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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女如意第5部分阅读

    落,南头马上响起一个不满的尖叫声,“娘——!大婶子今年夏天送来那几尺布不是说好了给我和三姐做衣裳的吗!又多了小妹,布料就不够了!”

    李氏本也就是心情好了随口一说,倒没真惦念着如意的新衣裳,听老四一吆喝,便笑骂她,“成日就你最臭美,别磨蹭的,快些跟巧铃起来,收拾利整些,吃了饭就走。”

    如意闻言,知道接下来没她什么事儿了,一抬脚,进了堂屋,将两盘菜搁在桌上,又是返身去灶房盛饭。

    一时赵勇几个都进了堂屋,李氏便是笑着在饭桌上说了说明年老大亲事的安排,说是年一过就请媒婆说亲,若是顺利,最早六月上旬收了小麦就办事。

    如意一听,心里便寻思着,娘今个说大哥的婚事,一定是彩礼钱儿有了门路。她想着,爹娘昨个去了大伯屋里,十有八九是大婶子屋答应借给娘的。往常麦收过后,除了自家留那么一小部分,大多数粮食爹会拉去镇上卖了钱儿。大哥成亲,除了彩礼钱儿,办席也是项大数目,娘说麦收过后办事,怕是屋里还紧张哩。

    每逢屋里讨论这样的大事,如意是从来也不敢插嘴的,只听着巧铃玉翠两个叽叽喳喳问起了昨个的事儿,她娘笑了,说是她们大哥成亲,不要奶奶手头一分钱儿,照样能办成。

    至于奶奶那些个私房钱,这是大哥最惦记的事儿,打从开饭起,便是连问了好几回。

    “这钱儿,将来总会分的,你奶奶这大年纪,自个儿也花不去,还能带进土里?真要全给你三叔,你大伯和你爹哪个答应?!”话毕,李氏又是提醒赵勇:“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东西,明年成了亲,往后只管跟你大伯学木工,寻个正经差事做,成日混日子,仔细我收拾你!”

    赵勇点着头,“嗨,这还用娘说吗,我这几日也是这样打算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年一过,跟着大伯学学木工也成。”

    赵启财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还有些上进心,心头才是宽慰起来了,连连说了几声好,又是叮嘱他去了镇上勤勤恳恳的,别又是像在县里做工那时,嫌月钱儿开的少,嫌苦嫌累,嫌这嫌那的不坚持,没的去了让他大伯训斥。

    李氏抽空搭个腔,她今儿心情极好,对赵勇前头辞工一事也豁达了,难得的替赵勇说了几句话,“行啦,回都回来了,还嘟囔他做啥?回来也好,在屋安分呆一段时日收收性子。”

    说着说着,她又是绕回了赵勇亲事上头,免不了和老三屋的赵强做一番对比,一说到这处,便是扬眉吐气,“他屋强子明年也十八,看看他老三啥时候给强子成亲哩!就那几间土坯房,谁能瞧上眼?要说亲,不得先盖房?不经过你跟他大哥同意,他能用娘的钱儿吗?你就看着罢,到了抱孙子也是咱屋在他屋前头。”

    赵启财听了这攀比话没搭腔,倒是见巧铃玉翠两个咯咯笑,便是暗暗不舒服,暗想李氏这样爱攀比,没得几个闺女从小起便学她娘那一套,又是不敢明说,只咧她们一眼,“笑啥?有啥好笑的!吃你们的。”

    李氏爱炫耀,隔三差五一出门,逢人便说准备大勇亲事,没过几个月,村里已是传开她屋大勇要成亲,也有媒婆主动上门来寻李氏的,李氏只说是不急,先请她回去,等年一过的一准请她来。

    这事传到赵启胜屋里,刘氏到也没真信,想打问个细,却也打问不出个细致,只听说媒婆去了她屋一两回,倒没动静了,便在屋里絮叨着,说是就她屋连续打官司又是给如意治病的,哪能这样早缓过劲来?明年结婚?吹牛吧她!

    婆婆听了,话还没说,便是先冷笑了一声,刘氏见了,心头倒是高兴起来了。

    前几天过冬至节,这样大的节日,大嫂还知道托人送来些鸡蛋呢,二嫂子竟是没来走动,哪怕打发几个娃儿来一趟也成啊,她屋倒好,因为前头那事,跟婆婆与自家死磕上了,连人影都不见,可把婆婆气的不轻。

    想来想去的,刘氏便也舒心起来了,管她这次给赵勇办喜事是真的假的,婆婆眼下是死见不得二嫂子的,往后那钱儿还用说吗?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不相往来

    冬至一过,外头天寒地冻,巧铃玉翠两个早就不出门了,成日窝在炕上抓个子儿,做做绣活儿。

    这时节入了农闲,如意也不必下地做活,除了每日早起那一餐饭,晚饭有时她娘做,她在一旁打个下手,跟着娘学一学灶上的活计,旁的时间便缩在房里,听着墙那头三姐四姐的说笑声默默发呆。即使左右毗邻,三姐与四姐没唤她,她是从来不过去寻她们玩儿的。

    在她还小一些的时候,每次瞧着三姐四姐玩的好,总会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盯着瞧,三姐瞧不得她那副眼巴巴的渴望模样,有时也会招她一块玩一会,尽管她的加入总能招来四姐的一阵埋怨,可真玩到了一处,不一时屋里便也四处飘荡着欢声笑语……

    或许是一年年的懂事了,看懂了姐姐们打心眼里生疏嫌弃,隐隐划清界限的眼神,或许又是因为知道了身世,总之如意没有预期的伤心难过,自然而然的,她便是渐渐和两个姐姐生分起来。

    今年开始下地做活,日子过的倒也充实,眼下在屋闲下来,如意竟是忽然不习惯了这样闲暇的日子,她没有别的消遣,手头的麻布上一回给宏弟纳鞋垫时已经用了个精光,无聊时便将大婶子给的针线拿出来反复摆弄。心头却是寻思着,若能得了娘的同意,跟着姐姐们一块学绣活就好了。

    去年冬里,娘成日教着两个姐姐在东边屋热炕头上绣帕子,如意瞧见了,心里痒痒,也求着她娘教她一回。她记得,娘先是半晌没吱声,最后,虎着脸儿说:学这东西好使吗?会做活才是正经本领,再说了,屋里没那多针线。

    后来,还是大婶子私下送了她两卷麻线一根针,平日里,一瞅见三姐做针线活她便凑上去细细瞧一阵子,看个几回,便关起门来偷偷试一试。

    李氏推开了门,见如意靠在炕头上发呆,愣了一下,随手丢去一件袄子,“娘找空儿重新拆洗的,天冷了,这几日也该换上了。”

    如意的袄子都是四姐淘汰下来的,娘扔来的,仍是去年穿的那一件。

    她忙下了炕,见她娘站着没走,就在娘的眼皮下头脱了罩衫,将袄子套了上去,工工整整扣了盘扣,抬起头来看她娘。

    “唔,长得这快?去年刚合身儿,今年袖子就短一截儿?快赶上你四姐了!”话说着,忽然便是想起了如意的亲祖母那高瘦的身材,她亲爹准是个大个头吧?便是摸着下巴咕哝道:“再大两岁准比你三姐四姐儿身量高哩!越大越愁人!亏得还是个丫头,要是个男娃儿,可不破产了!”一转身,老大不高兴地撂下一句,“袄子先凑合穿着,明年你三姐那身给你穿。”

    门砰地闭上了。

    如意小脸儿一沉,仄仄转身上了炕,暗暗发愁了一下:四姐比她年长两岁,今年虚岁有十,三姐十一,两个姐姐个头都不高,这几年她还能凑合穿姐姐们的剩衣,再过个年,若真像娘说的,她这个头窜的比姐姐们高,衣裳可该怎么办?

    心里沮丧的同时,又是觉得这事儿还早,三姐长的那样壮,没准年后,个头也不低哩。

    这时的她远没有想到,年不过就是一晃眼的时间。

    远的不说,太阳一天天的升起落下,一眨眼就到了腊月里。

    一入腊月,娘成日埋怨和数落三叔屋的次数明显的少了,伴随着新年前夕的喜庆,整个村里的气氛都欢愉了起来,自家院中也时时响起欢声笑语。

    早饭过后,如意背着背篓出了门。

    打入冬起,娘像是见不得她在屋闲着,如意歇了还没两日,便是接连挨了她娘几顿数落,又是叫她晌午饭过后做些喂牛,上山捡柴的杂活。

    如意穿了袄子棉裤,这时出门仍觉的冷,那一阵阵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过薄薄的袄子贴着她的皮肤游走,如意尽挑着小路上日头能晒到的一边,刚走到西山脚下,冷不丁被一个人喊住。

    “阿如!”

    如意一怔,一抬眼,便见裹着厚实头巾的三婶子两手撺袖,立在小道前头微笑着向她招手。

    自秋上三叔早饭前来那一次后,再没来过屋里,爹和娘也再没去过三叔屋,娘心里一直和奶奶置着气,冬至那日,为了去不去三叔屋的,还和爹在屋争执吵闹了大半日呢,最终爹也没去成。

    如意打心眼里还是有些可怜奶奶的,只是娘说往东她绝不敢往西,娘讨厌奶奶,她便是不敢对任何人说奶奶半句好话,她早习惯了将什么想头都放在心里。

    这时刻,如意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周遭没人,笑唤了一声三婶,走过去问:“奶奶身子利索不?”

    刘氏笑道:“好着呢,就是整日惦记着你们几个,你娘也是,啥事惹得她这大的气性啊?今年春节不打算带你们看奶奶?”

    如意笑了一下,“娘没说,阿如不知道。”

    刘氏哦的一声,盯着她背上的篓子瞪大眼睛,“这大冷天儿,你娘还叫你上山捡柴?大勇跟祥子不劈柴去?”

    如意别开眼,慢腾腾说:“二哥天天上山劈柴禾哩,阿如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也去捡些小树枝。”

    闲着也是闲着?

    刘氏笑容一滞,嘴角抽搐了那么一下,她才不相信哩,腊月天儿,再勤快的娃儿,大清早也愿意躺在热炕头不愿出门呢。

    她是知道的,如意素来是这么个样子,要从她那小嘴儿里蹦跶出她娘半句不是,是件难事。当下便也懒得拆穿她,又笑问:“大勇亲事啥时候定哩?”

    如意眨了眨眼,抿唇道:“阿如不知道,娘没说起过。”

    刘氏有些不高兴了,咧她一眼,“成了,婶子不问你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你娘不说,你啥都不知道!”

    如意羞涩地笑了一下,“三婶子,阿如先上山去。”

    刘氏嗯了一声,扫兴地转身走了,路过东头赵启财门前,见大门敞着,便是停下步子朝里头张望起来。

    院子里巧铃和玉翠一左一右坐在小凳上帮着李氏剥大蒜。母女仨人一排坐,全弯着腰,头也不抬地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着,刘氏便是起了兴致,将身子往墙根挪了挪,就立在门前听起了墙根。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少有的温情

    刘氏听了一会,渐渐脚底冻的有些发麻,见母女三个只管说些家长里短,节前筹备的琐事,便是失了兴趣,正要提步走,忽然听见李氏说了一句,“初四初五的就上你们姥姥屋去,这回多呆一段,十五过了回来。”

    刘氏一蹙眉,又放下脚,只听巧铃那个大嗓门叫道:“不上三叔屋给奶奶拜年?冬至没去,初一也不去吗?”

    李氏沉默了一下,心头的打算是安排大勇祥子两个去一趟也就是了,大过年的,她屋真不去人,还不得落下闲话了?话到嘴边却变成,“娘瞅着你奶奶也不稀罕,再说了,屋里紧张,你们大勇哥还要成亲哩,多省几个钱儿也比上赶着找气受的强。”

    听到这处,刘氏悄摸退到大路上,理了理头巾,佯装路过一般正经八百地朝自个屋走去。

    一回屋,便是直奔婆婆的屋头去了,推门进去,惶急惶急地脱鞋上了炕头。

    赵张氏笑吟吟地,“衣裳取来了?”

    刘氏应了一下,“取来了,从刘裁缝屋出来,倒是经过了二哥屋门前。”

    “见着你二哥人了?这一向在屋弄啥呢?年货准备上了?”赵张氏问。

    刘氏一努嘴,“二哥没见着,大门也没进,经过他屋门前,听见大嫂说了几句闲话。”

    赵张氏叹了口气,“你不说娘也知道,你二嫂子还能说啥?凭良心说,娘对她屋没亏待半分,她红梅这一段做事过分了。”

    “娘说的是,这不嘛,我今儿一听二嫂子那话,心说那还了得,赶紧就往屋里跑,急着跟娘说说哩。”不等婆婆再发问,刘氏迫不及待便说:“二嫂说了,今年过年宁可带着几个娃儿回她娘家屋,也不来瞧一眼娘哩,只说是在娘身上多花一文钱儿也不乐意。”

    赵张氏老脸一沉,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便是宽慰她,“早知道娘这样动怒,这事我也就烂心里了,我寻思着,娘知道了也不是坏事,就是气个半日的,也好过实心眼儿的一日日盼着。”

    赵张氏勉强的一笑,“你二嫂生了一张利嘴儿,娘没往心头去,若要跟她计较,前些年娘早就气死了。老二屋真不来也就算了,没她日子还不过了?”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闲话,刘氏给婆婆擦洗了身子便出了门,说是今个下午再跟丈夫上镇上采买一回。

    农家人过年,条件好些的杀鸡宰猪放炮仗。差些的也少不了割几斤肉,杀个一只鸡的。

    再去城里给自家娃娃们采买些果脯糕点的,备茶叶腌肉买酒,家家户户大抵如此。

    就近些的,就上镇里采买,如意他爹赶腊月底就买了些个花生,瓜子,茶叶。屋里钱儿紧张,她娘只说少割几斤肉,却不愿意在茶酒糕点上头扣缩,说是这些个过了年寻常招待客人也使得,好看又体面。

    正午如意一回屋,就闻见灶房里传出来的一阵阵香气。

    巧铃咋咋呼呼跑来,笑嘻嘻道:“娘炸豆腐丸子哩,一会儿还炸鱼,炸春卷,蒸兔儿馍哩。”

    如意笑了笑,放下篓子,“三姐先玩儿,我去给娘打下手。”

    一进灶房,李氏便笑,“行了,你可甭跟这儿添乱,会熬个粥粥就当自个能耐了?仔细弄砸喽。”

    如意一看,案板上放着发酵好的白面团,铁盆里头是剁成细沫的肉泥和豆腐,碗里打了三个生蛋,脚下木桶里是四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都是平日见不到的精细食材,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站在门槛边上抿唇笑,“娘,我不给你添乱,就在一边看着。”

    李氏瞄了她一眼,“真想学了就认真看,这些个灶上活计将来成亲了婆家可没人手把手教。”又是笑着数落玉翠两个,“你三姐四姐要有这心思,娘也不发愁了。”

    娘嘴上说发愁,心里头一点也不愁,有什么活儿,从来也不叫两个姐姐做,三叔屋表姐春霞早就学会上灶煮饭了。

    虽然如意很想这么说,可是嘴上始终没吭气。

    外头巧铃伸个脑袋进灶房,见她娘跟如意忙活着,盯着瞧了一阵,见只闻见香味却吃不着,便是嫌无趣,又回屋和玉翠一块嗑上了瓜子。

    如意在一侧看了一阵,也摸索出娘的规律,便是在旁试着打起了下手,李氏见她也没手忙脚乱,递篦子拿筷子一拿一个及时,便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这些炸好的吃食存放在地窖里,只等着初一起,吃一顿取一顿。

    李氏从篦子上挑出十来个丸子放进碗里递给如意,瞪着眼睛说:“一会儿晚饭让你们几个解解馋,谁也别盯着吃,今年肉买的少,一人少尝一两个的。”余下的也不叫如意搭手,自个数清了数目,一趟一趟往地窖里头运。

    吃食备足,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九,李氏又是领着几个女儿里里外外的打扫各屋,李氏虽不是勤快人,年根这一次的打扫却一点不含糊,指挥着巧铃扫地,如意擦家什,又吩咐玉翠用鸡毛掸子掸墙角。

    如意最有干劲,只有在每年的这时候,她才能稍稍感受到一家人聚在一齐劳动时的温情,这几日娘通常是不会责骂谁的,连常常数落自己的四姐也时时挂着微笑,在这欢乐放松的气氛之中,转眼到了年三十。

    傍晚吃了饺子,一家人便聚在东头大厢房里拉扯闲话,诉说着一整年来的欢喜忧愁,以及开春后为新嫂进门做的准备,子时过半,村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炮仗声,巧铃玉翠两个早坐不住了,催着大哥赵勇带她们去门外放炮仗。

    屋里李氏准备着纸钱香烛,笑吟吟张罗着赵祥出去唤老大跟两个妹妹去,一时跟他爹到西山赵家坟地里头上个坟——年三十里上坟,这是当地的风俗习惯,若是坟地远,便在十字路口烧个纸钱儿,赵家坟地就在西山上,步行个来回也就半个时辰,这时候上山的村民多,家家户户领着儿孙上山去。

    见赵祥出去了,李氏又是打发如意去灶房装三个素菜做祭品。

    “今年还不领老五?”赵启财见如意出了门,在一边问。

    李氏咧他一眼,“大勇几个跟你去就成了,老五她算是你赵家人吗?!”

    赵启财也就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见李氏跟如意两个收整好吃食祭品,便领着玩回来的大勇几个点了火把往外走。

    (感谢这一向支持本文的可爱读者们,蝈蝈要出远门去,存稿放在草稿箱里会定期的发出,但如果有留言什么的就不能及时回复了,最早3号回来。)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去还是不去?

    如意跟她娘面对面盘膝坐在炕上,一时无话,爹领着哥哥姐姐们去坟上,热热闹闹的屋里一下子冷清了起来。

    李氏自顾自嗑一会儿瓜子,瞥见如意一身旧袄子坐在对面,在这年三十夜里怪刺眼,心里不自在了一下,抬眼瓮声瓮气地说道:“娘是你姥姥屋里的老小,在你这样大的时候,成日也穿着你大姨她们淘汰下的旧衣裳,就是逢上过年也是旧衣裳。”

    她没去看如意的脸色,侧过头,朝地上吐一嘴瓜子皮,又说:“哪家都一个样,做小的,逢上屋里穷,穿戴上头可不得受些委屈?再来,不为旁的,去年你那病,去了屋里几吊子钱儿,也顶了娘给你做十来年的新衣裳了。”一说到这,口气就冷了下来,“你三姐四姐啥时候花过屋里这多钱儿?”

    口里说着这话,心头却寻思着:她个小丫头要真为这些个琐事偷偷记恨,还是按原先那想头早早送出去得了,没得白白养活她一场没落下半分好。

    起先如意听着她娘暗含解释的软话,正有些诧异,谁知娘说着说着便是再次提起了她生病的事来。

    如意心下黯然,沮丧地想:娘是很会擅于合计的,那一场病花去的钱儿,顶了屋里多少粮食,顶了屋里多少年的种地收成,平素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今个又是合计出了顶多少件新衣裳,可那时她咳的那样重,若是真不治,她定是活不过了,若是能活下去,她总还能为屋里忙前忙后地做活,她人小力气小,没有旁的大本事,跑腿出力的琐事,总能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病好了,她也从此背上了这个过错。

    娘只记着她花了那些钱儿,却从没在意她平日的每一分努力。

    她不明白,失了那钱儿真就那样重要吗?

    她想的从来都很简单,不和姐姐们比吃穿,除了简单的温饱外,只是期望着娘能待她和善些,娘每一次的夸赞,自己都会暗暗高兴上好一阵子,每每当巧铃和玉翠拥在娘怀里时,她总是在一旁默默羡慕着,若是哪一日,娘也这样待自己了该有多好。

    反倒是娘说的新衣裳,她是真没往心里去,一年一年的,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既是习惯,也是认命。

    她娘今个忽然说起新衣裳的话头,反倒让她有些惶恐,琢磨了一下,垂下头,低低地说:“阿如不爱穿新衣裳,两个哥哥也都没穿新衣裳哩。”又是小心翼翼地抬眼说道:“阿如是屋里最小的,不和姐姐们比。”

    李氏听了如意贴心的回答,才是仔细看了她几眼,见她脸上怯怯,一双眼睛却实诚,丝毫瞧不出心里头有别扭,才是宽心了,嗯了一声,“这日子一天天过的飞快,要不了几年,你三姐也该出嫁了,娘也不指着旁的,只要你们几个将来能记得爹娘的好处,嫁出去也多为娘家想着些,分担些,娘这心头也就宽慰了。”

    如意轻轻应了一声,她向来是怕她娘的,也不太敢在娘面前放肆说话,便也再不吱声。

    过了一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琐碎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一掀,她爹跟大哥几个浑身冒着寒气进了屋。

    时辰不早,加上上山这一折腾,巧铃跟玉翠两个都有些乏了,一个个爬到炕上无精打采的,李氏见她们面上仄仄,又是嗔她们,“说说话儿来,都精神着些,今个守岁,谁也不准打盹儿!”

    赵勇笑嘻嘻挤上了炕头,“睡觉多没劲儿,来听大哥讲讲城里的故事。”

    玉翠半睁着眼睛瞅他,“又是滚筛子押钱儿的事儿?早听腻了!酒楼里的事也不听,那些个酒菜再好,咱屋也是吃不着的,没得听了心痒痒。”

    赵勇眼见着李氏沉了脸儿,忙瞪她,“谁说要讲筛子?酒楼也不说,今个就说说戏园子里的事儿。”

    巧铃一下子来了精神,玉翠也坐端了身子,睁大眼睛问:“那些个戏子都是俊人儿不?小娘子们平日都穿啥样式衣裳?大哥可认得她们?”

    赵勇见妹妹们一个个一脸兴味地瞪大眼睛瞧他,就连闷葫芦二弟也直愣愣瞅着他,便是得意的一笑,将他上戏园子里听戏时的趣事挑出来说一说,自然是省略了他不时捧角儿花的那些个钱儿,最后,架不住妹妹们闹腾,又是捏着嗓子唱了几句,他本是粗嗓门,唱出来的声儿便有些滑稽,惹得一屋人笑了个欢。

    如意挨着三姐儿坐在角落里,在爹娘姐姐们都欢笑的时候,一双眼睛一一扫过家人的笑颜,也是跟着抿唇笑了一下,今个夜里,她是一点睡意也无,不为旁的,她格外珍惜着这样的时光,年一过,她不知道从哪一日起,娘又会变成往日疾言厉色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赵启财带着几个娃儿放了炮仗回来,见李氏在炕上躺着还没动静,便催她,“还歇着做啥,不得上老三屋里去呀?”

    李氏鼻子里哼了一下,“你娘能稀罕咱屋去拜年?不有你弟弟弟媳贴心伺候着呢吗!还要咱凑啥热闹啊?”

    赵启财绷不住怒气了,蹙着眉头,声儿大了几分,“你这话说的,再有矛盾,过年还不去给娘拜年了?传出去了,你叫我咋在村里头做人!”他心急,不等李氏回话便说:“这会子娘肯定在屋巴巴等咱们两家子呢!大哥不一时也该到了!一年就聚着这么一回,你闹这脾气做啥!”

    李氏一起身,尖声吼起来了,“我呸!你个没脸没皮的,还嫌上回受的气不够大是不?你娘是咋样待咱娃儿的?啊?大过年的,你当我愿意去碰一鼻子灰?旁的不说,你三弟能给我好脸儿吗!叫我去?没门!”

    李氏声一大,又是起了架势,赵启财便是气弱了,上前靠着炕沿坐了,劝说道:“我说错了还不成吗,你不想去就在屋歇着得了,我领着娃儿们去。”然后,又是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说:“反正,今个去是必须得去的。”

    “瞧你那点子出息!”李氏盯着丈夫一脸坚决的模样噗嗤笑了,“你说啥都不好使,娃儿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不叫去,你看看他谁敢踏出去半步?”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再结梁子

    赵启财本就没心思说笑,满心想的是上老三屋给他娘拜年去,见媳妇竟是调笑起他,便是烦躁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不快,板着脸儿说:“你说不去就不去,让大勇跟祥子两个去一趟吧,娃儿去总行吧?”

    他想着,这次媳妇要是再不同意,他马上转身自己走,就算回屋挨骂他也认了。

    李氏哼了一下,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喊赵勇赵祥进屋,一时两人进来了,她便说:“你们两个去三叔屋走一趟的,礼娘都备好了,就在外头大箱子盖上放着哩,去见了你们奶奶,只说是爹娘一会儿就带妹妹们去,得你奶奶回话儿再回屋来知会娘。”

    赵启财一听,马上高兴起来了,“你说是打了主意不去,现在又要去,东西都备好了,一时不去一时又要去,弄的人稀里糊涂!”

    李氏瞪他,“你知道个屁,叫大勇几个去,先看看你娘给啥脸子,她要真不欢迎,咱也就别去了呗。”

    赵启财闷笑了一声,取笑媳妇道:“你也是心思多,这还用专程让娃儿去试探吗,一时娃儿去了,娘肯定催咱快些去哩!”

    李氏盯着窗头,目送着大勇跟祥子两个人影出了廊头,才是嘟囔道:“且看你娘咋说的。”

    赵启财听了马上保证:“放心吧,娘才没你那些个心思哩。”

    李氏也就没吭气,有一搭没一搭跟丈夫说着话儿,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外头大门一响,两个熟悉的脚步上了廊头,李氏忙坐起身,看赵启财,“这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赵勇跟赵祥两个掀开门帘进来了。

    李氏盯着赵勇铁青的脸,顺着他的胳膊,便是看见了去时叫他们提着的篮子,鸡蛋跟吃食还在里头搁着。

    李氏奇怪起来了,问:“你奶奶屋没人?”

    赵勇大步进了屋,将篮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奶奶不要咱屋送的东西,说是尽管留着自个儿使,一文钱儿都别花在她身上?”

    这结果是大大出乎了李氏的预料,婆婆再生气,也不能并着东西把娃儿两个赶回来吧?一时也是忘了生气,蹙起眉,心里琢磨着老大说的这句话,抬眼问一旁愣怔下来的赵启财,“你倒说说,啥叫一文钱儿都别往她身上使?这是个啥没头没脑的话儿?”

    赵启财半晌没吭声,知道大勇口里的话不如祥子真,便看向赵祥,问:“你奶奶真是那样说的?”

    赵祥闷闷应了一下,“这话,说了。”

    李氏大吸一口气,从炕上下来,铁青了脸问:“还说啥啦!?”

    赵祥闷声不语,赵勇看出他娘气的不轻,也没敢接话。

    李氏便是嗷地扯开嗓子叫唤起来了,匆匆忙忙穿了鞋就往门外跑,“我今儿非得去她屋问候问候,太欺负人了!”

    赵启财忙是奔出去拦住媳妇,无奈地劝道,“娘那样说,咱今儿不去了,不去了还不成吗!那些个吃食,全给你屋送去!”

    李氏哪里理会他说的话,卯足劲了喊,到底劲道不如丈夫,一时没挣开,又是大声指使着赵勇,“去,告诉你奶奶,她今后就是老死了,我屋也不去!”

    见他愣在廊下不动弹,上半身被丈夫拉着,脚上便是踹了去,“去呀!你个呆头呆脑的,愣着做啥,快给我去!把话送到了!”

    吓得赵勇忙往门外走,不迭劝着,“娘别动气,我这就去说去。”

    李氏气的哆哆嗦嗦,还要往外冲,赵启财拉扯了她好半晌才稳住,大声道:“你忘了大哥那时咋说的?大哥今儿也在三弟屋里,你要真去闹,大哥一生气,钱儿也不给了!大勇婚事还办不办?”

    这话惊醒了李氏,她怔住半晌没动,然后才是骂骂咧咧的一路冲回房。

    如意几个在南边廊头下站着瞧见这一幕,谁也没敢吱声,见她娘进了屋,便是一个个惴惴不安起来,也就玉翠主意正,撇下巧铃两个独自进东边寻她娘去。

    过了一会儿,三姐也进了东头,屋里骂声果然小了些。

    里头刚安生没一会儿,赵勇便进了院子,瞧一眼如意,指了指东边,如意轻轻摇了摇头。

    赵勇便是苦笑一下,马上转身扬长出了门。

    如意立在南头等了一会,见姐姐们没出来,便返身回了自个屋。

    她是最怕娘发火的,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娘面前露脸儿。

    躺在炕上,如意心里暗叹:娘和三叔屋起了矛盾,娘和奶奶也起了矛盾,这一桩桩矛盾,啥时才能好?

    晚饭时,赵启明一家子来了,一上坐,便是冲着吊着脸儿的李氏说:“没啥好置气的,人老了,总有些个想不开的,说起这事,也是你屋不对,娘一准儿气着你屋冬至没去的。”

    李氏压着火气没吭声,赵启明又是对赵启财说:“今个亏得弟媳没去闹,大哥方才劝了娘了,没啥说不开的心结,过个几天的,你们再亲自去一趟,哄一哄娘也就没事了。”

    赵启财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就怕娘还气着。”

    赵启明笑道:“放心,娘那头妥妥的,今儿我跟老三都劝说了。”

    李氏冷不丁插话道:“大哥今儿就回镇上?”

    周氏笑了一下,“是啊,一时赶回屋去。”

    李氏便说:“明个带着几个娃儿去大哥屋拜年。”

    周氏知道李氏惦记着那钱儿,便笑说:“成,嫂子今个回去便准备妥了,明儿赶早来啊。”

    李氏动一下嘴唇扯出一个笑,便不吭气了。

    赵启明本就在老三屋里用过晚饭,这时来也就是做个和事老,吃不大会儿便起身要告辞,赵启财送他们一家到门外,他又是私下劝说了一阵子,叫他回去好好说道说道媳妇,说是她媳妇跟老娘这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拖着也不是个长久计,总要他这当儿子的出面调和调和,早些和睦了,大过年的,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赵启财一一应了,一回屋便尝试和李氏说道这事。

    李氏完全不买账,说是今儿没吱声,是看在那钱儿的份上给大哥面子,这梁子是结大了,往后甭想让她跟娃儿几个踏进她屋半步的。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流水席

    赵启财是知道媳妇脾气的,一来须得过了这劲儿才成,二来还得娘那头放些软话才好,就说他自个儿吧,哪一次争吵,不得他拼命说些软话?

    知道强劝她也劝不好,又听不得她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的嘟囔,便闷声不吭出门去了。

    晚间回来,见李氏气消了些,便岔了话题和她说起旁的事儿。

    “今个季家大摆筵席哩,外头现在热闹的紧,你不去瞅瞅去?”

    李氏吃了一惊,“他屋老大在外念书,幺子不是只有八九岁吗?摆哪门子筵席?”

    “没,”赵启财拖鞋上了热炕头,说:“就在门前大广场上搭了三个暖帐子,摆的流水席,谁屋也能去。”

    “啧啧,真阔!”李氏嗤了一下,“他屋那样扣缩,佃他一亩地一年就要着半两银,还摆流水席,不能是大发善心吧,这里头别是有些个名堂吧?”

    赵启财笑,“谁知道呢,去的人不少,不也都凑个热闹,咱顾好咱自个儿的日子就成,管他屋做啥呢,你嫌无趣就领着几个丫头去瞧瞧热闹去。”

    李氏哼了一下,“去,当然要去!他屋财大气粗,不少人都存了傍的心思,就是里正还不成日颠颠儿的去呢?”瞪一眼丈夫,翻身下了炕,“也就你憨实!”

    套了外套,忽然抿唇笑:“说起来,他屋那小儿,跟咱几个丫头差不多岁数哩,嗳?娃儿他爹,你说,要是咱屋将来能攀上季家,跟他幺子结个亲,日子可不愁了。”

    赵启财一点儿也不高兴,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儿一听就没谱,他屋能跟咱屋结亲?那季老爷平日走在路上都是俩眼儿冲天看哩,还能瞧上咱?你就别花那些个心思了,咱丫头将来成亲,那还是得寻个正经人。”

    季家在她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大财主,他屋的事李氏没少打听闲话,婆娘们之间平日聚在一块最爱说的就是这些个闲话,李氏早就耳闻不少季老爷的事儿,他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说起话来牛气冲天,自从大儿中了秀才去了城里,更是眼高于顶,等闲人物是一向入不了他的眼。

    所以李氏方才就是自娱自乐地随口说说,图个心里乐呵而已。

    “再有钱儿也是土财主,跟城里的有钱人家还是没法比的,没啥大不了的。”李氏嘴上说着,出了门便站在院子里唤几个闺女,“季家广场上摆流水席哩,走,跟娘去凑热闹去,一时碰上了季家人,就是仆人也得客客气气的,知道不?”

    说着就往外走。

    南头门呼啦的一开,巧铃玉翠两个蜂拥跟上李氏就往大门外跑,不一时就没了人影。

    这时,南头第二间屋门吱呀一开,露出一张鹅蛋脸儿,她往大门外张望了一下,见娘已经领着姐姐们走了,便是轻轻叹了一下,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又退回了屋里。

    方才,她紧赶慢赶地穿了外套,分明听着三姐两个刚开门出去,可是等她再一开门时,早不见了她们,更是没人出声等她。

    原先她不知,娘方才说起大广场,她便隐约猜想到季财主屋住处了,村里只有那么一户人家,房子盖在原先的大麦场子旁,整个广场四周都砌了墙,她偶尔经过,便隔着围墙瞧一眼里头的三层建筑——娘说,这样豪华的大屋,方圆百里,只赵家村仅有。

    她想起了那日喂牛时碰见的季少爷,也就那一回,如意才是将他瞧了个清楚,高高个儿,薄嘴唇,两条乌黑的,毛毛虫一样的眉?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