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来,李氏便请了媒婆,说了说自个屋的要求,托她在本村和附近几个村里瞅上几个符合条件的姑娘。赵启财原想说服妻子上老三屋去一回,只是才跟李氏提了一句,她便是不打商量地拒了,说是年上吃闭门羹那事儿暂且不提,现在分家都还没分利索,婆婆手头那些钱儿一日不给个准话儿,别说是他,几个娃儿也甭想踏进老三家半步。
就连大勇说亲这事,也不准丈夫私下里跟老三屋的和婆婆知会。
赵启财这头没知会,他家请了媒婆这事却没几日传遍了全村,消息很快传到老三屋里,刘氏跟赵张氏都在外头听了些闲话。
一头是赵张氏的亲孙子,一头是赵启胜亲兄弟,赵勇说亲不来传个话,还要从邻里街坊那打听来,这叫个什么事儿!李红梅这样做事,外头能不看笑话儿吗?
为这事儿,赵张氏跟刘氏两个心头都不大痛快。又因拉不下脸面,婆媳俩谁都没提上老二屋里主动去一回的,只当是不知情,就是刘氏有一回在村里迎面遇上了李氏,打照面时也是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对赵勇婚事一人是只字未提,一人是问也不问。
这日李氏正在菜园子里下肥,外头大门便被人砰砰地敲打了两下,李氏一抬头,见是赵婆子上了门,顾不得两手的泥便掀了篱笆往外赶。
“哟?她婶子可真麻利,这才几天啊?就有情况了?来来,快进屋里头坐。”一边招呼着,又去水井旁麻利洗了手就往堂屋跑。
李氏一进门赵婆子便笑,“瞅了三家估摸着合小嫂子心意的,一个是东庄村儿关家,下河村儿刘家,下关村乔家。”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半旧的黄纸,往几子上一拍,“八字也让人瞧了,都合哩。”
李氏一听有东庄村的,便不大高兴,问:“婶子还不知道?我屋小幺女是打东庄村儿买来的。”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关家闺女
赵婆子一听,脸儿沉下来了,“咋的,这关家的情况小嫂子都还没问,这就先不乐意了?”
李氏忙笑起来了,眼下亲事还没说定,说啥也不好得跟媒人摆脸子,往后余下几个小子丫头成亲,少不得再麻烦赵媒婆。
她俩手一拍,就势坐在赵婆子身侧,“嗨,这不是一听见东庄村儿就急了吗,婶子可别往心头去。”
赵婆子也就笑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同村,还能不知道你屋里的忌讳吗?如意丫头已是过来了,不好再和那头有个啥牵扯,只是小嫂子放心,这回这关家姑娘可是个例外,她上头没了爹娘,就一个大哥,一年前才从别处迁来。”一挑眼眉,“虽是同村,跟‘那头’却没半点瓜葛渊源。”
李氏这下放心了,又是顺道打听起来,“如意那亲爹娘,就那冯家,婶子可知道?”
赵婆子目露了然,一拍腿,“穷,还是穷。就小嫂子买来如意那会儿是几年前?”她翻着眼睛算了一下,摆出一个手势来,“八年了!他屋八年前是啥样子,眼下还就是那落魄样子,一点没夸张!”
李氏咯咯一笑,跟着感叹了几句。
打听了闲话,这便说正事,“婶子说那姓关的姑娘没了爹娘?”
赵婆子敛了笑意,点头说:“听说是爹娘相继去了,眼下就剩个兄长。”见李氏眉目中带了一丝嫌弃,忙补充起她屋的情况来,“兄妹两个勤快的很,也就去年夏天吧,就在村里买了院子置了地,还盘起了两间新屋,那庄稼是打理的有模有样。”喝一口水,瞧着李氏咂嘴叹起来,“啧啧,你说有本事没有?不说旁的,手头约摸也是有一笔积蓄的。”
李氏仍觉得条件差了些,应付地笑了一下,接着问:“另外两家是啥情况?”
赵婆子见李氏终究对这关家没瞅上,便放下茶杯看李氏,“那关家姑娘水灵的很,就是没了爹娘,也不少人去提亲,就去年就去了两三家子,没一家说成的,莫说小嫂子瞧不上眼,就是瞧上了,指不定人家兄长乐意不乐意哩。再说了,有爹娘有什么好?”她自嘲地笑,“不见得着哩,想想咱们这些人,将来不都成了娃儿们的拖累?那关家姑娘要嫁进来了,只管一心孝敬你跟启财,多好?”
李氏想想也是,心头倒有些松动,只是私心里仍是有些瞅不上孤兄寡妹的兄妹俩,便说:“我这心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么着吧,还是先听婶子说了余下那两家,今明我再跟娃儿他爹商议个,后个就给婶子准话儿。”
赵婆子也就不絮叨关家了,将刘家跟乔家的情况一一说了。
等起身告辞时,恰逢赵勇进了门,赵婆子一见赵勇,脚便挪不动了,拉着他又将三家姑娘说了说,她本想着瞧李氏那模样,想来再商议个几日也是瞅不上关家的,便只捡着另两家详细说说,最后才是随意提了一句关家姑娘。
谁料一开口,赵勇眼睛便瞪大了,“婆姨说的可是东庄村儿西头三巷子北边第一家那关家?”
李氏见他说的这样清楚,蹙眉问他:“听你这口气,你还认得?”
赵婆子看着李氏,霎时笑的咧开嘴儿,赵勇难为情的一笑,看向赵婆子,“说不上认识,东庄村儿那山子不是跟我熟吗,年前也就去了几次,倒也挺巧,路过她屋门前撞见了几回,知道那姑娘姓关。”
李氏生怕又叫赵婆子起了话头,忙打断他,“行了,成亲这事儿还得爹娘做主,没你啥事儿。”
又向赵婆子递去一个装了五文钱儿的布包包,笑说,“那婶子就回屋等着信儿?”
赵婆子接了钱,合不拢嘴地往外走,“成,那我这就先回,小嫂子这两天也抓紧验亲喽。”
送走了赵媒婆,李氏一回堂屋,见赵勇还在椅子上坐着,马上收了脚转身往外走,赵勇见了,急忙冲出来拦她,“娘,方才媒人说的关家闺女,我瞅着她合心意,要不就定了她屋得了?”
李氏扭头斥他,“也不瞧瞧她屋啥行情,那没了爹娘管束的闺女不定多心野,能成吗?!”
赵勇忙劝:“娘可别这么损,人家是丧了爹娘,又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反正我瞧着关家姑娘人是顶好的,没娘说的那些个毛病。”
好感有是有,只是原先他倒也没怎么朝那处想,婚姻大事还是要听从父母的。今个若是媒婆瞅来的三家屋没她关家的倒也就罢了,既是有这姑娘,又是叫他知晓了,无论如何也要说服说服娘,旁的不说,这关家姑娘的样貌却是少有的俊俏。
李氏笑骂他,“说娘损?瞧你那点出息,猴急的样儿?噢,话都没说上一回,你就知道她人好了?”又说:“晚上跟你爹商量商量的再说。”
赵勇盯着李氏的背影咕哝,“说啥跟爹商量,还不是娘一个人做主呢吗。”
李氏回头笑,“乔家跟刘家闺女你都见了?你就知道不如那关家的好?吃了晚饭跟娘出门瞅瞅去。”
赵勇面上一喜,知道她娘这是准备要验亲,忙应下了。
李氏到南头喊了如意几个娃儿,吩咐她们,“这阵子你大哥说亲,保不齐女方要来验亲哩,下午没事儿都拾掇拾掇屋的。”
自己拿着大笤帚到门外去扫墙角门缝上的灰。
李氏虽是头一回操办儿子的婚事,却也是过来人,知道验亲的重要性,甭管媒婆夸的再好,也要亲自去瞅瞅对方屋的房子,打听打听品性,若是能见着真人,瞧瞧样貌也安心。
一切合心意了,接下来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晚饭过后,李氏便跟丈夫和赵勇一块出了门,说是今个先去临近的乔家附近打问打问。
乔家是三家里头条件最让李氏满意的,钱儿是有的,砖瓦房也早盖了,也就跟她屋差不多时期盖的新房,只是有一点让李氏揪心,乔家闺女年纪大了些,今年十八,跟赵勇一个年纪。
这年纪,说大不算大,村里照样有十八九出嫁的丫头,只是往上再拖个两年也就成了老姑娘了。
村里习俗,闺女大都是十五六、七成亲,乔家屋条件中上,闺女样貌也不丑陋,说起来也早该嫁了人,李氏这会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赵婆子只说是她爹娘舍不得,想多留个几年,最好是实话,可别是旁的原因。
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好事多磨
验亲也分着两种情况,明着上对方屋里去和暗里打听两种。若是经媒婆张罗,两家有意向了,便要亲自上对方屋里去了,那时自家少不得带一份儿礼前去,又定是要见女方爹娘兄妹寒暄客套一番的。
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儿的,她说是到乔家去验亲,实际上就是在村里头打听打听乔家。
这时间刚到了各家晚饭吃毕,趁着村里正热闹时,李氏就想赶在天儿擦黑前上乔家附近打听一圈的。
一家三口按着媒婆给的住址赶到乔家院门跟前儿,李氏放眼一瞅,院子里倒真盖的是砖瓦房,从外头瞧,门脸儿也干净利索,李氏紧绷的面儿上一松,刚想说上周遭打问打问,从小路上走来一个村妇,盯着李氏三人瞅了半晌,走上前儿压低声问:“妹子瞅着眼生,可是别村儿来乔家验亲的?”
李氏扭过头,一脸笑容,客气地回她:“大姐好眼力。”
妇人回头瞅一眼乔家院门,又看李氏几个,摇头叹,“乔家屋里那条件算是不差的,闺女人也是顶好的,可就是……”
李氏性子急,见妇人吞吞吐吐的,就蹙了眉头,凑到她跟前连连问:“可是有些不干净的事?坏了闺名?”
妇人一愣,慌忙摆手,“瞧妹子这话说的,乔家闺女老实的很,向来是大门也不出。”顿了一下,干脆叹了一口气,说:“就是一边儿脸上生了碗口大的胎记,这才拖了这么些年,多少来验亲的,都因为这个没愿意。要我说,这挑儿媳妇首选孝顺就成,乔家娃儿是老实贤淑得……”
李氏专注听着,一听说是脸上生了疤,话都不带搭理妇人,马上就闷头往回走,一边扬起声儿,“他爹跟大勇,还愣着做啥?!回呀!!”
妇人说了一半顿住了,见这一家子这么个德行,冲着三人的背影呸的一声,抬脚就走。
验亲验的不顺,李氏回家的时候,一张脸儿本就拉的老长,赵勇还不时粘在她身侧絮叨,说是死活不能娶那乔家闺女,又说起关家闺女的好话,听的李氏火气上来,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又瞅见赵启财闷声进了屋,院子外头巧铃跟玉翠两个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翻线绳玩儿的高兴,如意跟赵祥两个闷葫芦八成又是缩在自个屋里,便是涌起一股烦躁感。
一阵风般地冲到院子里,二话不说,狠狠训了两个闺女一通。
赵勇亲事,她本就憋着一股子气,肯定是要寻个好闺女叫老三屋跟婆婆瞧一瞧的,原本乔家是她最满意的一家,眼下却是不成了,他屋就是条件再好,闺女就是再让人省心,说啥她也是不肯的,闺女脸上老大个胎记,往后能出去见人吗?还不得让老三家的笑死?
余下那关家,动动脚趾头也知道那兄妹俩不能给自个屋长多大的脸儿,李氏心一横,思量着,明个去看看刘家,若刘家闺女再不成,她也就不打算去说了,再请媒婆帮着瞅瞅的,哪怕再拖上个小半年的也认了。
若成了,当天就去上门走动走动,将亲事谈个八九不离十的。
第二天一早,李氏特意备了二十个鸡蛋,一包茶叶,穿戴一新,带着玉翠一块出了门。
不上门便罢,既然要上门去说,礼是少不得的,这种面子上的来往,李氏向来讲究的很,更别说是去相儿媳妇,半点马虎不得。这次她没叫丈夫跟赵勇一起去,亲自上门去走动,那还得婆娘家的去。
李氏到了下河村,先叫玉翠提着礼在村外候着,自个进村去,就在村口四处跟人打听了一下刘家,得知她屋情况跟赵媒婆说的八九不离十,心下才长出一口气。
验亲到这虽才算是顺利了一半,李氏心情也是大好了起来,直等她领着玉翠去了刘家,才发现这情况跟她心头想的有些出入。
刘老娘只管说自个闺女有多么多么贤惠,多么多么勤快,又抓空问李氏屋里几头猪,几只鸡,家什都是啥时候打的,收成好不好,一听李氏说屋里没有猪时,话里话外的便有些轻看,就连大勇出去做工她也不放在眼里,说是现如今,哪个村里没几个出去做工的?不都是到城里去伺候有钱儿人吗,成日离得远,帮衬不上屋里不说,钱儿还不见得赚上几个。
李氏本对刘家心下有些满意,只是听着刘家的话里话外那些个说辞,心里便是暗暗不快,她瞧着刘家比自家也不见得有多松快,屋里屋外也就那么个样子了,了不起比她屋多一头猪罢了,她家闺女更是有些木讷,对上她时连个笑脸都没有,瑟瑟缩缩,小家子气的,话儿都不敢回几句,红着脸儿缩在刘家的后头,一瞅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就是自家的巧铃和玉翠两个,眉眼也比她屋闺女机灵,讲话也灵活,把她刘家闺女一比就比下去了,她刘家的凭啥端着架子挑肥拣瘦的?
再说了,媒婆前头早也给她屋大体说过自家情况,这时候挑三拣四的?那会子应下做啥!?
李氏也是头一遭给自家儿子张罗婚事,这登门验亲的也就头一回,本还指着今个能一口气谈成!原也不指着她屋有多殷勤,至少也客气着点儿啊!越想越是有些憋气,于是也就不那么热络了。
刘家的倒没想那么多,她有几句话虽是说的刻薄了些,打心眼里还是愿意跟赵李氏谈这门亲事的,按自家的情况,高攀也攀上,赵家算是门当户对的,就看姑爷为人是不是靠谱,谁料话题还没说到那去,赵李氏就铁青了脸儿,她瞧着赵李氏那样高的心气儿,只觉得李氏诚意不够。
这头瞅着赵李氏那脸色来气,不温不火说着话儿,还没一会儿,那头院子里就不消停了。
李氏听着院子里忽然传来的一阵争吵便蹙起了眉头,跟刘家的出去一瞧,果然,玉翠跟刘家屋幺女吵起嘴儿来了。
双方本就瞅互相有些不痛快,眼下这场面,刘家的出口的话更是有些难听,“妹子这老四闺女忒牙尖嘴利,我闺女要是嫁了去,日子可难过喽!”
李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笑着进了堂屋,将来时提的鸡蛋跟茶叶拎在手里,就着刘家的直愣愣的眼神往外走,“大姐这么着说,就当我李红梅今个没来过呗。”
话毕了,吆喝着玉翠就往外走,刘家的从来没见过这么了得的婆娘家,气的险些背过气去,也不拦她,站在院子里就扬声骂。
李氏出了门,听着刘家的愤愤的叫骂声,刘家闺女嘤嘤的哭声,便是冷笑起来了,“活该你刘家,好端端摆那架子做啥?气的还不是自个儿吗?真说起来,我大勇还不稀罕你那闺女哩!”
走出去几步,气性过了才想到刘家的事儿也泡汤了!这回说的三家都不成,就是扩大地界儿再让媒婆去寻,也不定啥时候能有合适人选,婚事且得往后拖一拖了。
李氏长叹了一下,没好气地埋怨了玉翠几句,一路无话往回走。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一文好处钱
李氏回了屋,将所有人都招呼进堂屋,板着脸子说:“乔家不成,那刘家更差的远!今个去,吃了饱饱一肚子气。”
赵启财一听这话,就知道媳妇今个去没跟刘家谈拢,有心问问缘由,见媳妇拉长的脸,也就先没开口。
赵祥一进门就注意到箱子盖上搁着的东西,闷声问了一句,“娘,带去刘家那礼你拿回来了?”
李氏挑眉看他,“拿了啊,不拿回来还留她刘家屋里头便宜她们?”
赵祥没吱声,脸上摆着的却是对他娘做法大大的不认同。
气的李氏瞪他一眼,“你倒是开了金口,平日不吭声,一吭声就是穷讲究!这回三家都没说成,依着规矩,明后个媒婆来了谢钱儿还得照给!噢,老娘成日掏空积蓄给你们几个忙活,到最后还受你们白眼?”
赵勇一直靠在供桌儿前头,听了亲没相中的也不沮丧,这会子才笑着说:“不就没谈成吗,娘动那大火气做啥,两家没瞧上,不是还有关家呢吗?”
李氏打心眼里就瞅不上关家,这会儿没什么和他可说的,不搭理赵勇,虎着脸儿进了厢房。
巧铃跟玉翠两个对视一眼,一同起去厢房里。
赵勇也跟在她俩后头颠颠进去。
如意估摸着没她什么事儿了,跟她爹小声打个招呼便起身往外走。
进牛棚牵了牛,出了院子,远远就瞥见小道旁立着个男娃,男娃瞧见她从赵家出来,眼睛一亮,倾身打量了她一阵,立时朝她挥起手来。
如意不确定地四处望了一圈,见他有些面生,正心说不认得,他便大步跑了来,气喘吁吁地问:“你是赵家的小如意?”
如意点了点头,拘谨地抬眼打量他,见他身量高壮,圆脸儿塌鼻子,微厚的嘴唇咧着一个善意的笑。便是奇怪起来了,抿着嘴儿问:“你是谁?”
“给,拿着。”男娃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去,“我叫阿才,这是我家少爷吩咐我送来的。”
如意刚伸出手,一听少爷俩字,手又麻利缩了回去。
整个村儿里被唤作少爷的人不多,又认识她的也就只有季家少爷。
只是这东西……?
如意踮着脚尖使劲往大路上瞅了瞅,又仰着脸儿瞧他,“你家少爷呢?”
阿才见她不肯要,急的直挠头,“少爷他没来,昨个才从城里带回来些炮仗,今儿就打发我送来些,说是前些个本应下你的,不信你拆开来瞧瞧?”
如意也不知季少爷是什么心思,寻思了一下,觉得炮仗可以收下,便先伸手接过,一仰脸儿,笑眯眯说:“谢谢阿才哥,谢谢季少爷。”
“没啥。”阿才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嘿嘿笑着告了辞。
如意头一次收下外人给的物件,浑身不自在,心里还有些忐忑,阿才一走便立在那处想东想西的,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季少爷生气时的模样,心里立即就慌了,见阿才还没走远,忙喊住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包,不确定地扬声问:“阿才哥,这炮仗真的送给我了吗?”
阿才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吃吃笑了起来,“当然,还能骗你不成?”
如意这才抿了小嘴儿低头笑,拆开纸包瞧了一眼,又仔仔细细包好放进怀里,心里头是满心的喜悦。
从前她孤零零一个人,从小到大也没收过来自外人给的礼物,眼下这炮仗,是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她一边走一边合计着,要不就用手头那些布挑出些好看的为他缝个帕子还了礼?
心头正琢磨着,便听后头有人喊,“阿如,阿如!”
如意听出这声音是大哥赵勇,便停下来回头看他。
一会儿不见,大哥已经换上了他那一身最考究的青色棉布外罩,俩手背在身后,慢腾腾踱着步子笑眯眯朝她走来。
“阿如一会儿喂了牛做啥去?”
刚开了春,地里仍不须劳力,如意每日只做些喂牛捡柴和的小活计,想了想,便说:“回屋去。”
赵勇一抬手,笑吟吟指着道路那一头,“想跟大哥上外头玩去不?”
村外?
如意摇了摇头,“要是走的远了,娘一时还有活计要招呼我,寻不见人该发火了。”
“哪有那么多活要做啊?”赵勇白她一眼,“不大年纪,咋就学你二哥那死气沉沉样儿?走,跟着大哥溜达去,有大哥替你说好话,保管娘知道了也不训你。”
如意犹豫着,还没开口,赵勇便解开颈下的衣扣,伸进去一条胳膊在怀里摸来摸去,摸了好半晌,终于摸出干巴巴的一个钱儿来,捏在手里嘿嘿笑,“这钱儿给你,不过要跟着大哥上别村玩去,一时回来还不能告诉爹娘,这钱儿才能给你。”
见如意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钱儿,他又是捏着钱在她眼前转圈圈,“想要吗,想要就跟大哥去。”
如意别开眼,清声问:“是去关家屋不?”
赵勇一滞,僵硬地转过脑袋盯着如意看了一阵子,便是稀奇起来了:“别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倒还真不笨!大哥这点心思连你都瞧出来了,咱娘她就是不乐意!”
如意扑哧一笑,伸出手从赵勇手里捏出钱儿,牵着牛往回走,回头说:“大哥在这等我一会儿,阿如栓了牛就来。”
“嗬!还真不客气,好处钱儿都取去了,腿脚可得快些啊!”赵勇笑着催她。
如意回屋栓好了牛,院子里这会已是清净下来了,路过廊头,从窗子缝里瞧见她娘跟两个姐姐并排睡下了,便去水井边洗了把脸,悄摸往外走。
赵勇这两天也是急了,原先不念想着倒也没什么,这几日成日惦记着,心头倒越发痒痒起来,这头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儿,他已是忍不住先去东庄村儿瞧瞧人,往常他也就是路过,连门都没进过一回,今个若是能寻个借口上她屋坐上个一时半刻的,亲自会一会关家姑娘,要得了她另眼相看,往后不就顺利的多了吗?
用过午饭他已是在屋里合计好了,要说借口,小妹就是那最好的借口,她亲爹娘是东庄村儿人,大可以领着她寻亲,路过关家时,不就有借口进门了吗?至于娘那些个忌讳,他是不管那么多的,只要小妹不说自己不说,谁知道呢?
(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挑明心迹
一个时辰后,如意跟着大哥进了关家巷子,眼瞧着关家院子近在咫尺,赵勇一颗心忐忑起来了,伸手拦下如意,压低声叮嘱她:“前头没几步就是她屋,一时你只管瞧着大哥的脸色说话,知道不?”
如意认真地点头,“知道,阿如不乱说话。”
赵勇这才扑嗦扑嗦袖子和前襟,清了清嗓子,带头昂首挺胸地朝关家门前走。
临走到门前,脚步一顿,半个身子探进去瞄了一眼,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外间麻绳上晾着两件洗过的桃红衣衫,便是心神荡漾起来,微笑着叩了叩大门,朝着北边几间屋子扬声问:“有人在屋不?”
不一时,门帘被人一挑,一个高挑白皙的姑娘从北边走了出来,立在廊头下,目光跟赵勇的隔空对上,又扫过赵勇身后的如意,怔了一下,淡淡笑问:“你们是?”
赵勇嘿嘿笑了一下,立在门口说:“姑娘,我带我这妹子来你村儿打听个人。”
关家闺女双眉微挑,笑了起来,“村里头我不熟,大哥出门往左拐,上隔壁儿问问。”
关家闺女一笑,赵勇便盯着她的脸愣怔起来了,回过神,见她不但不羞怯,目光还直直迎着他,看着看着,他便是难为情起来了,脸一红,别过眼睛去,讪讪笑着将如意从身后拎上前儿,“快喊人啊。”
如意一抬眼,轻轻的叫了一声大姐,又说:“我跟大哥赶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能先在你屋歇歇脚不?”
赵勇心下暗暗赞着如意关键时候脑筋转的快,面上不迭点着头,“就是就是,姑娘给行个方便呗?我这妹子若是闹起来不肯走,脾气可大着哩。”
话说完,又是推了推如意,这次如意没吭气,只咧开嘴冲廊头下的姐姐笑了一下。
关家闺女见赵勇虽有些流里流气,可他妹子头脸儿却收拾的干净,温温的笑容也讨人欢喜,一开口,客客气气有条不紊的就把要说的话儿说了,一点不招人嫌。由此也就估摸她们两个该是正经人家的,便出声问她:“小妹子,你多大岁数?”
如意一双眼定定看着她,一板一眼答:“九岁。”
关家闺女跟如意说话的空当,余光见赵勇已经背着手进了院子,也不客气,就坐在石桌上环视打量着自家屋,心下一晒,也不搭理他,径直领着如意进灶房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又取了半个南瓜饼子给她,领着她在廊下板凳上坐下歇一会。
赵勇见关家闺女对自家小妹喜欢的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今儿我们要寻这人跟我这小妹关系大的很,就在你村里头。”
话说完,对上如意不可置信的目光,便是摸了摸鼻子,朝她挤个眼,“不该你打听的事儿,吃饱了就先上外头玩会去,大哥跟你这姐姐说两句话儿的。”
如意轻轻应了一声,捏着关家姐姐给的饼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回头看着她笑,“大姐烙的饼子好吃。”
关家闺女笑着点了点头,等如意一出门,她便要转身回屋去。
赵勇忙快步过去拦她,嘿嘿笑说:“我这妹子是抱养来的,她亲爹娘就在你村儿哩,今个不为旁的,就是打听打听她屋位置,看看就走,姑娘可愿意帮这个忙?要是事成了,明个我定会亲自带礼来谢。”再往后,你来我往的,不就成了吗?
关家闺女转身给他一个白眼,一点不客气地刺他,“你带妹子寻亲,跟我有啥关系?真有那心思,出门左转上李家婶子那打听去。”
自个的热络搭讪换来的是一点不客气的刮刺,赵勇却是一点不生气,盯着她娇嗔愠怒的模样别不开眼去,只觉得真个来这一遭实在没白来,直勾勾盯着关家闺女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就说:“我叫赵勇,赵家村的。还不知你的名字?”
关家闺女瞪了他一下,“你可以叫我关倩倩。”
赵勇讪讪一笑,别过眼道:“其实我今个来,还有另一事。”见关倩倩面上漠不关心,便兀自说:“前些个我娘托了媒人……”
他一说到这处,关倩倩心里约摸有了底,抬手打断他的话,又是上下扫量着他,直看的赵勇有些不自在了,才蹙眉问:“你屋想来我屋提亲,今儿是想带着你妹子借机搭讪我?”
赵勇原是想着她和大多数待嫁的姑娘一般羞怯的,万万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直爽的性子,只觉得新鲜又有趣,心里更是对她生出一股别样感觉,一开口,不自觉便带着笑意,“你说的没错,我是想先……”
话到一半,便被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提亲?你屋里几亩地?爹娘是做啥的?几个兄妹?平日在村里靠什么过活?”
赵勇一回头,见门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高壮的汉子,便是暗暗怨如意怎么也不来报信?
转眼,见汉子将背上一篓子柴禾往南头墙根一放,起身冷冷看他。
他登时反应过来了,又见汉子目光不善,心头便有些怯,局促地一笑,解释道:“定是关家大哥回来了,今个是我失礼了,不过我原是带着小妹前来办事,误打误撞便进了院子……”
汉子摆手,“废话别提,方才我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赵勇忙应了,思量起他方才那句话,只那一句里头就问出四个问题,直比媒婆还打听的仔细直白。
他此刻只觉得兄妹俩定是借着几分美貌便想在亲事上攀高枝,心头稍有些遗憾,不过即使如此,他对关倩倩仍是爱慕不已,不愿就此放弃,便按下心中疑虑,笑着答:“屋里自然都是种地的农家人,下头三个妹妹,幺妹你方才见过了,还有一兄弟。”
关家大哥哦的一声,踱着步子思量了一下,问:“听你说话倒跟村里人不大一样。”
赵勇去县里几年,除了满嘴的油腔滑调,还学了些文绉绉的调调,夹杂着方言,便跟当地人不大相似。
眼下,他只当关家大哥喜欢他这城里人做派,便笑,“自然是不一样的,前些年我一直在城里做事,去年底回屋歇一段,过些日子便启程去镇上做买卖。”
(关倩倩是比较重要的配角之一,所以这几章的铺垫请大家耐心看一下哦。)
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 非嫁不可
这头赵勇立在院子里跟关家大哥寒暄着,那头如意也没在门前巴巴等,打从出门起,她便顺着小路挨家挨户地瞧一瞧,望一望,心里寻思起她大哥方才说的那话儿。
大哥说:今个要寻那人跟小妹有着莫大的关系。
若她仍对自己的身世懵懂不知,怕是不会在意那话的,只是对于已知身世的她来说,不难联想出大哥话儿里隐含的意思。方才乍听之下,如意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虽然明知大哥今个来见关家姐姐,保不齐只是随口拉扯个借口。可如意仍是有些暗暗疑心,或许大哥只当她不知身世,大意之下说了实话,那样说来,亲爹娘可真会在东庄村儿里?
爹娘长得什么模样?当年屋里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才卖了她?还是因她只是个不值钱的女儿,她是否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爹娘现在日子过的好吗?
无数个疑问时常在她脑中闪过,这些个问题她是从来也不敢去向旁人打听的,亲爹娘,那是她每每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念想的。
她从没跟亲爹娘一块生活过,没了日日相处积累的感情,心里也就没有太大的恨意,更没想过重新回到亲生爹娘的身边,只幻想着有一日能看一眼亲爹娘,再瞧一瞧她出生的那间院子。
就像奶奶不愿跟大伯去镇上,奶奶说,赵家村才是她的根,落叶归根,人老了,念旧。
她还不能体会到奶奶说这话时的心境,只是觉得她出生的地方,便也是她的根。
若她哪一日得知了他们的情况,定是要偷偷跑回去瞧上一眼的。
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看就足够了。
一排排的农家院落与赵家村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南北布局,养鸡养牛,就连门前堆放的麦草垛子也是那样的熟悉。如意走了一阵子便有些泄气,转出小巷,又沿着大路走了一会儿,远远就听见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赵家村也有一间这样的学堂,只是念书的人却不多,往常路过时朝里瞄上一眼,也就只能见着稀稀拉拉个人坐在书桌上摇头晃脑。
按娘的说法,念书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农民读书就是钱儿多的没处使。
可大婶子说,入学堂能识字,识字便能念好书,明事理,将来考童生,中秀才,有大出息。
不知怎的,她就是没来由的相信大婶子,大婶子讲话柔声柔气,不急不缓,无论说起什么总是带着理儿,让人信服的。
等她走到学堂门前时,恰巧赶上学堂下学,几个男娃儿嬉笑着你追我赶拥向门外。不在本村,如意的胆子也就大了些,驻足观望了好一会儿,直等着学堂里的人走光了才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门前儿去瞧一瞧,趁着四处无人,也学着他们咿咿呀呀的念上一句。
所念的几句是她方才在外头听来的,她不懂其中的意思,只在外头听了一阵子便记了个大概。
她正自得其乐,一板一眼地摇头晃脑,冷不妨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你也念过书?可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如意吓得一转身,登时便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她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半晌才低下头讷讷道:“我不懂,方才听来的。”
对面那人微微一笑,“这句话是孔圣人所说,便是说整天吃饱了饭,什么心思也不用,真是太难了,下棋玩博也比这个好。”又稀奇地看如意,“你是外来人?”
经他一提醒,如意想起了大哥一时出门寻不见她的生气模样,心里忌惮起来,朝外瞄了一眼,抿唇道:“我在别村,今个来玩,这时也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微笑着躬身退了出去,伸出胳膊一指,“往西头是出村的路。”
如意轻轻应了一下,也不告诉他关家在村东头,便转身顺着他指的方向朝着西边走了。
一边走,一边想着:念书真好,就连学堂外偶遇的小哥哥也是那样文秀有礼的,跟村里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娃儿们一点儿也不一样。
迈着小步子走了一阵,转过身一瞅,见方才的小哥哥已不见了人影,这才加快了步子往关家巷子走。
等她返回关家院子里时已经不见了大哥的身影,见大门依旧敞开着,便先叩了两下门,隐隐听着屋里传来说话声,她不确定是不是大哥,便试探着朝院子里走去。
刚走到北边廊下,便听着一个娇俏好听的声音说:“我一个两世加起来足足奔四的,要嫁他这么个臭小子?”
如意听出这声音是关家姐姐的,却又不懂她口里说的那些个新奇词儿。
正纳闷着,低沉的男声接了话,“又说这些个胡话!”
关家姐姐的口气无奈起来,“说了多少回,你怎么偏那么固执?我真的不是你们大佑朝人,在我的家乡……”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哥不管你这些个怪话儿是打哪来学来的,你是哥从小一手养大的,哥就认你是我的亲妹子!咱爹娘去的早,哥只想为你寻一桩稳妥亲事,那赵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