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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女如意第2部分阅读

    方才都听见了!大哥说不成亲都怨你,年头你生病,爹爹卖去那头猪值当几吊钱儿呢!这钱儿若不是给你治病花去了,娘也不用管大婶子借钱,今个也不必发这样大的火气!”

    如意闻言,刷洗的动作滞了一下,心里的自责登时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委屈,她想:为了病那一场花去的钱,她已是内疚到了现在。只是那时,她病的那样重,若是不治病,只怕是好不了的。

    此时,她有许多话想对四姐说,只是一回头,见玉翠一脸气恨,她便压下了那股冲动。

    四姐脾气虽没三姐大,却向来难说话些,当下,如意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四姐别恼,阿如会仔细干活儿的,将来长大了,一定会回报爹和娘。”

    玉翠站在她身后,听闻她这话便是嗤的一下,冷笑道:“不管用,你当你是什么好使的人物呢,就算长大了也是个讨人嫌的!连娘应下我的喜鹊儿梳子也没着落了!都怨你!”

    吐出这话,她便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如意这才恍然记起,娘是最疼爱四姐的,先前已是应下她,年头逛集市时便为买下那把她心痒许久的雕花喜鹊木梳,只因自己那一场病下来,娘便不肯再逛集市了。

    而四姐平日虽不说,心头却是记恨着的。

    收拾好灶房,如意摸了摸袖口夹层里藏着的几枚硬硬的铜板,加上大婶子昨日给的两个,她已攒了六文钱儿了。她跟着爹逛过几次集市,知道这六文钱儿,买一样绢花,木梳这等女娃家的小玩意是足够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想将这钱儿拿给四姐。

    逢年过节,三姐四姐儿总能穿得新衣裳,若娘高兴了,小玩意儿也是有几样的,只有她,年年穿着姐姐们淘汰的旧衣裳。

    小时她不懂,即使娘看向自己的目光暗含嫌弃,她每日仍是欢欢喜喜的。只是这些年大了些,她才渐渐知道,她是不得爹娘欢喜的,而三姐四姐也一点儿不喜欢她,她们每日亲亲热热的在一处嬉笑玩耍,却总是避开了自己。

    而这几文钱,就像是她唯一拥有的小秘密,她是万万也不愿与旁人分享的。

    第一卷  第六章 不是赵家人

    如意再次进堂屋扫地时,瞧见原本放在堂屋的供桌上,大婶子昨个带来的几包糕点麻糖已是被娘收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扫地擦了桌,又去水井边摆了抹布,拾掇好灶房,这才回自己的屋换衣裳去。

    三姐四姐感情要好,自小同住一屋,如意如今住的屋子也在南边,正挨着三姐四姐的那间大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粮食的小套间,自她记事起,爹便将那巴掌大的小屋重新修整了让她住了进去。左边毗邻灶房,右边便是姐姐们的房间,再右边那间大屋,原先住着大哥,自大哥前年去了县城,便被空置了下来。

    小屋虽小,她却心满意足,不为旁的,每日夜里避开了三姐四姐,她总能由着自己的心情或发呆或难过,她一直牢记着大婶子对她说的话:爱笑的娃娃讨人喜,平日里要高高兴兴的。她虽不能完全理解大婶子的心意,却也明白,若她成日哭哭啼啼的一脸苦相,娘定会更加厌烦自己的。因此,每每遇了委屈,即使心里堵的慌,她总是微笑着,若真难过的紧了,也只回屋后一个人时再悄悄哭。

    这一方小天地,是她最惬意的地方。

    如意套上罩衫,挂上一个笑脸,刚要出门,便听见两个姐姐隔着墙的说话声,声音虽隐隐约约,可她仍是听见了。

    玉翠说:连娟子都说,阿如比咱们长得好看!

    巧铃回她:别跟阿如一般见识,外头都说,她可不是咱赵家人呢……

    如意一颗心瞬时沉了下去,站在原地呆怔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闭了门朝外走去。

    一出大门,她便朝村口没命地奔跑了起来,直跑到村外的大片农田,才弯了腰大喘着气。

    这一路上,四姐儿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她不是赵家闺女,是爹娘从外头买来的。

    其实比这还要早一些的时候,她便隐约猜出了自己的身世,她记不清哪一日晚间,她刚经过熄了灯的东边屋头下,便是听见娘叹气着说:早知道,那年该用那两贯钱儿买些粮。

    爹宽慰娘没准过几年屋里便好了,大勇在外头也一准儿能有出息。娘听后却气恼起来了,说是七年了,日子不但没好转,一日不如一日,莫说旺屋里,别是个扫把星才好。

    ……

    如意失魂落魄地想着,也没注意脚下,刚从大路拐进一侧田里的土道上,便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这一跤摔的生疼,好在她做惯活儿的,身子皮实,揉搓了两下膝盖便爬起来了,缓过劲儿来一看,才注意到自个儿栽跤那坑可不寻常。

    她仔细瞧了瞧,这及膝的坑分明是有人故意挖下的,她想:八成是村里那些个顽皮的小哥哥,为了使过路人栽跟头,在上头搭了几根细树枝,虚掩地盖上了草沫儿树叶,若不仔细瞧,定是察觉不出的。好在她身子板小,正正栽进坑里,若是往来农户一个不留神踩了进去,定要摔上个狗啃泥。

    她四处张望了一阵,果然,瞄见了一侧隐在田边儿一片湛蓝的衣角,她盯着那处还想细看,湛蓝便嗖的一下跳了出来,不等她反应的,便站在了她的面前。

    只看那一身布料,如意便知他屋里定是有钱人家,这崭新的棉布料子,财主富户才日日穿戴,寻常人家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做上这么一身,这样的衣裳,三姐儿四姐儿一人一件,只是她们平日里是断断不肯随意穿在身上的,也只逢年节串门子时才拿出来穿一回,爱惜的不得了。

    如意愣愣盯着他的衣裳瞧好一阵子,冷不妨脑袋便被人飞快的出手一拍,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她耳畔气恼地说道:“笨蛋,你弄坏了我的陷阱!还站在这发呆?”

    如意一怔,下意识便朝脚下的土坑看去,再抬头时,视线却是定格在对面那人起伏的胸口处,不敢再往上瞧。她抿了抿唇,怯生生说道:“这坑不填上,一时叔叔伯伯们还要栽跤呢。”

    男娃闻言,想起了她方才栽跤的模样,便是扑哧的一笑,如意听见他笑,也跟着嘿嘿笑了一下,男娃见了,立即收起笑容,鄙夷道:“难看死了!”

    如意笑容僵了一下,头埋的更低了。

    这时,男娃一伸手,指着土坑,虎视眈眈地盯着如意,“我可不管旁人摔不摔,今儿这陷阱是你给我弄坏的,你要给我按原样添上草,做不成原样别想走!”

    做成原样?

    如意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垂着头弱弱地回道:“我不想害人。”吐出这话,她放胆抬眼瞄了那么一瞄,果真见男娃面色铁青起来,如意立时有些怕了,对面这人,足足比她高了一头,若是今儿不肯依他,他偏不要自己走可怎么好?她惦记着地里的活计,生怕一来二去耽搁了活儿,挣扎了半晌,才苦哈哈地妥协道:“要填也行,等一时太阳落了山,我再给你添成原样儿,成吗?”

    男娃一翻白眼,更来气了,“成吗?你说成吗!你是猪脑子吗,太阳落山?那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头他们早就回屋去了!”

    大头?如意是认得的,不就是里正家的坏小子吗。面前这人,连大头也是敢欺负的,如意顿时更心怯了,暗暗挣扎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蹲下身来拾捡草叶树皮。

    她捡树枝添草,那男娃便立在一旁监工,一双眼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见她乖乖听话,倒也没再说什么。

    不一时,土坑便恢复了原样,如意站起身,仍是不敢正眼看他,嗫嚅道:“我、我弄好了。”

    他撇了如意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顺带恶狠狠地警告一句:“现在你可以走了,不过,往后要再坏我的好事,仔细我收拾你!”

    如意弱弱应了一声,赶忙拾起农具大步窜进了田里。

    她脚下快步走着,忐忑地想着:进了田垄,七拐八绕的,这人定瞧不清哪一块是她家的地,总而言之,对这又凶又蛮横无理的男娃,她还是躲远些的好。

    第一卷  第七章 李氏内心的矛盾

    正午时分,远远的,一个青灰色的瘦削身影朝自家田里走来,如意知道是二哥赵祥来了,二哥向来沉默寡言,不大爱说话,与三姐四姐也极少逗笑,每日沉闷沉闷的,只是,二哥却也并不像姐姐们那样喜爱欺负她,他话虽少了些,如意也极是敬重他的。

    他一进田里,如意便直起腰来,唤了一声二哥,在得了他一个低低的嗯声后,才又重新弯腰干活。

    如意做活麻利,酉时不到便将两亩地收整利索,转身去了梧桐树下。

    一静下来,脑子里便寻味起今晨碰到那男娃,只是这会儿思来想去的,却死活也记不清他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只怪她今个实在是太紧张了,现下无论她如何细细回忆,脑海里也只有他薄唇一张一合教训自己的模样,至于眉眼,她没有更多的印象了。

    如意坐在树下歇了一阵子,见二哥扛着锄头出了田垄,知道二哥下了晌,便起身跟着二哥一齐往回走,路过今晨摔跤那条小道,她刻意放缓了步子,没走几步,果真瞧见了,许是大头已被捉弄过了,路旁赫然是一个及膝深的土坑,原本上头盖的草皮树叶已是不知所踪。

    如意犹豫了一下,出声唤二哥先走,眼见二哥拐出了小道,才用锄头四处刨了些土,手忙脚乱地填起土坑,原本这时间田间已没几个人,可不知怎的,她手头动作却有些慌乱急促,那男娃霸道的口气,恶狠狠的目光时时浮现在脑海。堪堪培好土,她便心虚地四下打量了一阵,见周遭没人,立时腾腾腾朝小道外跑去。

    刚进自家院子,便闻见了阵阵饭香,忙活了一天的如意这时才感到饥肠辘辘,她放下农具去水井旁打水擦洗了一把,先赶去灶房瞧个究竟,一进灶房,便是瞧见了她娘在案前忙活的背影。

    李氏一转身,见如意进来了,随口道:“准备吃饭咧,娘今个烙了韭菜饼子。”

    如意心头一暖,马上甜甜地应了一声,也不转身去堂屋,反而挽起袖子立在一旁打下手。

    娘今个语气虽然随意,可却是这几个月来头一遭亲自招呼她吃饭哩。

    李氏看了一眼如意,暗想着:这老五,咋说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模样有时瞧着也怪可怜,性子在几个娃儿里是顶好的,乖巧又能下得苦。而巧铃跟玉翠两个,一个贪玩些,一个娇气些,没一个比这养女吃的了苦。只是转念她便又是想到当初买来如意的初衷,这些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她,为她花了多少钱儿?本指着如意好好旺一旺,可屋里的境况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只买她时就花了二两,满月起,又是羊奶又是鸡蛋的供养着,比老三老四小时还上心些,养了这些年,她稍大一些,刚能给屋里做些活儿了,去年又生一场大病,咳了月余,只药钱儿就花去半串儿,这还没能够治利索,折腾的她两口子又是将屋里那头肥猪也卖钱儿为她治了病!这七年多来,前前后后的,赔进去的本咋不得有个二十来两!?

    一算起这账来,李氏便悔的肉痛不已,叮的一声撂了菜刀,一伸手便将身侧如意朝门外搡去,“去去去!别跟这头碍事,到外头菜园子寻你爹去!”

    如意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身体,对娘这忽然变脸的行为她已是见怪不怪,有时娘心情好了也会夸她几句,在她还没高兴一会儿时,转瞬又会突然责骂她。

    尽管如此,她心头仍有些欢快,看出她娘今个是高兴的,当下,她轻轻应了一下,转身出了灶房。

    自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便害怕着爹娘哪一日不肯再要她,她知道,卖出去的女儿便没有亲爹娘了,她已是跟着爹娘姓了赵,若是被赶去,无依无靠的自己一定会饿死的。

    站在院子里,她已是能听见三姐四姐在堂屋里笑闹的声音了,菜园子里瞧不见爹,如意又出了大门,往左一拐,她爹果然在外头大菜园子里收整韭菜。

    如意拉开篱笆,轻声唤道:“爹,要吃饭咧,娘让喊你回屋。”

    赵启财哦一声,停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今个夜里怕要下雨,爹拾掇拾掇菜园就来,如意回屋跟你娘几个先吃。”

    如意应了一下,转身看了看大门,“那爹,我先回屋去。”

    “去吧。”

    如意进了院子,三姐四姐两个正簇拥着端着竹簸箕的李氏进了堂屋,韭菜豆腐的香气立时飘满了一院。

    如意跟了进去,一进门,便见李氏笑着拍掉了巧铃伸向簸箕的胖手,“馋死你,也不嫌烫!”看了看立在门前的如意,“愣着做啥,灶房里取几双筷子去。”

    如意微笑着点头,转身跑去灶房取了筷。

    一家子吃到一半,天色已有些擦黑,赵启财才从外间进来了,李氏瞅他一眼,道:“眼下这日子也不好过,启胜媳妇前些个来,不也空着手?”

    赵启财不吱声,直直进了厢房,脱了罩衫走出来,一落座便说:“老三媳妇是扣缩了些,可老三屋里毕竟养活着娘,你就是不看老三还得看咱娘不是?”

    李氏瞅着赵启财半晌,见他又不继续往下说了,便反问道:“那你的意思,还送些吃食?”

    赵启财思量一下,声音略低了低,“昨个大嫂不是送来了几尺……”

    李氏立时黑着脸儿打断,“那些个布,你想都别想!”

    一旁玉翠马上仰起脸儿附和道:“就是不给三叔家!那布娘还留着给我和巧铃做衣裳哩!”

    赵启财瞪了玉翠一眼,“吃你的菜盒子,小女娃家的,爹娘议事你咋呼个啥劲儿?”

    玉翠登时住了嘴,只面上却老大不服气她爹,一脸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赵启财看向李氏,口吻虽是商量的,其中却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乞求,“明儿去了,咋说也得给娘送去十个鸡蛋,少不得十个了,没得让外人看了咱的笑话。”

    李氏这会心情大好,闻言便是噗嗤笑了起来,朝几个娃儿喧排丈夫道:“瞧瞧你们爹那点出息,还十个鸡蛋?去奶奶屋,十个能拿得出手吗。”看向赵启财,笑说道:“明儿还要跟娘商量正经事儿哩,少不得送去二十个蛋。”

    玉翠还记恨着方才挨了她爹说,这会儿见她娘心情好,又是附和起来:“爹就是小气!该送的不大方些,不该送的反倒巴巴要送去,还是娘心疼我跟三姐些,大婶子送来那几尺布,娘可是应下了我跟三姐儿,年底做衣裳呢!”

    第一卷  第八章 去三叔家

    赵启财气的一滞,“啪”地放下筷子,语气严厉了几分,“衣裳!衣裳!成日就惦记着打扮,还当自个儿是富户小姐不成?咱们农家娃儿就不该讲究这些个!老老实实,朴朴素素就成,跟你们小妹学学,你们小妹成日多朴实本分?”

    跟小妹学?

    玉翠一张脸立时拉了下来,爹几时这样责骂过她?!竟说她不如小妹?

    她红着脸,霍地站起身,马上反唇相讥道:“爹这话才正经说错了,我跟三姐儿穿戴体面些,将来不是嫁个好夫家吗,要不屋里这么穷,娘几时才能过上好日子?”

    赵启财闻言,心头是又气又苦,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想想老四玉翠今年才刚满九岁,就敢在饭桌上拐着弯指责他这当爹的无能,又见一旁的媳妇也不呵责老四,对老四这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头更是涌起了阵阵无力。他放下手里的半个韭菜饼子,发狠地盯着玉翠看了一阵,看的玉翠一阵心怯,最终他却只是叹了一声,只说是气饱了,穿了衣裳出门转悠去。

    李氏见丈夫动怒,这才不轻不重斥了玉翠几句,赵启财临出门前听见了,特意回头瞅了一眼玉翠,见她面上仍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气哼了一哼,本想说道妻子几句,她这样惯着老四,将来还不得无法无天,指着他的鼻子骂吗?可想想,媳妇那炮仗脾气,他哪里敢随意撩拨,这些年不也忍惯了,当下也就在心里头叹气一声,抬脚出门去了。

    一夜过去,第二日天蒙蒙亮,如意便习惯性睁了眼。

    娘昨个说是今儿不下地,晌午饭过了全家要一齐去三叔屋里串门子。

    三叔一家就住在本村,与自家一个东一个西。早些年分家那时如意还小,但听三姐巧铃说,爷爷去世后赵家便分了家,原本奶奶跟着大伯屋里一起过活,后来大伯一家去了镇上谋生,奶奶不愿离开村子,便在自家屋跟着爹娘过活,可后来不知怎的,又去了三叔屋里,自此便跟着三叔一家过上了日子。

    两家虽住在同村,却也不常来往,农忙时各家忙各家的,闲时三婶婶与娘偶尔去对方屋里串个门子,也就逢年过节的,爹娘才郑郑重重带着她们几个去三叔屋里给奶奶拜年送礼。

    如意洗刷完,见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便先牵着自家牛出门吃草。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着,今个既不是过年过节,奶奶这一段儿身子又健康,爹娘去三叔屋,一定有事。她很快想到前几日娘问大婶子借钱那一回,今个,娘该是借钱儿去的吧?只是,一想起娘那日为钱儿发的火儿,如意便有些沮丧。

    晌午饭过后,李氏转身进了厢房,又催促着她们兄妹几个拾掇拾掇,准备去奶奶屋。

    如意没什么好拾掇的,这时节,衣裳也只有两件轮番换洗着穿,她回屋重新梳了头,又用巾子简单擦一把脸便出了屋,爹常说,女娃儿家干净整洁就好,如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在院子候了老大会儿,巧铃和玉翠两个才换了衣裳从屋里出来了,李氏也收整利索出了屋,如意见她娘衣裳还是成日穿惯的那件,只在头上抹了些头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再看三姐四姐,巧铃向来大大咧咧不爱打扮,玉翠却比她讲究的多,如意一眼便瞧见了她头上别的绢花,李氏也瞧见了,站在廊头上笑骂她,“这臭丫头,去一趟奶奶屋,用的着这样讲究吗!”

    玉翠抿嘴儿一笑,上前挽起李氏的胳膊撒娇道:“这绢花儿买来还没戴上几回哩。”

    巧铃知道玉翠心思,马上拆她的台道:“四妹这是不服气哩,年上奶奶说玉翠细眉细眼,不如春霞妹子俊俏,就这么一句,四妹便上心了!成日念叨着奶奶偏心,今个又去三叔屋,可不得打扮花哨些?”

    玉翠脸一红,啐她道:“偏你知道的多!”

    李氏心情大好的宽抚她,“说我玉翠娃儿不俊?那可不见得,你们奶奶那是有意夸春霞说给你们三婶儿听哩。”

    这时赵启财从外头大步进来了,一进院子,见李氏还不动身,催促道:“娘几个的就是磨蹭,眼见半个时辰了,还没收拾利索吗?”

    李氏笑着下了台阶,一手一个领着巧铃玉翠两个往外走。

    赵启财跟赵祥两个一前一后,只管大步往三叔家去,李氏倒不急,一路上逢人便停下说笑几句,如意跟在她们身后,也不吱声,默默听着街坊们和娘说着客套话,多半是夸赞姐姐们的,而娘听了那些好听话也一脸喜气的,每当这个时候,如意便想:姐姐们成日什么活也不做,娘也是宠爱她们的。而自己,不管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两个姐姐。连村里这些婶子叔伯婆婆们都是知道的,娘不喜欢她这个买来的孩子。要不怎么这一路上,不管她怎么微笑,从来也没有人在娘面前提一提她……

    只是很快如意又打起了精神,只一半刻的功夫,娘几个已经到了三叔家门口。

    三叔家在村西头,直到现在还住着土坯房,比自家的砖瓦院子小的多,如意去年年上便听三叔提起过盖新房子的事儿,只是那话儿说了,过了一整年却一直没个动静。

    这时站在门外,就已能听见院子里她爹跟三叔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寒暄声了,李氏将手里的篮子交给巧铃,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进了门,一进院子,见小叔子一家子,婆婆赵张氏已站在院子里了,便笑道:“这不,一阵子没来瞧娘了,今儿送些鸡蛋来看看娘。”

    启胜媳妇立在廊下,见李氏进来了便唤了一声二嫂。

    李氏应声,笑着瞅了一圈,见这大半年来,小叔子家仍是那么个穷酸样,心头暗暗得意,又朝婆婆道:“娘最近身子利索?”

    赵张氏笑呵呵道:“利索,时不时还跟着启胜两口子下地哩。”又问李氏,“早饭都吃上了?阿铃这娃儿,小半年的不见,个头窜的倒快。”

    李氏笑应一声,“吃了,晌午饭吃毕了才领着娃儿几个来。”又看向巧铃,“去,搀你奶奶进屋去。”

    巧铃笑嘻嘻上赵张氏身侧去,将鸡蛋拿给她,“奶奶收着!”

    第一卷  第九章 各有心思

    赵张氏慈祥地摸了摸她脑袋,招呼李氏领着娃儿们进屋去,又接过鸡蛋往灶房走,“都进去歇着吧,娘进去给娃儿几个煮些鸡蛋的。”

    启胜媳妇也笑着把李氏一家子往里让,巧铃瞥见堂妹春霞往菜园子去的身影,顾不得进屋,先跑去寻春霞玩儿去,玉翠顺着巧铃的身影往菜园子处斜了一眼,撇了一下嘴,也不跟着巧铃去,仍是紧跟在李氏身侧,见她娘进了堂屋,也跟着进去了。

    只有如意,见奶奶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瘸,便跑去灶房里软软地唤了一声奶奶,又说:“奶奶进屋歇着去,阿如会煮蛋。”

    赵张氏怔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如意,慈爱地笑了起来,“不用,奶奶忙活就成,好容易来一趟,去寻你春霞姐姐玩去吧。”

    如意也不再劝,转身出了灶房,迎面便碰上了三婶子,方才进门时她已经叫过了三婶子,这会儿又是甜甜叫了一声。

    三婶刘氏步子一顿,笑的脸上开了花儿,“这娃儿,咋不跟你四姐儿屋里去耍?”

    如意笑一下,没吭气,三婶又凑近她,半弯腰压低声问:“可是你娘又骂你了?”

    如意见三婶眉目间带着好奇与兴味的打探神色,便想起了村里那些个姨婶姑婆们聚在一起说闲话咬耳朵的情景,心里立时有些抵触。

    在她暗自琢磨的空当,三婶子又拉起她的手退去墙边道:“婶子听说今年个你跟着你爹下地做起了活儿,可是你娘让的?跟婶子说说?”

    前头那话如意已有些抵触,这会儿又听三婶子打问她做活的事,心头更涌起些反感,只低低回她一句,“阿如没犯错,娘也没骂阿如。”

    刘氏盯着她看了一下,略有些失望地“哦”的一声,抬脚进了灶房。

    一进灶房,回头看如意走远了,她便是啧啧叹起,“二嫂屋里那如意,机灵着呢,随口打问她几句,只回的驴唇不对马嘴,不大岁数,贼溜溜的!”

    赵张氏呵呵笑着点头,“这如意脑子是灵光,别看年纪不大,有眼色的很哩,娘瞅着巧铃玉翠两个就比不上她聪明。”又看刘氏,嗔道:“你也是,偏就喜欢打听那些个东家长西家短的。”

    刘氏满不在意的笑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略带嘲弄,“说起来二嫂子也怪爱折腾,没那富贵命偏听了神棍那话,买来个累赘,一养活就是这么些年,听说是今年让如意跟着赵祥下地做活哩,啧啧,才七岁,娘你说说看,这叫怎么个事儿。”

    “是啊,总也不是亲生的。”赵张氏低低的一叹,“可怜了如意那么个伶俐娃儿。”

    赵张氏煮鸡蛋的空儿,刘氏便靠在案板上,与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着闲话,算说着,想起今个二叔叔一家来,踌躇了一下,问道:“娘,二嫂子今个来……”

    赵张氏打断她道:“没事还不能来个一回?你也是,快进屋招待你嫂子去。”

    刘氏直起身出了灶房,在赵张氏看不见的地方,嘴上撇了那么一下。她本已是跨出门槛半步,又是不放心地收回脚,回头委委屈屈地说道:“娘可别忘了,二嫂那时是如何待娘的,这些年,我跟启胜两个待您那是掏心掏肺的,娘若是一碗水端不平,儿媳第一个不依!”

    赵张氏闻言,怔了一下,想起前头分家时亏了老三屋,老三媳妇对此一直有怨言,这会儿便笑了一下,“偏你想的多,你们爹去的早,这么些年了,娘身上哪还能剩多少积蓄?”见老三媳妇不动容,才是笑着宽慰道:“就是有,也不给她红梅,她屋新房也起了,老大又去了县里务工,日子比你跟启胜滋润的多,再者,你跟启胜眼下养活着娘,娘自会多惦念你跟启胜的。”

    刘氏这才高兴起来了,得了婆婆允诺,目的达到,一张脸立时笑的容光焕发,“我也是生怕娘糊涂了,娘省得就成,那我先进屋招待二嫂去。”

    “哎,你去吧。”

    刘氏又进了堂屋,一落座,便拉着李氏亲亲热热叙着话,不一时,赵张氏端着一盘子煮鸡蛋进来了,招呼着几个娃儿一人取了一个,又和李氏两口子说了不大会儿话,便称累要回屋躺一会儿。

    李氏见婆婆出了门,忙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赵启财见了,也没立即起身,又跟老三启胜聊了一时,约摸过了小半时辰才起身,朝西边张望了一眼说是去茅厕,李氏本就等的心焦,这会儿也跟着站起来笑,“坐了这老半天的,腿脚倒还有些不自在哩,我也起去院子里走动走动的。”

    启胜媳妇笑看她,“二嫂就是个闲不住的,那啥,二嫂要没趣了,这一段儿石榴花开的正好,二嫂去菜园子瞧瞧的。”

    李氏顺她的话往院子里一看,果然石榴树上开满了花,当下笑着顺茬接了话,“成,去看看的。”

    玉翠无聊了半晌,这会儿也起身,“我也要跟娘看花去。”

    启胜媳妇见状,笑着打趣,“二叔叔这一去,就出动了一屋人,怪有趣。”

    李氏哈的一笑,暗暗埋怨老四没眼力见,瞪了玉翠一眼,笑嗔她:“你跟去做啥?多跟你三婶婶说会子话儿,一时太阳落山咱就回屋呢。”

    玉翠只得仄仄地坐下了,巧铃也不见踪影,她估摸着巧铃跟着春霞两个去了厢房说私房话儿,心头便有些不大高兴,想着一时回屋了可要好好说一说三姐,明知她是那样讨厌春霞的,偏生爱和她走的近!她是说什么也不愿和春霞玩在一处的!

    心里气恼着,扫见身侧坐着的五妹如意,便将几子上的茶杯往她那处一推,吩咐道:“阿如,蓄水!”

    刘氏听见了,哪能真让如意动手,忙按下如意,自己起去拎茶壶,回来时便见玉翠板着脸,一字一句说道:“我娘都说了,如意是要做活的,三婶子不必心疼她。”

    这话将刘氏顶的一脸尴尬,好半晌才哈哈一笑,“这孩子,牙尖嘴利的,添个茶水,谁去还不一个样?既是来婶子屋里了,你们都得歇着的。”

    第一卷  第十章 事没谈成

    玉翠嘴一撅,不依不饶地呛了刘氏一句,“三婶子不知,我屋里端茶倒水向来都是小妹。”

    刘氏哈的一笑,心头却是对这认死理儿的玉翠有些反感,这丫头,这些年越大反倒越不招人喜爱,不就是倒个水吗,谁来还不一样,至于吗,没完没了的?

    如意也不生气,起身笑嘻嘻从三婶手里接过水壶,不疾不徐地说:“三婶子歇着,这些琐事本也该交给阿如做。”

    刘氏教养屋里的一儿一女向来严厉,本就暗暗厌烦玉翠这副娇惯的行止,这下见如意来,反倒不推让了,就势将水壶递去,笑说道:“还是阿如体贴些。”

    一旁的玉翠闻言,当着刘氏的面,也不避讳,马上就皱起眉头来,她自是听出三婶子这话,是在说她不比如意呢!她心里来气,本想挖刺如意几句,可是方才她坚持着叫如意倒水,那些个话儿全是自己说的,眼下只得硬生生将那怒气吞进肚子里。一心只想着一会儿回屋定要告诉娘,今个三婶子是如何偏心眼儿,如何向着如意指摘她的。

    刘氏早看见玉翠脸上不高兴,她自是不会放软口气哄劝,开玩笑,那么丁点个小丫头,被二嫂子管教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当着长辈儿面便甩起脸子,她还是当婶子的哩!玉翠这样不懂事,她当婶子的当然是不好多说她什么,不过总能当看不见吧?她可是不会惯着玉翠的臭毛病的,当下她睬也不睬玉翠,又是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跟赵祥和如意俩人问话。不时的,伸个脖子朝外头院子里瞄上一眼。

    这时刻,赵启财已是坐在他娘炕头上说起了老大赵勇说亲的事儿。

    李氏就在窗外立着看石榴花,一双耳朵却是仔仔细细听着里间说话声儿。

    赵启财闷声说了说屋里的情况,又说老大年纪也到了适婚龄,看他娘能私下里接济些钱儿不。

    张氏听了,不言不语好一会儿,才冷笑道:“这是红梅的意思吧。”

    赵启财咳了一下,看向窗外,小声提醒道:“娘,红梅这会儿在门外头哩。”

    张氏闻言,伸着脖子朝窗子瞅了老大会儿,依稀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心头便有些不欢快,当下,她声音更低了,“你爹去后,紧着你们三兄弟又分了家,娘手头本没剩多少钱儿,再者了,就算娘有些私钱儿,你也不想想,大勇成亲,娘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你两个兄弟媳妇能依?”

    赵启财沉默了,若不是媳妇逼迫,他今个是怎样也不愿来跟他娘开这口的,说到底仍是心虚,他娘这话说的又在理,到了孙儿辈成亲,哪有再叫老娘出钱的理儿。只是想起这一段答应妻子的,料想这事不成,李氏定是不肯罢休的,才又是梗着脖子道:“娘悄悄借些也就成了,我对红梅只说是娘给的。”

    张氏听闻这话,嘴上不说,心头却对老二失望之极,有了媳妇忘了娘,说的便是这不成器的老二。

    她本想摆手拒绝,一抬头,却是见了老二一双殷殷恳求的眼,口中那话立时顿住了。想来想去的,又觉得老二也怪可怜,三个儿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自是清楚老二的为人,他本是个老实勤恳的,这么些年,成日在屋受着媳妇的气也就罢了,屋里一概事物他一个当家汉子连话儿也插不上半句,一应都是媳妇做着主,就连媳妇刻薄老娘了,也是半句不敢提,若不是老二这般不济事,前些年,她能生生被老二媳妇气得来了老三屋?

    心疼归心疼,钱儿张氏却是万万不愿给的,只是顾忌着眼下李氏在外头,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将话儿说的不留余地,让李氏死了这条心才好。

    她踌躇的空当,赵启财又是低声劝,“屋里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娘再好生想一想的,娘也知道红梅那好强性子,大勇婚事说啥也不肯落在旁人后头。”

    张氏没立即吱声,自炕上直起身来,盘起腿,才是不急不缓地道:“你媳妇那心思,娘心里有数。大勇今年十八,你爹在他这岁数已经有了你大哥,一大家子都靠你爹养活哩!他要是能定下心思踏踏实实在县里好好做上两三年工,不见得赚不上娶媳妇儿钱。”她咧了赵启财一眼,“怪只怪你们平日纵的,一出远门就学坏,不大年纪又是赌钱儿又是吃了官司。”顿一下,低沉沉地道:“这钱儿娘不能出,一时回去了,娘这番话和红梅如实说便是了。”

    “娘!”赵启财急的皱起眉,“你这是为啥,只当应付红梅一回,这钱儿,儿子慢慢想法子偷偷给您还上还不成吗?”

    赵家祖上也是本村一家富户,只是一代不如一代,传到他爹时日子便再也风光不起来了,家境与一般农户无异,也就祖上殷实,比旁的农户多了四五亩地罢了,哪比得上那些个百亩田产的富户,说到底,也就比寻常农户强一些。那一年,他爹打算盖间大院子,屋里才是卖了祖上留下的几亩地,得了十来吊钱儿,没成想,还没几日,他爹便得了急病去了,几个兄弟媳妇纷纷闹着分家,他娘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了主意,盖房那事便也耽搁下来了。那十几吊钱,一直是在娘手里的,本说是留着今后买地,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娘心里生了旁的心思,倒也没再提起这事。

    娘嘴上时时称没钱,怎么能骗的过红梅?

    张氏连连摇头叹道:“说啥还不还的,前些年,你媳妇但凡对娘孝顺些,今儿娘就是私下接济你们这一回又能咋?你自个儿拍着胸脯说,前些年,娘在你屋过的啥样日子?也就跟了老三起,娘这心头才算是舒坦起来了,她老三媳妇她再是扣巴,也不曾当娘面儿数落娘半句,更不曾待娘不敬!你自个儿说,娘手头这些钱儿,不该多接济着你三兄弟?给了你屋,你三兄弟那头能依?你也不是没瞧见,老三屋至今连瓦房也没半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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