走,“我吃好了,大勇明个走,我去给他收整些行头去。”
巧铃玉翠瞅着新嫂子新鲜的很,前几天还不敢说话,这几日稍微熟了的,又见她在人前和蔼可亲,这会子俩人一打眼色,都放下碗筷追了出去。
追到南边新房,两人就倚在门边儿探头探脑,关倩倩在里头瞧见了,笑着看她们,“进来玩儿呗?”
巧铃嘿嘿一笑,露出半个身子,“大嫂跟我们去玩捉迷藏不?”
关倩倩笑:“你们自个去吧,大嫂一时还给你大哥洗衣裳去。”
巧铃便大着胆子进屋,拽着关倩倩的衣袖缠了上去,“再不,玩抓子儿,翻绳子也成啊?大嫂想去后山玩不,我跟玉翠带你上去,这时候溪水都解冻了,再过一阵儿还有虾米哩!”
关倩倩停了手里的动作,摊开手瞧她,“大嫂去玩了,你大哥衣裳谁洗?”
巧铃还没开口,门外的玉翠冷不丁说:“阿如去洗啊,我屋里的衣裳都是阿如洗的。”末了又扬起下巴说,“娘让的!”
“原是这样,那大嫂明白了,怪不得小如意瞧着惹人喜爱。”又看玉翠,“你们两个会洗衣裳吗?”
巧铃刚想说行,玉翠有些不高兴了,瞪她一眼,板着脸儿说:“那些粗活娘不叫我们做。”
关倩倩便坐上了炕,笑眯眯地问:“洗衣裳怎么是粗活呢?你们今儿也别玩了,就跟着大嫂去河边,大嫂教你们洗衣裳,回来给你们买糖吃,好不?”
玉翠蹙眉,“大嫂自个去吧,糖,我屋里有呢!”话说完,三两步进屋,拉起巧铃往外走。出了门,悄悄对她说:“大嫂怪没趣儿,不和咱们玩,还要教咱们洗衣裳,洗衣裳有啥好学的?咱屋还缺人洗衣裳吗,我看咱们还是自己玩去。”
巧铃想一想也是,便跟玉翠一块出了门。
赵勇要上镇上,第二日一家子都起的格外早,早早吃了晌午饭,赵启财便去架板车,关倩倩进南头拾掇,赵勇巴巴跟了上去,一进门便反身闭了门,“媳妇,你今儿跟我一块去成不?咱们还没圆房哩!”
关倩倩没搭理他,将昨个准备好的衣裳鞋袜拾掇在一块,包出一个包裹递给他,“那怎么成,我还要在屋侍奉爹娘,哪有新媳妇才成亲就跟着丈夫跑了的?”又沉下脸问他:“昨个夜里你是怎样说的?咱们还差这几天吗?等你有了出息,圆房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赵勇心里极不情愿,只是不知为什么,对上媳妇他竟发不出火儿来,只得闷声叹一下,气呼呼推门出去。李氏几个都在院子里等着,关倩倩追出门,当着一屋人面儿叮嘱赵勇几句,赵勇不大高兴,也就不正眼看她,敷衍应了就上车。
这时刻他心里别提有多后悔,昨个打算要走,那是一时间受了关家大哥的影响,心头才忽然生出那一股子热血!今儿真要走了,忽然就泄了气,赚个啥钱儿啊?还是在屋里头舒坦,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懒散做点活,两顿饭是现成的,还有秀色可人的媳妇。再者说了,反正媳妇也知道了他不是生意人,以后也不用藏着掖着。
眼下他再也不记得昨个说的豪言壮语,整个人泄着气,更是后悔着才新婚没几日就离开屋,连媳妇碰都没碰一下,真够窝囊!这要上了镇上去,日子还不知得多清苦,大伯家再好,那也不是自个屋,能由着他安逸吗?再说每天还有干不完的活,赵祥在屋种地怕也没他那么苦。
只是不走那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好歹是个大老爷们,还能真让媳妇轻看他?得了得了,去就去吧!
闷头想着,牛车也就驶了起来。
关倩倩搀着李氏往堂屋走,笑着说:“娘,往后就让如意住我那屋吧,大勇这一走,怪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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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十二章 一团和气
往后跟大嫂一块起居?
如意为难了,她私下里那些个针线活儿咋办?现在天儿逐渐暖了,四月初九就立夏,白日里又不时跟着二哥上地里去,每天只有晚饭过后那么一个时辰能偷偷做个活儿。
李氏没立时吭气,她还沉浸在赵勇离家的不舍中,进屋坐下,掏出帕子擦了下眼角,才摇了摇头:“你要怕孤单,往后让老三跟你一块睡,老三成日话头最多。”
“成,大嫂,往后我陪着你一块住去。”巧铃绕去李氏后头捏着她娘的肩窝,冲着关倩倩咯咯笑着。
关倩倩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氏,笑了一下,朝如意招招手,揽着她在身前问李氏:“娘,我寻思着小如意不是一个人宿在南头吗,正巧搬来跟我两个作伴。”
李氏眼里闪过些失望,咧她一眼,道:“咋,叫巧铃陪你还不乐意啊?”又说:“你要嫌她吵吵,叫阿翠住过去也成。”
李氏还没说几句,玉翠闻讯赶来,耷拉着眉眼进了堂屋,一进门便黑着脸儿冲李氏大声喊叫,“让三姐跟嫂子住,娘问过我没有?那这意思是往后我得一个人睡?”
李氏嗔她,“这里头有你啥事儿啊?就是你三姐跟你大嫂住了,不也就在隔壁儿?白天你们照玩儿你们的嘛!”
气的玉翠鼓起腮帮子,重重跺着脚,“我可没答应!”又冲巧铃呲牙咧嘴,“我不准,娘说啥都不做数,你少动歪心思!”
李氏笑话了玉翠几句,跟她好言好语打着商量,可她怎么也不同意。
李氏拿玉翠没办法,这老四,遇上想不通的事儿来从不知道拐弯子,倔的要命,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是骂她一顿也不顶事儿。
李氏瞧她那认真架势,便无奈松了嘴,先应付她,只说是不行就叫如意去,玉翠这才高兴起来。
打发几个娃儿出去玩后,屋里只剩下儿媳妇,过了好一阵子,李氏才压低声说:“娘也不准备拿你当外人,这老五啊,原不是咱屋里的,那是娘从东庄村儿抱养来的,那户人家——嗨,说了你也不定认识。那些年家里不是松快吗,就瞅她八字旺屋里这才给抱来了。”看一眼关倩倩,“别净偏爱阿如,阿铃阿翠那才是你正经亲妹子,你当大嫂的,往后要跟她俩亲近些。”
关倩倩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可娘这回真想多了,我这是起早贪黑惯了,闲不住,我瞧着小如意每天起的格外早,搭伴捡个柴喂个牛也成啊,阿铃阿翠两个都爱睡个懒觉,没得扰了她们。”
这话李氏相当受用,马上笑起来,“你有这孝顺心思娘还能说个啥?那,不行就这么着吧,往后叫阿如上你那屋陪你去,那孩子,乖倒是乖的很,人也勤快。”说到这,她长长吁口气,拍着心窝子说:“只是到底不是亲闺女,起初买她来,不就是为着旺屋里吗?没成想,屋里是一年不如一年,也就是前一两年吧,屋里接连出了几件大事。”话说到这,年一过刚消下的火气又涌上来,不甘地哼哼:“白养活了这些年,还克上我屋里了,我这心里头气儿不顺!”
后头的话,不消李氏明说,关倩倩也猜想的出。由着这话儿,想起赵勇月前带着如意上她屋时说的那事儿来,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头寻思了一下,全回味过来了,笑着宽慰她:“娘放心,大勇这一去,这一两年屋里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氏笑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在你跟前儿随口一拉扯。至于如意,娘心里头有数,抱也抱来了,屋里好不好的,还不得继续管着她?”
不多会儿,关倩倩起身,说是叫李氏歇着,她早看着乱糟糟的牛棚碍眼,今儿就去拾掇拾掇。
李氏高兴着,她这一辈子懒散惯了,连带着教出的巧铃玉翠两个也不是太勤恳,可真遇上勤快人她心里头也是喜爱的。如意勤快,力道毕竟小,重活儿做不动,丈夫跟祥子俩大老爷们不细致,下地做活能行,可让他们收整屋里,哪寻得着下手地方?大儿媳嫁来这小半个月的,整天忙前忙后的,院子里马上规整的焕然一新。每次她午觉醒来见了大儿媳忙里忙外的身影,就觉得整个屋里多出不少生气。
如意再勤快,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倩倩跟如意可不一样,那是她赵家人。有这么个勤快儿媳,把屋里收整的利利索索的,往后她可省心了。
听着外间大儿媳指挥着如意两个收整牛棚的声音,喜滋滋躺在炕上歇着了。
午觉睡醒,李氏便起去院子里,上牛棚跟前儿转了一圈,一看,原本柴禾草料堆的乱七八糟的牛棚被清扫的干干净净,还被分成两部分,牛舍中间用石块垒起了一道矮墙,另一边柴禾草料堆放的整整齐齐。
垒这些石头怕要费不少功夫吧?光从河边捡来就不少时间哩!可还别说,费那大功夫收整出来的比原先那杂乱牛棚直让人眼前一亮,瞧着就舒服。费劲巴拉的一下午,就为小小的牛棚瞧着舒服,这可真是勤快人才能办出的事儿!
李氏想去南头夸赞儿媳几句,走到门口就听见如意跟着关氏念字儿的清脆声音,儿媳妇念一句,如意重复着一句,间或还教着她话儿里的含义。
李氏登时打了个机灵,这儿媳妇能耐可真大,竟还念过书?
她也就蹙眉琢磨着,不声不响回了堂屋。
晚饭过后,如意收拾了灶房就回屋取铺盖,娘方才又说了,叫她今个起就去大哥屋里住,逢上大哥回屋来时再搬回去。
现在她面临着两个抉择,要么瞒着大嫂,可自个就得长年累月的搁下绣活儿,要么把自个这小秘密分享给她,夜里仍能继续缝鞋垫子。
练习绣活是她一直瞒着屋里人的,她一直想着等手艺成熟了,至少针脚整齐细密了,就用手里攒的几文钱儿去置布缝鞋垫拿去卖。大婶子说了,这个来钱慢,却是日子紧巴时讨生计的好法子,钱儿不多,权当补贴家用。
她没有更多的本钱,便认准了这个,愿意在这上头下功夫。
想来想去的,她仍是将针线带着去了大哥屋,进屋时大嫂不在,她瞧着大嫂已经给炕里头腾出了半块地方,便先爬上去坐着。
第一卷 第四十三章 姑嫂投缘
这段时间里,如意私下里缝制的那条作回礼的帕子也完成了,她一直小心翼翼将帕子放进里衬的夹层里,每日带在身上。她抽空去了季家,黑漆的大门紧紧闭着,里头传来一阵阵犬吠。她不敢上前去叩门,硬是在院子外头候了几次,没碰上他人不说,有一回,还给一个面目凶煞的老婆子连拉带拽从门前轰开老远。
前一向大哥成亲,那一阵忙活,她就将回礼这事暂且放去一边,眼下一得闲,她又重新惦记起这件事来。
她估摸着大嫂外出散步一时回不来,便自罩衫里取出帕子瞧了瞧。帕子用的是大婶子年上给她唯一一块最平整好看的大布头,淡绿色的底儿,裁剪成不大的四方形,密密实实锁了四条边。她想努力地做一条好看的帕子,可她不会绣花,帕子便素淡了些,锁好的那四条边更别提精致,甚至于,帕子长时间塞在袄夹层里,已经有些皱巴。
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一个词儿——寒碜。
如意伸手平了平,心里忽然就忐忑起来,季财主家是不会缺布少衣的,更别提帕子鞋垫这样的小物件,自己缝这帕子能入他眼吗?他嘴巴坏,说话总是那样不留情面的,若是当着面儿骂她一顿将帕子撕个粉碎可怎么好?
想到这,她有些退缩,要不,就别送了?反正他屋多的是钱儿,年上送炮仗那事他不定早就忘了。可转念她想,季少爷毕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大嫂昨个才教她‘礼尚往来’,她穷归穷,也不能心安理得用这个做借口。
她有些犹豫了,正寻思着,冷不丁听见门轻轻被人推开的声音,她抬头看去时,关倩倩已经进了屋。
如意小脸儿一白,忙攥着帕子将俩手背去身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关倩倩端了一盆水立在门口眨着眼睛瞧她,“给大嫂瞧瞧后头藏了什么东西?”
如意苦了脸儿,“大嫂走在廊上怎么一点声音也没?”
“你不说,大嫂也瞧见了。”随手关了门往木架子跟前儿走,“小如意本事可真大,针线活儿也会?”
洗了一把脸的功夫,见如意仍没吭声,便走向炕沿坐了,戳了戳她的脸,笑意吟吟地瞧她,“怎么?还是不能跟大嫂说的小秘密?”
如意抿了抿唇,小声承认,“娘不让学针线活,这是阿如偷偷做的。”
关倩倩哦的一声,拍拍她脑袋,“行,就当嫂子没瞧见,以后啊,在这屋里你想做就做,别给娘瞧见就成。”
如意眼睛一亮,“大嫂真不告诉娘?”
“废话,你大嫂像是个说话不算的女人吗?”瞪一眼如意,脱下外罩上了炕,跟如意并排靠着。
如意沉默了一阵,鼓起勇气扭头看她,“那大嫂能抽空教阿如做针线活不?”
关倩倩怔了一下,摆手道:“针线活,太坑爹,嫂子还真不会。”
如意起初有些不敢相信,可仔细一想,大嫂只有一个哥哥,爹娘去的早,定是因为这样才没学会做针线活的,说起来,大嫂身世跟她一样不幸,她心里不禁对大嫂又生了些好感。
“嫂子虽然不会做针线活,但是可以教你识字,每天抽空能教上你几个,不过前提还是得你有兴趣学才成。”她不知何时,趁如意没注意的功夫已经伸手从她背后捏了帕子出来,悬在眼前晃悠着,“啧啧,手真巧,瞧这小帕子,缝的真心好。”
如意脸上更红了,只当大嫂说反话,低头咬着嘴唇半晌没吭气。
关倩倩瞧她这模样便没忍住又戳戳她,笑道:“脸红什么?难不成这帕子是送给谁的?”她寻思了一下,“这样,那人可有姓名?大嫂可以教你写他的名儿,回头你再缝上送去,你们这里的人不都流行在帕子上缝个名儿吗。”
如意揉了揉被戳痛的脸,认真点起头来,“那人姓季,嫂子明儿得空了教我季字儿怎么写。”
关倩倩瞧如意小正经的模样实在喜欢,将自己的被子横一拉,又将如意那被子盖在最上头,就着如意直愣愣的眼神钻进了被窝,“姑嫂俩还分什么被子,俩人挤一块得了,晚上嫂子抱你睡呗?”
如意心头顿时奇怪起来了,细一琢磨,只觉得嫂子今个跟往常不大一样。嫂子嫁来这一段时间,白天在屋里极少说话,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也是规矩得体的,用娘那话儿说,像个大家闺秀。可这会儿……如意只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但仔细一回忆,又像是没变,那日跟着大哥去大嫂娘家时,她说话也是这样干脆爽利的。
再者说,大嫂是长辈,娘特意交代了,往后不准跟大嫂顶嘴。
便也乖巧地下炕熄了灯,钻进了被窝。
只是她躺了半刻也没有半丝睡意,往常她是独自睡,这是她头一遭夜里有伴,心底是欢喜的。东想西想了一阵,扭头借着夜色瞧见大嫂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便轻轻开口说:“这帕子我还不知送不送,原是做回礼的,可季家是财主,我怕这帕子绣的不好,他不喜欢。”
关倩倩沉默了好久,如意只当她乏了,已经睡下了,正要闭眼,她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他赠你物件,你回赠不了同等价值的东西,却也尽力用着自己所能回报的心意馈赠他,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地方,不是吗?我想那季家小子收到你的礼,能明白你的心意。”停顿一下,又说:“大嫂瞧着这帕子好着呢,你这犹豫劲儿大嫂不喜欢,人穷不能短志气,骨子里的自卑要不得。”
撂下这么一句话,关倩倩打了个哈欠,替如意拉了拉被子,“歇着吧。”
这些话儿,原先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夜色中,如意偏过脑袋静静瞧着大嫂,只觉得大嫂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有时觉得她亲近,她勤劳朴实,说话做事体贴的连娘也喜欢。有时又莫名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像是一个让人心生畏惧的谜团,会说莫名其妙的话,会写字念书,懂得许多道理。
虽然大嫂已经嫁到了自家屋里,没有意外的话,会在自家生活一辈子,可她给人的感觉却一点儿也不像赵家人,甚至是不像这里的人。如意觉得,在这个屋里,她跟大嫂是最投缘的。自己是个被爹娘和姐姐们排除在外的‘赵家人’,而大嫂,她也是不属于赵家的。
冷不丁就被自己这突然生出的怪诞念头吓住。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朦朦胧胧的离奇想法,在日后竟成了真。
第二日,如意吃过晌午饭便扛着农具出了门,走到路口,想起大嫂昨个夜里说的话儿,脚步停下来了,鼓足勇气往季家大院子走。
第一卷 第四十四章 小财主请客
这次,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沿路直直走到季家大门口,上了台阶儿就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妇人露出一个头,“哟,你是哪家闺女,来找谁?”
如意朝她抿唇一笑,“婶子,我是村东头的如意,来找季少爷。”
“哦,赵家那如意,我知道,我知道。”胖妇人的神色马上鄙夷起来了,一抬下巴,端着个高高在上的模样问:“你找我们少爷有啥事儿啊?”
这头如意还没回答,院子里跟来了个婆子,凑上来瞧了如意一眼,撇着嘴说:“赵家如意,不就是村东边启财家的抱养来那个吗?”又看如意,“我们少爷那是谁想见就能见的?阿猫阿狗都知道来叩门了?”
如意强笑一下,回她们,“季少爷认得我。”犹豫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胖婆子,“我跟季少爷是朋友。”
“嗬!新鲜了,我家少爷跟你交朋友?”两个婆子顿时笑成一团,胖婆子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听听,多新鲜,还交朋友哩?真是笑死人喽。”
这会儿如意强笑不出来了,那一阵笑声惹得她心里头怪不是滋味,沉着小脸儿说:“婶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是不是朋友的,你要不信去问问你家少爷?”
胖婆子闻言,狠狠啐如意一下,厉声骂她:“不害臊!”
门砰地关上了,里头传来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声。
如意不愿多听,咬着唇往远处去了。她也没想走,她今个是鼓起勇气来的,不能人还没见上,就先让两个粗使婆子连刺儿带讽的吓跑了,她再往后退些,站在不远处就能瞧见整栋的三层阁楼。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婆子们不给她开门,她总能站在外头碰碰运气,若还是碰不见,明儿再来!
这一等,就足足站了半个来时辰,直等到日头起了,才见二楼东边一扇窗开了,不一时,又来个小哥儿,端着一盆水上了阁楼,就推开东头那扇门走了进去。如意瞧他身材背影是那天送炮仗来的阿才哥,马上打起精神来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就直直盯着东边那扇门瞧。
又过一会儿,穿着一身儿深蓝袍子的季敏兰才慢悠悠出了门。
如意一眼就认出他,刚想喊,又怕惊动季家人,忙捂了嘴,一蹦一跳的,扬起帕子朝他拼命晃悠。
季敏兰刚在廊上伸了个懒腰,冷不丁的,余光瞧见西边方向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他仔细一瞧,那人竟是会动的,手里扬着个绿布头朝他拼命挥着手。
只一眼,他怔住了。
叫来阿才问:“你来看,外头那人像不像赵如意?”
阿才眯着眼睛瞄了一阵,马上咧起嘴来,“少爷,还像什么呀,我瞧着她就是赵家那如意!”
季敏兰斜他一眼,“是就是,你那么高兴干嘛?”
阿才脸一红,梗着脖子,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少爷高兴我就高兴!”
季敏兰白他一眼,绷起脸吩咐他,“你去开门叫她进来,给院子里那几个婆子说,嗯,就说她是我的客人。”
“成,少爷等着,我马上就叫她来。”
阿才一走,季敏兰只觉得楼下那直直向他投来的目光怪让人别扭,返身进了屋。
一落座,方才那张迎着太阳,朝他这处仰起的金灿灿小脸儿便挥也挥不走。
几个月没见,她来寻他做什么?心里头是满满的奇怪,同时,又带着些莫名高兴的。
不自觉便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阁楼上传来吱呀吱呀上楼梯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等这声音从楼梯上消失了,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廊上,大老远便虎着脸儿问:“你来做啥?”
如意头一次踏上这样高级的木质阁楼,站的高,心头怯,说话声不自觉就小了几分,“年上你送了我炮仗,我得闲做了一条帕子给你送来。”
话说着,走到季敏兰跟前,被他上下一打量,如意马上缩手缩脚起来。心想着,今儿出门前洗了手,洗了脸,认真梳了头,衣裳也不脏。
清利的声音打断她不安的思绪,“就是你手上拿的那条?”
如意这才敢抬头,笑眯眯将帕子递给他,没等他说话,半转了身,“那我先回,我还要去地里帮二哥打下手。”
季敏兰脸上一冷,抬脚往西头去,“在我屋里吃晌午饭。”
如意急了,跟在他身后不迭说:“我晌午饭吃的早,这会儿要上地里给二哥打下手。”
季敏兰走在前头听见了,脚步一顿,回头盯了她一眼,慢悠悠说:“我屋平时吃的饭,比你屋过年吃的还好。”
如意笑的有点勉强,“可我……”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屋里情况不好,穿的又简陋,就连外院的老婆子也瞧不起,若是一会儿在饭桌上碰见他爹娘,一准儿让人反感。
阿才笑着说:“这会儿晌午饭也就少爷一个人,整个二楼都是少爷的地盘,老爷跟夫人都在下头,这阵子估摸还歇着哩。”如意也就松了口,“那成,我在你屋吃,不过吃了晌午饭就得走。”
话说着,季敏兰拐进西边第二间,“这里头是我的书房,平日早饭也在这解决。”
如意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一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一排黑漆木书架,每一层里搁着密密麻麻的书册,忍不住就咂嘴叹起来,“你屋里的书真多。”
“这些都是爹派人从外头给我买来的。”又进一侧厢房里,“里头是我的书案,平日在这里念书。”
如意又跟他进厢房瞧,见一面墙上挂满了字画儿,笑了起来,“有钱儿人屋都是这样讲究不?”
季敏兰白了她一眼,“读书人屋里挂几张字画儿有什么好稀奇?”
如意笑咯咯的,“真气派,只你念书写字的书桌就比得上我屋做饭的大案板。”
气的季敏兰伸手拍她的脑袋,没好气地咧她,“笨死了,一点儿世面也没见过。”
这时刻,灶上两个丫头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
如意盯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愣了好半晌,喃喃地问:“有鸡有鱼,这么多好菜,就咱仨吃?”
季敏兰嘴角抽了抽,“就咱俩,阿才吃剩下的。”
如意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三个人,也吃不完啊,剩下的可不就浪费了?这样好的菜,我屋也只有过年时才吃的着,我屋是没有下人的,有好的娘都是紧着两个哥哥跟四姐儿吃,就是余下那汤水儿,也给舔的一干二净。”
如意过惯了清贫日子,已经养成了勤俭的习惯,不知不觉就说得多了,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啰嗦,季敏兰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终于,额上青筋露了出来,“赵-如-意!你给我坐下!吃饭!”
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 谁都有秘密
如意听出他生气了,再不敢多半句嘴,马上规规矩矩坐下。
季敏兰拾起筷子,没好气地哼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知道我屋的下人只有阿才一个?再者说,饭是我屋的,浪费不浪费的,你说了不算!我就是全拿去喂猪,也跟你没关系!”
“哦。”如意抿了唇,细声细气说:“大米珍贵,拿去喂猪可惜。”她们这中原偏北的地界儿,地里只长小麦跟玉米,大米可是南边儿的,一斗大米在县里就卖着一贯来钱儿,非得是有钱儿人屋里才吃的起。
气的季敏兰眉心直跳,两道浓眉挤在了一块,抚额气道,“就是存心气我,笨死了。”
这下,如意更不敢拾筷子了,头一垂,小脸儿皱的跟包子似的,大气儿也不敢出。
冷不丁的,对面那人筷头上的那块鸡肉落在了自己碗里,如意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瞧他。四目相对,他蔑了如意一眼,“快吃,你不是急着做活儿去吗?”
如意这才大松一口气,抿唇一笑,“原来你没生气。”
季敏兰从鼻中哼出一声,习惯性的就想再讽她一句,只是瞧着那样可爱的笑脸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如意平时难得见一次荤腥,饶是晌午饭吃过了,这会儿对着满桌子的好菜也胃口大开,可她知道些规矩,别说在别人屋,就是在自个屋,也不能在饭桌上毛手毛脚的。
也就多夹几块头素菜,鸡鱼并不太动筷子,配着白莹莹的大米饭,照样吃的有滋有味。
吃了一半,不经意一抬头,才发现季敏兰已经停了筷子,俩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如意马上脸红起来了,细声问:“你怎么只盯着我看,自己却不吃?”
季敏兰眼睛一闪,起身往内间去,“没胃口。”
如意也就老老实实放下筷子跟了进去,就立在门框上瞧他,“这一段怎么不见你在村里走动?”
季敏兰捏笔的手顿了一顿,‘啪’地将毛笔搁在桌上,闷声说:“不想去。”
如意忍不住问他,“你娘不让吗?”
“胡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胆小懦弱?”他也不知怎么,竟对这如意耐心极好,“但凡我想去做什么,爹娘可是拦不住的。”
胆小,懦弱?
如意自己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在屋里处处忍让,那是因为她想顺顺利利的长大,只有老老实实听娘的话,不惹姐姐们生气,才不会挨更多的责骂和数落。她是抱养来的孩子,真要去争去抢,顶嘴,反抗,早就被娘发狠赶出赵家了。
他这含着金勺子的大户少爷,又怎么能懂得她的不易?
如意也不反驳他,小嘴一抿,转去外头拾掇盘子,沉着声儿说:“我去刷碗,刷好了就不上来了,要上地里给二哥帮忙。”
季敏兰静静扫了如意一眼,也不制止她,眼瞧着她堆叠好了碗筷,马上冲外头扬起声,“还不进来收拾桌儿?”
话音一落,两个丫头便推门进来,不由分说抢了如意手里的活儿。
如意也就没了脾气。
她确实是没了脾气,说起来,季少爷今个不但什么刻薄话也没说的收下她的回礼,又留她吃了丰盛的一餐,连碗筷也没给她收拾的机会,已经待她不薄。至于说她那话儿,他本就是个嘴巴坏的,自己也不是头一天知道,再说,不是才认定了他是自己的朋友吗,往后他再嘴巴坏,让一让他不就没事了吗。
冲他笑了一下,转身朝外走,“你快念书吧,我也该回了。”
季敏兰从鼻中应了一下,不冷不热道:“吃饱喝足了,走吧。”
如意脚下一个趔趄,吃饱喝足?这是什么话儿?怎么听着像是自个专程来混吃混喝来的?
一转身,苦着脸儿跟他打商量,“过一段杏子熟了,你要是乐意,咱们一块去后山摘杏儿?”
季敏兰脸色稍霁,“杏子酸溜溜,有什么好吃的?”想了一想,不情不愿地道:“不过成日在屋也怪无趣,就陪你去一趟,过几日的我跟阿才去寻你。”
如意抿唇一笑,转身出了门。
临出大门时,又碰上了今晨难为她的胖婶子,这次她的表情和蔼了许多,主动打招呼,“哟?吃饱啦,这是要回?”
如意不想多跟她说话,口也不张,只微笑着点个头,脚步不停往大门走,胖婶子热情地撵在她后头跟着,等她出了门,就站在台阶上扬声笑,“闲了多来玩啊!”
转过身进门便是“呸”的一声,“赶明儿叫老爷知道了,还能让她再进这院子老娘就不姓赵!”
如意送了帕子,了了心事,又得了季少爷好一顿招待,心情愉悦,走起路来连蹦带跳的,路过一个小土包,想也不想的跨了过去,脚上一崴,险些没栽倒。
这才知道吐吐舌头,收敛一下。走到自家地跟前,金灿灿的麦地里忽然站起一个人,盯着她问:“赶早出门,这时才来,跑到哪去了?”
如意瞧着二哥脸上些许的担忧,心里暖了暖,琢磨了一下,实话实说:“上季家去了。”
她是知道的,二哥不但不会上屋里去说,兴许连问她也是不会问的。
果然,赵祥蹙了蹙眉头,却也没多问。
立夏之后,天儿一日日暖了,这几天吃过晚饭没别的事儿,如意就跟大嫂上河边搭伴去洗衣裳,有时又上河边散步喂个牛。她已经有些习惯了大嫂的做派。平日在一家人跟前儿稳重端庄和蔼可亲,夜里回屋关起门来,话儿多了,整个人轻松了,笑容也多了。
用大嫂的话说:沉默是金,说多错多。
只是有一点,大嫂口里不时就蹦出一两个怪词儿,这让如意有些纠结,原先不熟,便先压下好奇心,自动忽略那些个话儿,近来跟大嫂走的近,一天天的熟了,她才敢刨根究底的问,大嫂只说是南边儿带来的口音,旁的就不肯再说。
如意打心眼里是不相信的,只是又有些窃喜,大嫂当着爹娘她们面儿时,显是克制了的,那些个新奇词儿,独独在她面前时,偶尔才蹦出一两个来,足以说明大嫂是信任她的。
不信归不信,只是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就是没脾气的爹,有时心情不顺遂了,对她也跟娘一样没好气的,只有大嫂是对她一点偏见也没有的,从不因为娘不待见她就跟着大家伙一起轻看,数落她。每每当着娘和姐姐们的面儿也敢夸赞自己,惹得两个姐姐都黑了脸儿她也不在意。
况且,大嫂脾气好,娘有几次心情不好,给了她些闲气受,她连嘴也没顶,笑眯眯的,也不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